许久以后,陆家四人终于平静下了心情,事实已然摆在面前,拒绝和接受似乎已经不重要了,可是,如何讲出二十年前的往事,仍叫陆秉之觉得难以启齿。
病房内,嘉贝静静地躺在病**,两眼空洞的似没有了灵魂,自己的生命在经历二十年的奢华和任性的生活后,突然路转峰回,身世的揭穿就像撕开身上的一道遮羞布,令其羞愧地想找一条更隐蔽的洞穴,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刺全部拔光,让自己流血身亡。
嘉贝真的被真相剥夺了一切可以骄傲,任性,自私,嚣张,跋扈的权利,她现在只想快点出院,快点躲避所有人的目光。
雅筠默默地坐在床边,时而流出的眼泪是此时心情的真实表露。二十几年的忍辱和承受叫这个母亲多了一份坚韧,她把对女儿的爱深深地埋在心底,用关爱去面对嘉贝的挑剔和难为。她不怪嘉贝,觉得嘉贝是个可怜的孩子,后妈角色,她是含着眼泪装扮下去的,自己的亲生女儿竟对她报以仇恨和厌恶,她的痛苦外人很难明白。
邱译始终站在一旁,傻傻地面对着发生的一切。太突然了,懵懂的如坠入了云雾之中,那种恍惚的,困惑的各种心情充塞着他的思想和意识,叫他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仍感到不可思议。
陆秉之的心情复杂而又不安,在思来想去后,终于决定讲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和你的父亲是一所医大毕业的,同一年,我们一起分配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我和你父亲是好朋友,在大学里我们就一起畅想过未来,一起想象着今后的人生,参加工作了便一起为各自的理想而努力,我们吃在一起,住在一起,那个时候我们亲如兄弟,刚工作时的窘迫让我们非常珍惜彼此的友谊,我们相互鼓励,相互支持,一直熬到在各自领域有所成就后,我们的兄弟之情依旧深厚。”陆秉之看着邱译,缓缓道来。
邱译听的很认真,关于父亲的事情,儿时的点滴记忆现在已经越来越模糊,他需要了解亲生父亲和继父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两家变为一家?太多的疑问堆积在邱译的心头,让他急切地想听陆秉之继续说下去。
“你父亲很快晋升主任医师,而我还是一个普通的小医生。我们的日子变得不再窘迫,这全是因为你父亲的收入比我的丰厚。那个时候,没有现在丰富的业余生活,我和你父亲常常在街边的小吃档叫上几个小菜,喝上几杯酒,算是最大的娱乐消遣了。我们对这种生活很是满足,毕竟,我们还年轻,还有更长的路要走。后来,你父亲认识了你的母亲,两人很快坠入了爱河。我替你父亲感到高兴,因为你的母亲是一位非常善良,温顺的女性。”陆秉之将目光移至雅筠的脸上,后者的眼里充满了泪水。
“与此同时,在我不断的努力下,终于顺利地跻身医师的行列,我们一起欢呼,一起庆祝,就在那一天,我认识了我的妻子,她是你们母亲的妹妹,也就是你们的姨妈。”
邱译慢慢地坐在床边,他被这个故事吸引了,看着陆秉之脸上纠结着的遗憾、难过、不忍和对往事的怀念,邱译有种感觉,邱家和陆家之间的是是非非一定不同寻常。
“恋爱让我们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我和你父亲的宿舍从此不再脏乱,我们也不再去吃街边的小吃,你的母亲和姨妈都会烧一手好菜,休息的时候,我们会逛公园,会去看露天电影,会徒步从彩虹广场走到码头,这么一段长长的距离,我们走起来非常的愉快非常的轻盈,因为你们的姨妈会给我唱最动听的歌曲,她的歌声时常会吸引很多路人的眼光,我们喜欢这种羡慕的眼光,那个时候,我们四人俨然成了一家人,觉得在一起就是天大的幸福。”陆秉之的眼里闪烁着光彩,那段日子在他的心里或许是最难忘的。
“我和你父亲选在同一天结婚,婚后的生活很幸福也很甜蜜,我们都觉得我们是幸运的,但是,你们的姨妈在我们结婚后不久,突然生了一场怪病,好在我们都是医生,很快你们的姨妈大病初愈,一年后,你的母亲生下了你。”陆秉之注视着邱译,后者的脸上依旧写满了疑惑。
“你们的姨妈体质太弱了,直到嘉贝出生后,我和你们的姨妈还是过着二人世界。我很焦急,你们的姨妈比我还急。不知道她和你们的父母是怎么商量的,当你们的姨妈抱着不到一岁大的嘉贝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即激动又感到有些遗憾,毕竟嘉贝的身体里流淌的是邱家的血,可是当我看到嘉贝那张圆圆的小脸和那双会对我微笑的眼睛时,我真的是太喜欢了,就这样,嘉贝进了我们陆家,从不满一岁到现在,这和亲生没什么区别,只可惜,你们的姨妈在嘉贝两岁的那年得了癌症,嘉贝的记忆没有母亲的印象,这一点,是最大的遗憾。”
嘉贝一动不动地躺在**,像听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亲生母亲也好,那个所谓的姨妈也好,在她的记忆里,母亲的形象就是模糊的。这些年来,一直讨厌的女人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老天为什么要开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玩笑?既然这个秘密已经守了二十几年,为什么不让它继续隐瞒起来,为什么还要伤害不知情的人呢?嘉贝闭上眼睛,希望睁开眼后,这只是个“玩笑”而已。
“一个人带着嘉贝的日子很是艰苦,你们的母亲会时常来帮我照陆嘉贝,其实,我真的有打算把嘉贝再送还给你们的父母,可是我不舍得,这个小生命对我有着很重要的意义,我不能把我最重要的东西送给别人,所以,不管有多难,有多苦,我一定把嘉贝养大成人。”
此时的雅筠哭得更加伤心了,对过去的人和事直到现在仍有难以割舍的情意。亲妹妹地过早离世,亲生女儿的不能相认,所有这一切都是折磨她精神的魔障,使之经常在睡梦中惊醒。
邱译觉得故事并没有结束,可就这简短的片段回忆都足以叫他感到意外了。陆秉之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丧妻之痛,无子之悲,风光外表下竟经历过所有男人最痛彻心扉的事情,他承受能力真的能叫他坦然面对吗?
病房内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静,似乎每个人都在心里揣摩消化这个故事。家庭的关系突然发生了改变,接受的过程将是漫长而又困难的。尤其嘉贝,虽然一脸的漠然,可内心却早已乱作一团,为什么要把自己送给别人?为什么还要来到自己的身边隐瞒事实这么多年呢?那个所谓的姨妈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嘉贝的心里有着太多的疑问。而此时,纷乱的心情叫她只想清净,只想一个人呆着。
“你们都走吧,我想睡一会儿……”嘉贝闭上眼睛,平静地说。
“我留在这儿陪你。”雅筠以一个母亲关怀的心情要求留下来。
“不用。”还是冰冷的回答。一如从前。
雅筠茫然地看了看陆秉之,后者点点头,同意嘉贝的要求。
于是,一家人离开了病房,留下嘉贝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地掉眼泪。
第二天,一家人再次来到病房的时候,病房已经空无一人,病床的整洁像是没有人睡过。
家人慌乱了,连忙叫来护士,护士也不知道嘉贝去了哪里。
雅筠突然有种失去女儿的悲怆感,她哭着扑进陆秉之的怀里:“她还是不能接受我,她恨我。”
陆秉之似乎也感觉到嘉贝的消失一定和自己的身世有关。这么多年一直针对的后妈竟然一下子成了亲生母亲?这样的突然转变怎能是一个娇宠任性惯了的女孩所能承受的呢?嘉贝的逃避似乎情有可原,她欠了雅筠一个做女儿的对母亲的尊重。
邱译在枕头下发现一张信笺,他拾起来交到陆秉之面前,陆秉之一眼就认出这是嘉贝的笔迹。怀着一颗忐忑的心情,陆秉之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们了,二十七年,我一直生活在蜜糖一样的环境里,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什么是无助。终于,在短短的一天时间里,让我一下子经历了这么多不曾经历的东西,我没有勇气,也没有准备好接受事实的能力,请原谅我再次的任性吧!
我必须离开,我害怕面对你们时尴尬的场面,这不是我能承受的。请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我已经长大了,就在昨天,我突然长大了,这个发现竟有些无奈,我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没办法,现实就是现实,容不得你不接受,容不得你不相信。这个家已经面目全非,就在昨天,我突然有种丢失了很多东西的怅然,可又不知道到底丢失了什么。一切都改变了模样,就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更何况还要面对这么复杂的事情,我真的像挣扎在网里的一只虫子,越是拼命就越是离危险更近,我只好静静地等待,等待有人替我撞开这张网……”
信的内容简短的不能再短,陆秉之静静地一遍一遍看着信的内容,突然感到鼻子酸酸的,一滴眼泪流了下来。
雅筠更是显的焦急万分,虽然她并没有从信的内容里听到嘉贝有何打算,可她能感受到嘉贝在这件事上受到的伤害将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平复的。
“让她冷静冷静也好,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了!让她接受事实,恐怕还需要点时间。”陆秉之收起信笺,调整了自己的心态。他,或许是事件里最难过的人,只因这一对儿女都不是他的亲生。
一个人可以拥有很多,包括身份,地位,金钱,名誉,但这些东西根本就替代不了一个人最原始,最根本的那份情意,陆秉之的得失充满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