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K:

回想2018年的前半年,过得实在糟糕。因为身体的缘故,生活遭遇了一场彻底的大刹车,无法工作,甚至无法继续日常生活,每天只能不停奔波于各个医院,一时间恐惧和慌乱双面夹击,把我煎得内外焦灼。

直到有一天,我在医院等报告,独自坐在拥挤又空旷的医院大厅,突然有个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倘若只剩三个月生命,我会去做些什么呢?

这个想法如同深渊,我一边喊住自己绝对不能失足掉落其中,一边又忍不住通过各种臆想试图填满它。到底,我会怎么安排这短短的90天呢?

首先,我大概会立刻停止手头上的所有工作吧。微信,微博,各式各样的社交软件也全部停用,它们已经占用了我太多的时间,我已经不愿意再多花任何一秒钟在它们身上了。记得曾经有人说过,如果自己死了,要记得在死前注销所有的社交账号。这样的观点我是不认同的,我甚至都不愿花费任何时间用来注销它们,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它们存在或不存在,看到或不被看到,根本都不重要。

然后呢?然后我还能做些什么呢?这样一想,三个月的时间还是太过短暂了,根本来不及体会一场炽热的恋爱,来不及生养一个可爱的小孩,更来不及告诉他那些如何像妈妈一样把生活过得一团糟的道理。

我能做的,大概只有和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们见见面。坐下,吃饭,交谈,起身,离开,再次一起走过那些熟悉的道路。同时,也记得要认真打量他们,打量他们说话的神态,打量他们脸上每一处瑕疵和每一道细纹,一如打量我们共同拥有的过往。

当然,还有最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回到家人的身边。不需要做什么特别轰动或者特别深刻的事情,只需要像回到童年一般,回到他们身边,陪他们去菜市场买菜,陪他们在每顿晚饭后散步,陪他们做每一件细微而琐碎的事情。

K,这就是我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我既不想跑去到处旅行看这世界的广博,也不想去尝试那些自己从未尝试过的疯狂事物,我只想静静陪在家人和朋友身边,然后把这最后三个月的时间“浪费”掉。

很奇怪吧,K,当生命只剩下一小截的时候,那些我们平常所沉迷的汲汲营营的生活,反而是全都可以被随时抛下的,我们只想把最最宝贵的时间投掷在那些看起来最不重要的事上。

想到这里,我又不禁觉得很好笑,究竟什么是重要?什么是不重要?其实根本没有人知道。

K,我们总是因为生病,因为那些突然降临的意外,才能感受到生命的存在。就像有人曾说过的,上帝常常会把一些东西从我们身上拿走,从而提醒我们拥有过什么。

凭着这一点,我有理由相信,那些真正打心底里热爱生命的人,是感受到了生命所拥有的那种“随时会消失”的气质的人。

就像我的朋友L,曾经的她也和我们每个人一样,拥有着轻盈到让人常常忽略它存在的生命,直到这样的她在某个时刻遭遇了有些沉重的意外。

如今的她,已经拖着这个沉重的意外走了许久,回想这一切,却不再像当初那样觉得愤懑,甚至还会觉得庆幸,觉得感激,她说,那个沉重的意外成了她生命里的锚,当别人的生活正面临着随时都会脱轨的危险,她却因为这个“锚”而被稳稳拴在一个平稳而安全的轨道上。

那场病成了她生活的减速带。

从那之后,她变得缓慢,变得释然,变得心平气和。真正的绝望带来彻底的平静。她慢慢学会尊重自己的身体,学会照看自己的内心,学会和自己变得亲密。

K,或许又有人会说“假如只剩三个月生命,你会去做些什么呢?”这只是一个伪命题,但我却觉得,一切伪命题只有在当它尚未成为真命题的时候去解决它,这一切才有意义。

而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回答两个问题:究竟我们应该怎么看待死亡呢?

我们不能把死亡当成终点,而是应该把它一种尚未抵达的中途状态。

究竟我们应该怎么看待生活呢?

这个问题让我用纳博科夫《小矮人》里的一段话来回答你吧:每一个日子分属于不同的、最最幸福的人,其他人或享受它赐予的阳光,或抱怨它泼散的雨丝,但从不知道这一天究竟馈赠与谁,而那个得到赠予的幸运者为别人被蒙在鼓里而觉得好笑、感到高兴。

任何人都无法预见哪一天是赠给他的,这天哪些琐碎小事—或是临河宅墙上映出的粼粼波光,或是一片随风飞舞的枫叶—会使他永远铭记心头。

K,只要还活着,那么每一天都是上帝赠予我们的,我们所遇到的每一阵风都是礼物,每一缕阳光都是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