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K: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人不是慢慢变老的,人是在一瞬间老去的。”

最近我时常想起这句话,比如当我开始给你写信,却在写完第一行字的时候戛然停笔,我要说什么呢?我想说什么呢?下一句话明明还影影绰绰挂在脑海,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让人难受了,于是,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想起这句话,却在一转身之后,把整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比如我突然变得非常不爱出门,那种抡着酒瓶子诉说整晚的事啊,都变成了如同上辈子一般遥远的事情。每次出门回来之后,都需要一段更长的时间来好好修整自己,等待自己的精力值、生命力值恢复到一个不再濒危的水平。

我像是一个蓄电能力不怎么稳定的手机,有时候接触不良充不上电,有时候电量“虚高”后背却滚烫,甚至有时候毫无预兆立马就黑屏了。K,我突然觉得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世界变成了我走十五步就能到达门口的房间。

又比如昨天晚上,播放器为我推送了快一百首“我可能会喜欢的歌”,但在第101首的时候,我的困意依旧比将死之人的鼻息还要微弱。

怎么会这样呢?K,“入睡”这件事原本不应该像“走路”、像“坐下”一样,都是由我们的肌肉神经自动操控,自然而然就发生的事情吗?怎么会突然就变成了横亘在我日常生活中的巨大困难呢?怎么会这样呢K?

更让人难过的是,这101首歌带着千篇一律的旋律传进我的耳朵,却没有一首真正淌入我的心里,它们节奏一致,旋律模糊,完全是一堆不同音节的排列组合。但这不是歌曲的错,更不是播放器的失误,就算我把手机和音响狠狠摔到墙上,它们也不会立马知错就改,旋即就给我播放一首听完后能让人如蒙神谕般的神曲。

K,真正让我感到难过的是,我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感受力正在慢慢消失,但我却对这件事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找不到那个能把家用电器说明书津津有味品读上好几个小时的自己了,我找不到那个一碰就会咯叽咯叽笑,一戳就会嗽啦嗽啦哭的自己了,我找不到自己身上那些毛茸茸的触角了,全找不到了。

再比如现在,K,我正独自坐在出租车的后座,车正缓慢行驶在东三环的高架上,今天的夕阳可真美啊,K,美得让人觉得它不应该出现在夏日傍晚北京的天空上,它明明应该出现在一个别的什么地方,比如凡·高的画里,比如韦斯·安德森的电影中……我迷失在这片异常温柔的神秘光辉中,分辨不清方向,我忍不住抬手拍了一段视频,忍不住把这段天色分享给了我的朋友。

可当我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那片夕阳却消失了,尚余一层薄薄的暮色笼罩着地平线,沉闷昏聩的黑夜马上就要接踵而来了。

原来,老之将至,就如暮色压城,一抬头,天就黑透了。

也是在这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了那句话—“人是在一瞬间老去的”。人并不会真的在瞬间朽迈。我们已经老去很久了,只不过,老迈而迟钝的我们只是在那一瞬间,刚想起来这件事罢了。

其实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变得很健忘;其实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开始疲于出门;其实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变得很难遇到喜欢的电影,喜欢的书和喜欢的歌;其实在很久以前,“兴致勃勃”

就已经成了离我最遥远的成语,因为我对很多事情都再也提不起什么兴致……

我就像个被揉搓了太久的皮球,全靠一张又破又脏的皮绷着,而击倒我的那一瞬间就如同某根尖锐的刺,一下就让我泄光了所有的气。

这听上去很可怕吧,但是K啊,其实我是并不惧怕变老这件事的,常常失眠又怎样?精力变差又怎样?不爱出门又怎样?比这些还要可怕上一万倍的是,你不想再爱任何人了,不想再接纳任何人了。真正老去的标志是对任何人都不再抱有什么强烈的爱恨,甚至都懒得付出任何稍微浓烈点的情绪了。

我突然想起有一天下午,在拥挤的一号线上看到过一个女人,大约四十好几的年纪,早就已经不是什么鲜嫩少女,却像个少女一样紧紧挽着身边丈夫的手,嘴角噙着笑,时不时抬头撒娇,眼里还扑闪着糖汁般的甜。我好羡慕啊,真的羡慕,羡慕这样明亮的人,饱满的人,有热气从每个毛孔里透出来的人,被好好浸泡在爱里保鲜的人。

我想从她身上偷半分笑容,偷一条抬头看爱人时流畅的下颌线,甚至想从她夸张的语气中偷几个感叹号。

K,永远的少女并不值得被羡慕,真正值得被羡慕的是那些被爱浸泡的老人。

年轻时候的我,也曾起誓要做那种会用喷喷香的圆珠笔在带锁的日记本上每天写日记的少女,要做那种看偶像剧的时候会激动到仿佛在弹簧上使劲蹦跶的少女。

但如今的我,只期待做一个永远有力气爱的老人。尽管,爱这件事也不能让时间可逆,但起码,爱能滋养出生命力,爱能让老去这件事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变得稍微可爱那么一点。

你说,是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