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K:
今天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交流真的有用吗?” 你不用着急作答,因为我是怀抱着一种消极的态度向你抛出这个问题的。
但如果交流真的无用,那么我的问题一出口,便好像又成了悖论。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把“表达”当成一种武器,一种可以深入陌生人生活背景的武器。我崇拜所有掷地有声的字句和坚决凝练的语气。我想要结果,我想要一切的一切都目的明确,直捣内心。
曾经的我,就是这么勇敢而愚蠢。
但后来,我变得越来越疲于说话,疲于在一些公开或不公开的场合**自己。特别是在开始给你写信之后,“表达”好像变成了我的隐疾,或者说,变成了一种现代人所共有的隐疾。
在我看来,大多数人的日常交流,既没有形状,又没有气息,离想象力很远,浅尝辄止,不堪一击。比如现在,我正和一个不怎么熟的朋友对坐在咖啡馆交谈,我可以试着为你描摹一下我们对话的内容,大概就是我说“咔咔咔”,他回“咵咵咵”。我们总是在自说自话,像水静默地流过彼此,却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觉得自己脸上的不耐烦就快要从眼睛里掉落出来了,但出于礼貌,我还是要强迫自己继续端坐在这儿,这种感觉就像一个毫无演技的人,突然被丢到了一出乏善可陈漏洞百出的戏剧里。K,这样的场合时常让我觉得无力。
有时觉得,倾诉和倾听根本就是一件事情,不懂倾听的人大概也不会懂得倾诉的奥义。我讨厌和这样的人说话,因为他们的身上有种令人厌倦的自现。他们关注语气,多过内容;关注表情,多过态度。
他们并不关心对方在说什么,唯一在乎的是自己在说什么。这多可笑啊,他们拒绝当倾听者,却想成为唯一的倾诉者。在他们看来,对面坐的人是谁根本就不重要,因为他们不需要特定的倾诉对象,他们唯一需要的,大概就只是一面镜子而已。
K,你说人可不可以不表达?可不可以不说话?可不可以不倾诉也不渴望得到回应?那些太久没有说话的人,喉咙会不会真的因为淤塞而发不出声响?
还是不可能的吧,人一旦拥有了说话的能力,便再也抹杀不了自己的倾诉欲了。有时想想,甚至会有点羡慕那些天生就丧失了说话能力的人。放弃了某种“权利”,从一定程度上也意味着克服并超越了这种“权利”能够带来的“优越”情绪。
真的,K ,人的生命中可以算得上是“交流”的对话并不会太多,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稀缺的。在我短暂的人生经历中,能够一下想起的或许也就只有这么几次。其中有次是在某电台软件里认识了一个朋友,非常神奇,我们明明没有见过面,甚至连对方的照片都没有见过,但却总是能够给予对方相同频率的回声。
更难得的是,因为我没有开启那个电台软件的消息提醒,她也没有,所以我们经常在三五天,甚至半个月之后,才会突然想起去查看自己的收件箱,才会发现对方在十几二十天前发给自己的消息。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断断续续的交流却让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我们像是把那些想跟对方说的话不疾不徐地装进了一个酒坛里,然后任凭那些字字句句慢慢发酵,慢慢沉淀。等到突然想起之时,揭开盖子,便已经能闻到一股酒香。
K 啊,人的生命中可以算得上是“交流”的时刻真的不会太多,所以我才更要珍视那些旗鼓相当的交谈呐。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当我们之间也变得无话可讲,当我们再也无法从对方的声音里听到些什么,你会噤声吗?我会沉默吗?
我想我是不会的。因为即使交流真的无用,我还是会依然愿意对着你说话,哪怕是徒劳。
因为爱本来就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