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在他心情很好时,便相信赵老师是一个愿意以身家性命来报父恩的大孝子。他说西河镇的人将赵老师的威风杀尽了也无益,在这一点上,西河镇的人连他脚趾缝里的臭泥都不如。这后一句话,爷爷特别爱说。
说完这句话,爷爷肯定还会叹上一口气,这是他的老习惯了,我很清楚这一点。叹完气,爷爷又会开口说,赵长子就像长在路上的系马桩草,千人踩万人踏,可它总死不了,一有机会就长出新芽来。那样子,你真杀他又下不了手,可又没办法彻底打垮他。
被扫地出门的恶霸地主赵老师,独自住在一间草棚里。他不会烧火做饭,进草棚的第二天,就失火将草棚烧了个精光。
工作组说他是有意烧的,想回到那已分给穷人的屋子里去住,不让人理他。
赵老师在大佛寺里住了两个月,等到寺里的和尚四处化缘,弄了些砖瓦木料,给他盖了一间小屋后,他才离开。
半年后,大佛寺被没收做了镇供销合作社,和尚们都不愿还俗种田,一夜之间不知云游去了何方。
赵老师的学校关了两年后,又重新开学了,不过它已改名叫西河镇小学,不再叫先前的恩泽小学了。
镇里见赵老师实在种不了田,就又让他回学校教书。
赵老师开始教一年级,父亲又在他手下读书,还有五驼子等。
父亲曾告诉我,有一天放学时,他和赵老师走在一起,见到金福儿正在街头骑着一头猪,嘴里一声声叫着冲啊杀的。那猪不愿被人骑,一颠一颠地想将金福儿摔下来。可金福儿一手抓着前面的鬃毛,一手揪住后面的尾巴,坐在猪背上像钉子一样稳。后来,那猪朝街边冲去,并贴着墙壁一擦而过,金福儿哎哟叫了一声,人从猪背上滚下来。
父亲和赵老师走过去拉起金福儿时,见他的一只脚被擦破了一大块。
金福儿咧着嘴从墙壁上抠了一把陈砖土,撒在伤口上。
赵老师问金福儿,你怎么不去上学?
金福儿说,他们不准我去。
赵老师说,谁不准你去?
金福儿说,五驼子他们,还有他哥镇长。
赵老师说,我去帮你说说。
赵老师走到镇政府门外,站着等五驼子的哥哥出来。天上下着小雪,赵老师穿着一件旧棉袍,围着一条旧围巾,头上还有一顶旧帽子。进出镇政府的人都比赵老师穿戴得好。但父亲觉得赵老师身上有一股无形的东西,因而显得比那些人更加突出。
父亲说,蹲下,蹲下暖和些。
赵老师在风雪中踱着步,不肯蹲下。
父亲说,那时的镇长背着手枪,还有一个也背着枪的通讯员,不比如今的镇政府,谁都可以进。像赵老师这种成分的人,除非是捆着被人押进去,否则是绝对进不得镇政府的。
天黑时,五驼子的哥哥才从大门里出来。
赵老师叫了声镇长,然后说,应该也让金福儿上学。
五驼子的哥哥不高兴地说,你自己都没改造好,倒过问起镇上的事来了!
赵老师说,我是觉得他一个孤儿,太可怜了。
五驼子的哥哥说,你还想耍旧社会的威风,要可怜你可怜自己去吧!
赵老师说,我还是觉得应该让金福儿去上学。他的学费可以让他自己想办法解决,他可以在课余时间上街捡捡破烂,送到供销社收购部去卖些钱,完全不用政府负担。
五驼子的哥哥恼火地说,你不想教书,你去捡破烂好了。
五驼子的哥哥发了一通脾气后就走了。
回来的路上,父亲对赵老师说,我也觉得不让金福儿读书才好。
赵老师问是什么原因。
父亲说,金福儿的确不是善人相,你让他读书,日后他若恩将仇报,那就惨了。
赵老师说,他要恩将仇报,那是他的事,我只管自己做得对不对。
黑夜里,风雪更大了,父亲身上很冷,缩得像只小猴。
赵老师望着父亲的模样说,别想着冷,越想就越冷。这和痛苦是一样的,越想就越痛苦。你不去想它反而会好受一些。
父亲在我长到他当年总是跟着赵老师身后的那个年纪时,曾经不断地重复对我说这些话。他还感慨万千地说,赵老师这个人同我们不是一样的活法。
赵老师在风雪中找到金福儿。金福儿正一个人蹲在屋角里,将嘴巴嘬得老长,去吹那烧得半明半暗的一只松树蔸子。
在路上,赵老师就和父亲说了,他不能对金福儿说实话,得变个法儿来鼓励他。
赵老师对金福儿说,你上学的事已很有希望了,但你自己必须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金福儿眨着眼,不知怎么回答。
赵老师说,外面正好下着大雪,你明天起早点,拿上扫帚去将镇政府门口的雪都扫了。扫完雪后就去捡垃圾。
金福儿尖叫起来,说,那么多的雪我一个人怎么扫得了?
赵老师说,你别急,我会来帮你的。
出门后,父亲对赵老师说,我觉得你不能帮他。
赵老师摸摸父亲的头,没有做声。
第二天一大早,赵老师就将金福儿喊醒,来到镇政府门口,悄悄地扫起雪来。金福儿人小,扫不动,绝大部分是赵老师帮他扫的。雪扫得差不多时,天亮了,赵老师便躲在一旁,让金福儿一个人在那里干。不一会儿,五驼子的哥哥起床了。他见到金福儿后愣了愣,什么也没说便进屋去了。
那场雪下了好几天,赵老师天天早上领着金福儿去扫雪。扫完雪后,金福儿便去满街寻找垃圾,再拿到收购部去卖。三天下来,金福儿攒了五角二分钱。
金福儿将钱拿给赵老师看时,赵老师说,现在我们一齐去见见镇长。
出了门,金福儿在雪地里踏踏地朝供销社跑去,一会儿又拿着一包香烟跑回来。
赵老师问,你买烟干什么?
金福儿说,送给镇长抽。
赵老师脸上掠过一朵乌云,他一定是回想起父亲提醒过他的话。他没说什么,依然领着金福儿去见五驼子的哥哥。
五驼子的哥哥正在看报纸,金福儿很老练地上前去,一边递烟一边说,这是我的一点劳动成果,请镇长鉴定一下。
五驼子的哥哥看了看那包烟,和他说笑几句,然后挥手叫他们走了。
在这个过程中,赵老师一直感到无话可说。
第二天,五驼子哥哥的通讯员将金福儿送到学校交给赵老师。
赵老师将金福儿和五驼子安排坐一张课桌。他转身在黑板上写字时,五驼子在金福儿的背上揍了几拳,金福儿忍着痛不敢声张。
下课后,赵老师去上厕所。
五驼子捡起一块石头,逼着金福儿往粪坑里扔。石头掉在粪坑里,溅起许多黑乎乎的粪水落在赵老师的身上。
父亲上去和五驼子他们讲理。五驼子就叫人揍父亲。父亲虽然比五驼子大几岁,但五驼子他们人多,一会儿就将父亲摔倒在地,然后他们就一个压一个地在父亲身上叠罗汉,压得父亲在地上哇哇哭叫。
赵老师从厕所里出来,大声叫道,不准打架!
别的学生都爬起来跑了,只有五驼子没有跑,站在那儿说,你别凶,我不怕你!
赵老师不理他,扶起父亲说,不要紧,一点粪水!没有粪臭,哪来的花香!古往今来都是这个理儿。
在以后的日子里,父亲每活一天,经历一件变故,就愈发体会到赵老师早先这话的意味深长之处。
那天中午,五驼子拖着金福儿抢在赵老师回屋之前,用小刀拨开后门门闩,进屋将饭桌上的一碗剩饭倒掉,再放进一坨牛屎,然后用另一只碗反扣着,重新放在饭桌上。
五驼子和金福儿没有走远,他们躲在屋旁的树丛里,看着赵老师将饭碗里的牛屎端出来,倒在菜地里,还说着笑话。
赵老师说,牛屎吃是可以吃,但得有个步骤,先变成肥,再变成庄稼,然后才能吃,任何事都不能急,急了就可能适得其反。
父亲将这些事反映到校长那里,校长将五驼子唤去谈话。五驼子回教室后,将手上的一颗水果糖给了金福儿。
五驼子说,校长的几句批评算个屁,他后来还给了我两颗糖呢!
五驼子张开嘴,一颗糖的残骸正搁在舌头上面。
父亲说,五驼子的威风其实从那时候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