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半年之后,田先生音信全无,一切终将归于平静。只有二丫一直戴着田先生留下的玉坠,但凡思念,便会摸着玉坠,潸然泪下。刘一鸣的生意在稳步攀升的同时,周田镇的局面也在悄然变化。
麟城县最大的流氓头子鬼爷,开始觊觎周田镇的赌坊和花柳巷的生意。派手下去赌坊捣乱,均被马六的手下和王道祥的自卫队驱逐出镇子。马六刚沦为废人之时,手下人见大势已去,都想取而代之,但是老大只有一个,便争的你死我活。马六为阻止纷乱,忍疼割爱,将赌坊股份均摊,收益均分,这才将局面稳定。也正是在利益之下,手下人众志成城,保全了赌坊。
鬼爷铩羽而归,气愤不已。鬼爷是根深蒂固的流氓世家,从他爷爷那辈起酒立志当恶棍,不过实力不济,一直沦为街边混混。后来鬼爷的爹参与过几次大规模的斗殴,拥有了小股势力。到了鬼爷这一代,有了两代人的积淀,集了大成,成为头号恶霸,还把麟城最大的窑子望春楼占为己有。从此风头无量,令百姓生畏。所以鬼爷被马六挫了锐气,绝不甘心。他看出马六有王道祥在背后撑腰,想要反攻,应该连根拔起。于是想私通县长,将其镇长职位换人,岂知县长长期收受王道祥的好处,自然不会同意。鬼爷见此路不通,只能另辟蹊径。多番打听得知王道祥的小妾春红,深得欢心,于是派出手下得力干将二能,前去勾引。二能作为地痞,气质斯文,长相英俊,简直是流氓中的一股清流。不过人不可貌相,二能为人好色,手段卑鄙,且诡计多端,尤其擅长勾搭妇女。望春楼现在一半的窑姐都是被他骗来的,着实是个能人。
春红喜欢去戏园子听戏,二能故意制造几场偶遇,博得春红眼球之后,暗送秋波,甜言蜜语。春红本不是什么好东西,原是曹州府的歌女,阅人无数。多年前周老爷去曹州府办事,一眼相中,甚是喜欢,便买回来享用,结果身体不行,一直无法进入主题。周老爷见留着无用,还得花钱供养,发愁之际,看出王道祥跟春红眉来眼去。便将春红改为义女,顺水推舟送给了王道祥。不过王道祥也过了年富力强的年纪,如狼似虎的春红得不到满足,浮想联翩祈求上天赐她一个精壮小伙,但是镇子上的精壮小伙都畏惧她是镇长爱妾的身份,没人敢靠近。这次见二能不怕死,顿生涟漪。
二能见春红已经上钩,于是偷偷送上情诗:
一轮明月当空照,
我心思念睡不着。
期待美人同枕眠,
我住客栈天字号。
春红不认字,问二能写的什么。二能轻声念了一遍,春红春心**漾,趁王道祥去县城开会之际,浓妆艳抹,乔装打扮,跑去客栈。二人苟且完毕,春红大呼过瘾,也上了瘾,只要王道祥不在家,便会找二能私会。为了掩人耳目,还以表姐表弟相称,多次堂而皇之的在家中出入。
二能见春红已经欲罢不能,逃不出他的掌心,便说:“我是外地人,要想长期留在周田镇,必须得做点买卖。”
春红说:“只要你把我伺候舒坦了,需要钱,我给你。”
二能说:“钱暂时不需要,不过我做的生意需要王镇长点头。”
春红把二能引荐给王道祥,王道祥问二能想做什么生意?
二能说:“花柳巷的几家窑子,一直各自为政,没有规矩,时常因为竞争沿街对骂,有伤风化,也有嫖客赖账没人管理。如果统一收费,严加管理,不仅能够维持秩序,咱们都能赚得盆满钵。”
王道祥一听,很有道理。再加上春红一直吹风,王道祥没有多想,爽快答应:“既然是自家亲戚,有我在此,放手去干。”
2。
鬼爷得知大事将成,对二能大嘉赞赏,给他派去几个手下,还让他当了头目。当日二能带人霸占了花柳巷,窑姐不服,联合抗议。不过终究都是女流之辈,三拳两脚摆平,着实不堪一击。
二能定下规矩,嫖资上涨一倍,按月三七分成。
窑姐不同意说:“七成太少。”
二能说:“七成是二爷我的。”
窑姐更不同意,一顿铁拳之下,只能屈服。窑姐也成了二能等人的玩物,想玩就玩,想打就打,壕无人性。期间有个窑姐不堪屈辱,窜通其他姐们想偷偷溜走,去别处另起炉灶。结果还没出逃,就被告发。二能命人把带头的窑姐扒个精光,绑在花柳巷的柳树上,当街示众,没几天这个窑姐就疯了。之后再也没人敢反抗。
二能见时机成熟,又从鬼爷手里搬来援兵,连夜把马六的赌坊端了。马六的手下纷纷投敌,马六也想,但是二能不收,还命手下将其当场捅死,绑上石头扔到了洙水河里喂了鱼。几天之后,尸体被渔民无意之中打捞出来,惊动了王道祥。不过尸体已经腐烂,无从查证,也就不了了之。
二能大事已成,开始进行改革。以前的花柳巷,只是纯粹嫖妓,着实单调。二能觉得“吃喝嫖赌抽”本是一体,不能分拆。于是把赌坊挪到这里,又强迫窑姐抽大烟膏子,还让窑姐想方设法让嫖客也跟着抽。
同时二能多次派人去刘家烧酒赊酒,账期半年一结。刘一鸣生意向来红火,自然不会答应。后来二能把账期改成仨月一结,刘一鸣就是不同意。二能以为都是手下前去,分量不足,于是想亲自登门,又唯恐矮了刘一鸣半截,便下帖子请刘一鸣到花柳巷一聚。刘一鸣断然拒绝。
二能大怒,本想还以颜色,手下人却说刘家不是善茬,如果真发生冲突,势必两败俱伤。二能思量再三,决定从陈家陈酿赊酒。
自从刘一鸣将饭铺的烧酒供给一大部分让给了陈大富之后,陈家陈酿日益好转,不过生意始终望尘莫及。陈大富看着花柳巷这块肥肉,又担心账期,简直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经过一番协商,将账期谈到了两个月一结,这才咬牙试一试。
两个月后,陈大富去花柳巷收账。二能不仅没有推脱,反而给得相当痛快。
手下人不解,私下问道:“二爷,咱不是想着赖账吗?怎么就给了呢?”
二能说:“你懂个屁,要想占便宜,就得放长线钓大鱼。”
3。
花柳巷在二能的经营下,变成了灯火通明的人间天堂,也彻底沦为了乌烟瘴气的无间地狱。
二能受嫖客敬仰,也受手下人的吹捧,还有镇长王道祥撑腰,顿时忘乎所以。也就不甘心只有春红一个相好,他想拥有更多的美女。于是整天带着手下,在街上寻花问柳、沾花惹草。有姑娘被他玩弄之后,无情抛弃。也有有夫之妇被她占了便宜,夫家去讨公道,被二能手下一顿暴打。
春红有所耳闻,醋意横飞,指着二能的鼻子骂:“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二能巧舌如簧,解释说:“你这是误解了我的良苦用心,为了能跟你长相厮守,不被你那死鬼老东西察觉,我故意让全镇都知道二爷我有的是女人,这样老东西永远不会怀疑咱俩有染。”
听着很有道理,二能把春红哄的没有脾气,日后更加变本加厉,肆无忌惮。
那天,二能刚跟春红私会完,急冲冲往花柳巷走。正好看到牡丹一个人正在街边买东西。二能顿时觉得牡丹惊为天人,瞬间色性大发,上前搭讪。牡丹不予理会,买完东西就走。二能一直追着纠缠,使出了浑身解数和用尽了多年功力,却遭牡丹大骂一声:“滚蛋。”二能也不甘示弱说:“美人如果愿意与我两情相悦,我就送美人一处宅院,如果不依,二爷我只能命人把你绑了,带回花柳巷慢慢收拾。”
这招二能之前一直屡试不爽,不过这次竟被牡丹直接一巴掌扇在了脸上。打的他措手不及,愣在原地。
4。
牡丹回家之后没有告诉刘一鸣,她知道一旦说了,肯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她也觉得二能如果知道她的身份,日后定不敢放肆。所以也就偃旗息鼓,不了了之。
刘一鸣也没有察觉异样,正跟账房的钱老先生在盘账。近期,烧酒铺子账目不对,每次盘账都有短缺。
钱老先生算了几遍说:“加上这次,一共少了八十二块钱。”
刘一鸣问:“却准无误?”
钱老先生说:“不会有错,肯定有人动了钱。”
钱老先生是刘老爷生前刘家粮店的账房,从年轻时就追随刘老爷,一直兢兢业业,值得信赖。后来刘家粮店盘给周家之后,钱老先生干了几年,因看不惯周家所作所为,便告老还乡。再后来刘一鸣重振家业,四面开花,需要大批人手,钱老先生不仅集结了之前的刘家伙计,还带来了一帮学徒。
刘家现在的生意众多,每日盘账,太费精力,所以都是五天一盘算,也正是如此,给了偷窃者可乘之机。不过烧酒铺子不同其他铺子,一直是原班人马,没有新招一个伙计,除了哑巴老头和牛蛋住在刘家大院之外,豆子、初一和十五负责晚上看铺子,而且柜台的钥匙也是豆子拿着。这也让刘一鸣陷入两难。
周老先生建议不如改成一日一盘。刘一鸣思考片刻没同意,还嘱咐千万不能声张,更不能让伙计们知道。
晚上睡觉前,牡丹问他是不是猜出是谁?
刘一鸣说:“没法猜,也不猜了,都是自家人,回头叫在一起,一问便知。”
牡丹说:“平日里你那么精明,今个怎么如此糊涂,越是自家人,越不能当面问,旁敲侧击一下即可。”
于是刘一鸣每到晚上,都以饭后出去走走为由,藏匿在刘家烧酒门外。蹲守了三天,终于在半夜听见铺子后门有开门的声响。于是伏在门缝,往里打望,不过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轻盈的脚步声一直往柜台逼近,然后是撬锁的声音。
刘一鸣故意咳嗽了一声,那人赶紧关上抽屉,仓皇而逃。
刘一鸣知道是家贼,以为被他惊扰,应当自律。不过第二天一早来到刘家烧酒,初一就跪在面前主动承认说:“少爷,我错了,是我偷了柜上的钱,您打我骂我,我都没有怨言,不过求您别赶我走行吗?”
刘一鸣说:“此事到此为止,如果用钱尽管给我当面提。”
初一一直磕头。而哑巴老头则蹲在一旁抽着旱烟,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刘一鸣,接着又瞄了一眼站在一旁心神不宁的十五。
5。
那次牡丹被撞,牛蛋、羊头、初一和十五满街寻找愣三,路径了花柳巷,十五顿时被搔首弄姿的窑姐迷得五迷三道。至此之后,一旦空闲便偷偷溜去看一看,一饱眼福。有时被窑姐围缠,也会顺势闻闻女人香味。但是只去看,从不干,时间久了,窑姐见他就躲,还骂他是穷鬼。十五内心受挫,半年没敢出门,不过整日抓心挠肝的想女人,连做梦都是纸醉金迷的场景。火气太盛,无处发泄,脸色憋出了火泡。刘一鸣给他钱去看病,十五却拿钱去了花柳巷。后来牛蛋成亲之后,刘一鸣开始给所有伙计发月钱。有了月钱的十五更加放纵,先把自己的花光,又花光初一的,瘾越来越大,无法满足,便想到了偷钱。一旦得手一次,就无止境,偷钱的频率也越来越高,这才终将暴露。
其实哑巴老头已有察觉,平日在作坊干活,十五喜欢偷懒,脏活累活都是初一替他干。近日,十五更是反常,不仅心不在焉,无精打采,更是浑身乏力。哑巴老头又听到柜上丢了钱,心中了如明镜。第二天天不亮,别着长鞭,蹲在花柳巷口抽着旱烟。天即将擦亮,十五伸着懒腰,走出花柳巷,看到哑巴老头,撒腿就从后巷逃跑。哑巴老头举起长鞭,犹豫片刻,并没有下手。
回到刘家烧酒,十五假装睡觉,哑巴老头站在床前一直盯着他。十五心虚,冷汗直流,却装作无事发生还问道:“哑叔这是作甚?是不是有活儿需要我干,我马上起床,不过先请您老回避一下。”
哑巴老头一把掀开被子,十五回来得慌忙,没有脱衣服就钻进了被窝,知道事情败露,便大喊:“哥,快来救我。”
哑巴老头将十五从**拽了下来,绑在了院里的树上。
初一劝说不得,也猜出哑巴老头知道了真相,便去跪求刘一鸣饶了十五,还主动承认了替十五顶包的事情。刘一鸣赶来,哑巴老头并没有动手,不过十五已经吓地双腿打颤,嘴里一直喊着:“少爷,钱不是我偷的,是我哥偷的,他不是已经跟您认错了吗?您不是说不再提这事了吗?”
豆子指着十五的侧脸说道:“少爷,你看。”
十五侧脸有一块唇印,走近之后,身上还留有胭脂水粉的香味。刘一鸣一切了然。
初一也恍然大悟,悲愤地冲着十五问道:“弟,你竟然是去逛了窑子,你不是说存钱是娶邻村的春泥当老婆吗?你怎么能连我都骗?”
十五依旧嘴硬说:“我没逛窑子,就是没逛,钱也不是我偷的,就是你偷的。”
哑巴老头见十五死活不知悔改,攥紧长鞭就要挥去。初一一看不妙,上前抱着十五,一记鞭子重重打在初一后背。
初一疼得呲牙咧嘴,还不停求饶说道:“少爷,都是我不好,我没有管教好弟弟,您要打就打我吧。”
哑巴老头不忍继续下手,把长鞭丢在地上,蹲在一旁抽起旱烟。刘一鸣将长鞭捡起,别回哑巴老头腰间。
十五见动了真格的,也跟着求饶说:“少爷,我都二十岁的人了,我连女人味都没尝过,我是一时糊涂,您就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刘一鸣让豆子将其松绑,并严词呵斥:“十五,打你不是因为你偷钱,也不因为你去逛窑子,而是你做了错事,不敢承认。今日看在你哥的面子,暂且饶你,如果再有下次,我定将你逐出刘家。”
6。
事后,十五并没以此为戒,反而埋怨初一出卖了他。初一没做解释,还劝说十五,一定好好干,要不然对不起爷爷的苦心。十五不以为然说干一辈子也就是个伙计,没有出息。
说归说,十五还是消停了几天,干活也故意装作卖力。不过到了晚上,就在**辗转反侧,脑海中都是窑姐的风情万种。煎熬了几晚,最终败给了欲望,听到隔壁屋里豆子和初一正鼾声四起,于是悄悄起身,又想偷钱,但是柜台上的旧锁已换,他不敢冒然去撬。情急之下,他看到满院子的烧酒坛子,知道少上一坛也无人知晓,于是抱起一坛子烧酒去花柳巷。
十五已经混成了花柳巷的熟人,窑姐对他颇为热情。不过十五提出以酒换嫖的要求,窑姐脸色骤变,说是没这规矩。
十五说:“那就先赊一回,明日一并算账,这酒就算利息。”
窑姐很是为难,不敢拿定主意,便去跟二能请示。
二能以为是有人找茬,问窑姐:“此人是何来路?如果是个平头百姓,就给我打出去。”
窑姐说:“他是刘家烧酒的伙计。”
二能顿时喜上眉梢。
上次被牡丹扇了一耳光之后,二能并没有放弃,一直尾随,本想摸清底细然后半夜将牡丹掠去。结果看到牡丹进了刘家大院,他才知道竟是刘家的少奶奶。二能没有死心,多次藏在刘家门口一睹芳容,每次看到牡丹出门身边总带着二丫和根草,也就没敢上前调戏。二能正苦于没有办法靠近,十五的出现,让他心生一计。于是命人把十五喊来,先是喝上几杯,寒暄几句,又家长里短胡扯一通,最后二能下令:“我今天跟十五兄弟聊得投机,以后只要我这兄弟来花柳巷,所有花费一律全免。”
十五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连扇几个嘴巴子之后,激动的给二能跪地磕头,然后迫不及待地搂着窑姐冲进屋里。
之后的一个月,十五每晚都偷偷溜来,乐此不疲,而且还在窑姐的**和怂恿下,抽起大烟膏子,人也日渐消瘦,浑身没有气力。十五唯恐被哑巴老头发现异样,便谎称大半年没有回家,想要回去看看爷爷。转身跑到花柳巷住了下来,玩的天翻地覆,神魂颠倒,也暗自庆幸:上辈子积了什么大德,这辈子遇见了二能这个冤大头。
住到第五天,十五担心再住下去就会穿帮,又舍不得这里,正在纠结之际。二能带人闯进里屋,把他五花大绑关进小黑屋。关了半天,十五烟瘾犯了,哈欠连天,浑身酸痒。又关了半天,十五开始摘胆剜心,痛不堪忍。二能知道十五已经烟瘾入骨,生不如死,时机也恰到好处,便将他放了出来。
十五已经没有力气,趴在地上哀求,只要能让他抽上大烟膏子,死都可以。
二能说:“你的命不值钱,不过只要你为我办一件小事,事成之后,花柳巷随便你翻腾。”
7。
二能让十五办的小事,则是在刘家烧酒里下毒。十五不知道其中缘故,也不知道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他嘴上应承,心里犯怵。本想一跑了之,但是离了大烟膏子,他还是死路一条。于是一狠心,一咬牙,将二能给他的一大包毒药,趁着夜深人静,全部倒进了一个酒坛子里。
第二天,烧酒被人买走,卖给谁,他不知道,心里无比忐忑。等了两天,没听说镇子上有人被毒死,这才平复了很多,不过心里也在惧怕,担心二能兴师问罪。不过十五一到了半夜烟瘾就犯,着实难忍,就偷偷来到花柳巷。二能正坐在院子里等他,十五心虚,拔腿就想溜,可是大门已经被把持,他犹如瓮中之鳖,只好跪下求饶说:“二爷,我真按您的指示做了,骗你我不得好死。”
二能说:“我知道你没骗我,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二能给的并不是毒药,而是一包细盐面儿。他怀有芥蒂,想先试一下十五的胆识,如果十五出卖了他,也好脱身。不过见十五还真的挺有种,这次便给他一包真毒药,却谎称说是泻药。
十五有了第一次的投毒经验,胆子也大了,回去便一股脑的偷偷倒进了一坛烧酒里。下午就被镇东头卖炸糕的田七买走了,晚上就死在了家里。听说死状相当难看,面目狰狞,口吐鲜血,脖子上肚皮上全是抓痕。
田七媳妇是妇道人家,没有见识,以为田七是中邪而亡。田七的堂弟田九是镇子上的法医,一眼便知是中毒致死,于是报了案。王道祥干了近二十年的镇长,一直想在县城谋个参议员的官职,终于有了眉目,却在这关键时期出了人命。王道祥不想影响仕途,下令严查到底。一番排查,只确认酒里有毒,没有找到其他人的作案动机和线索。于是王道祥下令将刘家烧酒查封,将刘一鸣关进了麟城监狱。
王道祥对刘一鸣早就有了成见,自从周老爷死后,王道祥很是痛心,也损失了很多好处。而且周老爷还是春红的干爹,他也算周老爷的半个女婿。都说打狗还得看主人,王道祥认为刘一鸣太过狂妄。尤其是刘一鸣发迹之后,从未对他有过任何表示,更让王道祥觉得刘一鸣目中无人。同时,春红一直挑拨,说二能打着镇长亲戚的旗号都买不来刘家的烧酒,显然是故意作对。几件事情叠加,让王道祥终于撒了口恶气。
刘一鸣被抓,全镇都知道了刘家烧酒毒死了人,一下子门庭冷落。之前买过刘家烧酒,还有存货的,也纷纷退货。
牡丹知道是被人陷害,带着金条去找王道祥疏通,却吃了闭门羹。于是又带上全体家眷和刘家各铺子的伙计,浩浩****去找王道祥示威。
王道祥迫于压力,让助手出面搪塞说:“只是暂时关押,如果有新证据就会及早释放。”
牡丹不信他的鬼话,不过她知道,现在能救刘一鸣的唯一办法就是找秦老爷。
8
作为乱世,麟城监狱羁押的犯人逐年增多,环境也非常恶劣。所有的犯人,每天只有一个黑面窝头,半碗清汤。着实是食不果腹,饥饿难忍,所以一到晚上只要有老鼠出没,便会出现抢食大战。刘一鸣亲眼目睹了多起因为抢老鼠肉,而争的你死我活。所以犯人在牢房暴毙,稀松平常。
刘一鸣被关押的牢房中,多是一些蓬头垢面,眼神呆滞之人。不过有一个犯人很奇怪,每天就是面壁睡觉,从不言语。连吃饭都是别人帮他取来,听别的犯人说这是个打架不要命的主,也就没人敢抢夺他的食物。直到四天后,牡丹买通狱警,帮忙送去了一箩筐烧饼。刘一鸣在挨个发放烧饼的时候,才看清这个人竟然是愣三。
愣三说他当年从周家走后,一直在县城瞎混。后来在望春楼喝花酒喝醉了,跟鬼爷的手下动起了手,然后就被关在这里,关了多久他早就记不得了。
又过了三天,监狱新进了三个犯人,各个膘肥体壮,凶神恶煞,一看就是恶棍模样。而且明明还有其他牢房可以关押,却偏偏关进了刘一鸣待的这间。
到了晚上,三个恶棍趁其他人都熟睡之后,也趁狱警不在之际,以言而不及迅雷之势将刘一鸣按在地上,一个人捂嘴勒脖子,其他两人压腿按胳膊。刘一鸣动弹不得,死命挣扎,却无法挣脱。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愣三攥着一根削尖的木刺,用力扎进了正要勒死刘一鸣的那个恶棍的脖子,顿时惨叫一声,鲜血四溅,也应声倒地。其他犯人被惊醒,纷纷蜷缩一旁观战。刘一鸣也挣脱开来,跟另外两个恶棍搏杀。由于愣三的帮忙,另外两个恶棍难以抵挡,便掏出尖刀。厮杀愈演愈烈之时,狱警闻讯赶来,将其阻止,还把这三个恶棍带到了其他牢房。
愣三累得气喘吁吁,捂着肚子,靠着墙壁坐下说:“这三个人我见过,都是鬼爷的人,你是不是得罪鬼爷了?”
刘一鸣刚从慌乱中缓过神,也已经累的精疲力尽,更无心多想,说:“如果不是你,我今天就命丧于此了,等我出去之后,一定想办法把你救出去。”
愣三说:“我不出去了,我要睡觉了。”
说完对着墙壁,向往常一样侧躺着,最后又说了一句:“刘少爷,我说过我帮你打架不要钱,你那五个大洋的人情我总算还清了。”
刘一鸣说:“现在是我欠你的,等出去以后,你也别四处漂泊了,跟着我过安定日子吧。”
愣三没有回音,也再也没有说话。刘一鸣以为他睡着了,也不再打扰。不过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所有犯人还在沉睡,狱警却把牢门打开说刘一鸣可以走了。刘一鸣喜出望外跟愣三道别,接连喊几声,愣三都没有答应。上前一看,愣三已经死了,身体变得僵硬,血迹早已干涸,肚子上却留下一个被尖刀刺破的血窟窿。
9。
刘一鸣走出监狱,牡丹在外面等他。看着消瘦的刘一鸣,心疼的一直眼泪不止,二丫和牛蛋也在一旁潸然泪下。愣三的尸体也被狱警抬了出来,准备扔进乱坟岗,被刘一鸣花钱留了下来,然后买来棺材,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埋了。
牡丹说:“这次能够平安出来,全靠了秦老爷。”
秦老爷从牡丹口中得知刘一鸣遇难之后,马不停蹄四处疏通,还从济南府请来了大律师,最终因证据不足,再加上秦老爷跟县长私交甚好,刘一鸣才得以无罪释放。
随后刘一鸣和牡丹去秦府叩谢,秦老爷在家中设宴为刘一鸣洗尘。席间,刘一鸣不见秦夫人,便问:“伯娘近日可安好?”
秦老爷说:“你伯娘这些年一直在祠堂吃斋念佛,不问尘世,不过也好,总归有个信仰,也就遂她心愿。”
刘一鸣说:“伯娘有心,祈福家业永远昌盛。”
秦老爷会意一笑说:“你二哥也是这么说,不过今天他去外地谈生意,要不然定让你们兄弟二人好好喝上几杯。”
刘一鸣说:“二哥精明能干,我得向他好好学习。”
说话之际,秦老爷无意中看到刘一鸣脖子上有勒痕,便问起原因。刘一鸣也不遮掩,直接说出遇刺一事。
秦老爷脸色阴沉,本想伏案而起,瞬间又平和过来说:“不对,老鬼今日不在麟城,肯定不是他命人干的,看来此事必有蹊跷。”
刘一鸣也觉得蹊跷,他与鬼爷从未谋面,无冤无仇,何来杀心?栽赃陷害的幕后指示和行刺他的幕后真凶应该是同一个人,这让刘一鸣顿时想到了二能。但是二能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让他扑朔迷离。
刘一鸣在回周田镇的路上,一直苦思冥想,也跟牡丹商讨。牡丹犹豫再三终于说出二能曾想轻薄于她,被她扇过耳光。刘一鸣先是大怒说要宰了二能,接着恍然大悟,这应该就是动机。二能投毒都没有将他置于死地,所以才派人到狱中刺杀。一切豁然明朗,不过二能又是如何投的毒?令刘一鸣很费解。酒坊有哑巴老头,外人根本无法靠近,看来家中出现了内鬼,而十五最为可疑。
刘一鸣让牛蛋把马车赶的飞快,他要回去当面质问十五。不过回来后豆子说十五在两天前就跑了,跑之前还把他和初一的月钱偷走了。
刘一鸣顿知这是不打自招,看来他的推算没错。本来还想着证据确凿之后,交由政府处置,现在最关键的人证不见了,令刘一鸣一下陷入了沉思。
这时,豆子说:“少爷,自从您被抓之后,少奶奶一直让我在王家盯梢,没想到,我竟然发现二能跟王道祥的小妾春红通奸。”
刘一鸣喜上眉梢,问:“确定?”
豆子说:“千真万确,而且他俩有套私宅,专门用来幽会。”
刘一鸣会意一笑,计上心头,还跟牡丹说:“他们既然可以栽赃陷害,那咱们就还他一个借刀杀人。”
10。
以前春红与二能在私宅**,都有时间规律,先是逢双日,二能体力不支,又改成三六九,二能依旧不支。二能央求春红每月最多四次。春红不依,讨价还价谈到了保底六次。说是保底,每次都超,令二能苦不堪言。而且超出的份额,没有时间规律,每次**春红都会派贴身丫鬟去花柳巷找他。令二能很是担忧。
春红则不以为然,说:“不用担心,丫鬟跟我多年,可心的很。”
二能则威胁丫鬟:“若敢多嘴,就把你卖到花柳巷当婊子。”
虽然恐吓有效,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且透出去的风还是刘一鸣放出去的。
他让豆子假扮成道士,趁王道祥的大老婆王朱氏出门之际,假装问路,然后对王朱氏一顿赞誉,说:“夫人天生贵相,洪福齐天,寿比南山。”
王朱氏知道自己贵为镇长夫人,肯定福气满满,正好想去寺庙摇卦询问王道祥升迁事宜,于是问豆子:“道长会看面相,不知能否算出吉凶?”
豆子说:“夫人贵气,你家老爷定是官家大人,如果贫道没有说错,老爷近期官运会有变动。”
王朱氏正中下怀,佩服的五体投地,连连作揖说:“道长言中了,敢问道长我家老爷这次升官有没有望?”
豆子见王朱氏已经中计,便一本正经的假装掐指说:“夫人莫急,老爷这次应该是要到县里当差,不过……”
豆子故弄玄虚,王朱氏迫不及待,掏钱打赏。
豆子不仅不接,还说:“贫道只渡有缘人,这钱还是留着积德行善吧。”
王朱氏头一次见不要钱的道士,以为这次真见到高人了,一直追问:“不过什么?难道有差池?”
豆子说:“你家近期犯了**之恶,恐怕要破了老爷的运势。”
王朱氏没有听明白。
豆子直白的说:“你家老爷是不是有房小妾,万不能再让她背着老爷跟别人做苟且之事,要不然不光耽误了老爷官运,连夫人你也会跟着倒霉。”
王朱氏彻底傻了眼,连家中有妾都能算的出来,也令她不信都不行。
王朱氏虽是王道祥正妻,但已是糟糠之妻,所以她和春红向来不和,全镇皆知。多次因为争风吃醋,还引发多起骂战。王道祥焦头烂额,为图清净,便为春红单独购置了宅子,之后王朱氏和春红再无交集。而且春红一直没有子嗣,无法跟王朱氏的儿子争夺家产,所以王朱氏认为春红想浪就浪,反正浪不了一辈子。
不过王朱氏觉得春红这次浪过了头,浪到了外面,而且还影响了家运,她岂能袖手旁观。于是私下带人偷偷跟踪,果然发现了春红跟二能的**之事。为了将事情闹大,带上王家全体家眷,还喊来了王道祥的几个亲戚,当场捉奸。
春红衣不遮体,蜷缩在**,但是士气不弱,一直跟王朱氏对骂。
二能趁着慌乱,提上裤子撒腿就跑。
11。
二能知道大难临头,跑回花柳巷收拾钱财,准备逃回麟城。进门就撞上陈大富正在等他讨要酒钱。
陈大富自从顺利收了一回赊账之后,二能就加大了烧酒供给,而且两个月内囤积了未来一年的烧酒。陈大富以为这是要发了财,也没多想,谁知到了账期,二能迟迟不给,总想方设法的搪塞。陈大富眼看入不敷出,有些急眼说:“不结账就断了货。”二能呵呵冷笑说:“你要是敢断货,我更不结账。”陈大富知道二能是想耍无赖,为了要钱,只能咬牙切齿的隐忍,隔三差五地过来软磨硬泡。
这回陈大富直接拉住二能哀求说:“二爷,多少结点账吧,已经没钱买粮食了,眼看就揭不开锅了。”
二能没有心思跟他纠缠,随口说了句:“等会再说。”
二能进屋把所有钱财收拾完毕,扛着包袱正准备逃。陈大富上前继续纠缠,二能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个嘴巴子,打完不过瘾,还让手下人接着打。然后自个赶着马车从后巷跑了。
王道祥得知春红和二能的奸情之后,悲愤不已,让自卫队赶紧把二能抓来,却扑了个空。王道祥恶气难出,当着家眷和亲戚的面,连扇春红两个耳光,又在王朱氏煽风点火之下,将春红逐出了家门,还给二能冠以通匪的罪名,当即查封了花柳巷。
陈大富被打之后,鼻青脸肿,也愤愤不平。唉声叹气的在家中躺了半天,越想越窝囊,越想越生气。如果这口恶气不撒出来,他就得憋死,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到了晚上抄起两把菜刀去找二能拼命。可是花柳巷已经物是人非,空空如也。二能的手下怕受牵连,各自逃命,窑姐也总算脱离苦海,各奔东西。陈大富这才知道已经人去楼空,接着一把火烧了花柳巷。
这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照亮了半个周田镇。很多乡邻围观,却无一人救火,眼睁睁看着花柳巷烧成灰烬,从此周田镇再无花柳巷。
12。
赶走了二能,镇子上也恢复了太平。不日之后,刘一鸣给王道祥送去了两根金条,刘家烧酒也得以解封。不过口碑遭到重创,恢复还需时日。刘一鸣见众多在花柳巷染上烟瘾的乡邻,整日痛苦难忍,也于心不忍,于是想到如果刘家烧酒能够帮助治愈烟瘾,那岂不是一举两得。但是苦思多日想不出二者如何结合,便问哑巴老头:“干爹,您见多识广,有什么办法能够帮助烟民戒烟,还能帮咱的烧酒正名?”
哑巴老头蹲在地上,表情凝重连抽几口旱烟,最后用烟杆在地上写了两个字“药酒”。
刘一鸣茅塞顿开,让牛蛋赶着马车带着他去余庄村找赤脚郎中。赤脚郎中得知刘一鸣是做善事,毫不吝啬地写上一道方子说:“抽了大烟膏子的人必然是阴阳调和不均,只要补肾益气,阴阳平衡,再加上烧酒自带的烈性,定能起到戒烟的作用。”
刘一鸣如获珍宝,在自家药铺照单抓药,泡入酒坛。然后让牛蛋、豆子和初一每天用地排车装满药酒,走街串巷,免费给犯了烟瘾的乡邻挨家挨户送去。一个多月下来,疗效显著,很多成功戒烟的人家,来给刘一鸣磕头致谢,还有很多人家联名给王道祥上书要求表彰刘一鸣的义举。王道祥见刘一鸣不仅深得人心,也为他解决了镇子上的隐患,于是给刘一鸣颁发了“护镇义士”的锦旗。从此刘家烧酒生意也恢复如初,同时刘家药酒的名气也至此打开,并成燎原之势,全麟城想要戒大烟膏子的烟鬼会慕名来周田镇购买刘家药酒。刘一鸣的生意和名气也达到了如日中天。
同年,根草生下了一个男孩,本想取名牛宝。牛蛋说:“得让少爷做主。”于是刘一鸣给男娃取名“天赐”。这个名字原本是想给自己儿子所取,但是那么多年,迟迟没有用上。刘一鸣心里莫名感伤,牡丹更是愧疚难当,多次默默流泪,还奉劝刘一鸣纳几房小妾,好为刘家开枝散叶。刘一鸣一直默不作声,带着牡丹四处寻医。看遍了曹州地界各大名医,也去了济南府,得出结论跟赤脚郎中所言一致。让刘一鸣和牡丹越发的心灰意冷。牡丹找哑巴老头说:“干爹,您劝劝一鸣再添一房吧,我不能看着刘家无后。”
哑巴老头也很苦恼,他看着牡丹,不知是感动,还是焦急,眼神扑朔迷离,也仿佛没了主意。
董王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从“李神婆”那里讨要的香灰始终不见效果,还多次质问“李神婆”是何原因。“李神婆”总说:“缘分近了,着急没用。”董王氏束手无措,却又不想干等。而且她极不赞成牡丹让刘一鸣纳妾的主意,于是跟牡丹建议,买个男婴回来领养。牡丹也觉得这个办法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又不敢擅自做主意,便跟刘一鸣商量。
刘一鸣沉默良久之后说:“咱俩从小青梅竹马,我就不信,天会灭我刘家,咱们再等一年,如果没有起色,到时一切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