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刘一鸣夺回祖宅,心情难以言表,如释重负,也恍然如梦,久久没有平息。牡丹则激动的哭了起来,她并不知道刘一鸣的计划,但是她知道刘一鸣肯定会成功。随后刘一鸣来到刘家祖坟,跪在坟前说:“爹,我把咱家的院子夺回来了。”这一刻,他把埋藏已久的眼泪流了出来。
第二天,他便马不停蹄,举家搬迁。
田先生说这不仅是刘一鸣新的开始,也是刘家振兴之路的又一个开端,而且要把刘家的祖宗牌位请回家中供奉,所以一定要弄的惊天动地。于是,牛蛋和豆子买了半车鞭炮,足足放了小半个时辰,也响彻了整个镇子。
初一和十五从小就听李老汉说刘家大院是全镇第一的阔气。但是初一不敢造次,一直收拾院子,而十五却四处转悠,还说:“哥,咱爷爷没有骗咱,这里可比咱村的地主家的宅子都大上好几个。”初一让他赶紧干活,十五说:“你自己干吧,我再四处看看。”
二丫在厨房做饭,田先生在一旁帮忙。平日也是如此,只要二丫忙活,田先生总会主动帮忙,二人也总是有说有笑,相谈甚欢。而且二丫还教会了田先生炒菜做饭,这次要教田先生蒸馒头,说是田先生蒸出的大白馒头,能给刘家发出了财气。田先生却夸二丫贤良淑德,如果谁把她娶了去,也是天大的福气。
哑巴老头一直坐在堂屋门前的石阶上抽着旱烟,虽然面无表情,但是能看出眼神中闪烁着光芒。刘一鸣依偎而坐,问他:“干爹,这些房子你想住哪一间,随便挑。”哑巴老头只是会意一笑,摸了摸他的头。因为他还是想住在烧酒作坊,盯着铺面。
牡丹已经八个多月身孕,待产之日也快临近,为了方便照顾,刘一鸣想把董大头和董王氏请来一起居住。董大头拒绝了,意思是他是外戚,住在闺女家恐遭别人笑话。但是董王氏却不认同,她说:“咱家姑爷孝顺,咱不能不给面子,再说了现在就咱姑爷的身份,哪个还敢笑话咱!”董大头执拗不过,只能顺从。董王氏做梦都想住进大宅院,享受一回当财主婆子的感觉,这次终于梦寐以求,还一直跟牡丹说:“谁再说嫁出去的闺女就是泼出去的水,俺就跟他没完。”之后,董王氏有事没事,都会搬把椅子往大门口一坐,逢见熟人便拉扯着闲聊几句,接着请人进屋喝茶。殷勤只是客套,炫耀才是目的。
2。
那日周老爷溃败之后,当天就在全镇也传开了。很多对周家耿耿于心的乡邻私下大呼“痛快”。也有很多乡邻等着继续观看后续热闹。之前将两家烧酒争斗当成赌局的乡邻,也开始倒戈支持刘家。还有好事之人,将这件事情编成童谣,满街的孩童都在传唱:
“周刘两家斗志气,声东击西耍把戏,学着诸葛摆空城,堂堂正正回家去。”
童谣传至周老爷的耳朵里,气的他连摔了同一个茶碗两次。因为气愤难消,又不舍得摔新的,只好把摔碎的茶碗,捡起来再摔一次。还嘱咐管家一同想对策。管家苦想两天后说:“既然刘家小子可以鱼目混珠,咱们也可以。”意思是把烧酒全部换成水,全部卖给刘一鸣。
这本是一招妙计,周老爷却不同意,说他还没有老糊涂,一旦不是刘家小子买走,误被别人买走,就会砸了招牌,到时就真的必败无疑。
管家也没了主意,周广裕却觉得管家的计谋,妙不可言。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混蛋玩意儿,也为了帮周家出口恶气,私下安排周记烧酒的伙计,只要看着可疑,就把换成水的酒坛子卖给他。
伙计问:“怎么才算可疑?”
周广裕想了想说:“贼眉鼠眼,商客打扮,买的量大,就是可疑。”
周广裕自以为是,也暗自窃喜。不成想,刘一鸣这几日正忙于搬完家收拾院落,无暇顾及。而且他知道事情挑明之后,周家必有防备,也就没再去收酒。而周广裕所述的可疑之人,比比皆是,所以聪明反被聪明误,几日下来,很多客户悉数被骗,纷纷登门讨要说法。周记烧酒的声名彻底狼藉,而且恶名不断蔓延,导致很多食客去饭铺吃饭,一听是周记烧酒,拔腿就走。饭铺为了生计,联合起来去周家退货,周记烧酒不堪重负,轰然倒闭。
周老爷被气的一病不起,还不停骂着:“混蛋玩意儿,混蛋玩意儿。”
周广裕并无半分内疚,还说自己是好心好意,只是玩儿砸了而已。管家让周广裕被再惹周老爷生气。周广裕却说躺几天就好了,当初他的胆被下破,也没死。
周老爷喝了十天中药,又吃了十根山参,这才恢复了元气。同时也快到周广裕迎娶核桃的日子。娶小妾,形式极为简单,从女方家中接来即可,也无需设宴摆席。周广裕本想偷偷摸摸,瞒着周老爷私下解决。
不过管家多嘴,转脸告诉了周老爷。周老爷非但没有生气,还觉得此时娶亲,就是冲喜。既能驱走周家的晦气,又要让全镇再次知道周家的实力,同时也能灭掉刘家的士气。于是让周广裕大张旗鼓的风光大办,同时还要把跟周家有往来的人全部下请帖。
周广裕说:“这酒席可不少费钱。”
周老爷说:“你个混蛋玩意儿,谁喝喜酒好意思空手去?再说喝咱周家的喜酒,份子钱给少了行吗?”
周广裕说:“对,谁都请,就是不请刘家小子,让他丢人。”
周老爷说:“你个混蛋玩意儿,敛财是敛财,恩怨是恩怨,两者不可混谈。而且这个时候他收到请帖,肯定误以为俩家冰释前嫌,所以不仅会来,份子钱更是只多不少。”
周老爷的一石多鸟,让周广裕恍然大悟,也放开了手脚,请帖满天飞,势要将周记烧酒的亏空找补回来。
3。
全镇的熟脸都收到了周家的请帖。在街上乡邻之间互相打招呼,都会问上一句:
“收到请帖了吗?”
“您也收到了?”
“到时候去不去?”
“您去我也去。”
仿佛成了暗号,最后大多数都没去。
刘一鸣收到请帖之后,田先生和董大头也收到了。田家跟周家已经两代没有往来,往上数还属于世仇,所以田先生看着请帖甚是可笑,接着撕个粉碎。还说周家是狗急跳墙,丢人现眼。董王氏让董大头也不要去,说是肉包子砸狗,还是恶狗。董大头没吱声,不说话就代表默认。但是牡丹却让刘一鸣去道贺,刘一鸣明白她的用意,即便牡丹不提,他自会去。这关乎着刘家的风度。
董王氏见刘一鸣非去不可,便建议:“姑爷要去,那就带上牛蛋,他胃口大,能吃,多吃周家一口,就能少吃咱家一口。如果方便那就多带几个人,占上一桌,把份子钱吃回来。”
刘一鸣笑着夸赞:“婶子好主意。”
就这样,刘一鸣带着牛蛋去了之后,还连续看了周家的两个笑话。
第一个,周家在院中,摆了十五桌酒席,看似壮观,来客却寥寥无几,可见周家的人气早已大不如前。而且还有来客自己一人独占一张桌子的,刘一鸣定眼看去竟是他的岳丈董大头。
周家管家眼看就要开席,担心周家丢面儿,便让家丁去街上把亲戚找来,滥竽充数。不过这些家丁都是庄户人家出身,在镇子上的亲戚甚少,来不了几个。周家管家又把周家名下的粮店、布行、饭庄,药铺的所有伙计全部喊来充数,总算坐了个差九不离十。不过周老爷却心疼的捶胸顿足地说:“准备了那么多的酒菜,这得浪费多少!”管家说:“老爷,莫要心疼,凡是来吃饭的伙计,费用都从月钱里扣。”周老爷这才舒服了一些。
第二个,则成了天大的笑话。新娘子娶来之后,周广裕就把众人赶出,并把房门紧闭,开始宽衣解带,动手动脚,准备圆房。结果掀开盖头一看,新娘子皮肤黝黑,还满脸雀斑,吓的他后退几步,瘫坐在地。
周广裕问:“你他妈的是谁?”
新娘子说:“我是新娘子。”
周广裕说:“新娘子是核桃。”
新娘子说:“我就是核桃。”
周广裕说:“我要的不是你这个核桃,是卖核桃糕的核桃。”
新娘子说:“我也是卖核桃糕的核桃。”
周广裕问:“还有几个卖核桃糕的核桃?”
新娘子说:“还有一个。”
周广裕这才知道娶错了人,青筋暴露,摔门而出。而且不顾场合,不怕笑话,暴跳如雷地对着众人大喊道:“汤媒婆,我要宰了你,你他妈的给我说错了媒。”
汤媒婆正坐在饭桌磕着瓜子,边等待上菜,边跟邻座吹嘘自己。见周广裕双眼通红,就像一只**的恶狗,顿知情况不妙,连抓两把瓜子,趁其不备,溜之大吉。
周广裕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气的连掀几张桌子,众人见状不欢而散。周老爷见周广裕把周家的颜面丢尽,上前就是一记耳光,打完之后,自己也晕厥过去。
汤媒婆知道闯了大祸,回家赶紧收拾好细软,不忘锁上院门,然后抄小路跑了。周广裕带着两个家丁找了三天,踏遍了全镇,都不见汤媒婆踪影。
周家管家说:“汤媒婆一向做事谨小慎微,能把媒说错,还是头一遭,少爷有没有想过,其中是否有诈?”
周广裕本没有往深处想,听管家一言,犹如豁然开朗,于是说道:“那死婆子肯定是收了丑八怪(新娘子)家的好处。”
周家管家见周广裕并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补充说道:“少爷,如果周家闹出笑话,谁最受益?”
周广裕破口而出:“刘一鸣。”说完明白了。不过明白归明白,如何报复,他没有主意。
管家早就想好了计策,对着周广裕窃语一番。周广裕眉头紧锁说他不敢。管家说放心,绝对神不知鬼不觉。
4。
牡丹怀孕之后整日生龙活虎,毫无怀孕的负担。现已快要临盆,却迟迟不见动静。整天呆在家中,着实无聊,正好恰逢集市,于是想去逛逛。二丫不依,说是少爷有吩咐,不能让少奶奶四处乱走。牡丹说只是出去看看,顺便买点东西。
二丫不好阻扰,只好一并跟着。刚出大门,董王氏正盘腿坐在椅子上,四处寻觅熟人,苦寻已久,发现熟人都已经见识过她的显摆,也就无需二次炫耀,于是也跟着一同走走,说是人多好照应。
一路走走停停,买了一些吃食。中途逛累了,准备回家,正好遇到了一个摆摊卖婴儿鞋的老婆子。牡丹对男婴的虎头鞋心仪已久,虽然二丫也做了两双,不过手艺各有千秋,图案也各有不同。牡丹看着甚是喜欢,于是二丫拿起鞋子让牡丹挑选。牡丹正爱不释手地浮想联翩,只听身后有人喊道:“闪开,闪开。”二丫和牡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辆空无一物的地排车撞倒在地。推车的是个年轻男子,见撞了人,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接着又从牡丹和二丫的身上辗轧了过去。
董王氏正蹲在地上跟老婆子讨价还价,万幸躲过一劫。回头一看牡丹倒在地上,起身就要跟男子厮打。男子一脚将她踹在地上,拨开人群撒腿就跑。
二丫爬起来去扶牡丹,看见地上既有羊水又有鲜血,对着董王氏喊道:“婶子,少奶奶出事了。”
刘一鸣闻讯赶回家中,郎中已束手无策,说是胎儿已成死胎,牡丹能否保住性命,就看她今晚的造化。
刘一鸣眼泪横流,接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醒来已是傍晚,二丫跪在床前,早已哭肿的双眼再一次泪流满面,说:“少爷,都是我不好,我没有照顾好少奶奶,我该死。”
刘一鸣将其扶起说:“这事不怪你,真的不怪你。”然后去看牡丹。
牡丹虽有呼吸,脸色却惨很白,刘一鸣既心疼又担忧,眼泪不停打转。
二丫说:“婶子已经给少奶奶喂过汤药,哑叔还找来了一颗山参正在熬鸡汤,待会少奶奶喝了,很快就会醒来。”
董王氏守着牡丹,一刻不离,表情悲痛,嘴里骂道:“杀千刀的混蛋,杀千刀的混蛋。”
田先生带着豆子、牛蛋、初一和十五根据董王氏和二丫的描述,找遍了镇子上的所有街道,也翻遍了所有饭铺,还去了花柳巷,都没有找到那个年轻男子。田先生觉得很奇怪,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回来之后,董王氏说从未在镇子上见过该男子。这让刘一鸣也觉得蹊跷,不过此时他无暇顾及,只想让牡丹快快醒来。
5。
哑巴老头一直坐在堂屋门前的石阶上抽旱烟,地上洒满了烟灰。表情凝重,眼神黯淡,同时也心乱如麻。在刘一鸣昏睡之际,哑巴老头把血肉模糊,却已成型的死胎用新衣包裹,装入木箱,带到到刘老爷的坟前。哑巴老头蹲在地上默默地抽完一锅旱烟之后,又抱着木箱抱到洙水河边,找了一颗粗壮的杨树下埋了。因为他知道死胎是不能入祖坟的。此时的他从未有过如此心焦,也更没有过慌乱,就连当年被人追杀,都不曾乱了阵仗。他一直认为自己早已冷血,但是他脑海中一直挥洒不去死胎的模样,还有命在旦夕的牡丹,这件事让他也体会到了痛心疾首。
董王氏跪在菩萨面前,一直焚香祈祷,突然想到了李神婆,于是让董大头替她跪着,自己又跑去找李神婆。李神婆刚吃完晚饭,儿媳让她去洗碗,见有人登门,急忙撤身回屋。一翻操作之后,赐给了董王氏半包香灰,说是喂水服下能够还魂。
二丫则在刘家祖宗牌位前也一直叩头,还起誓说道:“我是罪人,罪无可赦,求刘家列祖列宗保佑,只要少奶奶能活过来,我愿一生为奴,绝无二心。”
田先生听说万丰镇的余庄村有一个赤脚郎中,据说很神。究竟有多神,他没见过,不过死马当成活马医,带着牛蛋赶着马车,前去寻找。赤脚郎中的家眷却说他去了周田镇给表侄看病。田先生问表侄家住哪里?家眷说在刘楼村。田先生和牛蛋又马不停蹄赶往刘楼村,敲开了几家农户,才打听到表侄的住处。在天色微亮之际,将赤脚郎中带回家中。
赤脚郎中摸了摸牡丹的脉象,说了一句:“幸好及时,再晚一个时辰,人就凉了。”
说完掏出几枚银针,分别扎在了牡丹的头上。半炷香的工夫,牡丹有了反应,先是双手微动,然后眼睛微张,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刘一鸣高兴的再一次留下眼泪,跪在地上给赤脚郎中磕头。二丫、牛蛋、董大头、董王氏,还有初一和十五,也跟着一同磕头。
赤脚郎中说:“少奶奶命不该绝,这是她的福报,不过恐怕以后再也无法生育。”
6。
半个月后,牡丹身体恢复,可以下床行走,但是郁郁寡欢,经常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默默哭泣。
刘一鸣安慰她:“等你身体痊愈,咱们再接着生上几个。”
牡丹并不知道赤脚郎中的告知,刘一鸣也让全家一致隐瞒。牡丹也只好如此。
又过了半个月,牡丹心情逐渐好转,刘一鸣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董王氏不甘心,她认为牡丹一旦真的无法生育,在刘家就没有了容身之地。而且她坚信牡丹起死回生,全靠了李神婆的“神药”,于是去求李神婆再次搭救。李神婆这次抓给了一大把香灰,说是半年的剂量,每三日服下一回,要酌量饮用。董王氏如获珍宝,本想从衣兜里摸出几毛钱当做谢礼,不过还是舍不得,便想着回家拿酒用来相抵。
刚走出李神婆的院子,一个年轻男子与她擦肩而过,越想越觉得似曾相识,回头看其背影,猛然想到他就是撞击牡丹的凶手。董王氏怒火中烧,正想上去理论,唯恐再被踹上一脚,便一路尾随,竟然看见男子进了刘家烧酒的铺子。董王氏很是奇怪,也一并跟了进去。
男子主动登门是来找刘一鸣做交易。只要给他五个大洋,就说出幕后主使。
刘一鸣冷笑说道:“你以为你来了,还能全身而逃吗?”
男子说:“我在大牢就听闻了刘少爷灭马六的手段,不过我敢来,就不怕死,我烂命一条,无家无业,无牵无挂,无所谓。”
牛蛋飞扑上前,将他按倒在地。
董王氏见状上前踢了两脚,嘴里还骂着:“就是这个杀千刀的,化成灰俺也能认出他。”
豆子也拿来麻绳,正要绑了,被刘一鸣阻止,还给了他五个大洋。
男子先是抱拳行礼,接着说出实情。
他名叫愣三,是周家管家的远房亲戚,因故意伤人被判了三年,一个多月前刚放出来。周广裕找到他办事,先付给他了五个大洋,说事成之后再给五个大洋。结果事情办完了,周广裕总找各种理由不予兑现,现在连周家大门都不让进。他气不过,便想着把事情捅开。
田先生提醒刘一鸣:“小心有诈。”
刘一鸣问愣三:“你敢跟我去当面对质吗?”
愣三说:“刚才的五个大洋是说出幕后主使,如果去对质,再给我五个大洋。”
刘一鸣直接给了他十个大洋,也相信他所言是真。
7。
去周家对质,不能冒然前去,必须趁着周广裕在家,要不然打草惊蛇之后,他定有所防范。于是刘一鸣让牛蛋和豆子在周家的前后门盯着,只有确定目标就回来通知。
一等就是半天,迟迟不见回应。这时初一从烧酒作坊火急火燎地跑到前柜,说:“少爷,哑叔突然不见了,挂在床头的长鞭也不见了。”
刘一鸣心知坏了,干爹肯定是去拼命了。招呼初一和十五赶紧抄家伙。十五从后院慢慢悠悠过来说:“少爷,咱都去了,柜上总得留个人照应吧,别耽误了咱的买卖。”
刘一鸣说:“有田先生在。”
十五又说:“田先生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
刘一鸣看出十五不敢去,便让他留下。
在路上,愣三说:“刘少爷仁义,我也不能不仗义,我帮你打架,不过这次不要钱,权当是还你多给的五个大洋的人情。”
刘一鸣说:“你只要供认不讳就行。”
愣三说:“放心。”
赶到周家门外,看到牛蛋和豆子正蹲在墙角守着,说是从未看到哑叔过来。刘一鸣正要松口气,却接连听到周家院中传出鞭响。大家心知肚明,齐步奔去。牛蛋更是生猛,直接飞身将大门撞开。只见哑巴老头手持长鞭,正跟周家家丁厮杀。周家管家站在堂屋门前,像个主帅一般指挥战斗,还多番提示要包抄夹击,从后面偷袭。不过见刘一鸣带人闯进,急忙缩回里屋。家丁们见“主帅”撤了,纷纷扔下手中棍棒,闪到一旁。
刘一鸣大喊:“周广裕,你给我出来。”
周家管家隔着屋子,透过窗子往外喊道:“少爷不在家,咦,愣三你怎么跟他们在一起?”
愣三说:“表舅(周家管家),周广裕这个卑鄙小人言而无信,我是来帮刘少爷讨回公道的。”
周家管家学着周老爷的强调骂道:“你个混蛋玩意儿,竟敢出卖周少爷,即便周少爷对不住你,你也不能吃里扒外。”
一句话,不仅不打自招,还把黑锅全部甩给了周广裕。
哑巴老头收起长鞭,从腰间拔出尖刀,久为流露的凶残目光,跟尖刀一同在阳光下,发出瑟瑟杀气。接着就要硬闯堂屋,被刘一鸣死死拽住,并把他的尖刀从手中夺了过来。然后悲愤交加地大喊一声:“周广裕,我非宰了你,还我孩儿命来。”
周老爷病后,新病旧疾一并复发,一直未愈。刚才的打斗声,他尽收耳底,多次想要阻止,身体却不听使唤。这次如果再不出面,周家将要断子绝孙,于是强打精神,让管家将他搀扶到门口,气息薄弱地说:“刘少爷,具体什么原因非要起了杀心,我一概不知,不过我听出来了,我周家对不起你,看在我即将不久于人世的面上,饶了我那孽子,我愿用粮店和饭庄当做赔偿,不知你可否愿意?”
周老爷病入膏肓,已没有了之前的戾气,但是刘一鸣并不给面子,执意要见周广裕。周老爷正在无力感叹之际,周广裕的大老婆惊慌失措的从厢房跑出来,哭着喊道:“爹,不好了,少爷断气了。”
周广裕为了躲避愣三的纠缠,一直待在家里。当时哑巴老头从墙头翻入,周广裕就赶紧藏在了**。后来又听到刘一鸣也来了,急忙又藏到了床底下。直到听见要宰了他,顿时七窍流血,肝胆俱裂,活活被吓死了。
周老爷不信,当家丁把尸体抬出来之后,周老爷既心疼,又气愤,颤抖的右手在空中晃动,欲开欲合的嘴唇上下抖动,最后说了一句:“真是报应啊,这次周家真的要断子绝孙啦!”
接着也当场咽气。
8。
一天之间,周家局势聚变。
这也正是周家管家所期许的。他早就料到周老爷命不久矣,所以借刀杀人,目的就是为了霸占周家产业。因为他伺候了周家半辈子,早就厌了,也想过把被人伺候的瘾。计划很缜密,而他却疏漏了身份,他只是管家而已,并不是真正周家人,他着实高看了自己的权威和人气。所以当他料理完周老爷和周广裕的后事之后,跟家丁和各店铺的伙计宣布,以后所有生意由他管理,周家妻眷归他料理。顿时引发抗议。先是周广裕的三房媳妇集体下手,把管家挖的满脸血迹。接着家丁上前拳打脚踢,最后各铺伙计轮番群殴。管家不堪重负,当场毙命。随后引发暴动,周家被洗劫一空,所有店铺也被扫**一遍。昔日的繁荣,瞬间落幕,留下的除了一片狼藉,还有无尽的荒凉和荒诞。
后来刘一鸣听乡邻都在议论,才知道原来是周家管家的诡计。他特意去周老爷坟前烧了一把火纸,算是给他最后的慰藉。
周家的商铺倒闭之后,周田镇的商业也垮掉了半边天,只剩下空****的几间门头铺子。周广裕的大老婆以长房自居,想独霸铺面。两个小妾坚决不依,多番争吵与撕打之后,大老婆背腹受敌,最终妥协,同意将铺面变卖之后,分钱散伙。
刘一鸣觉得这是振兴家业的大好时机。但是收下这些铺面,重启周家之前的生意是一笔巨大的开支。现在他只有三根金条,其他大部分积蓄都用来赎回刘家大院,所剩也寥寥无几。
牡丹看出刘一鸣的心思,私下跟爹娘商量先把董家的院子卖掉,日后赚了钱再买更好更大的。
董大头点头同意。
董王氏先骂董大头:“你懂个屁。”接着又跟牡丹说:“俺不懂做生意,但是俺知道生意有赚就有赔,虽然现在俺跟你爹住在刘家,但是这里终究是不自己家,俺得给咱董家留条后路,不过积蓄可以先借给你,也没多少钱,估计顶不了什么用处。”
牡丹知道董王氏不会同意,说是商量,也只是通知,私下牡丹便窜通董大头将院子卖了。
董王氏知道后,先把董大头削了一顿。又跟牡丹大闹一场,还哭着说:“闺女,你糊涂啊,一旦刘家不要你,咱董家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啦。”
9。
刘一鸣把金条换成现钱,加上手头盈余和董家卖房的钱,全部凑在一起,正好买下周家铺面。以防夜长梦多,便让田先生抓紧去办,因为田先生总归不是刘家人。
当天,田先生就把房契拿了回来。还说周家的三个老婆着实厉害,没等他出门,就因分钱不均大打出手。大老婆说她是长房正妻,应该拿大份儿。二房说她给周家生了娃,也该拿大份儿。三房说她最倒霉,刚进门就守寡,连私房钱都没有,更该拿大份儿。最后的结局是,三个人鼻青脸肿,满脸是血,谁都没占到便宜。
不过刘一鸣突然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跟周家争斗多年,患得患失,最后靠着周家的三根金条,就把周家一百多年的基业占为己有,真是造化弄人。
铺面有了,接下来更需要钱去经营生意。
刘一鸣思索多日之后,想到了主意。让饭铺掌柜这些长期顾客先预支两年的酒钱,价格上就再优惠两成。
听着不错,不过田先生觉得不妥,他说:“看似能够缓解燃眉之急,不过还是不够,而且人心隔肚皮,一旦有人私下说你故意敛财,有损名声。”
刘一鸣觉得所言极是,只能另想办法。
田先生说:“为何不去求助秦老爷?”
当初刘一鸣欠下马六高利贷,已经走投无路了,都没有求助秦老爷。不过这次情况不同,借钱是为了扩张生意,也是为刘家挣脸。于是咬了咬牙赶着马车去麟城。刚进城,刘一鸣又后悔了,然后去了麟城最大的当铺。他想把刘家的三百亩地和刘家大院一并抵押。
当铺掌柜看着地契和房契,问他是谁?认不认识刘家少爷。
刘一鸣说:“我就是。”
当铺掌柜地问:“您的大号是?”
刘一鸣说:“刘一鸣。”
当铺掌柜让他到后堂落座,没过一会儿,秦玉恩匆匆赶来。这家当铺是秦玉恩几年前开办的,一直趋于幕后,极少抛头露面。当铺掌柜担心地契是被人所偷,所以把秦玉恩喊来一辩真伪。
秦玉恩说:“贤弟来到麟城,也不去家中做客。”
刘一鸣颇为尴尬地说:“要事缠身,来的匆忙,下次一定。”
秦玉恩说:“贤弟急用钱,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刘一鸣三言两语说清情况。
秦玉恩笑着说:“这是好事,恭喜恭喜,不过钱我给你,地契你拿回去。”
刘一鸣说:“那可不行,生意归生意,情义是情义。”
秦玉恩说:“贤弟说的对,那就权当我入股,这总算可以了吧。”
刘一鸣知道如果有了秦家的参与,日后他的生意定会势如破竹,越做越大,不仅能把分号开办到了其他乡镇,还能把生意做进县城。但是刘老爷临终有遗言“长大之后不能掺合秦家的生意,要划清界限”。刘一鸣不可违背,又不能明说,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二哥挣钱的门路多,就别羞臊兄弟了。”
婉言谢绝了。
不过,也让刘一鸣琢磨不透,他爹的遗言究竟有何深意?
10。
一年后,刘一鸣连本带利将地契和房契赎回。此时他的产业遍布周田镇,除了烧酒、粮店、布行、饭庄、药铺之外,他还开办了免费学堂。这是田先生的意思,说是刘家能有今日盛况,全靠乡邻帮衬,理应回报乡邻。刘一鸣对田先生一向敬重,当然照办,并让田先生当校长。田先生也正有此意,把学堂办的绘声绘色。深受乡邻们的拥戴,而刘一鸣的声望和口碑,也超过了当年的刘老爷。
田先生多次提议让二丫来学堂帮忙,二丫聪慧过人,早年跟着田先生学了很多知识。刘一鸣同意,二丫却回绝,说她是丫鬟命,不能在外抛头露面,更当不了老师。田先生很失望,也很悲愤,说现在是新时代,早就没了卖身为奴的封建陋习,人人都是平等自由。二丫也明白这个道理,内心深处始终迈不过这道坎。
二丫年龄快到三十,属于大龄女子,按理说早应该子女成群。牡丹看在眼里,颇为心疼和焦虑。于是私下跟刘一鸣说:“你有没有发现,田先生跟二丫很般配?”
刘一鸣没有看出其中端倪,说了句:“般配到般配,不过田先生能看得上二丫吗?”
牡丹笑着说:“这事我来办。”
牡丹早就发现田先生跟二丫经常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很是开心。于是牡丹择日趁四下无人,问田先生愿不愿意娶亲,正好知道有一户好人家的闺女,长相秀丽,知书达理。
田先生说:“你故意笑于我。”连对方是谁,都没有打问。
牡丹说:“我是帮你说媒,怎会取笑田先生,只要你愿意娶亲,我就通知女方。”
田先生说:“不用不用,我不娶亲。”
牡丹哈哈笑着说:“看来田先生心有所属了吧。”
田先生面红耳赤,没有答复。
牡丹故意戏说:“既然田先生心有所属,那就不能强人所难,正好您在镇子人缘广,帮忙物色物色有没有合适二丫的好人家。二丫姐年龄也不小了,我们刘家也不能一直耽误她。”
田先生虽是羞涩,却带着惊喜,直呼道:“你是说二丫?!”
牡丹也不再绕弯子直说道:“田先生意下如何?”
田先生说:“二丫能同意吗?”
二丫早就对田先生倾心已久,但是她却无比纠结。当年她曾给刘老爷许下承诺她是刘家买来的,照顾少爷是她一辈子的命。后来牡丹病危之际,她又曾在刘家祖宗牌位起誓要在刘家终身为奴。
牡丹知道二丫的顾虑,也让她放下顾虑,只要生活幸福,就是皆大欢喜。刘一鸣为了打破二丫思想上的囚笼,当着全体家眷的面,说要认二丫当姐,从此也不再是丫鬟之身。二丫死活不依,当场痛哭流涕,说她梦见了她爷爷,爷爷斥责她不要乱了纲常,一日是奴婢,一生是奴婢,她爹作下的孽,就得替父还债。
牡丹见她执念太重,只能另想办法。
11。
想了多日,想到不如让牛蛋也成亲,以此来动摇二丫的执念。刘一鸣对牡丹的想法大为赞赏。
说媒这事,少不了汤媒婆。当初汤媒婆为躲避周广裕的追责,逃到了麟城县城,租了一间土屋,本想等风头过去,再回去。可是住上几个月,发现麟城比周田镇热闹多了,便将土屋买下,准备扎根于此。屋主是个二流子,见汤媒婆有些钱财,便花言巧语拜汤媒婆当干娘,趁其不备偷走了她的全部家当,最后还想把汤媒婆逐出家门。汤媒婆不依,反被打个半死扔在了沟里,后被一个路过的和尚相救。汤媒婆身无分文,无处可去,便想跟着和尚混口饭吃。和尚说不收女徒弟,让她从哪来回哪去。汤媒婆想到在周田镇还有一处宅子,回来后得知周家已物是人非。这才明白和尚的点拨,瞬间顿悟,从此不再阴阳怪气的念着阿弥陀佛,也不再四处厚颜无耻的占人便宜,人不仅变的和善,而且还每日在菩萨面前磕头诵经,同时也会对一些叫花子进行施舍。很多乡邻惊呼不已,认为她出去一趟,脑子被驴踢了。汤媒婆也从不与人争执,一笑而过。
汤媒婆给牛蛋物色的是沙子沟村王德济的闺女根草。
王德济并不是本地人,二十年前从河南逃难去东北,由于走错了路进了山东地界,沿途老婆孩子都病死了。当他在绝望之际,捡了到只有四岁的根草,之后留在了沙子沟村相依为命。由于是外乡人,经常遭受同村人的欺负,王德济就因为从树上打了几颗枣子,就被村民打断了一条腿,从此走路一瘸一拐,还被别人嘲讽是王瘸子。后来根草长大,每逢见人欺负王德济,都会拿起木棍理论。后来也有媒婆说亲,根草只提一个要求,她嫁过去,她爹也得跟去。所以一直嫁不出去,不过孝顺的美名,也享誉周边村子。
刘一鸣和牡丹对根草有所耳闻,也很满意,就让汤媒婆去王家回话,这个条件没问题。根草不相信,她觉得财主多是口是心非,背信弃义。她也生怕汤媒婆言不由衷,胡说八道。于是在一个午后,亲自登门问个明白。
根草说:“我爹王德济不是我亲爹,但比亲爹还亲,为了能让我吃上枣子,腿被村里人打瘸了,我得照顾他一辈子,所以谁要娶我就得把我爹一块接来,养老送终。”
牡丹说:“这个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根草说:“我不放心,想亲自问问。”
牡丹说:“放心就行,我们刘家从来不会言而无信。”
根草说:“那就好,只要以后刘家对我和我爹好,我就给刘家卖命。”
牡丹笑了,觉得根草跟牛蛋真是天生一对,这个亲事说的值。
第二天天不亮,根草就用地排车把王德济拉来了。见大门没开就在外面候着。天亮之后,董大头把大门打开,见根草正蹲在门口,就问还没到娶亲的日子,这是要干嘛?
根草说:“还等什么娶亲的日子,我直接搬过来就算成亲了,免得花钱。”
董大头不敢拿主意,便去喊刘一鸣和牡丹。
刘一鸣和牡丹过来,王德济正在训斥根草:“草儿,你慌里慌张把我拉来,我这才知道原来是来这里,咱这样做不合适,街坊邻居会笑话,笑话咱没关系,不能笑话刘家。”
刘一鸣说:“这样做确实不合适,因为我准备让牛蛋哥明媒正娶,不过根草姑娘不放心的话,可以让大叔提前住下,我刘家绝不会怠慢大叔。”
根草说:“既然来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过门得了。”
王德济说:“草儿,岂能当着刘少爷的面胡说,咱得听刘少爷安排,咱先回家。”
根草说:“爹,我听你的。”
牡丹说:“一大早就来了,肯定饿了,先进去吃饭。”
根草说:“还没过门,这饭还不能吃。”
然后拉着地排车就走,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刘一鸣和牡丹一直目送,便跪下磕了一个头。
几天之后,牛蛋和根草成亲了。刘一鸣把亲事办的风风光光,请来了唢呐班和轿夫班,还在院子里开了十席,宴请刘家店铺的所有伙计。董王氏很心疼,说是一个下人娶亲,娶的还是个野丫头至于如此大费钱财吗?牡丹说牛蛋不是下人,他是刘家的家人,也是刘家的功臣。
本来刘一鸣还想给牛蛋置办一套宅子,牛蛋死活不依,说他是刘家的人,不能搬出刘家的宅子。
成亲当天的下午,根草就卸下新衣,开始忙里忙外的干活,还跟二丫说:“以后家里的所有粗活累活我全包了,你就负责照顾咱家少奶奶,什么也不用管,如果我那里做的不周全,你就跟我说,我改。”
二丫说:“谢谢根草嫂子,不过我是丫鬟,这活儿咱俩一块干。”
12。
董大头完全可以待在刘家享清福,但是他闲不下来,平日依旧外出干木匠活计。董王氏说他有福不会享,真是没出息。
牛蛋成亲后第二天,董大头照旧一早出门,见门口有个庄稼汉模样的大胡子男人蹲在门外墙角。晌午回来,见大胡子还在。董大头便上前问他有什么事吗?
大胡子说:“俺找俺村的王瘸子。”
董大头说:“这里没有王瘸子。”
大胡子抄着手站起来说:“王瘸子就在这个大宅子里,他闺女叫根草,刚嫁过来当小妾。”
董大头这才听出是来找王德济,问他到底什么事?
大胡子说:“去年开春王瘸子把俺家地里的麦子踩了,俺来找他赔钱。”
董大头问:“赔多少?”
大胡子说:“一毛钱,不过现在得赔一毛五,多出的五分钱是利息。”
董大头掏出两毛钱,替王德济还了账。
本想息事宁人,谁知大胡子回到村里大肆宣扬,还胡编乱造,说王瘸子成了镇子上的大老爷,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还请他吃了一只烧鸡。根草出嫁时排场之大,连村里最大的地主娶儿媳妇都望尘莫及,所以都信以为真,更羡慕不已。于是几个庄稼汉在地头一合计,隔日一早就组团登门讨债。看到刘家大院如此阔绰,就跟大胡子一样没敢进门,一直蹲在门口。
王德济一大早拿着扫帚开门扫街,几个庄稼汉一看并不是大胡子所说的那样。不过来都来了,一拥而上,七嘴八舌说道:
“上个月你在土坡捡的柴火是我的,你得还我,还钱也行。”
“去年你从村口水坑里逮的鱼是我撒的鱼苗,你得还我鱼钱。”
“前年你从我家地头挖的野菜,你得还我菜钱。”
……
这种情况,王德济之前时有发生。他虽见怪不怪,但是他老实巴交,不善诡辩,被众人包围,只会哑口无言。
根草听见动静,跑出门外,跟以前一样,二话不说抡起扫帚就打。
众人被打散,一个庄稼汉说:“根草,你现在是财主家的小妾,怎么还是个母夜叉?”
根草说:“呸,我不是小妾,我是明媒正娶。”
另一庄稼汉说:“不管你是个啥,起码你富贵了,以前的账也该两清了。”
根草说:“你们几个真是臭不要脸,王家啥时候也没欠过你们,倒是你们欠我爹一条腿。”
接着扶着王德济就回家,不过几人并不算完,继续纠缠。
根草怒喊一声:“牛蛋——”
牛蛋还没起床,光着膀子跑了过来。根草拍着他胳膊上的疙瘩肉跟众人介绍:“这就是我男人,你们要是再敢欺负我爹,我男人不会饶了你们。”
刘一鸣听到吵闹声,走了过来。王德济、根草和牛蛋赶紧上前请安。众人这才知道原来根草不少财主家的小妾,只是家丁的媳妇。这些庄稼汉见到财主,就像见到村里的地主一样,天生的卑躬屈膝,低人一等,也跟着点头哈腰的请安。
刘一鸣说:“既然来了,也不会让你们空手而归,一人一坛子刘家烧酒,不过我有言在先,王叔和根草现在是我刘家的人,之前鸡毛蒜皮的恩怨,一笔勾销。如果真有债务纠葛,也请各位状告沙子沟的乡邻,再来讨债请拿出白纸黑字的证据,只要有凭有据,我刘家不会赖账不还。”
三言两语,平息了此事,之后再也没有人登门无理取闹。
不过这几个庄稼汉回去合伙把大胡子打了一顿,说他满嘴放炮,胡说八道,丢尽了沙子沟村的脸面。
13。
牛蛋成亲之后,牡丹又开始多次劝说二丫。二丫虽很羡慕,却更加纠结。牡丹唯恐把二丫逼的太紧,走火入魔,便让田先生找二丫聊聊心结。
田先生跟二丫倾诉了衷肠,也讲了很多的道理。二丫只是一味哭泣,什么也不说,最后田先生只能默默离去。那晚田先生一个人关在屋里喝了很多酒,喝的酩酊大醉,嗷嗷哭泣。
这是刘一鸣第一次见田先生如此反常,唯恐田先生想不开,便让豆子每日陪着田先生。
三天之后,一场大雨天气,豆子拿着一封信和一块玉坠交给刘一鸣。
一鸣贤弟:
吾自幼饱读诗书,北平三年,满腔报国之心,却无报国之门。破落归家,深受刘老爷抬爱,授你学识,看你成人,也算报答刘老爷之恩情。
吾长你一旬,早视你为兄弟。弟虽少年顽劣,曾受歹人陷害误入歧途,后脱胎换骨,开酒坊、灭马六、斗周家、夺祖宅、耀祖业,件件事做得干净漂亮,实乃奇才也。吾慰藉且钦佩,曾奢觊与弟一生并肩,不过数月之前北平同学来信告知已投身革命,劝吾共谋伟业。吾心中热情再次点燃,决意加入革命队伍,也算人生不虚此行。
吾临行之前已将学堂交于李老师,吾与此人多年同窗,深知秉性,值得托付,弟大可放心。吾还有一事相托,玉坠乃田家传家之宝,请转交二丫,留个念想。吾与二丫有缘无份,实为时代所迫,唯有革命早日胜利,方能重见光明。
弟务挂念,后会有期。
田祥生
民国二十三年八月初二
田先生走了,全家都愣住了。二丫冒雨去追,追了很远,累倒在满是泥水的冰凉的土路上,被牛蛋和豆子搀回家中,回来就大病一场。郎中说是急火攻心,外加风寒,并无大碍。二丫静养几日,病情虽然好转,但心情依旧落寞。
同时全家也很惆怅,尤其是刘一鸣,田先生早已是他的左膀右臂,得力智囊。几次吃饭,刘一鸣总不经意的让牛蛋去喊田先生。有事情商议,也会不经意的让豆子去喊田先生。每次说完,都会有一种断臂之痛。
牡丹也很自责,多次痛斥自己不该执意而为,是她没有把握好分寸,才把田先生逼走的。
刘一鸣安慰说:“这不怪你,也不怪二丫,田先生说的对,这是时代所迫。”
牡丹问:“田先生还会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