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一把年纪、生了孩子,依然喜欢穿不伦不类的少女时装,说话嗲嗲的,已经生出鱼尾纹的眼睛,还是会做出无辜可爱的样子。

对谁都一副坦诚无害的模样。天真,容易被洗脑,连身边的女性朋友,也常常对她的纯真无奈。

妈妈少女,说的就是老而弥纯的那类人。

吴美珍从银行回来的时候,只觉得大脑放空,整个人像踩在云端,没有一点真实感,这是今年第几次被骗了?不管电视里播放了多少次手机短信诈骗的新闻,吴美珍依然每次都犯蠢地对犯罪分子生出同情心,继而被骗老公说了她很多次,可她就是不长记性啊!没办法,索性最后家里的钱都由老公来保管,她每个月只拿零花钱和生活费,但这依然没能让吴美珍吃一堑长一智。

经过一家正在做大促销的超市时,她看到奶粉正在做优惠活动,便进去看了看,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大包东西。从宝宝的纸尿片,到厨房里的清洁剂,还给老公买了一件打折的衬衣。她自己呢,看中了超市里刚上市的新鲜大草莓,兴冲冲地买了好几盒,其余就全是家庭所需的日用品,吴美珍回到家,离做晚饭的时间还早,她兴致勃勃地洗了一盒草莓,坐在飘窗处,边逗孩子边吃。

吴美珍今年二十九岁,在即将迎来而立之年的年纪里,她依然保持着天真烂漫,她和任何人交谈都会睁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对方,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孩。最初的时候,吴美珍的老公也是因为她的这双眼睛爱上她的。

年轻姑娘的动人之处正是单纯、纯真,那时候的吴美珍是个喜欢粉红色、流行歌曲和偶像明星的简单小姑娘,可以为了买一张偶像的演唱会门票而省吃俭用,会站在台下为舞台上的明星疯狂尖叫: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尔虞我诈和钩心斗角,生活就应该如此简单啊,好像一辈子也应该这样似的。

吴美珍早早地结了婚在老公的呵护下继续无忧无虑地生活着,上了几年班后,便彻底地辞了工作,专心在家里做全职太太。吴美珍身边的女性朋友,都是事业能力很强的女生,只差没在脸上写“老娘很厉害,根本不需要男人”了,她们都在风风火火地过自己的小日子。所以大家对吴美珍这个身边的异类都表示同情,觉得她早早嫁人也就算了,还要做全职太太,以后肯定会变成黄脸婆,在家里洗衣服、做饭、带小孩,然后老公在外出轨……

可能是因为太过天真无邪,吴美珍即使做了全职太太,也依然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快乐地在朋友圈晒自己每天做的饭菜、买的新鲜花束、在二手市场上淘到的小桌子……吴美珍对生活的热情远超过她身边的女性朋友,所以即使没了工作、社交圈狭窄了一大半,她也依然活得很快乐,或者说是因为她对生活里那段现实的成分有种钝感,所以她才能开心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被外界的眼光和评判所打扰。

吴美珍仿佛永远维持着十七八岁时少女的心态。

高中时的吴美珍,跟学校里几个女生组织了一个女子团体,名字她自己都忘记了,但她们团队的宗旨,就是维护学校里高颜值的男生们_每个学校里都不乏几个风云人物,长得好看、学习成绩又好的男生,就像天边不可触及的云彩一般,存在于所有中学女生的心里。吴美珍和那几个女生就相当于是他们的后援团,每天聚在一起,讨论的都是他们的日常生活——今天又去哪儿打篮球了,又去食堂买了哪款新出的汽水,或者穿了什么衣服……而周围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只要一说他们的坏话,这个后援团就会集体出动去“讨伐'说白了,就是几个花痴女生想出来的花样。

吴美珍中学的时候最喜欢穿“淑女屋”的衣服,蕾丝花边是她的最爱;现在二十九岁,衣柜里仍然是大堆大堆的蕾丝边裙子和衣服。十几年过后,吴美珍的审美依旧没疲劳。

照理说,像吴美珍这样的女生,一般很难交到男朋友,因为她们这种类型的女生是典型的“颜控”,整日沉浸在玛丽苏的情节里,现实生活中的普通男性真的很难入她们的眼,但是吴美珍几乎是在看到老公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了。

老公长相普通,就是路人的水准,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的体贴温柔让他一下子成为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个吴美珍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呵护过,心动得很容易,最后顺理成章在一起了。对方也愿意守护她的少女心,出去玩就像带着一个小女孩一去游乐园,去吃小孩子喜欢的棉花糖、糖葫芦,去买大玩偶熊和各色少女系的衣服。吴美珍的老公给了她一个童话般的爱情和婚姻。

可惜生活总有倦怠时,在经历几年的家庭生活后,吴美珍丈夫的主要精力渐渐转移到工作上,工作和应酬,已经把他的棱角磨平,很少再有时间带吴美珍单独出去玩,每次出去都是一大家子,选择的地方必须要符合长辈的口味,吃饭购物也顺着他们的心意,吴美珍小心地跟在后面,虽然常常不能尽兴,但从来不会抱怨。时光只是让吴美珍长胖了一些,脸上的胶原蛋白不再那么丰富,可在为人处世和人情世故方面却一点长进也没有。

其实这样活着也挺快乐的,一辈子做个傻呵呵的少女,只要现实永远不尖锐地戳破吴美珍的世界,吴美珍这个月的零花钱不够用了。自从上次被人骗了两千块钱后,她就没敢再乱买东西:上星期同学聚会,为了打扮得漂亮点去见同学,吴美珍拿仅剩的钱烫了头发,买了身新衣服,然后全身上下就只剩下一把零钱了。晚上吃饭,吴美珍盯着老公看了半天,在他喝汤的时候她才小心忐忑地说:“这个月的零花钱用完了,可不可以再给我一点?”

老公放下汤碗,皱了下眉,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神锐利地看向吴美珍:“是不是又被骗了?”

吴美珍脸一红,立即低下头扒拉两口碗里的饭:“唔,不小心……”

老公一脸无奈,最后他说:“以后干脆每周给你钱,一个月一个月给不保险!你被骗去的钱都可以给我换几部新手机了”

有个吴美珍这样的老婆,真的需要很强大的内心,随时都要准备听她一脸可怜巴巴地对自己说“又被骗钱”的消息其实严格意义上说,吴美珍还是比之前有许多长进了,以前只要她出去一趟就会拿回好多莫名其妙的东西,都是路边推销人员推销给她的。现在至少她不会再上街边低级骗术的当了。

吴美珍一脸委屈,但是想想,又觉得老公说得挺对,一周给一次零花钱算是最保险的方法吧。那个时候,吴美珍还没意识到更多的东西,以为自己依然还是那个被捧在手心里宠爱的小公主。

但生活的镰刀,从来不轻饶任何人,不可能有人一辈子不受现实的侵扰,那样的童话世界毕竟是不存在的:如果还没有感觉,只是还没到时候。

开始的时候,每周拿零花钱的吴美珍确实安分了不少,没再被骗钱。身上的钱就够看看电影、逛逛街,再买点好吃的。吴美珍的朋友知道这事后,几乎都要跳起来了,为她的“愚蠢”捶胸顿足。

“钱都被你男人管了,你又没工作,万一他在外面有了别人,到时你就是人财两空啦!”

吴美珍慢悠悠地喝着杯里的咖啡,表情轻松:“怎么会呢?他这么爱我。”

“不是我说你啊!”朋友说着伸出手捏了捏吴美珍的脸,“生完孩子后,你整个人胖了这么多,是时候去运动减减肥了!”

吴美珍瘪瘪嘴,嘴巴上黏着一圈奶泡:“等过段时间再说吧,怀孕的时候要忌这样忌那样,现在终于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我可要补偿回来才行。”说完吴美珍又点了一份芝士蛋糕,开心地吃起来。

吴美珍的朋友其实有时候也很羡慕她,能够做一辈子的“傻白甜”不知道要幸运成什么样子才行。如果可以,谁不想无忧无虑天真无邪地过一生,只是生活在这世上,往往很多时候是需要孤军奋战的。所以,吴美珍活成这样,一定是上辈子做了太多好事。

改成每周拿一次零花钱的一个月后,吴美珍才慢慢觉察出老公跟以往的不同。过去,每次吴美珍想要什么东西,老公都是第一时间买给她,就算有时候生她的气,也从来不会对她讲话大声,但那天吴美珍问老公要钱,说想给宝宝多买几件衣服时,结果老公非但没给她钱,反而还抱怨道:“给了你那么多钱都不够买衣服吗?你这个当妈的也要顾着孩子啊!不要什么都先想着自己!”

吴美珍因此委屈了好几天,老公也没像往常那样来安慰她。

感情的裂痕是很难一下子就察觉到的,而是日积月累,就像吃进肚子里的食物,你不知道哪一天,因为哪一样东西吃得过多就胆固醇超标,或者肝功能受损,伤害了身体。

吴美珍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慢慢从她的童话世界里醒来。她没想过老公会喜欢上其他人,她以为是自己什么都不会、总是被骗钱的事终于激怒了他,一心想着都是自己的错,第二天还想方设法准备了一大桌他喜欢的饭菜,结果老公打电话回来说,临时有会要开,晚点才到家。吴美珍守着那一桌子的菜,最后不争气地哭了。

这样的事发生多了,就是吴美珍的神经再迟钝,也会怀疑是不是老公不喜欢自己或者爱上了其他人。这种想法对吴美珍而言,是极其可怕的,因为在她的世界观里,这个世上的爱情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和一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怎么可以再爱上其他人?

吴美珍六神无主,想起了她的那些朋友们。吴美珍的朋友知道这事后,比吴美珍还激动,一口咬定她老公肯定是外面有人了,还给了吴美珍自己朋友开的私家侦探所的地址和电话,让她赶紧找人查清楚,趁事情真正爆发之前,先想办法多弄点钱留给自己。

朋友们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刺进吴美珍的心里,她只知道事情很严重,但具体严重到什么程度,她真的没有概念。她默默记下地址和电话就离开了,整个人七魂丢了六魂,剩下的那一魂也轻飘飘的,随时可能一并丢掉。

回家后,吴美珍辗转反侧了许久,也下不了决心,最后还是只能拜托朋友去帮她做这件事。效率还很高,三天后,吴美珍就收到了一沓老公和别的女人亲密的照片。那一刻吴美珍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她盯着那些照片,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反倒是想着把它们全部毁掉,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有时候做一只鸵鸟,自欺欺人地把头埋在沙子里妄图躲避危险,其实比直面现实的处境,要来得容易些。吴美珍活了将近三十年,学了很多东西,从烹饪到插花,从绘画到会计,好像什么都会一点,可从来没人教过她,在感情的世界里如果遇到这样的事该如何处理……朋友在一旁给她出了一大堆建议,总而言之一句话:臭男人绝对不能有好下场!

两年后的吴美珍再想起那段难熬的岁月,仍会惊讶于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

朋友说得再多,吴美珍也没办法真的做到一刀两断,把老公置于被亲戚朋友责难的田地。她把那些照片偷偷收了起来,锁在柜子里,在面对老公的时候,不动声色,依然像从前一样保持天真无邪的笑容。但当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总是盯着空气发呆,孩子在房间里大声哭起来她都常常因为神思恍惚而听不见。那一个月里,吴美珍瘦了十斤,整个人憔悴不堪,断绝了所有的社交往来,每天闷在屋子里哪儿也不去。孩子也跟着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三十九度,被吴美珍老公发现后,立即送到了医院,而吴美珍自己还恍恍惚惚的,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你最近怎么搞的?”老公气急败坏,终于被激怒了,“你都三十岁的人了,这些年都只长年纪不长脑子吗?”

吴美珍从来没被人说过这么重的话。是的,她公主病、少女心泛滥,幼稚、天真到近乎傻瓜,可不代表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明白。她不是不长脑子,她只是不想以最坏的心意去揣测任何人,她相信这个世界归根结底还是善意的面对老公的指责,吴美珍只有不争气地大哭,徒劳地说着“对不起”对方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回家拿卡取点钱,让吴美珍守在医院照顾孩子。结果那一晚上,吴美珍的丈夫都没有回来……

孩子暂时脱离了危险,烧退了些,被安排到儿童病房。吴美珍守了他一晚上,几乎没合过眼。到了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实在坚持不下去了,脑袋枕着胳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等她醒来的时候,她发现丈夫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病房他带了几件孩子平日换洗的衣服、用的奶瓶和毛巾等,还给吴美珍买了一份热气腾腾的早餐。

“先吃早餐,我在外面等你,有点事想和你说”丈夫放下东西后就出去了。

吃到自己最喜欢的肉包后,吴美珍的心都跟着暖化了,一扫之前的抑郁。想到丈夫还记得自己喜欢吃的早餐,吴美珍心情好了许多。吃完东西,吴美珍用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看他还有没有在发烧,并叫来护士帮忙换点滴瓶。处理完这一切后,吴美珍才轻轻地带上门出去。丈夫已经抽了好几支烟了。吴美珍略显愉快地喊了声丈夫的名字,他回过头,表情凝重得让人害怕。

“怎么了?”吴美珍小声地问道,她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丈夫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信封的时候,吴美珍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离婚时,吴美珍本可以选择让丈夫净身出户,但她做不到,一想到什么都没有的丈夫要过得很辛苦,吴美珍比谁都要难过。他们两家人都站在吴美珍这边。婆婆拉着吴美珍的手说着“抱歉”,是她的儿子辜负了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吴美珍心里也很难过。

如果可以,谁都不想看到这个局面,但是丈夫无法再欺骗自己的心,他的确不再爱吴美珍了,也不想再和她将就下去。其实,对吴美珍来说,这也算是一种幸运,至少这个男人诚实地面对了他们这份感情。

吴美珍要了儿子和房子,并得到一部分赡养费,就此和丈夫分道扬镳了。丈夫在家收拾行李那天,吴美珍好几次都想过去抱抱他,让他别走,最后她知道,如果自己要是再在家里待下去,肯定会崩溃的,于是她便抱着孩子先出门去了。等到傍晚时分,吴美珍在餐厅和儿子吃完晚饭,回家打开门时,望着无人的房间,她才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那段日子实在太难熬了,以至于吴美珍每次回想起来,都像在做梦。很多人都以为吴美珍从此就废了一没工作,又不懂人情世故,离过婚,还拉扯着一个孩子……以后的日子肯定孤苦伶仃,凄惨无比,但吴美珍这样的人啊,她的缺点大概也正好是她的优点。对这个世界的伤害总有些钝感,乐观地相信美好多于糟糕,这样的态度让她很快重新振作起来。

在朋友的建议下,她把房子拿去做了抵押,从银行贷了一笔款,开了家花店,这样既能带孩子,又能工作。店里的生意当然不好做,最开始的那段时间,常常一天下来一笔生意都没有。儿子每天都哭个没完,怎么哄都哄不好,幸好吴美珍的母亲过来帮忙带了一阵子。

“要不我把外孙带回家,你安心工作,再重新找个人结婚?”母亲建议,吴美珍一口拒绝了:“孩子是我的,我一定要留在自己身边,哪怕辛苦一点……他已经没有爸爸了,我不想他连母爱也享受不到。”

花店很小,但被吴美珍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小玩意儿装饰得很精致。许多顾客都是回头客,老主顾多,时间长了,和吴美珍都认识了:他们喜欢吴美珍永远都是天真烂漫的笑容,没有城府,很容易让人亲近。

她很早便起床,先喂了孩子牛奶,再哄他继续睡觉,然后一个人从家里走路到花店。清晨的空气里带着尘土的气息,街边的早餐摊也早早支起了架子。

吴美珍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中学时代。她突然变得轻松快乐起来,连走路也轻快了。远处,天边的太阳还像个刚打进锅里的鸡蛋,红彤彤的,或许少女心,是抵抗世界的无聊与糟糕时,最需要的一种天赋,所以她的人生,从什么时候重新开始都不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