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通便不再想,在寺庙也没有多余的活动,随意打发了些时间,晚间用了膳,魏锦早早便睡了。
大概是有了些心理准备,第二日出门时,看到院外树下那道青色身影,魏锦已经足够淡定了,不过这位掌管禁军,负责皇城守卫,看起来还能这么闲,魏锦也是服气的。
纪明暄一直注意着这边,见魏锦出来,便走上前来,低头轻声道:“现下才巳时一刻,姑娘可歇息好了?”
魏锦看了眼他有些微沾湿的衣襟,唇角微勾:“世子不也早就起了?”晨露都沾上不少,也不知是站了多久。
“习武之人,习惯了。”纪明暄不自然的说了一句,佯装镇定的看着魏锦,接着道,“春光正好,姑娘可要一同走走?”
魏锦眼眸微转,想了想,点头应是。
既是未婚夫妻,也不会被诟病,宝华寺景色怡人,她本来也是要出去看看的。
见她点头,纪明暄眼眸微亮了亮,引着她转身,解释道:“南边的桃花开了。”
魏锦无所谓去哪,顺着方向就走了,纪明暄与她并肩而行,中间隔着半步距离。
两人背影只看着倒是气氛融洽,后头的侍卫却是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家世子。
——都不问一下人家姑娘去哪,就自顾自决定,你是真的去赏花嘛?搞清楚重点好不好?!
你但凡不这么直,媳妇儿早就到怀里了!
魏锦倒是没想这么多,左右这寺庙四周处处适宜,看哪的景色都行,有梵音缭绕在旁,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纪明暄偏头看她,忽而问道:“姑娘也信佛?”
“信的。”闻言,魏锦点头,眸色微深,“我的父母兄长,都在战乱频频的边疆,我纵然提着一颗心,却空有所念,于事无补。只愿虔心礼佛,希望佛祖能听到我心中所求,保佑我的家人平安和顺,早日回家。”
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人,魏锦面色带了些微沉重,她祖母也是从战场上拼杀下来的,年少时策马扬鞭,肆意潇洒,可如今还不是日日吃斋念佛,为远在战场的子孙积福?
纪明暄默然,看着魏锦面上带笑,却未及眼底,还有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失落,不知怎得,他胸口烦闷,只觉有些呼吸困难。右手微抬,想拂开她额边发丝,可顿了顿,到底只开口道:“姑娘诚心所愿,必然心愿得偿。”
魏锦转头看了看他,淡笑道:“我知道你们不太信这个,不过对我而言……宁可信其有罢。”
“我信。”魏锦话音刚落,纪明暄就斩钉截铁回道,从今天开始,他信。
见他信誓旦旦,眼神坚毅坦诚,魏锦莞尔一笑,这一次,纪明暄看到,笑意是到了眼底的。
魏锦转身继续走了,纪明暄摸了摸自己跳的过快的心脏,定定神,跟了上去。
天光正好,桃花林人也不少,纪明暄护着魏锦,往里走去。宝华寺虽是皇家贵族常来之地,可也并未制止旁人进来,有些门路的商贾乡绅,也能来求个签还个愿,而桃花林更是这些女眷们最为钟爱的地方。
当然,能混到有些名头的人,眼色自然是不缺的,即便不认识刚来的这对容貌惹眼的年轻人,可只观对方穿着气质,就知道是自己惹不起的人,别说不长眼的上前,他们躲都来不及,生怕自己得罪人,给家里招难。而那些认出两人的姑娘夫人们,对视一笑,更是不会没眼色的来打扰。
魏锦一整个冬天都待在京都,再美的景色,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此时乍然一看这般自然风光,倒有些惊艳之感。
走到人少处,魏锦转身看去,漫天桃花,耀目至极,行人三三两两,或驻足欣赏,或谈笑风生,处处相得益彰,倒是真正的桃花源了。
不过在此处的大多是女眷,魏锦转头看纪明暄,这人面无表情,周身气息冷凝,连桃花仿佛都要被逼得退避三尺,倒是有些格格不入之态。
魏锦莞尔,轻笑了一声。
“姑娘为何笑?”
“嗯……觉得很有趣。”
纪明暄微微蹙眉,转头环视四周,看到的只有桃花和人,有趣?
魏锦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也不说话。
纪明暄顿了顿,也不知道说什么,忽地想起先前侍卫的话。
聊……诗词歌赋?
他低头看着魏锦,眼神左右飘忽,半晌,轻声开口道;“届笑春桃兮,云、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榴……”实在说不下去了,他慌忙移开视线,不自在的咳了一声。
什么馊主意,诗词歌赋他说都说不出口,还聊?
魏锦挑眉,届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
作为名满京都的才女,这句名诗,她自然是读过的,用于此情此景,倒不算错,不过——
看着眼前泛红的耳根,异常熟悉的一幕,再看到纪明暄故作自然的面色和装作无事发生的姿态,魏锦到底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听到轻笑声,纪明暄转头,要是方才魏锦的笑是到了眼底,那此时这一笑,纪明暄很确定,一定笑进了心底。
美人桃花面,一笑倾人城。
身后漫天桃花,眼前倾城一笑,耀眼夺目至极,这一刻,纪明暄非常明显的感受到心口极快的跳跃声,以及血液流动仿佛瞬间汇入脑中,以至于一时失言失神,不知今夕何夕。
见纪明暄眼神有些晃,魏锦堪堪收住笑,转身,欲盖弥彰道:“此处风光倒是正好。”
纪明暄手握成拳,掩唇咳了声,也跟着道:“嗯……甚美。”
看着魏锦脸上残留的笑意,纪明暄收回了想要手撕侍卫的想法,这人蠢归蠢,却意外的懂女儿家心思,且多留他一段时日罢。
当然,情商为负的世子爷并不知道,魏锦的笑跟诗词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人家只是笑他。
自信的世子爷略一沉吟,脑中又盘旋了一句诗,正转头欲开口,却突然道:“小心!”
魏锦未及反应,就被抓住手腕,接着猛地撞进一个微凉的怀抱,待反应过来,她忙退后一步,轻轻揉着自己被撞疼的额头,垂眸不说话。
“没伤到吧?”纪明暄忙上前,手抬了抬,又紧握成拳,没再动作,只眉头紧蹙,看着魏锦的额头。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小孩子顽皮,惊扰到姑娘了。”此时,一个妇人忙拉着自家孩子不住道歉,见魏锦揉额头,没等她开口,她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到孩子后脑勺上,“叫你不听话!叫你不听话!以后还敢不敢了?啊?”
魏锦想制止,无奈却插不上话,此时见孩子哭闹,她忙道:“我没事,夫人不必介怀。”
见魏锦不计较,妇人才住了手,赔笑道:“小孩子不懂事,幸而姑娘宽宏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孩子还被她拎着,一边抹眼泪一边动来动去想要摆脱,模样看起来颇有些可怜。
魏锦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倒是孩子可能吓着了,夫人快带他去歇着吧。”
“哎,姑娘仁善,那我便带他先走了。”妇人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她又不瞎,这姑娘虽然眼生,可这等容貌气度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
远处的侍郎夫人她曾见过几次,对方虽未过来,可看向这边时眼中带着的敬畏却做不了假,不论是对着这一看就不好惹的公子,还是这位姑娘,这都不是他们一介小小的茶商能得罪的起的。
赔罪过后,妇人赶忙拉着自家孩子离开了,生怕多留片刻,这两人就改变主意要追究。
纪明暄看了看魏锦的额头,轻声开口:“没事吧?”
魏锦摇头,却瞥见他左臂上的血,忙惊道:“你受伤了?”
方才纪明暄为了让魏锦避开小孩子冲撞,一时不察,被树枝划伤。此刻他青色锦袍上沾着些微血迹,云纹广袖有些撕扯开来,露出里面被划到的伤口,所幸伤的不深。
“方才被树枝刮到,不碍事。”纪明暄说完,低头看了看手臂,有些反常的沉默,片刻后,将手臂伸到魏锦面前。
魏锦看着眼前的伤口有些发懵,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世子受伤了,还是先回去处理伤口罢。”
纪明暄回过神,也察觉到此举不妥,忙收回手,沉声道:“抱歉,方才一时失神,冒犯姑娘了。”
也幸而他是背对着人群,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无碍,世子还是快些处理伤口罢。”魏锦没有多言,毕竟对方是为她而伤。
纪明暄点头,两人一同出了桃花林,见纪明暄一同要往她斋院的方向走,魏锦回头道:“世子不必相送,早些处理伤口罢。”
不料,先前在她面前很好说话的纪明暄,此时却紧抿唇畔,随手拿了锦帕包住伤口,坚持道:“无碍。”
不过被树枝划了道口子,还不至于那么脆弱,往常不说剿匪除寇,即便在校场训练,偶尔伤到,也比现在重的多。
他说完,便依旧抬步向前走,魏锦蹙眉,却也只能跟上。
余光看见她跟上来,纪明暄略微放缓了脚步。
到了斋院,魏锦还没来得及开口,纪明暄就主动告辞了。
进了里屋,魏锦偏头蹙眉道:“我记得还有一瓶徐太医的金创药,着人快些送去给秦王世子罢。”
徐太医是太医院资历最老,医术也最高明的一位太医,堪称医界圣手。他的药向来千金难求,即便定国公府这般存在,轻易也请不动他走一趟,一瓶药已是极为难得。
不过这难得,在深受帝宠的纪明暄身上,自然不存在,这药对方怕是要多少有多少,可毕竟对方是为她而伤,不论他用不用得上,态度得摆出来。
听墨取了药出来,使了一个小厮送去前边秦王世子的住处。
而这边,侍卫,也就是韩北,正看着纪明暄,痛心疾首的摇头:“魏姑娘一个娇养的闺秀,什么时候看到过这般狰狞的伤口?世子你把伤口露出来给她看就算了,还顶着伤口跟她走了一路,你、你……”
纪明暄瞥了他一眼:“定国公府世代骁勇,魏姑娘作为武将之后,这般小伤,如何会吓到她?”
韩北瞪大眼睛,想竖个大拇指给他。
——没救了没救了,怎么、怎么就能这么直?
纪明暄蹙眉:“说人话!”每次都这副表情,他以为自己很了解他吗?
感受到自家世子对自己的不耐烦,韩北正了正面色,开口道:“再骁勇,那也是姑娘家,上战场的那是男子。定国公府的姑娘,哪个不是温文有礼,进退有度?魏姑娘七岁时,定国公就远赴边疆,这快十年了,魏姑娘养在老太君膝下,哪里有机会见过这番阵仗?”
而且,“即便姑娘家不怕,也不能因此忽略,再刚烈的姑娘,也需要用心护着,何况世子您放在心上这么多年的魏姑娘?”
一番话说的韩北口干舌燥,他可真的是苦口婆心,掏心掏肺了,这次说的很好,他希望下次不要再说了。
再看自家世子,大概是听进去了,这会正蹙眉深思,周身泛着淡淡的忧愁。
虽然这么说很大不敬,可韩北还是想说:该!
就在主仆二人异常沉默的气氛中,下面人来禀:定国公府来人送药了。
在宝华寺的就一个魏锦,所以谁送来的,不言而喻,纪明暄眼前一亮,急忙让人进来。
小厮进来,呈上金创药,纪明暄看着他,在韩北震惊的眼神下,用前所未有的温和语气道:“回去告诉你家姑娘,我伤的不重,叫她不必挂怀。”
小厮也甚是惊讶,秦王世子什么名声?冷漠无情那是出了名的,他来时就有心理准备了,没想到本人这么随和,果然谣言误人呐!
小厮心里摇着头退下了。
韩北心里不忿,果然媳妇儿才是亲的,自己伺候世子这么久,可从来没得他半分好脸色,这人家里随便一个小厮,他可比看着老秦王还亲,就该让老王爷也见识见识,好好收拾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