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魏锦等了片刻,终于确定没有下文,抽了抽嘴角:“世子有事找我?”

纪明暄抿了抿唇:“无事。”

魏锦有些无语,对心底的猜测倒更确信了几分。从昨日见面起,这位秦王世子便对她颇有不同,她起先只是猜测,可如纪明玉所说,对方真的因为她追来了这里,还拉着从不出门的纪明玉打掩护,且连赐婚圣旨都是自己求来的。

魏锦想,对方如此作为,不是有所图,便是喜欢她了。

想到此,她抬头看了眼纪明暄,心里叹了口气。

但愿是后者,好歹是要共白头的人,若是千般算计,万种图谋,那日后该多没意思。

纪明暄似有所觉,看了看她,轻声道:“姑娘有烦心事?”

“不算什么要紧事,”魏锦摇了摇头,转而迟疑道,“世子以前见过我?”

天裕民风开放,未成婚的公子姑娘们一同赴个宴、参加个诗会,实属常事,可纪明暄却是从未来过,所以在此之前,她实在不确信对方到底认不认识自己。

若是没见过,那她更倾向于对方有所图。

说昨日一见便钟情,她是不信的,纪明暄到底是皇室出来的,更是嘉隆帝手把手教养长大,总不至于如此轻率天真。

而纪明暄闻言,点头道:“见过。”

魏锦也有些习惯他的言简意赅了,见他有问必答,她眼眸闪了闪,索性将心底的疑惑问出口:“听姨母说,赐婚的圣旨是世子所求?”

“四皇子不是良配。”纪明暄毫不犹豫的开口,显然也是对四皇子近日行为知之甚详。

而魏锦却被噎了下,四皇子不是良配,那他是?

这位秦王世子的脸皮,倒是也不薄。

纪明暄低头看向她,眸光坚毅,神色认真:“那不是个好东西,所图所求不过为‘利’之一字,而非出自真心,这种为了皇位连自己都可以出卖的人,配不上姑娘。“

魏锦没想到这位世子爷什么大实话都敢往外秃噜,面上诧异之色未褪,忙四下看了看,见没什么人,才些微放下心。

“我来时清过场,没有旁人在。”纪明暄道。

魏锦闻言,默了默,叹道:“一眼就能看透的事,做到心中有数便好,世子日后还是谨慎些,免得被有心人拿住了把柄。”

“恩。”

不知为何,魏锦竟从这一个字里听出了些愉悦之意。

不过她说一眼就能看透,也着实非假话。四皇子这个人,在某些方面简直单纯的令人发指,野心明晃晃写在脸上,毫不掩饰,满朝文武都知道他想干掉太子。

嘉隆帝是明确匡扶正统的,要知道六个皇子,只有太子早立,剩下五个到现在连王都没封。

四皇子却看不透,或者说不愿意接受,只是到底空有野心实力不足,他自以为天赋异禀,终将取太子而代之,孰不知在别人眼中,却只是只无关痛痒的跳蚤。

太子倒是想一劳永逸的解决,可到底嘉隆帝还活着,不好做的太过,跳蚤虽然是膈应人了点,眼不见心不烦也就是,且再忍他几年罢了!

嘉隆帝也心烦,他是从五龙夺嫡一路厮杀上来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哪看得上四皇子这种智商的,要不是这丢人玩意儿是亲生的,他早捏死了事了!

所以现在,大家都抱着这种诡异的心态,容四皇子继续作死……

魏锦收回思绪,看着纪明暄,眉头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纪明暄说了这一番话,却叫她更看不透了。

“你不用怕。”纪明暄也不知看没看出她的想法,只低头看着她,这次,魏锦确信,自己没听错那低沉嗓音中隐含的温柔:“我会护着你。”

顿了顿,他接着道:“还有你的家人。”所以,你不用怕。

魏锦抬头看向纪明暄,后者常年清冷的眸底此刻隐隐带着柔和,她直言道:“世子待我,似与旁人不同?”

看着她的眼睛,纪明暄咳了声,脸上迅速划过一丝不自然,偏头道:“时候不早了,我送姑娘回去罢。”

魏锦看着眼前渐渐变红的耳根,有些默然,纪明暄没回答,反而生硬的转移话题,但他又好像答了?

她没再继续纠结,在这里的时间确实有些长了,她福身告辞:“寺中僧人繁多,无甚意外,便不劳世子相送了,臣女告退。”

纪明暄还是没敢看他,丝毫不知道自己泛红的耳根已经彻底暴漏,听到说不用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道:“姑娘慢走。”

魏锦点点头,转身招了听墨回去。

纪明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皱了皱眉,移开视线,静静注视着不远处侍卫打扮的男子,后者嘴角一抽,认命般的走到他跟前。

“我方才可有失礼之处?”纪明暄眉头微皱,眼底带着不解。

他再不通人事,也看出来魏锦不想跟他聊了,但他真的不明白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侍卫闻言,顿了顿,一时有些无言。

习武者虽不能真的做到耳听八方,但耳力却是实实在在胜过常人的,以侍卫方才站的位置,足以听清楚两人的谈话。

当然,如果可以,他是绝对不想听到自家世子是怎么跟人家姑娘尬聊的。

失礼之处?那可太多了,你自己心里真没点数吗?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没敢直说,毕竟还要讨生活的。

仔细斟酌了一下言辞,他才道:“四皇子为人如何、意欲为何,大家都心知肚明。属下知道您如此说,是怕魏姑娘被蒙骗,可直言不讳,难免会在魏姑娘心里留下不稳重的印象。”

四皇子想干嘛都写在脸上了,还用得着你多此一举的抹黑吗?知道你急着在心上人面前表现自己,但咱能别这么智障么?

纪明暄转头看他,眼含不满:“你是在说我多嘴?”

“属下不敢。”侍卫忙拱手告罪。

纪明暄冷哼一声:“纪明休敢做,我还不敢说?”纪明休是四皇子的名字。

侍卫顿了顿,接着道,“属下只是担心魏姑娘多想,继而对世子产生误解。”

呵呵,人定国公府忠良之后,你当着人家面说龙子的是非,人家心里不犯嘀咕才怪!

虽然是实话没错,可太实诚那就是你的不对了,对着姑娘,好歹得含蓄着点!

但纪明暄明显没这个自觉,挥了挥袖,道:“你想多了,纪明休那德行,魏姑娘看不上,更影响不到我分毫。”

侍卫一时无言,他忽然想起来从前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普信”这个词。

当然,他家世子身份贵重又能力卓绝,跟普通完全沾不上边,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词跟他好配……

“你怎么不说话?”见他明显走神,纪明暄看他的眼神更不满了。

要不是看在他能力还算过关的份上,这种又傻又呆的下属他可真不想要,闹心!

“属下方才在细细思考世子这番话,发现您果然十分明智,四皇子这种蠢货,哪配与您相提并论?”侍卫抽了抽嘴角,一番话不加停顿的说出来,“魏姑娘这般品行高洁、眼光也高于常人的女子,定然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即便是心有所属,也一定是属意英俊潇洒、气宇轩昂的世子您了!”

一番马屁拍下来,纪明暄眉目明显舒展了不少,转头满意的看着他:“你说的有理。”

侍卫低头拱手:“属下真心之言,只是世子太过在乎魏姑娘,身在局中,属下旁观者清罢了。”

不管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他良心不痛就是了。

他们家世子虽然多余长了张嘴,可架不住会投胎,身份显赫,自己又争气,所以他有媳妇儿!

但自己就不一样了,他只能靠自己,要是嘴皮子再不利索点儿,后半辈子可就没着落了。话说魏姑娘身边那个丫头长的可真水灵,也不知道日后世子娶到了人,能不能给大龄未婚的他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不过说来自家世子这张嘴,能不能哄得人家心甘情愿可真不一定。

他思绪转了一圈,看了看纪明暄,小心翼翼问道:“世子日后同魏姑娘相处时,都打算聊什么?”

纪明暄面无表情,言语间却带着几分得意:“魏姑娘博闻多识、才华出众,我虽不能同她说公务,但兵法演论、匪寇围剿,大抵是能够相谈甚欢的。”

话落,见侍卫睁圆了眼睛,一副震惊模样。

纪明暄蹙眉道:“有问题?”这什么表情?

废话!

侍卫心里吐槽着,嘴上却道:“世子,姑娘家一般都不喜欢这些的,不说投其所好,去聊胭脂水粉。就是看看星星月亮,聊聊诗词歌赋和人生哲学还是不错的。”

再怎么博学多才,那也是个姑娘家,你跟人聊怎么围剿山贼?怕不是脑子有猫饼噢!

“诗词歌赋……”纪明暄默默念叨了一句。

“当然,内容太单一也不好,聊天时还是多注意一下姑娘喜欢什么,顺着说就行,可千万不能让姑娘家找话题。”最后一句,他着重强调了一下,这可是送命题。

方才两人相处那段时间,他都替自家世子尴尬。

纪明暄还是一副眉头微蹙的模样,嘴里念叨着什么,接着转身走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侍卫见状,心累的叹了口气,他真的提醒到位了,世子自己领悟不了,回头可千万别拿他出气啊……

而这头,魏锦回了斋院,正坐在榻上,捧着书看。

听墨换了盏茶,放在桌上,她看了眼魏锦,温声道:“奴婢瞧着,今日姑娘似乎心情不错?”

魏锦闻言,抬起头看她,细眉微挑:“你想说什么?”

听墨笑了笑,道:“奴婢自小侍候姑娘,事事围着您转,说句心里话,看着姑娘欢喜,奴婢自己便也觉着欢喜了。”

魏锦身边四个大丫鬟,听墨是跟着她最久、也是最贴心的一个。

“我自是知道你的。”魏锦摇头失笑,顺着她的话道,“大概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欢喜不至于,可到底算得上是件高兴事罢。”

听墨点点头,转而笑道:“奴婢愚钝,想不透姑娘的高兴事,可还是要为姑娘欢喜的。”

“有何喜?”

“自是良人之喜。”听墨道,“奴婢见识虽少,可那话本子上不都是这么写的?而今有人奔波数里,只为见心上之人一面,还晓得拉上不爱出门的妹妹来挡旁人话柄,这可不是用了心思的?”

魏锦莞尔一笑:“你是这么看的?”

“情爱之事,奴婢未曾经历过,那位同姑娘说了什么,奴婢也无从得知。可眼睛是最不能骗人的,那位看姑娘的眼神,奴婢隐约记着,可不就跟咱们国公爷看夫人的眼神如出一辙?”听墨眼里含笑,看得出是真的在为魏锦高兴。

魏锦转头看她,眸光定定,直看的听墨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心中不安。

她正欲请罪,魏锦收回了视线,低头玩着帕子,默念道:“良人么……”

以纪明暄对她那明显异于常人的态度,以及这两日的相处来看,对方对她,大概是有好感的。

想到方才那微红的耳根,她忍不住笑了笑,仅凭这两日相处,她当然不会完全相信对方真的喜欢自己。可既然婚约已定,她也不会拒绝就是了。若对方真是良人,名正言顺的感情,她自然不会辜负。

只是……这位世子爷样样出色没错,就是说话颇有些不讲究。

也不知那不苟言笑的传言,是怎么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