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一家坐落在靠近海边旅游度假区的游泳馆。
游泳馆内视野开阔,池水湛蓝。五十米的泳道内,不时地有泳客在里边或游泳或戏水。游泳池边蓝白相间的马赛克的地面上摆放着一张张白色塑料圆桌,旁边围绕着一把把塑料躺椅。不时地有服务人员在泳池岸边走来走去。
朱大可身着泳裤一个人坐在圆桌旁边的躺椅上,悠闲地注视着游泳池的方向。
朱大可是秦州晚报记者,和他一起前来这里训练的都是他的记者同事。此刻,他们为了准备参加市记者协会举办的一项业余比赛,而特意前来这里做些赛前训练。朱大可已经在水中游了好一阵子,便早早地爬上岸来,成了这里的看客。
他们训练的科目之一便是游泳。
杨光是朱大可的同事,是同一个部门工作的记者,他要比朱大可小几岁。此刻,他正站在泳池里,双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直接沿走梯爬上泳池岸边,朝朱大可走来。朱大可的目光移向了杨光,杨光坐到了朱大可的身边,“大可,还下不下水了?”
“不下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今天的任务繁重,还需要早点回去呢。”
“什么事啊?回去陪女朋友?”
“她可能最近就要动身去澳洲了,这一走,还不知会是什么结果呢。”朱大可神情严肃。
杨光建议,“要不就把大家都喊上来,早点走吧?”
两个人的目光重新移向泳池内。泳池内依然有几个人泡在水里,他们或潜泳或自由泳或仰泳,好不自在。还不时地有人在互相嬉戏打闹。
欧阳玉珊身着红色三点式泳衣,从水中直起身来准备上岸。她站在水中,如出水芙蓉般夺人眼球。她和柳男同样都是朱大可的同事,都是在同一个部门打拼了几年的记者,当然还算不上资深。
柳男的目光深深地被欧阳所吸引,他靠近了欧阳,主动搭讪道:“干吗这么早就上去啊?多玩一会儿嘛,也好让我饱饱眼福。”
“美的你啊!你看哪凉快,就去哪风凉去。”欧阳半开玩笑。
“还美的我?美什么呀?你早晚不还是我的嘛!你早就是庙里的猪头——有主了。”
欧阳大声吼道:“做梦呢?”
“就算是做梦也没错啊,每个人都有做梦的权利嘛。”
欧阳嘻嘻哈哈地笑着,“问题是怕你做的是白日梦啊。”
柳男用两只手掌用力地向欧阳击水,一串串水花不断地溅在欧阳的脸上,欧阳不断地向后躲闪着。柳男继续展开攻势,“我让你白日梦,我让你白日梦!”
池水在她的脸上身上不断地溅起阵阵水花。她不停地还击,同样将水击打在柳男身上。她招架一阵之后,见无能为力,便一头扎进水里朝远处游去。她身后的水中泛起了一阵阵白,游出去没有多远,又站起身来回头看到柳男依然站在原处傻傻地注视着自己。她得意地笑了,又一头重新扎进了水里,继续向远处游去。像一头正在潜水的鸭子,正伏下头去寻找水中的猎物。
柳男也扎进了水里,朝欧阳追去。两个人的身后,分别划出了两条白白的粗犷的水线,水花在泳池中泛滥。
此刻,朱大可依然悠闲地坐在岸边的一把躺椅上,漫无目的向水中看去。杨光问道:“大可,想喝点什么吗?”
朱大可看了杨光一眼,“来听可乐吧。”
杨光向站在附近的一名女服务挥了挥手,“服务员,有可乐吗?”
女服务员走了过来,“有啊。想喝可乐?”杨光摆出了一副天真状,“我想喝可乐。”女服务员笑着转身欲离开。杨光不解,“唉,我说你笑什么呀?”“我觉得你有点可乐,像汶川地震时的那个可乐男孩儿。”女服务员回头答道。
“你看我像?我有那么年轻吗?”
“你今年多大呀?”
杨光做了个鬼脸,又一本正经地答道:“十七八呗。”
女服务员站在原处露出了笑容,“那你长得可够着急的!你是不是吃激素不花钱啊?”
“你是说我长得老?”
“不是老,是成熟。”
杨光干脆调侃起来,“你的眼力还真不错,我出生那会儿,我妈就说我长得成熟。一头的黑发,特黑。脸上的皱纹也多。那时候不怎么兴整容,要是放在现在,我妈还不得先去给我做个拉皮?”
女服务生笑着,“你还真够逗的。”“我不行。如果说逗,我根本排不上辈。”杨光指了指泳池中的柳男,“那不,如果说逗的话,还属水里的那位,那人才叫人才呢。”女服务员转身离去。
杨光的目光继续朝泳池望去。女服务员回到圆桌旁,将几听可乐放到了圆桌上,“账一会儿去前台结。”
杨光将一听可乐递给朱大可,自己也打开一听喝着。他继续注视着泳池里的动静。他远远地看到欧阳从水里钻出水面,胸前那红红的两点正在水中移动。他站了起来,大声地喊道:“欧阳,渴不渴啊?渴了,可别在泳池里喝啊,还是早一点上来,这里有可乐!”
欧阳站在游泳池里大声回答:“你才会在泳池里喝呢。那是你的专利。”
朱大可的目光移向了杨光:“我说杨光,你打扰他们干什么?嫉妒了?你就让他们两个人在水里多玩一会儿嘛,机会多难得呀。”
“这是对柳男而言,”杨光笑着,“可是我可有点心疼欧阳啊。你还不知道人家欧阳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你这纯粹是看三国流泪,替古人担忧。累不累啊?”
“真的,最近我看欧阳好像确实是有点动心了。”
“那不是好事吗?”
“你真的认为他们两个人合适?”
“问谁呀?哪双鞋适合自己,只有脚知道。”
其实,杨光和朱大可早就了解柳男,更了解柳男的心思。柳男早就打上了欧阳的主意,可柳男虽说是早些时候已经离了婚,眼下又是一个人独身,可人家根本就没有动过嫁给柳男的念头。这段时间以来,人们发现柳男开始对欧阳发起了旱季攻势,不断地主动接近欧阳,而且仿佛也真的让欧阳的信念产生了一丝动摇。
此刻,游泳池内,柳男突然从水中窜出,站在欧阳跟前,来了个突然袭击,将一串串的水花再一次不停地击打到欧阳的脸上。欧阳同样努力地击水招架着,好不容易坚持了一会儿,终于败下阵来,不得不转过身去,把整个后背留给了柳男。任凭柳男不停地将池水击打在她那晶莹的肌肤上。
朱大可与杨光正坐在桌前一边喝可乐,一边看着柳男与欧阳终于慢慢地走出了泳池,又走到自己的身边。柳男将一听可乐打开递给欧阳,欧阳接了过去。
欧阳边喝可乐边大发感慨,“大可,我怎么也不理解咱们秦总编是怎么想的?你像他们别的部门的人手多,来几个人练练还行。眼下采编人手这么紧张,尤其是我们这帮人,就更打不开点了。他还非要求我们参加什么四项全能比赛不可。一个什么了不得的比赛呀,不就是市记协搞的一项业余活动吗?干吗要这么认真啊?还提前训练什么呀?值得吗?”
朱大可两眼盯着欧阳,“就你的事多,让你出来练,你就出来练嘛,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调整一下自己。其实,柳男就不会像你这样想,人家就很放得开。”
“大可,”柳男眼睛一瞪,“我怎么就放得开了?什么意思啊?”
朱大可笑了,“那谁知道啊?这得问你自己。”
杨光接上了话题,“你不是放得开,而是求之不得呢。多好的机会呀。你都把这当成情人俱乐部了。”
“我说你们这都是什么意思呀?”柳男急了,“发稿量一点都不少,少了也拿不到几个奖金。拿不到奖金,怎么交房贷啊。所以,我才不愿意来这里耗费时间呢。”
“别得便宜卖乖好不好?如果不来参加训练,你哪有一饱眼福的机会呀?”杨光瞥了柳男一眼。
几个人会意地笑了起来。只有欧阳一个人没有笑,她两眼瞪着杨光,“杨光,我可从来就没有把你当成敌对势力呀。你最好还是别主动树敌。”
杨光更是毫不相让,“我更没有那个意思,我一直就把你当成了战略合作伙伴。怎么可能和你敌对呀?不信你就问问柳男。”
柳男向前凑了凑,“你只是说对了一半。我如果想要饱眼福的话,还用得着这样的机会?什么时候不可以呀?”他将头侧向了欧阳,“欧阳,我说得对吧?”
欧阳站起身来用手中的可乐朝柳男的脸上泼去,可乐喷溅到柳男的身上。欧阳边向远处走去边愤愤然,“我发现你这个人确实是愿意做梦,还往往做得是白日梦。你等着去吧。”
柳男急了,“唉唉唉,你别走啊,你听我说,这人本来就是应该有梦的嘛!再说我可是属于有车有房一族啊。找我,这会解除你爸爸妈妈多少后顾之忧啊!这对社会和谐也大有好处。”
朱大可和杨光哈哈哈地笑着。欧阳回过头来同样笑了,“这个世界上正是因为有你的存在,所以我决定待字闺中。”
“待字闺中也行。那我就永远养着你,括号,不算包养啊,你就做一个全职太太。”他提高了嗓音,“你可想好了,干咱们记者这一行的,竞争太激烈也太残酷了。干脆找我这样一个老公嫁了算了,也少一份心思。”
欧阳继续向前走去,她又主动地停了下来,站在不远处回过头来,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就你这样的,当今社会一抓一把一把的。你还是留着孤芳自赏吧。”欧阳又一次向远处走去。
杨光凑到了柳男跟前,“看来你可能还真不太行。”
柳男一脸的不服气,“怎么知道我不行啊?你们谁也没有像我这样了解欧阳,她一向是口非心是,心里想的和嘴上说总是两回事。”
欧阳又回头瞥了柳男一眼,重新将头转了过去。
杨光也凑起了热闹,“欧阳,我是说即使是柳男真不合格,你也得想办法把自己嫁出去。这年头,行行业业竞争得确实都很激烈,你这么漂亮,找个好老公嫁了,也确实是不失为上策啊。”
欧阳终于再一次转过头来,向杨光等人走去,边走边十分诡秘地说道:“你还不知道啊,寻找老公的行业竞争更激烈!你没听人家说嘛,那也需要竞聘上岗。”欧阳再一次朝泳池外走去。
“别贫了,”朱大可站了起来,拿起身边的毛巾,“还是去冲冲澡吧。我还有事呢。”
杨光拍了拍柳男,“我说柳男啊,看来你是任重而道远啊!”
柳男凑到杨光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道:“不过对欧阳来说,我还是很有信心的。还待字闺中呢?这女人也太好忘事了,自己早就嫁过一次了,怎么都忘了呀?要是说待字宅中,还挺贴切。”他得意地笑了,“那叫宅女。”
朱大可还是听到了柳男这番话,“嫁过一次,又怎么样?嫁过一次就非得嫁给你呀?”“就算是摆到地摊上去出售,我的要价也得比她高啊!”柳男肆无忌惮。
杨光笑了,像似冷笑,“你简直是太恶劣了,如果我是欧阳,听到你这番话,我非和你急不可,我如果伟大起来,肯定得让你滚,让你马不停蹄地滚。你这套理论叫什么呀?你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啊。”
“没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吧。”柳男叹了一口气,又感慨道,“也许吧,革命尚未成功,今后仍需努力。”
“大可,”杨光主动和朱大可交代着自己的安排,“澡我就不洗了,我已经和采访对象约好了,必须马上赶过去,晚了怕来不及了。”
朱大可叮嘱杨光,“开车稳当点啊。”
几个人一起朝泳池外走去。
此刻,朱大可与柳男一前一后地在游泳馆的走廊里慢慢地行走。杨光的离去,已经让关于欧阳的话题淡出了谈话中心。柳男快走了两步,走到了朱大可前边,边走边提出了新的问题,“大可,你女朋友的事,现在还在纠结吗?”
“你是说我和我的女朋友?”
“当然,连我都替你纠结。你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想好了吗?怎么办啊?”
朱大可边走边感慨起来,“难啊。我从来就没有这样纠结过。”
“大可,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像你这样纠结。”
“你会怎样做?”
柳男一本正经,“我肯定毫不犹豫地跟着她去国外继承遗产,做一个富二代多好啊!那叫高富帅,还用受这份罪?既继承了一份价值不菲的遗产,身边还守着一个那么漂亮的女人。这人生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一闭眼一睁眼就是一天,一闭眼不睁眼就是一生。有条件,干吗不及时享乐啊?”
朱大可停下了脚步,“你小子,还没有下车就想到遛鸟了,还没有正经八经地做出一点成绩来,就想到颐养天年了?”
“好好好,算我白说,算我白说。这年头,生存多难啊,多少人做梦都想碰到这样的机会,哪怕是碰得头破血流都愿意。可你连找上门来的机会都不想利用,怎么想的?真不明白。”
“不明白,就不明白吧。”
“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你能帮我添乱!”朱大可近乎斩钉截铁,“问题如果那么简单,我也早就不会这样纠结了。”
两个人继续朝前走去。
“那你可得帮帮我呀,你说我与欧阳到底有没有这个可能呀?”
朱大可笑了,“那你得去问问欧阳。我怎么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呢。但有一条我可以告诉你,你既然爱她,就好好地用心去爱。爱情如果受到了嘲弄,报复起来将是无情的。”
柳男有些失望,“和你说正经的,你也不把我当回事,还老和我说这些大理论。看得上你很沉稳,才这样虚心地向你请教。你却是这种态度?真不够意思。”
“你想让我怎样帮你?把欧阳找到跟前给她上一课?再给她下达一道命令,让她嫁给你?凭什么?凭她叫我朱兄?凭他叫我大可?”
“是啊,就凭这一点,我觉得也许她会给你面子。”
朱大可突然仿佛愠怒,“你搞明白没有?你需要的是她给你面子,而不是给我面子。爱情,爱情是不能强买强卖的。”
朱大可突然加快步伐向前走去,柳男紧跟了上去。
2
白天,上官坐在报社大楼新闻采访中心的办公室里。这是她一个人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宽敞明亮,一张成九十度角的办公桌摆放在办公室一进门正前方的不远处。办公桌上摆放着电脑和各种各样的办公用品,一部电话座机摆放在办公桌显眼的地方。靠近窗户的地方摆着各种各样的绿色植物。窗台上还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小花盆。
上官坐在办公桌前浏览电脑上的内容。她几乎每天都会耗费大量的时间用在电脑上,除了浏览国内外和本地各种各样的新闻之外,还不断地通过这台电脑审查着记者们发回来的各种各样重要稿件。凡是下边几个部主任觉得把握不住的东西,都需要她亲自过目,甚至是她亲自指点,再做加工。她是报社整个采访中心的主任,领导和管理着几个部门,而最大的一个部门,也是最让她操心的部门也就是朱大可和杨光等人所在的这个部。这是稿件的集散地,又是各种新闻的调度中心,除了时政和教育等类报道之外,其余大都需要从里进进出出。
办公桌上的电话座机响了起来,上官接通了电话,“你来吧。”
刘晓刚走进了上官办公室,他是报社记者接待中心的接线员,眼下还没有熬到编辑或记者的位置。他和其他几个人每天二十四个小时,负责轮流接待着各种各样的读者来访,或者是来自不同战线的读者们的各种各样的电话报料。也正是他们的电话报料,让报纸上每天的地方新闻远远不断地见诸报端。
“上官主任,”刘晓刚走了进来,“那个读者还在读者接待室里纠缠着呢,说是非让给个说法不可。怎么办啊?”
上官抬头看了一眼刘晓刚,目光移向了电脑,“这种事也来找我?为什么不去找检查评审中心主任?让他们接待一下嘛。”
“找过了,孙平主任说让我来找你,说是这种事情最近实在是太多了,他根本就招架不了。”
“我就更招架不了了,你看我这手里哪有人啊?”
刘晓刚难为情地站在原处,欲走又止。
上官抬起头来,“你回去吧。我马上给孙主任打一个电话,我和他说说。”
刘晓刚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还没有等上官拿起电话,孙平正好走了进来,“上官主任,我一直在找你。”
孙平是质量检查中心的主任,并不是上官的部下。上官之所以坚持让刘刚找他,也是想将事情推给孙平。
上官站了起来,“孙主任,这事非常简单。我这里人手少得都难以招架了。不管有什么麻烦,你都得先顶住,别的事以后再说吧。”
孙平认真地起来,“这件事,我顶不住。你还是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那你让我怎么办?”
“做记者的,这样粗心大意怎么能行呢?我们一再强调批评稿子一定要四角落地,一定要四角落地。可是像这种车祸逃逸的稿子,怎么能听旁观者一说,就把人家的车牌号给报道出来呢?咱不得慎重一点吗?”
上官翻动着办公桌上的一堆报纸,“是哪篇稿子啊?”
孙平从上官办公桌上拿起一张《秦州晚报》,翻到中间的位置。上官跟孙平一起看着报纸。
孙平指着报纸上的一篇稿件,表情严肃,“就这篇报道,车祸肇事者逃逸了,目击者向记者提供了他看到的车牌号。见报之后,人家车主找来了,小区车库的录像证明,人家的车始终都在车库里没动地方。可是指责人家的电话都打爆了,也不知道哪位网友将这个车主的电话发到了微博上。车主简直是招架不了了,这等于在网上把人家人肉了一把。人家当然不干了。”
上官依然没彻底弄明白问题的症结在哪里。
孙平终于将事情的原委做了详细地分析,“我们刚才分析过,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肇事车辆为套牌,另一种可能就是目击者把其中的一个B看成8了,我们这样把这件事报道了出来,给没有肇事的车主添了很多麻烦,车主是一个小伙子,他爸爸知道了这件事后,高血压都发作了,听说已经住进了医院。”
上官当即拨通了电话,“杨光,你在哪呢?”
“我刚刚从游泳馆出来,正在开车前往采访现场的路上。”杨光回答。
“你这个臭小子,净给我惹麻烦。你给我马上回来。”
上官放下电话,又觉得这样做会让他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会让他一下子紧张起,会对他开车不利。她重新抓起电话拨了过去,对着话筒大声说道:“杨光,算了吧,先忙你的吧,开车注意安全,等我有时间再和你算账。”
上官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说给孙平听,“杨光这个记者平时很不错啊,怎么会出这样的问题呢?”
孙平还是听到了上官的那番表白,“你说他不错的依据是什么?是不是上次发过的那篇稿子啊?”“
“哪篇稿子?”
孙平终于将不久前的那件事如实地道了出来,“那是一篇关于一个单身女人在山里迷路十多天之后,不吃不喝又活了下来的报道,说是引起了读者极大的兴趣。检查评审中心当时收到了三十多封来信,都赞扬这篇报道写的如何如何地好。后来他们才发现那些信都是单身汉寄来的,他们都说想娶那个女人。”
上官开心地笑着,“是嘛,还有这种事?那单身男人能没有兴趣嘛,这件事你怎么没告诉过我呀?”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笑着,朝一楼走去。走到一楼,孙平去了自己办公室。
报社读者接待室就设在报社办公大楼一楼大厅入口的拐弯处。走进接待室,必须首先走进报社大厅。
报社大厅是一个偌大的通透的场所。凡本报和来本报的人,如果想进到这座大楼里,都必须路过这里。一进大厅的左侧是报社的传达室,平时供保安人员使用。传达室外,摆放着一张大大的桌子,供保安人员收发各种报纸和包裹使用。大厅的右侧摆放着整洁的沙发,一大两小。一排高大而又致密的绿色植物,将沙发遮挡出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可以供会客使用。走进大厅,还是能够通过绿色的屏障看到坐在后边的客人们谈话时的情景。
大厅正前方的两侧,向一左一右不同方向延伸着两条长长而宽大的走廊。一条长长的走廊的一处处办公室门口的上方,分别挂着各种各样的牌子。
“读者接待室”的牌子就挂在一间办公室大门的上方。
上官走到读者接待室门前。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小伙子走了过来。他是报社的小车司机,名叫王小林。他走到上官跟前,“上官姐,我有点私事,想求你帮帮忙。”
“着急吗?如果不着急的话,就先等等,我现在太忙。”上官边说边推门走进了读者接待室,王小林也跟在上官后边走了进去。
读者接待室内,一条长条会议桌摆在中间,四周摆放着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办公室的一角立着一个热水器,另一角的一个电话柜上放着一架电话座机。通向另一个房间的房门敞开着。
上官走进来的那一刻,首先看到了一个与王小林的年龄差不多的小伙子正坐在会议桌旁。她并没有与他搭话,她还在应付着王小林提出的问题,她诚恳地说道:“小王,你看我这里实在是太忙了,这不读者又找上门来了,我需要接待一下,如果不是特别急的话,等我有时间时主动去找你,你看行吧?”
王小林听着上官正在说着什么,目光却注意到了正坐在读者接待室里的那个小伙子,他慢慢地认出了他。他想起了小伙子的真实名字。他主动走上去,一拳打在了小伙子的身上,“林明,你怎么会在这里呀?”
那个叫林明的小伙子站了起来,“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上官面对林明愣住了,“小伙子,你就是来上访的那个人?”
“没错,没错。我就是来上访的。我叫林明。”林明表情平静。
王小林凑到林明跟前,“你来上访?为什么事上访?”他指了指上官,“这是我们新闻中心的上官主任。”
上官面带微笑,“你们认识?”
“这是我当兵时的战友林明。我们都是开汽车的,当兵时在一个汽车连里。”王小林答道。
上官的手机响了,她一边接通手机,一边走出了办公室。
读者接待室的外间只剩下了林明和小王。
“你们一个记者的一篇报道,可把我折腾得不轻啊,”林明主动道出了自己的委屈,“他的这篇报道,让人家把我当成了汽车肇事的逃逸者了。为这事我老爸都气得住进了医院,我和他解释这事根本就不是我干的,他根本就不相信我,他怀疑我是在说谎。”
“这篇报道我看过,看来这事是你老兄干的呀?”小王特意开起了玩笑。
此刻,接待员刘晓刚走了进来,小王把刘晓刚介绍给了林明。其实,他们这些天来早就认识了。林明一次次地抱怨着那篇报道给他和他的家庭带来的麻烦。小王在其中不断地周旋着,刘晓刚又一次次地向林明表达着报社的歉意。终于让林明的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一次次走进报社的大门后,久违了的笑容。
上官走了进来,走到林明跟前,“小伙子,我在这里替记者给你道歉了。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我一定不会轻易地放过他,请你原谅一下。你看好吗?”
林明不断地点着头。
上官郑重地当着大家的面,把任务交代给了王小林。他让小王代表他和当事记者杨光去医院看望一下林明的爸爸,把事情和老人家说清楚,并向老人家郑重地道歉。
正在这时,读者接待室的电话座机响了起来。
刘晓刚走了过去,接通了电话,他刚听了两句,就急着将电话交给了上官,“上官主任,正好你在这里,我看这个电话还是你直接接吧。”
3
游泳馆的淋浴间里,由玻璃隔断分割成一个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欧阳最先摆脱了柳男的纠缠,走进了沐浴间,喷头内细雨一样的水滴飘然而下,雨露般洒落在欧阳的身上,水珠不时地从她后背的肌肤上滚落而下。她不时地用双手抚摸和梳理着自己的黑发,惬意地喘着粗气。
此刻,朱大可与柳男刚刚走进了另一个方向的男生洗浴间。两个人分别站在玻璃隔断隔成的独立空间内淋浴。水流的哗哗声,打消了两个人的交谈可能。
朱大可站在淋浴头下,近乎麻木地接受着流水的冲刷。他的思维却渐渐地向远处游动。他的脑海里渐渐地浮现出他与女朋友陆佳在一起时的情景,那是因为这些天来,她太让他难缠的缘故。他不想舍弃她,他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舍弃她。可是眼下,她和她做出的让他无法接受的决定,还是让他久久地难以释怀。
他痛苦,他焦躁,他甚至数日整晚的失眠。
此刻,他想到了不久前的某一天晚上,两个人在朱大可的住宅里的情景,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住宅,是他们自从国外留学回国之后,一直同居时的住宅。
一个现代化的普通住宅内,宁静整洁。住宅装修完好,格调自然,电视机的上方,挂着朱大可与陆佳的合影喷涂挂件。长条沙发的上方,挂着一副偌大的国画作品。
朱大可手里正拿着电视遥控器,对着电视机不停地选台。
他的女朋友陆佳走到了他跟前,轻轻地坐下,轻声细语,“大可,你就不要再犹豫了,就和我一起走吧。眼下多少人想寻找这样的机会都找不到,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固执呢?你父母如果愿意,将来我们也可以把他们接过去呀。”
朱大可依然不停地选台,却一言不发。那一刻,他又能说什么呢?他们已经为此谈过无数次了。他已经将他需要表达的意见一次次的和盘托出。此刻,他还能说什么呢?
陆佳不依不饶地劝说着,那声音那柔情,显然不无杀伤力,“大可,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留恋我?我真的爱你,一直都在爱着你。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朱大可抱住了她,“陆佳,我同样不能没有你。我舍不得你,我放不下你。可是我还是不能跟着你去国外。不能,真的不能呀。”
陆佳已经是万般无奈,“那你让我怎么办呀?我叔叔的遗产肯定需要我去继承,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他已经到了生命的弥留之际,我已经答应他马上赶过去。不然,他就是离开这个世界,心里也不会安宁。”
朱大可低下了头。
陆佳拼命地摇晃着朱大可的臂膀,“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记者这份工作对你来说,真的就这么重要,甚至是比我都重要?”
朱大可不停地晃动着脑袋。
柳男伸过头来看着朱大可,“大可,想什么呢?”
此刻,正在沐浴的朱大可从回忆中醒来。
朱大可走进了游泳馆的停车场,坐进了轿车里。
他发动了引擎向前开去,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了手机,手机中传来了陆佳的声音:“大可,你现在在哪呢?”
“正在开车,准备去采访现场。”
陆佳十分焦急,“大可,我叔叔不行了,怕是来不及了,我刚才已经买了机票,临时决定今天下午五点钟飞澳洲。”
朱大可很是吃惊,“怎么会这么突然?”
“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这样了。你能去机场送我吗?”
“当然。”朱大可看了看手表,“来得及,我一定去机场送你。”他断然说道,“一定。”
他刚刚持断手机,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他以为还是陆佳打来的,他接通了手机,却没有想到电话那边传来的竟然是上官的声音。
此刻,上官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与朱大可通着电话。她有条不紊地部署起工作来,“大可,龙园小区内有点麻烦,必须马上过去看一看。一个患者家属打来电话,说是她家老爷子的心脏病突发,救护车已经到了现场,可是却没法靠近楼道。说是某市一家小煤矿的女矿长,从外地赶来给她老爷子举办葬礼,楼前楼后摆满了花圈和其他祭祀品,救护车根本靠不到楼道门口处。你带几个人过去看看再说,尽量不要与对方产生纠纷。我看你和柳男、欧阳他们都过去吧,人多势众。”
朱大可拨通了柳男的手机,向他迅速做了交代。两个人约定各自直接奔龙泉小区见面。
此刻,轿车正在马路上行驶着,行道树不停地向后移动。柳男坐在自己的轿车里,边开车边与坐在自己身边的欧阳开心地聊着。
欧阳显然是拿柳男开心,“柳男,如果你的女朋友与你妈都掉进了水里,你会先去救谁?”柳男侧过脸去,“我说欧阳,你能不能有点新的创意啊?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出这样的考题?”
“你不用管问题是新是老,你直接回答我,我还真想听听你的高见。”
“那你先告诉我,我的女朋友是谁?”
“这和你的女朋友是谁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啊。”
欧阳仿佛顽皮,“那你还是问问你自己吧,你自己的女朋友是谁,我哪知道啊?”
“啊,明白了。”柳男有几分得意,“看来我还是需要先回答问题呀。当然是先救女朋友了。不过我得先回家告诉我爸一声,让他去救我妈。”
欧阳一拳打在了柳男的身上,仿佛若有所失,“我早就知道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男人们都是这样。”
柳男侧过脸去,“女人们都愿意提出这样的问题。可是这种事的概率现实生活中几乎很难遇到。不过,如果你决定做我的女朋友,我可以重新考虑一下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案。”
4
此刻,陆佳正在家忙碌着,更是在企盼着,企盼着朱大可快一点回来。她只知道朱大可有一个小小的已经约好的采访任务,却并不知道他中途有了变化。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想不断地打电话给他,像是在骚扰他,那样会让他开起车来心情过分焦虑,她不能让他有那样的安全隐患。她一边忙碌,一边寻找着自己消磨时间的办法。
此刻,她手持一本准备带走的影集走到了旅行箱前,坐到沙发上翻动起影集来。陆佳与朱大可两个人不同时间、不同场合的合影,千姿百态、千娇百媚,不停地闪现在她的眼前。
那是陆佳一个人在英国伦敦西斯敏斯特教堂前的留影,此刻,这幅照片,自然地勾起了她的难以忘怀的记忆。
那一年,就在她留学结束行将回国之前,她一个人在英国伦敦街头上行走。她走到了西斯敏斯特教堂前,手持照相机,向一个路过此地的英国小伙子走去。她求他帮忙为她拍摄几张照片。这是她的愿望,也是出国后第一次来这座教堂,这可是世界著名的教堂啊。她想把她的身影与教堂有机地融合起来。
小伙子端起照相机拍好后将照相机还给陆佳与她挥手告别。陆佳对着照相机认真地观看着照片,却不停地晃动着脑袋。
那一刻,仿佛像是上帝安排,朱大可由远而近,慢慢地朝陆佳走来。他们素不相识,望着朱大可典型的东方面孔,陆佳大方地走向前去,“你好,想请您帮忙拍张照片可以吗?”
朱大可不由分说,接过照相,让陆佳摆好了造型。他还不断地纠正着她的造型,他手中的相机不停地闪动着快门。
那一刻,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他仿佛成了她的造型师。他指挥若定,她从容走场。那一幅幅模特般的照片跃然在画面之中。
朱大可将照相机还给陆佳的那刻,陆佳便产生了好奇心,“你也是中国留学生?”
“你也是?”
陆佳毫无保留,“我是从爱尔兰来的,在那里留学,准备回国了,所以特意来这里玩一玩。”
“就你一个人?”
“没错,就我一个。”
没有约定,没有请托,没有共同的目的,两个人却默契地一起朝前走去。走了不知道多久,彼此仿佛才都反应了过来。原本陌路的一对男女,却走出了很远。两个人相视一笑,仿佛彼此都不再介意什么。
朱大可面带笑容,“就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玩,有点不可思议?”
“你呢?还在这里读书?”
“也准备回国了,很快就走了。”
“你是什么地方人?”
“秦州。”
“秦州?”
朱大可惊讶极了,“你也是秦州人?”
此刻,坐在家里的陆佳,想到这些,想到行将开始的旅程和自己与朱大可难以猜度的命运,心跳速度自然慢慢地加快了,她的眼睛有些潮湿,她慢慢地将影集合起,放进了旅行箱里。
5
龙园小区坐落在一处山水园林的附近。封闭式的龙园小区同样绿树成荫,道路整洁,行人稀少。这里是这些年新建成的设施良好的小区之一。小区内居住着一千多户人家,三千多人口。
小区内一座住宅楼前及其通往楼内的过道上,摆满了祭祀用的纸人和车马,还有大量的纸制电冰箱和电视机等,远处还有一处纸制小型别墅。几十辆各式各样的轿车和吉普车停在周围。
此刻,朱大可与柳男和欧阳,正在赶往这里的路上。这里因为发生的这一不愉快的事情,早已是人满和车满为患了。
围观的群众远远地注视着这里,不断地议论着什么。
一个退休干部模样的居民大声嚷着,“这也有点太过分了,就算是你再孝顺,就算是你再有钱,也应该考虑一下邻居们的感受啊,居民小区这不成了殡仪馆了吗?”
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个长者表达着同样的不满,“考虑什么呀?如果能想到考虑邻居们的感受,哪还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呀。现如今这动物的品种是越来越少,这人的品种却是越来越多。我在城里住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干的。扰民,简直是太扰民了。”
“人家就是有钱啊。只要有钱,这王法就变成聋子耳朵了。”
“这个老爷子的子女都是干什么的?”
“老爷子养了一个好姑娘啊,人家是附近某一座城市一家小煤矿的矿长。家里还有一个做生意的儿子,也算是有钱人。”
“平时我就看到过这闫老爷子两口子进进出出的,没大见到过他的儿子和女儿。”
“他们的儿子女儿都不在这住。不过儿子大家肯定都见过,他经常回来看看老两口,好像叫闫明礼,一回来时,总是开着一辆跑车,像是回来兜风的。”
正在这时,两个医务人员远远地抬着一副担架,背着药箱从远处快步跑来。他们不断地绕过停在道路中央的车辆,躲避着花圈等祭祀品,朝楼道口跑去。
一名医务人员将楼道门外的一个花圈碰倒了,一名中年男人不由分说地挥手朝医务人员打去,“你想找死啊?你给我把花圈扶起来。”
一名医务人员蹲下身去,将花圈扶了起来。
中年男人继续大叫大嚷着,“你给我跪下,跪下向老人家道歉,你这是破坏了气场,你懂吗?”
另一位医务人员走上前去,“我们这是在工作,他也不是特意的。已经给扶起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中年男人声音更高了,“用不着解释,解释也没有用。老老实实地给我跪下道歉,咱就算了事。不然,我非打你个满地找牙不可。”
远处围观的人们蜂拥到楼道前,愤怒地注视着眼前的情景。
人群**起来,人们的声音已经听不大清楚了,“小伙子,有话好好说。你先让他们上去,上边有病人。这死人需要体面,这活人也得照顾呀。”
中年男人更加蛮横,“你们都给我闭嘴,这事和你们没什么关系。别没事找事。”
围观者愤怒了,“太过分了”、“太霸道了”的叫喊声,乱成一团。
中年男人愣愣地站在那里,似乎有所畏惧。
两位医务人员趁机抬着担架,迅速朝楼道里跑去。
此刻,朱大可终于开车赶到了现场,他将轿车停在了那辆救护车停车位置的旁边。柳男也驾车赶到了这里,两辆轿车一前一后地停了下来。
朱大可从轿车上下来,将车门重重地关上,直接朝救护车快步奔去。他看到救护车里没有医务人员,便直奔出事的楼道口而去。柳男与欧阳下车后,紧跟在朱大可身后,同样直奔出事的楼道大门口而去。
朱大可走到了楼道门前,发现从一楼通往楼上的走廊里几乎摆满了花圈。围观的人们发现了朱大可等人的记者身份。刹那间,他们三个人便被围了起来。人们七嘴八舌地指责着逝者家属的行为。
朱大可沉着地应对,“大家慢慢说,一个一个说。”
柳男趁此机会,冲出了人们的包围圈,对着花圈不停地拍起来照。
欧阳不由分说地向楼上奔去,她沿着摆满花圈的楼梯向楼上缓慢地挪动着身体。走廊里还是不时地有居民上下走动。医护人员和家属正抬着患者艰难地向楼下转移。
欧阳一步步地侧着身体与行人和医务人员擦身而过。
朱大可依然逗留在楼道门外,采访着围观的群众。
几名医务人员和家属抬着担架走出楼道,向前走去。担架旁边跟着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女人。朱大可敏感地迅速跟了上去,“我是秦州晚报记者。请问你是病人家属吗?”
“没错。”担架旁边的中年女人正是患者家属,“你们怎么才来呀?最热闹的那一幕,你们没有赶上。这种事,你们得管一管,再不管,那还得了了?简直就没有一点王法了。我现在先顾我老爸的命要紧,顾不了你们。不过这件事总得有个说法才行,这街坊邻里地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别的就算是什么都不讲,总还得讲究一点公序良俗吧!”
朱大可继续跟在后边,边走边问:“这里的情况曾经影响过病人从楼上向楼下移动吗?”
“当然,不然我打什么电话呀?你看看,你看看,这里不仅是车过不来,就连担架都很难通过。你先去问问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吧,听说她还是哪个煤矿的什么矿长呢。幸亏她还是什么矿长,连做人的起码道理都不懂,她老爹是人,我老爹就不是人吗?”
朱大可目睹着老人被送上了救护车,便返回了楼道前。
此刻,欧阳正站在三楼居民住宅的门前,采访逝者家属。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出现在这家住宅的门前,她的身后还站着三个男人,三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他们的目光完全集中到了欧阳的身上。
还没有等欧阳多说什么,女矿长便开口大叫起来,“我没有时间接受你们的采访,你们给我马上离开这里,这里不关你们的事。”
欧阳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用极为和缓的口气表示,“请你不要激动,我们对你亲人的去世也非常同情。我知道在这种时候,是不便打扰你们的。我们同样不希望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可是既然有群众反映问题,我们就必须关注。我们还是想了解一下今天这里都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这些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今天什么事情?今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啊。”
“我想你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据我们了解,这个楼道里的一位老人心脏病突发,可是救护车却只能停在几百米之外,而根本就开不到楼道的大门前。这走廊里也到处都是花圈,我想你应该有理由告诉我,这件事与你们有没有关系吧?”
“不知道,不知道,我从来就没听说过这里有什么病人。”
“那好,你既然没听说这里有什么病人,那你们考虑过没有,这大量的祭祀品摆到了走廊里和楼道外,会不会影响到邻居们的正常生活?毕竟这里的好多地方都是公共面积。”
女矿长正要转身离去,欧阳跟了上去。
一个中年男人从女矿长身后突然闪出,又躲过几个中年男人,直奔欧阳而去,他用力向欧阳推去。他就是女矿长的弟弟闫明礼。
欧阳“啊”的一声沿着楼梯滚了下去,直接滚到了缓步台上。
此刻,柳男继续在楼道外边拍摄花圈和祭祀品的摆放情况,快门不停地起伏。此刻,他突然听到了走廊里传出欧阳的呼喊声,“柳男,柳男。”柳男迅速朝楼道里跑去,朱大可跟在柳男后边也向楼道内跑去。
柳男与朱大可看到欧阳正躺在三楼与二楼的缓步台上痛苦地呻吟。柳男上前试图扶起欧阳,欧阳依旧痛苦地呻吟着。朱大可走上前去,态度焦急,“欧阳,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回事?”
欧阳的眼睛里含着泪水,一只手不停地在腰部摸索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正从楼上往楼下走去,就在她与朱大可擦身而过的刹那,她用目光向朱大可示意了一下楼上的方向。朱大可顿时领悟了她的意思,他什么都明白了。他不由分说,三步并作两步迅速奔三楼而去,他站在几个中年男人面前,几乎是怒不可遏,他侧过脸去面对着欧阳,“欧阳,是他们对你动的手?”
欧阳的泪水夺眶而出,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朱大可大声吼道:“有种就告诉我,这是你们谁干的?”
三个人男人全都沉默了起来,仿佛被朱大可的威严所震慑。
朱大可又一次大声吼了起来,“这是你们谁干的?”
其中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向后移动了一下身体。朱大可挥起了拳头,狠狠地朝眼前的闫明礼的脸上打去。闫明礼正准备还手时,朱大可大声说道:“别给我还手!你给我听明白了,如果你敢给我还手的话,我决不会再这样绅士。”闫明礼将挥动起的拳头缩了回去。
“你竟然可以对这样一个女孩子下手?你他妈也算是一个男人?”
三个男人几乎是同时愣在了那里。朱大可站在原地拨通了110。
朱大可走出楼道,走到了自己的轿车前,将车门打开站在车外。柳男一只手扶着欧阳的左臂,慢慢地朝朱大可的方向走来。
朱大可建议,“还是去医院看一看吧,关键是看看腰椎有没有什么问题。”
欧阳一边扶着腰一边痛苦地表示,“不用吧,没有那么娇嫩,慢慢休息休息就会好的。再说,我们还需要回去发稿子呢。”
“看你自己的感觉吧,如果觉得没有太大问题,就先不去医院也行。”
“哎哟。”欧阳突然尖叫了一声。
朱大可马上回过头去,“柳男,马上送欧阳去医院,去检查一下。我们一起去。”
柳男两眼早盯着欧阳,“我也是这样想的,检查一下放心。走吧。”
此刻,朱大可的脸上冒出了汗珠,“柳男,你车上有吃的东西吗?”
“没有,什么东西都没有。欧阳,你包里有吃的东西吗?”
“没有啊。大可,又感觉血糖低了?”
“饿了,很饿的感觉。可能是游泳时活动量太大了,又没有及时补充能量。好了,没事。就这样定了,先去医院吧。”
几个人分别坐进了车里,朱大可的轿车与柳男的轿车一前一后地行驶着。
道路右侧的一家小饭店招牌慢慢地出现在朱大可的视野里。朱大可将轿车慢慢地靠近路边停了下来,又走下车去。柳男也将轿车停在后边。朱大可的脸上流着虚汗,他走到柳男的轿车前,柳男将车窗摇下看着朱大可。
朱大可将身体向前凑了凑,“柳男,不行,我坚持不了了。再坚持怕会出问题。你带着欧阳先去医院,我吃一碗拉面,十分钟就解决战斗,随后就赶过去。柳男,你可要好好照顾好欧阳啊。”
柳男摇上车窗,重新发动了引擎。
轿车消失在朱大可的视野里。
朱大可走进饭店,饭店内有几个客人正在就餐。朱大可坐到了一个空位置上。
女服务员刚要说话,朱大可便主动道来,“只要一碗拉面,牛肉拉面,越快越好。再来两个茶蛋吧。”
女服务员向远处走去。
朱大可拿出手机,正准备给陆佳打个电话,他发现手机上已经有几个未接电话,而且都是陆佳打来的。他马上拨了过去,“陆佳,我看到你来过电话。我临时接受了一个采访任务,一个同事受了点伤,需要去一下医院。我一会儿就会赶回去。”
陆佳轻声细语,“那你没有什么事吧?”
“没事,我没事。我一会儿就会赶回去的。”
女服务员甲将拉面送到朱大可面前,朱大可挂断电话,低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正在这时,饭店里突然传来了一位女服务员的喊叫声:“不好了,着火了,着火了。”她边喊边从后厨跑进了餐厅,“着火了,着火了。后厨着火了。”
客人们惊慌地向大街上跑去。
烟雾已经窜到了餐厅里。
朱大可扔下筷子,不由分说地站起身来,快步向后厨奔去。另一位女服务员站在厨房门前,试图劝阻朱大可,“别进去,里面有两个民用液化气罐,进去危险。”
朱大可继续朝里边奔去,他走进厨房,看到灶台等处已经燃起大火,眼看着已经无法徒手灭火。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厨师正挪动着一个液化气罐,却怎么也搬不动。
“我来吧。”朱大可边说边走了过去。他扛起液化气罐朝外跑去。他将液化气罐放到门外,又折回餐厅。
一位女服务员大声喊道:“不能再进去了,进去太危险。”
“你们快撤,加小心。”朱大可又一次迅速向里边奔去。
女服务员徒手向饭店外跑去。
“轰”的一声巨响,一股热浪猛扑过来,朱大可应声倒在餐厅里。
6
陆佳在家里着急到了极点,她一遍遍地拨打着电话,电话始终没有人接听。她走到厨房里为朱大可准备晚饭,厨台上堆满了她提前准备好的食材。她将一堆海螺轻轻地敲碎,又将螺肉的尾部剔除,将前半部分放在一个小盆里揉搓起来。洗好后又将它放进一个盘里。她又将菜板放下,开始处理海螺。房间的门铃声响起,她走出厨房又走到门前,拿起可视对讲机,发现是刘思思来了。
刘思思是陆佳的闺密,与陆佳几乎同龄,她从事律师工作已经多年。现如今业务甚至有时已经拓展到了涉外官司领域。她见过世面,也颇为自负。前者是陆佳所欣赏的,这是她们交往的前提。后者则是陆佳所不喜欢的,可陆佳拿她也没有什么办法,因为依她对她的了解,她对陆佳及其对陆佳与朱大可关系上的指责与抱怨,从来就没怀有过什么恶意。因而她便成了陆佳情感孤寂时的寄托,甚至是依傍。朱大可从来就没有反对过陆佳和她交往,他却反对陆佳什么事情都听信她的话。陆佳并不以为然,这却并没有影响到朱大可对她们之间交往的一般性认同。
刘思思走进客厅,开口便问:“朱大可还没回来呀?”
“没有。”
“为什么?你没有告诉他你马上就要动身吗?”
“告诉了。他可能太忙,一会儿应该能回来。”
“再给他打个电话,催一催他。女朋友马上就要走了,他怎么还这么不用心啊?来,我给他打,得好好教训他,这也太不像话了。像这种人你不能对他太客气了。”
“别打了,他可能正忙着呢,不然肯定会回来了。”
刘思思不满道,“什么事不能放一放呀?就算是做记者的,就算是再忙,也不能什么事都不管不顾啊。你今天傍晚就走了,还不知道未来是怎么回事呢,他总应该回来打个照面吧?哪能这样无情无义呀?”
“也不能怪他。我原本没说今天就动身啊,我是临时决定的。我正在为他准备晚饭呢,你也过来帮帮我,我们边做饭边等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厨房。
刘思思的情绪平静下来许多,“我帮你做什么?”
“帮我把黄瓜皮给削了。”
“你真够可以的。哪个男人能找到你这样一个女人,真是一辈子的福分。马上就要走了,你还给他准备晚餐,欠他的啊?”
“也许吧,估计上辈子欠他的。他不大喜欢在外边应酬,总觉得酒桌上的假话比真话还多。有时候也没有办法,也不得不跟着应酬,可是每次在外边应酬之后回到家里,总还得吃点什么。他喜欢我做的菜,也喜欢家庭这种氛围。黄瓜螺片是他最爱吃的,我不在,他是不可能自己动手做的。”
“如今像你这种年轻人啊,比大熊猫多不了多少。”
“是嘛,我有那么珍贵?这么说如果没有大熊猫,我就成国宝了?”
“我觉得珍贵有什么用啊?你得让朱大可感觉到珍贵才行。”
陆佳走出厨房,又一次拨起朱大可的手机,手机依然没有人接听。
已经到了出发的时间,陆佳与刘思思同时坐进了轿车里,轿车发动后,飞快地朝去机场的路上奔去。
刘思思边开车边与坐在身边的陆佳聊着,她轻声地叫一声:“陆佳。”
陆佳没有任何反应,两眼直直地盯着车窗外。
轿车内一片寂静。
“陆佳,我刚才对朱大可也非常不满意。”刘思思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有意识地缓解着此刻的气氛,“可是我刚才想过了,都已经这么多年了,朱大可还是挺可爱的。当然,不管怎么样,他都不应该这样做。我想他肯定是有什么特殊情况,不然,他是不会不来送你的。”
“他一直试图说服我,不让我走。可是我怎么可能不走呢?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俩一直谈不拢。他特别担心我这一走我们可能就没有未来了。”陆佳心情沉重。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就不能跟着你去国外呢?”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不过不管怎样,就算是我临时决定今天动身,他也不应该这样做啊!”
“别这么伤感,也许他一会儿会赶到机场去的。”
轿车内又一次沉寂下来。
陆佳与刘思思一人拖着一个旅行箱,出现在机场的出港大厅里,并排向前快步走去。几分钟后,陆佳与刘思思又并排走来,手里已经没有了旅行箱的拖累。陆佳站在安检口前,又一次拨起了朱大可的手机,手机依然没有人接听。刘思思站在陆佳跟前,看着她一次次地拨打手机。陆佳一会儿向机场大厅的入口处张望,一会儿又看看自己的手表,神态焦虑。
刘思思感慨起来,“看来今天的爱情,已经真的无法再跨越时空的界限了。”
陆佳更加伤感,“已经到点了,我不能再等了。”
刘思思抱住了陆佳,两个人长时间地拥抱着。
陆佳转身向安检口内快步走去,表情是那样义无反顾。她在平行滑动的电梯上继续朝登机口走去。直到登上飞机时,她再也没有接到过朱大可的电话。
一架大型客机滑向了跑道,穿入蓝天,在轰鸣声中,渐渐地消失在蓝天白云里。
陆佳坐在飞机的座椅上,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