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陶李又一次走进上官办公室,上官正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沙发上,翻看着李子悦为她剪辑的剪报。陶李坐到上官跟前的沙发上。

“上官姐,干什么呢?”陶李问道。

“昨天与柯小丽在医院守护了李子悦一整夜,我也几乎折腾了一个整夜,也没怎么睡。刚才躺在沙发上想睡一会儿,又没睡着。”

“所以就又翻起了这些东西。”

“是的。我又看了看他给我留下的剪报。我在想,人这种动物怎么会这么奇怪呢?有时候甚至怪得不着边际。”

“怎么想到这上边去了?”

“我在想,我在原来单位工作时,并没有注意到他。可是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我对他从来就没有动过一丝念头,可是这段时间里,我怎么就始终放不下他了?”

“后悔吗?”陶李十分坦率。

“你指什么?”上官看着陶李。

“为他所做的一切。”

“既然做了,有什么后悔的。我所能做的,也就是在他的生命弥留之际,多陪陪他而已,满足他多少年前一直埋藏在心底的那个心愿,让他安详地离开这个世界。最近这段时间,我已经陪过他几个晚上,我看到他痛苦之中脸上流露出的表情,我还是很欣慰的。我仿佛感觉到了他对自己生命弥留之际生活的满足。”

“有这种感觉?”

“只要他神志清醒时,只要我出现在他的病房里,他都会主动地拉起我的手,我感觉到了他对我的信赖,甚至是依恋。”

“我虽然不在场,但我可以想象得到他那一刻的内心感觉。他对你的那种爱,是因为他自己精神的长期缺失,在你的身上得到了补偿。他的惊喜和多年挥之不去的苦楚,在你出现并承认了他的感情的那一刻,让他同时迸发了出来。我觉得你做了一件非常人道的事情。”

“如果不是你这样大胆地设想,而且一再地鼓励我这样做,又认真地和柯小丽去操办所有的细节,我是不可能做出这样大胆的举动的。”

“开始时,我只是担心怕你承受不了这件事会给你带来的负面影响。”

“你是怕有人会说我作秀,怕有人会说我是别有用心,是想占对方的便宜?这都没什么。只要人们知道我们只是彩排了一场结婚典礼,而且并不具有法律效力,什么也都释然了。”

此刻,上官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相当明白这绝不仅仅是像她所说的那样简单,只是彩排了一场婚礼而已。彩排的背后需要她经过怎样的思想搏击,彩排之后又需要她付出怎样的感情代价啊。

她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这是怎样的一种行为。而在这个问题上,陶李应该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理论设计师,而自己才是一个身体力行的实践者。

她知道不管她怎样付出,他都不可能走得太远,因为爱情不可能像她想象的那样是死亡的解药,可是对于李子悦来说,这份爱,她对他的爱,却仿佛是他罹患病症之时的救心丸。她只是想让他有寄托有期望有尊严地度过自己的生命弥留之际。只要这样,只要能让他痛苦并微笑着离开这个世界,她就算是不枉费了自己善良的付出。

上官不能把这些簇拥着自己使命般往返于医院与报社之间的心灵之旅,在世人面前显露无疑,那分明不是她的性格。如果那样做,也有违她这样做的原始与素朴。

“眼下,我们报社本身不会有人对你产生疑义。当天到场的人,只有朱大可和柳男当时并不知道内情,其余的人都知道内幕。朱大可是我奉你之命,特意没和他说什么。”陶李说道。

“你注意到朱大可当时的感觉了吗?”上官好奇地问道。

陶李不假思索,“吃惊,不舒服。”

上官故作深沉,“怎么会是这样?”

这时,正好有人敲门,人事处长董琳将头探了进来,“上官主任,秦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马上。”

上官走进了秦总编办公室。

秦总编的办公室里,空旷而明亮。远处一排大大的窗户,可以看到远方林立的建筑。房间内一侧的墙上摆放着一排整齐的书柜。书柜里摆放着各种书籍。书柜前摆着一张拐弯状的老板台,老板台上摆着一大堆报纸,并不很整齐,各种办公杂物摆满了老板台。沙发摆放在办公室的一角。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国画和书法作品。

秦总正坐在单人沙发上思考着什么,显得表情严肃。

“秦总,你找我?”上官一进门便问道。

“坐吧。”秦总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上官坐到秦总对面。

秦总编将手里的一封信扔到上官面前,“你看看这个。”

上官将信打开,目光集中在信上。

“这件事报社纪委已经前去调查了,如果事情属实的话,我们一定要严肃处理。虽然小煤窑的老板给记者们事故的封口费,不是记者主动索要的,但是作为一名记者,当然也应该知道问题的性质。如果不是事故家属反映情况,我们只知道他只是少发回了几篇稿子而已,还不知道这里边存在着什么问题。”秦总编态度认真。

上官将信放到了茶几上,“在这个问题上,看来我也是用人不当啊,当时我是想派朱大可去,他爸爸正好在医院里抢救。我又想到了廖朋远,派他去也放心,他只是岁数大了一点,可是他当时也去不了。所以没办法才想到了吴永凡。”

“上次他就出现过守候在饭店门口,抓拍那张照片的事,那是为了评职称。上次在会上,我已经不点名地批评过这种现象。作为一名记者,如果人生观出了问题,即便是这次不出问题,迟早也是会出问题的。”

上官轻轻地点了点头。

2

朱大可一个人走进了一家商场。

一家大型商场中间的大厅里,从一楼可以看到六楼的顶层。四周通透的走廊的旁边全都是各种各样的卖场。数以千计的顾客,不时地来来往往,有说有笑。

朱大可站在阶梯式电梯上,向二楼运行。电梯运行到二楼后,他快步朝前方走去,不断地与行人擦肩而过。他走进了一处挂着公用事业收费处标牌的大门。

他是利用中午时间替老妈来这里交水电费的。

朱大可将一张交费卡和五百元钱递到窗口内,又拿起卡和剩钱转身离开。走出交费处,隔壁就是一家银行的储蓄所,他转身走进了这家储蓄所。储蓄所里坐着许多客人,都是坐在这里等待办理业务的顾客。朱大可在号码机前打印出一张排队的小票,拿在手里便坐了下来。

欧阳走了进来,看了看人多,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样打印了一张排队小票朝座位上走去,她一眼看到了正坐在那里摆弄手机的朱大可,“朱大可,你怎么也在这里呀?”

“你是来取款的?”朱大可抬头问道。

“我是来存款的。”欧阳做出了反应,“你呢?”

“我来取款。”

“这也要亲自来呀?”

欧阳坐到朱大可旁边。

“连饭都亲自吃,这种事当然更得亲力亲为了。我来把我妈妈家的水电费交了,再顺便帮她取点钱。咱们俩一个存,一个取,我看干脆你就把钱给我算了,就算存在我这了。这样谁都不用排队了。”

“我要是知道这样,也告诉你我取钱好了。”欧阳笑着。

“这地球实在是太小了,你说我们天天在报社见面。就临时出来这么一趟,还能碰到一起。”

“缘分。”

朱大可笑着,“也是,缘分。”

欧阳严肃起来,“朱大可,我想和你说点正经的。”

“刚才那些都不正经?”

“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我怎么会在医院里又碰到了那个闫明礼呢?”

“哪个闫明礼呀?”朱大可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个名字。

“就是龙园小区的那小子。你忘了,就是把花圈摆满小区里的那个闫明礼,后来还来报社闹过。”

“你说他呀,怎么能忘了呢?他去医院干什么?他认出你了?”

“认出来了。还说话了呢。”

“他没再对你气势汹汹的?”

“没有,也许是早就忘了那段记忆,也许是顾不了这些了。他儿子病了,病得很严重,正在医院住院,有可能是白血病。”

现场传来了广播声:“请1015号顾客到二号窗口。请1016号顾客到三号窗口。”

朱大可与欧阳一起走到窗口处,一前一后办理完业务之后,走出了储蓄所。

他们二人缓慢地向前走去,走到一个通透的咖啡店前,欧阳站了下来,“大可,喝一杯咖啡吧。我有些渴了。”

朱大可看了看手表,多少有些勉强,“好吧,不能耽搁太长时间,我请客。”

朱大可和欧阳一起坐进了咖啡店里,喝起咖啡来。

正在这时,陆佳的闺蜜刘思思走了进来,她一眼就发现了朱大可,“朱大可!你怎么在这里?”

朱大可站了起来,“这么巧,会在这里遇到你。”

“不愿意是吧?”刘思思似乎有一丝志得意满的感觉,“怪不得你对陆佳会那么无情无义呢?原来是早有所爱了。朱大可,五年哪,五年那么深厚的感情,在你们男人的眼睛里,就那么不值钱?朱大可,我真替陆佳感到悲哀。我不希望再见到你,真的,不希望!”

“你……”朱大可不置可否。

刘思思愤怒地转身离去,那一刻,她对朱大可的不满甚或是敌意,仿佛已透过她的背影彰显在她消失的轮廓里。

3

这是秦州晚报的专用停车场,它就位于报社大门外不远处的右侧,一排排的轿车停在那里。杨光从报社大楼里走了出来,向停车场走去,走到轿车跟前。

此刻,两个五十岁开外的中年女人,早早就等在那里,等待着杨光的出现。杨光并不知道来人是为了找他,更不知道这是此前他曾经埋下的麻烦。

两个人走到杨光跟前,与杨光相互对视了半天,才慢慢地辨认出了杨光的真实身份,他正是她们要找的那个人。其中的一位往前凑了凑对杨光说道:“杨记者,不认识我们了?”

“想不起来了。我们见过面吗?”杨光确实是没有想起来对方是何方神圣,他不断地晃动着脑袋。

其中的一位中年女人掏出了一张名片递给杨光,“这是那天你在现场留给我的。”

“什么现场?”

“那天我们两个女人在汽车配件一条街上,被几个男人纠缠着……”

杨光主动打断了她的话,“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是你们啊?问题解决了?”

“没有没有。如果解决了,我们就不会来找你了。”

杨光指了指门前的花坛,“去那里坐坐吧。”

杨光和两位中年女人分别坐到了不同的长椅上。

“那天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说给我听听。”

年轻一点的中年女人说道:“我姐姐家出了点问题,非常复杂。这是我姐姐。我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才想到了那天你留下的那张名片。”

“那天那两个男人说你们是家庭纠纷呀。我看不是太像,怕里边会有别的什么问题,才偷偷塞了一张名片给你。”

“他们是在迷惑路人,根本就不是他们所说的是什么家庭纠纷。我姐姐太紧张了,也不知道怎么说好。还是我说给你听听吧。我姐姐有一个儿子,三十四五岁了,工作过几个单位,单位都不景气,都黄了。他就再也没有就业,干起了黑出租车的生意,就在之前的一天晚上,他拉了一个女孩,说是要去汽车配件一条街,结果误入了陷阱。这事也都怪他不争气。”

年老一点的中年女人说道:“那个女孩和他谈好了,到那里两个人上床干那种事,他就去了。结果出来之后,就围上了两个男人,非要让我儿子交出五万元钱不可,不然就不放人。我儿子在他们手里,他们让他打电话给我,让我准备钱。我借遍了亲戚朋友,才凑足了五万元钱,结果到那里之后。那个大高个男人说是我送晚了,非要让我交出二十万元不可。后来的事情,你都看到了。”

“你答应给他们二十万元?”杨光疑惑地问道。

“我没答应,我上哪儿去弄那么多钱啊。可是那个大高个男人说,如果我不准备二十万元,他就会告我儿子强奸。我听说强奸罪得判好多年。我怕极了。这可怎么办呀?”

“见到你儿子没有?”

“见到了,他说不让我管他了。”

“为什么?”

“他说反正开黑车也是整天提心吊胆的,干脆如果真判了,就让他在里面待着吧。这样就不会再提心吊胆了。”

“报过案吗?”杨光是越问越具体。

“没有。那个大高个男人说,如果报案就把我儿子废了。”

“你能和那两个男人联系上吗?”

“能,能联系上。我也能当面认出他们来。”

“你儿子呢?你儿子还在他们手里?”

“儿子已经出来了。”

“他们把人放了?”杨光不解。

“放了,他们不仅留下了那五万元钱,还让我儿子给他们打了一个十五万元的欠条。这才把人放了。”

杨光不断地晃动着脑袋,他停顿了片刻,才重新开口问道:“你们还没有去报案吗?”

还是岁数较大一点的中年女人回答:“没有,还没有。怕儿子受处罚。”

“那也得去报案呀。你儿子很可能是跌入了别人为他设置好的陷阱啊。”

此刻,杨光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站起来接通了手机。手机里传来了宁国强的声音,“杨光,你在哪呢?”

“我在报社门口。”

“有一件事,还得劳驾你。我本来想拉着老爷子去你们报社。可是临时又有一些急事需要处理,脱不开身。老爷子看了报纸上关于女志愿军战士的报道之后,说是非要见见你们不可。这老爷子也太任性了,等到明天都不行。你看看怎么办好?老爷子这几天一直住在我家里。”宁国强仿佛有些着急。

“这件事非得今天办吗?”

“非得今天办不可。不然,我今天晚上回家,还得接受他的再教育。在家里,他的级别可比我大多了。他是我家元首。”宁国强笑着说道。

“那你也行啊,你能弄个政府首脑干干不也挺好吗?”

杨光挂断电话后,送走了两位中年女人。

杨光就在报社门口的停车场里给陶李打了一个电话,把情况和她说了一遍。两个人当即决定马上前往宁国强家去见宁家林。陶李很快下了楼,她突然发现手机不见了。在随身携带的包里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便重新返回了楼上。

杨光坐在自己的轿车里,已经发动起引擎。陶李再次走了过来,打开车门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她看了看表,“足足让你等了十几分钟,找来找去,结果手机还是在电脑室里找到的,你猜在哪呢?”

杨光一踩油门,轿车离开了停车场。

“在哪找到的?”杨光问道。

“是在金琪的桌子上。我的手机与她的手机一模一样,我刚才和她聊天,落在了她那里。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对不起啊。”

杨光一脸的严肃。

“怎么了,生气了?我向你道歉。”陶李笑着说道。

“你道什么歉呀?是我错了。”

“是你错了?你错在哪呀?”陶李不解。

“是我把你看错了。我一直把你当成了速成食品,没想到你还真得慢火温炖。”杨光依然严肃,眼睛依然注视着轿车行驶的方向。

“对不起,对不起,你这次就一次性地把我炖糊了,估计以后就不存在急火慢火的问题了。”陶李努力地圆滑着。

“这段时间我一直都是在瞎忙活,报纸上也没怎么见到我的稿子。领导都警告过我几次了。”

“其实,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忙碌。”

“你知道有什么用啊?”杨光侧过脸来瞥了陶李一眼,“干我们这一行的,最需要的就是看成果。你就是天天都不来上班,只要能写出新闻稿件来就行。总不能说你刻苦了努力了,就是没有见报的稿子,还得让人说你怎么怎么伟大吧?”

“这种情况现实生活中也有啊。咱们有些体育报道,你一旦得了冠军,就会说你训练时如何如何辛苦,好像是辛苦比冠军还伟大。这叫翻身道情。”

“问题是这段时间,我连翻身道情的机会都没有。”

“那好,如果这次志愿军战士的报道还能不错的话,我一定署上咱们两个人的名字。”

“算了吧,还没怎么样呢,你就想让我吃软饭啊,你还是饶了我吧。”

“谁让你吃软饭了?看来,我是得饶了你,不然,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你看宁老爷子这个人,还真是急性子,说是要今天见你,就不能等到明天。你说我能不答应宁队吗?”

“你没有错呀。”

“错倒是没错。问题是我们花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大不了又是像上官主任一样,再做一次别人的心理医生而已。”

轿车直接开进一家小区的一栋楼前停下。一个花园式小区内,绿树成荫,宁静而又自然。杨光和陶李走下车来,宁家林朝轿车方向走来。

杨光走上前去,边与宁家林握手边说道:“老人家,我们又见面了。”

陶李也与宁家林握了握手。

“上去坐坐吧。”宁家林客气地说道。

“都已经说好了,咱就在这花园里聊吧。”

宁家林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长椅,“那就去那里坐吧。”

三个人分别坐了下来。

宁家林手里拿着一张秦州晚报,指了指其中的一篇文章说道:“看了这个报道之后,让我好几天都没有睡好觉。”

“为什么呀?”陶李反问。

“是这上边报道的内容让我睡不着觉啊。这上边说到的朝鲜那个叫安州郡新丰里的地方,我曾经去过。我曾经在那里参加过战斗,还护送过志愿军演出队去过前线。”

“老人家,你还能想起来,当初都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吗?”

“想得起来,想得起来,这一辈子做梦梦到的事,就属在朝鲜战场上的事最多。我心里也曾经藏着一个关于手镯的故事,可是我并不认识什么女志愿军战士。你们能让我与那个女志愿军战士见见面吗?”

“老人家,汪雅雯女士身体不好,她不能太激动。你如果想与她见面,这是好事,可是我们需要征求一下她的意见才行啊。”

谈到这里,宁国强正从远处快步走来。

4

此刻,柳男正坐在电脑室里忙碌着,他远远地看到欧阳走进了电脑室,便早早地伸出手去,与欧阳打招呼。欧阳向柳男走来,坐到电脑桌前,将电脑打开,等待着电脑屏幕的显示。电脑屏幕半天也没有显示出来,她有些着急,便自言自语起来。“这电脑也太慢了,早就应该换了。”

柳男侧过脸去,马上搭上了话,“你不会早来半个小时啊?”

“如果要是用286机器,你是不是还会告诉我,让我早出生二十年啊?”她像是突然感悟到了什么,“柳男,我这电脑是不是感染病毒了?怎么办啊?”

柳男头也不抬地回答:“自杀啊!”

欧阳故意假做不知,“就一个电脑中了病毒,你就让我自杀?亏你想得出来。至于吗?”

“我是说让你自己杀毒,这很简单。”

欧阳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接通了手机。电话里传来了吴天来的声音,“欧阳记者吗?我是吴天来,是那个住院孩子吴小勇的家长,我们曾经见过面,你能想起来吗?”

“是你啊,吴天来,记得记得。有什么事吗?”欧阳说道。

“我一直想与你见见面,你有时间吗?”

“什么时候?”

“现在,最好是现在。”

欧阳看了看表,“就这样定了。我去哪找你呀?”

“医院门口。我在医院门口等你。谢谢你啊。”

“柳男,这电脑的事就交给你了。”欧阳站了起来,笑着说道,“不过,我可不希望你自杀啊。”

“用不用我送你?”

“免了。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手短,坐人家的车,弄不好腿短。我还是打车走吧。”

欧阳赶到医院时,吴天来早早地站在大门外等着他,他不时地向远处张望着。欧阳走下出租车,径直向他走去,两个人见面后握了握手。

“我们去哪里聊啊?去医院的小花园?”欧阳说道。

“最好是另外找一个地方。”吴天来建议。

“要不还是去医院门口的茶馆吧。”

几分钟后,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医院门口的一家茶馆。茶馆内清静自然,一个个隔断把客人们分别隔开,互不干扰。欧阳与吴天来面对面地坐在茶馆里。一壶茶摆在茶桌中央,两个茶杯分别摆放在两个人面前。

“孩子的病怎么样了?”欧阳关切地问。

“还没有脱离危险。”

“烧已经降下来了吧?”

“早就降下来了。可是问题还是很复杂。除了上次和你谈到的原因之外,还因为我们重视不够,其实他的肺早就出了问题。其中的一个肺叶,完全都是被脓液包围着。这才是当时高烧一直不退的真正原因。”

“和送没送钱没有关系?”欧阳特意直入主题。

“你已经知道了。”吴天来有些不好意思。

“已经想明白了?”

“其实,开始时我也都是听患者家属们说的。再加上这些年听到过社会上太多的传言,我也没有多想,就联想到了自己的孩子。”

“你差点把我卷进去了。现实生活中,这种现象肯定是存在的,在一些医院里,可能还比较严重。可是你却因此误会了滕主任。你找我来,就是想向我解释一下这件事?”

“不是不是。孩子确实是还没有脱离危险,可我的心情与那天见到你时,却平静了许多。”

欧阳轻轻地点了点头。

“孩子这几年有病,已经花了二十几万元。我们仅有的一处小房早就卖了。就算借钱,都已经无处可借了。我爸爸为了能保住他这个孙子,把农村老家仅有的三亩地转让给别人耕种,正在往这里赶呢。我孩子住院的账上已经没有钱了。护士长催过几次。今天早晨,我老婆从她工作的小区物业借来了八百元钱,准备先存到账上。不知道为什么,收款处的人说刚刚有人往账上存了五千元钱。问她是谁存的,她说记不住。”

“你估计会是谁呢?”

“我就是想让你帮我查查这件事,就算是人家借给我们用的,我也得知道钱的主人是谁啊。”

5

上官刚刚走进办公室,就拨通了陶李的手机,把她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她是想了解一下关于汪雅雯这个报道的有关情况。

上官挂断电话不久,陶李就走了进来。

“坐吧,坐下说。”

陶李坐到了上官办公桌的外侧,与上官面对面地坐着。

“宁老爷子要见汪雅雯的事,我看只要汪雅雯本人没有意见,他们就可以见面。但必须保证,不管有没有新的发现,汪雅雯都不能过分激动,一定要保证她的身体不能出现意外。”

“明白。”

上官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通了手机。电话里传来了柯小丽的声音:“上官主任,李经理的姐姐回来了。”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下飞机。她非要先去看看你不可。我现在和她坐在一辆车上,我想先让她回去休息一下再说,她说什么也不肯。她非要先见你不可。你看怎么办?”

“你一定不要让她来,我有时间过去看看她。”

“不行,肯定不行。”柯小丽态度认真。

“真的不要让她来,我一会儿还要开会。”上官执意不肯。

“我根本说服不了她。”

“那好,那你就让她来吧。我在办公室等着你们。”

“好的,我们很快就到。”

上官挂断了手机,陶李站了起来,“上官姐,我中午没事,知道你心情不好,特意过来看看你。没事了,我走了。”

“你别走啊。一会儿她们就到了,正好和我一起见见李子悦的姐姐。”

“是谁要过来,是李子悦的姐姐?”

“是啊,我已经和你说过了。他只有一个姐姐,早就和老公移居国外了。她接到柯小丽通知她弟弟病危的通知后,一直没有动身,原因是她刚刚做了一个妇科手术,根本动不了。所以就没能亲自送她弟弟一程。柯小丽已经把我的事和她说过。所以她很感激,下飞机就要来看看我,已经是无法拒绝了。”

“李子悦的妈妈已经知道她儿子不在了?”

“还不知道。她住在敬老院里。自身都难保,柯小丽曾经问过我,告不告诉她。我说还是等他姐姐回来再说吧。”

房间内响起了敲门声。

门被推开,柯小丽和李子悦的姐姐走了进来,上官快步迎上前去。

“这是李经理的姐姐李子晴。这就是上官主任。”柯小丽分别做了介绍。

李子晴主动抱住了上官,“谢谢你,上官主任。谢谢你,我真诚地谢谢你。”

两个人紧紧地拥抱着。

“我什么都知道了,”李子晴说道,“你对我弟弟做出的一切,我会永远铭记在心的。我弟弟如果一开始就遇到了你,他绝不会这么年轻就离开这个世界。”

“她叫陶李,”上官指了指陶李,“她心地善良,还有思想,就是她鼓励我迈出了那一步。其实,也没有帮上你弟弟什么忙,就是在他临终之前,给了他一点心理上的安慰。”

“这已经足够了,还能要求什么呢?”

上官将一张信笺递给李子晴,“这是你弟弟留下的遗嘱,是他口述,柯小丽记录的,说是要将他财产的一部分分给我,柯小丽可以作证。这个你拿走吧。”

李子晴拿起遗嘱看了起来。

上官走到办公桌前,又走了回来,将一张银行卡放到了李子睛面前,“这是我与你弟弟‘结婚’几天之后,他当着柯小丽的面送给我的一张银行卡,他说这里面有二十万元,是用来感谢我的。请你把它拿走。这个故事到这里就应该全部结束了。”

“还是按照我弟弟的意图办吧。这对他也会是一种安慰。”

“这是在他不知道真实背景情况下的意思表达,这即便是他的真实意思表达,我也不可能接受。接受了,就完全亵渎了我和我这个团队这样做的意义。请你不要再推托。”上官的眼睛有些潮湿,“你刚下飞机就来看我,我还是应该好好地谢谢你。我马上就要开会了。也希望你节哀。”

上官将李子晴和柯小丽送到了报社办公楼外,上官与李子晴再一次拥抱起来。

柯小丽和李子晴坐进了车里。李子晴将手伸出车窗外与上官挥手告别。

上官站在门口挥动着手臂。

这一刻,在上官看来,她已经完成了这段平生以来第一次戏剧般的人生演绎。她如释重负,却也分明感觉到一丝丝的心灵慰藉。

她同样相信阴有阴德,阳有阳德,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6

一辆轿车正在蜿蜒的沿海公路上行驶。

道路的一侧青山依依,另一侧又是万里波涛。驾驶和副驾驶位置上的车窗分别敞开着。两个人享受着海风的习习吹拂。

朱大可正在开车,他的表妹宋欣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她的一只手伸向车窗处,感受着海风拂面,绿树庇荫。

看得出宋欣已经完全摆脱了死亡阴影的恐惧,“大可哥,出来看看大海,这是我人生的最后一次了。”

“别这样想。每一个人对自己的未来都是无法预知的。像我这样健康的人也是一样。所以你也别太悲观了。”朱大可平静说道。

“好了,不说这些了。”

轿车继续缓慢地前行,两边的风光不断地向后退去。

“大可哥,最近和陆佳姐有联系吗?”宋欣问道。“我给她发过一封电子邮件,她没有回复。”朱大可回答。

“她已经放弃了你?”“也许是她太忙的缘故。”“你呢?你怎么想?”“你不是都给我安排好了吗?”

“我给你安排好了什么呀?我怎么可能给你安排什么呢?”

“上次上官来家里陪你,你是不是和她说过些什么?”

“我也没和她说什么呀?”

轿车停在了一处宽大的观景台处。朱大可下车打开车门,伸出两手把宋欣横着抱起,向观景台处的长椅上走去。宋欣面朝大海坐在长椅上。朱大可身体背靠大海,面朝宋欣站在那里。

“大可哥,”宋欣说道,“你真帅呀!谁如果能找到你这么一个男朋友,真是福分啊。”

“帅什么?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当年陆佳也这样评价过我,眼下不还是让我这样纠结吗?”

“大可哥,我想起来了。那天上官主任来家里时,我是在她面前提到过你。我把我的感觉告诉了她。”

“你的什么感觉?”

“我感觉陆佳不大可能再和你走到一起了。”

“你把这个告诉了她?”

“怎么了,不行啊?”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呢?为什么?有什么意义?”朱大可有些严肃。

“别指责我啊!如果你和上官姐两个人都需要重新选择的话,我希望你们两个人能走到一起。”

“你为什么这样关心我这件事啊?”

“姨妈非常担心你现在的状态,她也担心陆佳不可能再回来了。她心里着急,又怕给你增加压力。你能准确地告诉我,你和陆佳的真实未来吗?”

朱大可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道:“人生其实也是一张考卷。上学时所有考卷的每一道题,都是有固定答案的。可是爱情,爱情却不一样。”

“大可哥,我累了。咱们走吧。”宋佳说道。

此刻,除了李春阳之外,宋欣已经是第二个在他面前郑重地提起过他与上官之间关系的人,他们所关心的是一种超越着同事乃至上下级之间关系之外的另一种关系。

朱大可当然明白,爱是什么?从心理学的意义上讲,爱本身就是一个对象对另一个对象的长时间的关注。可是他更明白,生活中的爱那是需要感觉的,是一种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完全区别并超出对某一个和某些群体关注的感觉。

只有那样,才会让自己怦然心动。

7

报社大厅里,成好与一个女孩正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她是特意在这里等待杨光的到来。杨光从大楼外走进大厅,迎上前去,“你给我打电话时,我已经到报社门口了。”

“杨光,这是我表妹郑洁,给你添麻烦了。”成好又转过身去,“郑洁,这是杨光,我的好朋友。杨光很优秀,以后让他多多关照关照你。”

“不就是大学毕业前的实习吗?没什么值得关照的。我让主任给你安排一个记者,到时候让他带着你跑几天,体会一下就行了。需要署名的稿子,你能写就写,不能写,你就说实话,让他给你带上个名字就行了。”

上官从外边走进报社大厅。

“上官主任,正好看到你了。”杨光迎上前去,“就在这里说说吧,就不去你办公室了。这是郑洁,她是我朋友的表妹,秦州大学新闻系的学生,马上就要毕业了,需要来实习一下,麻烦主任给安排一下。”

“成好?咱们见过面。”上官认出了成好,“上次杨光还和你一起出去旅游过呢。”

“上官主任,就别提这个茬了,”杨光难为情地说道,“上次那件事,我是既没去成曼谷,还白白地让人家成好浪费了一次公司奖励的带家属出国旅游的名额。我想起来还觉得欠人家什么呢。”

“什么,公司奖励的名额?”上官有几分吃惊,“你还不知道啊,那是人家成好自己掏钱请你出国去玩的。你看你这个傻样,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成好,真的吗?”杨光吃惊极了。

“上官主任,是我们公司经理和你说的吧?”成好问道。

上官继续说道:“杨光,你是真笨啊,还看不出来呀。成好,这叫感情投资对吧?”

“唉,上官主任,你说哪去了?”杨光反应得快极了,“像我这种垃圾股,哪有一点投资价值啊。”

“郑洁,跟我去人事处登个记,回头我给你安排一下。”上官对成好的表妹说道,郑洁跟在上官后边向电梯口走去。

杨光与成好面对面地重新坐到了沙发上。“成好,上官主任说的事是真的?”杨光认真起来。“当然是真的。”成好坦然承认。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成好笑着,“上官主任不是告诉你了吗?感情投资嘛。”

“唉唉唉,你可千万别投错了地方,我真的是一支垃圾股,只有下跌的空间,没有上涨的希望。弄不好,连本都得赔进去。”

陶李从电梯口处走出,高兴地向沙发处走来,“杨光,成好又来请你出去旅游啊?”

“旅什么游啊?我是绝对不会再想什么旅游的事了。”

“为什么呀?”

“像我这种垃圾股,凑合着能在国内上上市,也就相当不错了,还去国外忙活什么呀?”

“不出去也行啊。如果你想出去时,找我呀,我一夜之间就可以把你PS到世界名胜古迹去。你想去哪就去哪,准保你比向中华老人家还满意。”陶李调侃起来。

“陶李,我还做你的老师带了你一阵,你现在就想把我PS出去。这太让我伤心了吧。”杨光还是表情严肃。

“这样就不用做别人的家属了。”陶李傻傻地笑着。

“唉,你看你们真是能侃,怪不得我表妹当年非要学新闻专业不可呢。”成好说道。

陶李一挥手,“拜拜,我走了。你们侃吧。”

8

欧阳又一次去了医院,走进了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她走到护士站前,看到护士站的护士们正在紧张地忙碌着。

朱护士长抬头看到了欧阳,很不客气,“你又有事啊?”

“还想找你谈谈。”

“你有完没完啊?说吧,又有什么事?”

“我想去看看吴天来的孩子。”

“为这事啊,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爸爸?”

“我们已经见过面了。我想去看看孩子的情况。”

欧阳跟着朱护士长走到了医院住院部走廊的一头,这里摆放着一张病床,吴小勇正躺在病**,鼻子上还戴着吸氧管。床边站着吴小勇的妈妈。

“这是吴小勇的妈妈。”朱护士长介绍了一下。

“你好。我是秦州晚报记者。你老公呢?”欧阳做出了反应。

“出去给孩子买东西了。”

“孩子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孩子的情况有些好转。刚刚将呼吸机改成了氧气袋辅助呼吸。”

“为什么会住在走廊里,是因为没有病床?”欧阳问道。

“也不全是没有床位的问题。”吴小勇的妈妈说道,“是我们家属提出来的,为了省点钱,好用在医疗费上。这样医院根本就不收我们的床位费了。如果不是医院照顾我们,我们连走廊里都不可能住,医院考虑我们太困难,才打破了规定,允许我们留在这里,只是住的地方不太一样。”

“那五千元知道是谁存的了?”

“不知道。”朱护士长表示,“如果没有这五千元钱,吴小勇肯定就得出院了。”

“这么说你知道这五千元钱的出处?”

“是我们科里医护人员捐的,滕主任自己掏了两千元,其余三千元是我们大家一起凑的。”

吴小勇的妈妈马上跪到了地上,顿时哭了起来,“谢谢护士长,谢谢你们呀。”

“别这样,别这样。”朱护士长和欧阳一起拉着吴小勇的妈妈,“快站起来,快站起来。别吓着孩子。”

欧阳态度坦诚,“其实,我今天来医院就是想弄清楚这件事情。”

“其实,这五千元也用不了几天,还得想想别的办法,不然……”朱护士长表示。

“继续治疗下去,最起码还需要多少钱?”欧阳问道。

“这很难说,”朱护士长回答,“这还要看病情的发展,眼下如果没有十万元以上,怕是困难。我曾经听滕主任说过。”

“看来吴小勇的爷爷即便是赶过来,带来的那点钱,也不好干什么呀。”欧阳感慨道。

“不好干什么。”吴小勇的妈妈哭着说道,“真的,不好干什么。我早就绝望了。谁能救救我的孩子,谁能救救我的孩子呀?”

欧阳从手提包里掏出钱来,递给吴小勇的妈妈,“我身上就带着这些钱,一共是一千二百元,你先留下吧。”

吴小勇的妈妈接过钱,泪水横流,“谢谢你,谢谢你啊。”

这一刻,欧阳的眼睛里同样噙满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