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报社的电脑室里,依然有不少编辑记者正在各自的电脑桌前紧张地工作着,还不时地有人走来走去。陶李坐在电脑桌前,不断地接听着电话,又不时地在电脑上记录着什么,看上去忙得不亦乐乎。杨光坐在电脑桌前,正在电脑面前忙碌着。

陶李的手机再一次响了起来,她接通手机,“是我。关于志愿军战士的报道是我做的,对对对。”她停顿了一会,静静地听着打电话的人正在述说着什么,她又接着说道,“老人家,谢谢你对我们报道的关注。但听起来,您可能不是我们报道当中要寻找的那个人。”

陶李放下了手机。

手机又一次响起,她接通了手机,“是,是我。”她同样耐心地倾听着对方的讲述,“这位读者朋友,按照你说的情况,你爸爸生前和你说的事情,很可能与我们报道当中人物的情况不是一回事,谢谢你的参与。”

陶李又一次放下了手机。

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陶李又一次接通手机,电话差不多还是重复着与刚才电话中所叙述的相同的内容。陶李不得已又一次客气地谢过对方之后,挂断了电话。

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当陶李再一次习惯性接通手机后,手机中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天堂公司吗?”

“对不起,你打错了。”陶李马上做出了反应。

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她又一次抓起手机,那边传来的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天堂公司吗?”

“你打错了。”陶李语气加重,当即便挂断了手机。

陶李的手机再一次响了起来,她再一次接通手机,手机中依然传来了那个男人平静的声音,“你是天堂公司吗?”

陶李终于愤怒了,“对不起,请你查准了号码再打电话。”

陶李怎么也不会想到,她这般愤怒之后,手机偏偏就真的再一次响了起来。她抓起了手机,没等对方说话,便愤愤然地说道:“我这里不是天堂公司,是地狱之门。”

杨光一下子站了起来,愣愣地看着陶李,半天才说出了一句话来,“陶李,你怎么这样啊?”

陶李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杨光也就重新坐回到了电脑桌前,专注起他的电脑屏幕来。

陶李愤怒地放下了手机,起身朝卫生间走去。

陶李放在电脑桌上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不断地响着。杨光抬头发现陶李已经不在座位上,便起身替她接通了手机,“对不起,我这里确实不是天堂公司。”

“什么天堂公司不天堂公司呀?我是上官。”手机中竟然传来了上官主任的声音,“杨光,陶李她发什么疯啊?什么地狱之门呀?”

这时,杨光才反应过来,刚才最后的那个电话肯定是上官打来的。陶李竟然把上官当成了那个打错电话的人。杨光连忙解释起来,“上官主任,陶李她不在这里,可能是去卫生间了。刚才可能有点误会。是一个读者电话打错了,而且反复地打,把她惹急了。主任,你要找她?”此刻,杨光一抬头正好看到陶李向他走来,“上官主任,陶李她来了,主任,你等等,你直接和她说吧。”

陶李接过手机,杨光表情严肃,“去地狱之门了?”

“你才去地狱之门了呢。”陶李没好气地回答。

“你不用对我这样瞪眼,接电话吧,看看上官主任怎么教训你。”

“上官姐,你找我呀?”陶李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愤怒。

杨光学着陶李的声音,特意嗲声嗲气地说道:“上官姐,你找我呀?”他冲着陶李不无轻蔑地说道,“你对谁都应该是这种态度才对。”

“我哪敢找你呀?你看你那个厉害劲呀?像少奶奶似的。”上官在电话中说道,“谁敢惹呀?还我这里是地狱之门,多可怕呀!”

陶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不是不是,上官姐,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会是你呀,关于志愿军女战士的报道,直接打到我手机上的电话,差不多有上百个了。大都是与这件事不沾边的人打来的。刚才那个电话又是打错的。所以……”

“没有什么所以,就算是没想到是我也不行。”上官打断了她的话,“与读者打交道,可不能这样啊。”

“上官姐,我明白了。”

“我在读者接待室呢,你下来吧。”

陶李来到了读者接待室,刘晓刚接线员正坐在那里,上官坐在他的身边。

上官看到陶李走了进来,“来来,过来坐吧。”陶李坐到了上官身边。上官继续说道,“你那里究竟接到了多少个有关抗美援朝女战士报道的信息反馈?”

“我在电脑上都分别做了登记,差不多有一百个了。不过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感觉到太多有价值的线索。”陶李回答。

“刘晓刚,你这里呢?”上官的目光移向了刘晓刚。

“开始多。这几天少了。是因为把陶李的手机号刊登在报纸上之后,有人就直接打给她了。我这里差不多也收到过几十个,大多都是与这件事不大沾边的电话,只是出于关心,被老人的事迹所感动才打来的。我们都分别做了登记。如果需要的话,我们都能和这些人再联系上。”刘晓刚回答。

上官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我看接下来,还是把这些信息重新梳理一下,把圈子压缩压缩,有可能的话,可以适当地出击一下,也可以在电话中做一些采访。最终如果就是什么结果都没有,也要让有类似经历、还健在的老兵们就这件事说点什么,要有一个比较圆满的结尾。”

“上官姐,”陶李说道,“开始我就想过,真要想找到那个老兵的想法,很难实现。可是汪雅雯老人的经历,对年轻一代人是很有示范作用的。即使是找不到我们想找的人,这个过程也是很有意义的。所以我早就想过如何收尾的问题。我是想如果什么结果都没有,我们就召集一部分还健在的抗美援朝老兵搞一次座谈会,让他们谈一谈当年他们恋爱的经历与记忆。我们把这样的过程报道出来,我看还是可行的。上官姐,你看这样行吗?”

“我是怕你一个人忙活这件事,最后不知道应该怎样收场,才来过问进展情况。看来你还是有你自己的考虑。行,当然行。”

“谢谢,上官姐。”

“不管怎样,不管今后遇到多么复杂的情况,都不能告诉人家我们这里是地狱之门,”上官笑了笑,“这多可怕呀。”

“知道了。”陶李明白了上官的用意,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她还是特意调侃了一下,“上官姐,明白了,这里是天堂公司。”

2

依然是中午午饭过后的休息时间,挂着棋牌活动室的大门敞开着,几个人陆续从里边走了出来,陶李正在其中。朱大可从走廊的另一侧向陶李的方向走去,两个人汇合之后,竟然向同一方向走去。

“大可哥,”陶李跟在朱大可身边,“刚才我和他们一起打扑克了,我抓了那么多的王,也不知道要主儿,他们把我好一顿笑话。”

“你怎么也对这个感兴趣了?”朱大可几乎是不屑一顾。

“哪呀,我对这个根本就没有兴趣。他们人手不够,就把我‘绑架’来了。这分明是赶鸭子上架。还说什么我不能当手用,当脚用也行,我哪好意思再不上场啊。”陶李笑着。

“那人家还不笑话你呀?”朱大可干脆调侃起来,“抓了那么多王,不知道要主儿,那叫什么?那叫深沉。如果这扑克是在晚上打的话,那就叫做夜深沉。”

“他们可不这样看我,他们笑话我是‘海归’,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你也笑话我是吧?要知道这样,我叫你去好了。”

“我对那个更不感兴趣。做观众我都不合格。”

“哦,不按常理出牌,往往才可能出奇制胜啊。”朱大可似乎是在借题发挥,“这和工作与生活都是一个理儿,不然,你即使让自己变得珠圆玉润,也只能装点一下生活,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李春阳迎面走了过来,“大可。”

朱大可停下了脚步。

陶李笑着说道,“大可哥,你忙,我走了。”

李春阳将一张请柬交给了朱大可。朱大可接过请柬,“是谁的结婚请柬?”

“上官主任的。她让我捎给你的。”李春阳似乎是漫不经心。

“上官主任的?”朱大可真的有些吃惊,“她要结婚了?怎么会这么快呀?”

“快吗?我早就提醒过你。”李春阳仿佛用指责的目光注视着朱大可,“该出手时就出手。可是你却那么木讷。其实,上官是一个很不错的女人,不就是结过一次婚吗?你非得要原装?就算是原装,你就知根知底?不过我一直也没有想勉强你,她毕竟还有一个孩子,孩子还有病。可眼下,也没必要再想这事了,想也没有用了。人家已经成了抢手货。没事,说不定你心里惦记的那位,还真的会再次成为海归呢。”

李春阳慢慢地向走廊一头走去。

朱大可愣愣地站在原地将请柬打开看着。他突然掏出手机,给李春阳拨了过去,“春阳,这请柬为什么送来的这么晚啊?”

“不知道,我也是才知道的,”李春阳简单明了,“你有什么疑问,还是直接去问上官吧。我也不是她的新闻发言人。”

朱大可又一次拨起手机,显示屏上显示的是上官的名字。上官的手机却始终是占线。

朱大可走进了报社电脑室,正与陶李擦肩而过,他开口便问,“陶李,你接到上官主任结婚请柬了吗?”

“接到了啊。”陶李果断回答。

“什么时候接到的?”朱大可两眼紧紧盯着陶李。

“还挑剔这些干啥,到时候过去不就行了吗?”陶李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却并没有掺杂任何别样的表情。

已经是当天晚上夜色罩地的时候,万家灯火在不停地眨着眼睛。一辆面包车停在医院大门前,廖朋远、李春阳、柳男、欧阳、金琪和其他一些编辑记者陆续走下车来,朝医院大门里走去。唯有朱大可不在其中。

此刻,朱大可一个人开着车正在马路行驶,目标同样是医院的方向,马路上出现了严重的堵车现象。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将车停在了医院的停车场里,下车后朝医院里走去。

此刻,李子悦的病房里已经站满了人。李子悦正半躺在**,廖朋远等人站在病床的周围。两个医护人员守护在李子悦的床边。墙上贴着一个大大的喜字。天花板上,吊着几条长长的彩绳,绳索上挂着难以计数的千纸鹤。

病房门被轻轻地推开,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望去。上官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走进病房。陶李跟在后边,手里托着上官长长的婚纱的下摆。房间内响起婚礼进行曲的乐曲声。

不断地有医护人员走进病房,门口已经站满了围观的人们。站在后排的人们,争先恐后地探头向病房内张望。

李春阳照相机的闪光灯不停地闪动着,又不停地变换着角度。

上官走到李子悦的病床前,整理了一下婚纱,慢慢地坐到了李子悦的病床边,她将身体缓缓地靠到李子悦的身上。李子悦将一只胳膊慢慢地越过上官的头,搭在了她另一侧的肩膀上。

闪光灯对着他们依然不停地闪动着。

房间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朱大可突然从门口挤进了病房,先是愣愣地站在那里,仿佛只有几秒钟的工夫,他就明白了个中道理,他马上也拍起了手掌,跟着大家不由自主地欢呼起来……

廖朋远从陶李手中接过了结婚证书,交给上官和李子悦。

“我非常高兴而激动站在这里,为这对新人证婚。”廖朋远情绪饱满,“让我们一起见证这一幸福而会让人们永远铭记的时刻,这是一段传奇的人间真爱,这是一段并非世俗的幸福婚礼。我相信这一刻,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底,都会涌动起一股热浪,都会涌动起一种真情。”他停顿了片刻,仿佛是调整着自己激动的心情,“此时此刻,我们每一个人都被震撼着。我相信这满屋的千纸鹤,一定会给他们带来吉祥,我相信不管他们将走得多远,走得多长久,这都将会永远铭刻在这一对新人的心底。我还相信,这一定会激励和鼓舞着我们,始终不渝地相信人间的真情所在,人间的真爱所在。让我们再一次祝福他们。”

病房内再一次响起热烈的掌声,长时间地掌声。

上官转过身去与李子悦拥抱着。

李子悦几乎是趴在了上官的身上,失声痛哭。

在场所有的人的眼睛里几乎都闪动着泪水。

3

金琪给大家提供了一个聚会的机会。儿子正好赶上过一周岁生日,她主动邀请了一批人前去酒店参加儿子的生日宴会。时间特意安排在晚上,也好让不值夜班的记者们出来休闲一下。

晚上,一家酒店的大门前,一辆轿车停了下来,金琪的老公王东走下车来,又走到后门前,将儿子王紫从金琪的手中接了过来。王东站在门口等着金琪下车,金琪却半天没有动静。王东凑上前去,透过车窗说道:“我说金琪啊,你在车上磨蹭什么呢?”

“我再套上条裙子,我担心晚上会凉。”

“哎呀,凉什么呀?人家可能都到了。我们的儿子过生日,还能让大家等着我们吗?”

金琪依然半天没有下车。

王东低头望去,“你怎么还没有穿上啊?”

“我又把它脱了。我这一着急又觉得热了。”

王东笑了,“我记得结婚那天,你都没有这么用心过。”

金琪终于走下车来,“那时候不能和现在比,那时候我用不用心,你都已经决定娶我了。现在呢,弄得太不像样子,过些天我就有可能下岗。”

“你整天就这样磨磨叽叽的,就不担心我现在就会让你下岗?”

“你敢?”金琪眼睛一瞪,“就这点事就想到让我下岗?你也太可怕了。”

此刻,酒店内一个大大的包间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廖朋远,李春阳、朱大可、柳男,欧阳、杨光、陶李等人都已经在房间内或站或坐,闲聊了起来。

金琪跟在王东后边走进了包间,王东怀抱着儿子。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向了金琪全家。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藏身在王东后边的金琪客气起来。

陶李干脆调侃起来,“过去早朝,一般都是这样,大臣们先到,皇帝后到。然后再喊吾皇万岁,万万岁。”

全场哄堂大笑。

王东反应得极快,他满脸堆笑地调侃起来,“今天可不怪皇帝的事啊,要怪就怪这皇后吧。你看她这个磨蹭劲啊,真是受不了。车都到门口了,她还没准备好,一会儿穿,一会儿又脱的,耽误了一点时间。”

“哎哎哎,”柳男是见缝插针,“今天这样庄重的场合,咱们都只能穿,可不能脱啊。”

“去你的,就你想得多。”金琪笑着瞥了他一眼。

“不是我想得多,是见得多。”柳男更加变本加厉,“你看现如今,满大街的女孩都是低胸、短裙,让男人多纠结呀。尤其是遇到我这样作风不好的,盯着她们看吧,人家会骂你是流氓!低头不看吧,还会有人说你不是个男人?所以,不管我到哪里,就怕有人脱。”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几分钟后,所有人都找好位置坐了下来。

“服务员,可以走菜了。”金琪颁布了命令。

“金琪,你说现在这生孩子,还真的有不少讲究啊。”“廖朋远感慨起来,”我的一个朋友的女儿要生孩子了,说是医院现在都将胎盘交给家属自己处理。这和过去可大不一样了,过去你想将胎盘要出来都困难。现在是让你带走,不带走就按照垃圾处理。可拿回家去,听说这讲究就大了。说是最好是能够将它埋在有着百年生长历史的大树之下。这样孩子将来可以长成栋梁之才。我的朋友问我哪有百年大树啊?就这件小事,这还真难为住我了。”

“你还别说,我们也听到了这样的讲究,我就不信这个邪。”金琪说道,“可是王东却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那好,这件事我就让他给办了。你们猜,他把那东西埋到哪去了?”大家疑惑的目光全都投向了金琪,期待着她说出答案,金琪继续说道,“他把它偷偷地埋在了市政府门口那棵大树下了。”

廖朋远笑了起来,“我明白你们的意思,那棵大树可是有年头了,可是我可知道那棵大树白天都是保安站的地方啊。”

大家哄堂大笑。

金琪赶紧圆了场,“王东没想到这一点,没什么可说的。他是学土木工程的。脑子是既‘土’又‘木’。我拿他真是没办法。”

“我说你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糟蹋我好不好?”王东笑着,“这么说,如果是学水利的,就应该都是水货了?”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不对不对,”陶李显得异常地活泼,“不是像廖老师说得那样,以前那里是保安站岗,现在早就换成武警站岗了。”

“武警?”金琪犹豫了片刻,顿时醒悟了过来,“这还不错,武警与国家公务员差不了几步啊。”

“金琪姐,二十年后孩子才能就业,那时候说不定公务员会是大家不愿意选择的职业呢?”陶李一脸的认真。

“什么时候公务员都是旱涝保收的。我将来有儿子,肯定让他做公务员。”柳男说道。

“你先别想儿子,你还没有这个先决条件。”廖朋远提醒柳男。

“我正在加紧工作呢。”柳男一副志满意得的样子,“放心,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陶李认真起来,“不久前,我看过一个资料,在美国,只有3%的大学生愿意报考公务员;法国是5%左右。在日本,大学生的就业倾向,公务员排在榜单的第53位;在英国,公务员甚至进入20大最令人厌恶职业的排行榜中,而在中国,76%的大学生愿意报考公务员。我想将来肯定不会是这样。”

“当然,也不应该永远是这样,”朱大可插上了话,“如果我们这一代人都想奔旱涝保收的职业而去,谁还愿意去创业啊,如果谁都不愿意参与创造性的工作,这个民族的未来怕是令人担忧的。”

“哪有像你这样忧国忧民的。亏得你还是一个海归呢?”柳男说道。

廖朋远打断了柳男的话,“正因大可是海归,他才和你想的不一样。你如果能考上公务员你早就跳槽了。大可不用考请他去,他都不会去,不信你就问问他本人。”

两个服务员很快将菜摆满了餐桌。

“王东,”金琪把手伸了过去,“把王紫给我吧,你陪着大家喝点酒,回去我开车。”

“金琪姐,你儿子叫什么名字?”陶李问道。

“王紫。”

“叫什么名字?”

“王紫。”

陶李反应极快,“金琪姐,你儿子将来的工作有了,就叫他做王子,专职的王子。”

众人又是大笑。

王东站了起来,“今天是我家王紫周岁生日,并不是我要急于把王位传给他,”大家又一次笑了起来,“我们把大家请来,其实就是想聚一聚。也是想谢谢大家这段时间对金琪的关照。来来来,大家碰一下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将酒杯碰到了一起。

王东坐了下来,“遗憾的是上官主任今天没能到场。将来有机会为她补上。”

柳男快言快语,“上官主任正度蜜月呢。”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严肃地注视着柳男。

“你们看我干什么?”

欧阳说道,“如果是我的话,这样的蜜月宁可不度。”

“我能理解上官主任。这会是一举好几得的事情。”柳男依然没完没了。

陶李向柳男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上官的这种做法太出乎我的预料了。”廖朋远表情严肃,“让我证婚,我是强忍着没有让自己流下泪来。如果这种事不是我亲眼见证,我是不会相信这就是发生在我们身边的真实故事。这是对生命和人性的尊重。这是一种胆识,也是一种美德,更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内在之美。”他把目光投向了陶李,“陶李,我说得对吧?”

“廖老师说得对,”陶李断然回答,“人外在的美固然重要。但外在的美不是一切,内在的美,才会更具有魅力,才会让一个人更丰满。人生有的时候是要加上一点滋味,加上一点开心,加上一点波折,甚至是加上一点痛苦的,这样可能才会丰满。就像上官主任这样。”

金琪相当聪明,她有意识地调节着场上的气氛,“陶李,上官主任可不像我这样丰满啊。”

大家又一次笑了起来,那显然是金琪刻意带给大家的笑声。

4

廖朋远在报社办公楼大门外,正好与朱大可相遇。

那一刻,正好是廖朋远从外边向报社大门的方向走来,朱大可从另一个方向朝报社大门走来。廖朋远停了下来,等到朱大可走到自己跟前,才开口说道:“大可,你委托我的事,我已经办了。我昨天给三水派出所所长打过电话,叮嘱他们给周明智打一个电话,让他早一点过来将轮椅取走。刚才派出所那边打来电话说,周明智今天上午就会过来。派出所那边还真挺负责任的,问我需不需要派两名警察过来配合一下。他们担心周明智再做出过激的反应。”

“你怎么说的?”朱大可问道。

“我拒绝了。在我们这里,他再有什么想法,也不至于太过分吧,你一次次地原谅他,他总应该知道一点好歹才对。不然,他就真的是不可救药了。”

两个一起朝办公大楼里走去。

朱大可走进大厅,对其中的一个保安说道:“一会儿,那个来取轮椅的小伙子过来,你找我一下。我想见见他。”

“好的。”

朱大可坐在报社电脑室的电脑桌前,还没有多久,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接通了手机,手机那边传来的正是那名保安的声音,“大可,那个小伙子来了,说是要取轮椅。”

“我马上下去。”

朱大可走进报社大厅时,发现上官正与周明智面对面地站在大厅里说着什么。朱大可走到了他们面前,主动说道:“上官主任,你怎么知道他来了?”

“我刚到单位,正好看到他来取轮椅,就认出了他。”上官回答。

朱大可看着周明智,“走吧,我们坐下来聊一聊。心平气和地聊一聊。”

“我也参加。”上官表示,“我看咱们还是到门口的花园里聊吧,大厅里来往的人太多。”

“行,走吧。”

朱大可与上官向大楼外走去。周明智搬起轮椅,正准备往外走。上官迎上前去,“先放在这吧,一会儿再拿。我们是不会留下的。”

几个人来到了报社大门外的绿化带花园里。上官与周明智分别坐在绿藤架下。朱大可倚在一辆摩托车的座椅上。

“小伙子,平时喜欢打扑克吗?”上官漫无边际地问道。

周明智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水平怎么样?”

“有的时候打得好,有的时候打得不好。”

“水平那么不稳定啊?”

“也不是。有时候是牌抓得太差。”

“小周啊,”上官平静地说道,“不瞒你说,我中午有时候也打打扑克。如果抓一手差牌的话,我扔下就走,根本就不跟他们玩了。”

“那不行,那人家还不和你恼啊。”周明智表情严肃。

“小周啊,”上官笑了起来,“这人生也和打牌一样,谁也不知道自己会抓一手什么样的牌呀。”

周明智睁大眼睛看着上官,仿佛这才明白了上官的用意。

上官调整了一下坐姿,慢条斯理地说道:“美国历史上有一位叫艾森豪威尔的总统,你能不能记住他的名字并不重要。我只需要你记住他的故事就行。他年轻的时候,有次和家里人玩牌,连续几次都拿到很糟糕的牌,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态度也恶劣起来。他的妈妈在旁边看到之后,说了段令他刻骨铭心的话,‘你必须用你手中的牌玩下去,这就好比人生,发牌的是上帝,不管你是怎样的牌,你都必须拿着,你要做的就是尽你的全力,求得最好的结果。’这段话对这位后来的美国总统的一生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段故事也给了我人生太多的启发。我不知道这个故事,会不会对你的人生也有一点启发?”

朱大可不断地点着头。这一刻,他似乎在心里信服了这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同事,一个与自己不同性别的领导。尽管他似乎从来就没有郑重地把她当成自己的上级,尽管他对她一直心怀好感和尊敬。

周明智平静地看着上官。

上官继续着自己的话题,“如果论起人生来,你这副牌不一定太好,因为你不是这个二代那个二代的,但我敢肯定,你这副牌也一定不会是最差的。你为什么一定要往最坏里打呢?”

朱大可往前凑了凑,刚想说什么,被上官制止。

“说起来,你应该管眼前的这位仁兄,叫一声大哥才对。”上官看了看朱大可,“他一直在救你,一次次都是在挽救你。你为什么就那样无动于衷呢?”

周明智抬起头看了看朱大可。

“我是一个女人,且不说买卖人体器官犯不犯法。肾脏是生命的发动机。就从一个女人的角度讲,你想想你就这样轻易将肾卖掉,将来还能有一个女孩肯嫁给你吗?”上官语重心长。

周明智低着头,一言不发。

朱大可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我记得我曾经采访过一个失去了双腿的男孩儿。他比你大不了几岁。生活对他来说是残酷的。可是他却用他的毅力,证明了他的伟岸,一个男人的伟岸。他竟然用双手攀登上了中国的五岳。那次,我采访他时,当他还剩下几十个台阶实在爬不动时,我曾经劝他放弃,他拒绝了。他坚持了下来。他说,你让我一下子跳两三米远,我做不到。可是我可以用我自己的方式跳出两三米,甚至是更远。小周,我看到你时,我曾经想到过他。真的,我们可能帮不了你什么,可是我们总还希望你越走越远啊。”

周明智抬起头来看着上官。

“听说,你已经欠下了两三万元钱,那两三万元钱,总是可以还清的。”上官继续道来,“可是就算是真的没有人管你,你的肾卖掉了,是无法再偿还了。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你多聊,但愿这番话能对你会有所启发。我们希望看到你逆境中的乐观,找一份工作,哪怕是一千元两千元的收入,总会是有希望的。”

周明智站了起来,郑重地看着上官。上官伸出手去,与他的手握在了一起。他又转过脸来,对朱大可说道:“不好意思,我算是明白了。”

“说句实话,”朱大可露出了笑容,“我曾经有过一段留学英国的经历,其实,那几年在国外,我并没有学到更多的东西,可是正是因为有了一段那样的留学经历,让我多出了一份关于做人的思考,才不断地提醒着我,遇到各种事情时,尽量君子一点,再君子一点。不然,我不会是你见到的这般唯唯诺诺。没事,好在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容易忘事。”

朱大可与周明智的手握在了一起。

5

欧阳早就出院照常工作了。可她的心里却始终没有放下那件事,那几乎成了她的一种心病,她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尽管她已经感觉到问题早就不像她开始所见所闻的那样。但她还是执意要将事情弄清楚。

她身着一身裙装,站在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注视着滕超与几个医护人员一起走进了一个病房。她不时地在走廊里来回踱着步,等待着滕超重新走出病房。

滕超与几个医护人员走了出来,径直向走廊一头走去。欧阳迅速走上前去,挡住了滕超的去路,“滕主任,我想再次请求您,接受一下我的采访。”

“还是为了上次走廊里的那件事?”滕超问道。

“算是吧。”

“你这样执着,让我实在无法拒绝。可是我实在是没有时间啊。一会儿市儿童医院还有一个会诊,请我过去参与一下。这样吧,我们最多只能谈二十分钟,你看可以吗?”

“好好好。当然可以。”

“去走廊的那头吧。”

两个人从走廊的一头走进了一个大大的阳台,其实阳台本身就是楼顶的一处平台,完全是因地制宜地设置成了一处休闲之地,阳台上空无一人。两条长条椅成九十度角摆在一个绿色植物构成的藤架之下。阳台上摆满了各种植物。站在这里,便可以看到远处大楼林立。

“坐吧。”滕超说道。

两个人分别坐了下来。

“滕主任,我想问你,为什么始终不愿意接受我的采访?”

“听到过这样一个笑话吗?”滕超神态自若,“有一个丑女始终嫁不出去,希望被拐卖,一天她真的被人绑架了,上车后绑匪发现她太丑,就让她下车,她坚决不肯,绑匪最后咬牙跺脚地说,走!车不要了!”

欧阳笑了,很开心地笑着。

滕超却严肃起来,“我不希望自己也是那个丑女。”

“怎么讲?”

“其实,有很多事情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并不需要你自己过多地去解释什么,或者去澄清什么。有的时候,有些事情,你的解释,往往会被认为是一种企图。时间长了,事情就会慢慢地清楚。当你的行为被别人误解的时候,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保持沉默。这是我化解自己与患者家属矛盾时喜欢采用的办法之一。”

“本来是张张嘴的小事,你完全可以接受采访把事情说清楚呀?”

“我为什么要接受采访?我相信大多数的医务工作者都像我一样恪守着作为一个医生的职业准则,这本来就是医生的本分。我们还要去接受采访,还要让人家在报纸和电视上去宣传你如何如何廉洁,如何如何做得好,做得优秀。这是什么?这是悲哀,是一种十足的悲哀。这种报道越多,恰恰越说明你这个行业出了问题,说明你这个行当中的一部分人出了问题,这是耻辱,是我们医务工作者的耻辱。”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害怕成为丑女?”

“其实,在我看来,即便是再高明的医术,也不如坦诚与率真更为宝贵。只可惜高贵的东西在一个不够健康的环境里,自己和众人往往都不会舒服。”

“你是怕别人另眼看待你?”欧阳疑惑着。

“正因为如此,我才只想到如何洁身自好。别的都不是我考虑的范畴。”滕超坦言。

“滕主任,坦白地说,这些天来我接触过一些患者和医护人员,我感觉到了他们对你的真实评价。这让我很感动。你能简单地告诉我,你为什么能这样对待你的患者?为什么能够赢得这样的口碑吗?”

“口碑不口碑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只是想尽我一个做医生的责任。每一个人都是带着诉求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一个人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必须有一定的物质和精神的东西做为生存的基本前提。用今天的话来说,你所有的需要,都是一种诉求,都是一个人的诉求。从生物学的角度讲,这所有的诉求都是合理的。从社会学的角度讲,你所付出的劳动的回报,也是满足着你自己的某种诉求,是一种诉求的满足。你是在用你的付出,让社会兑现着你的诉求。任何一个人都不要轻易地说我是在尽义务,我是在学雷锋。即使是你拿到了正常情况下应该拿到的工资和奖金,拿到了应该得到的正常收入,也只是在通过你的付出,换取你诉求的满足。这些都没有错。因为人要生存嘛。问题是一个人不管有什么样的诉求,都不应该以蔑视生命为前提,以无视生命为代价。我同样需要钱,我也知道钱多一点,不是什么坏事。我也渴望衣锦还乡的荣耀,我也希望头戴花环的辉煌。可是作为一个医生,我不可能更不应该以亵渎生命为代价,以无视生命为筹码,去满足我的物质诉求。我不可能让那些患者家属们,脸上挂着微笑,心里却流着眼泪,把红包毫不情愿地揣进我的口袋里,背后再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那样做,我一天都无法安宁。”

欧阳眼睛潮湿了,“滕主任,你该走了。”

6

杨光正坐在报社大厅里的沙发上,与一个客人聊着什么。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了手机,“我是杨光,今天上午确实很忙……”

正在这时,杨光看到陶李从大楼外走进了大厅。陶李也看到了杨光正坐在沙发上通电话。

杨光边通电话边向陶李挥了挥手,陶李明白了杨光的意思,便向杨光走去。杨光将一个装着东西的塑料袋交给了陶李,又指了指电梯的方向。

陶李似乎是明白了杨光的意思,手提塑料袋走到电梯附近的一个垃圾桶前,将塑料袋扔进了垃圾桶,又走进电梯直奔二楼电脑室而去。

已到了中午时分,杨光正坐在报社电脑室的电脑桌前操作电脑。陶李走到了杨光跟前,“杨光,怎么还不去吃饭呀?”

杨光抬起头来,“我还正要问你呢?饭呢?”

“饭?什么饭呀?”陶李不知何故,看着杨光疑惑的表情,仿佛一下子醒悟了过来,“啊,你问餐厅是什么饭呀?今天中午不错,以往每天中午的汤,今天改成玉米茬子粥了,就是稀点。不过也挺好,物以稀为贵嘛。”

“你这都是哪跟哪呀?我问你我的饭呢?”杨光再一次问道。

“你的饭?你的什么饭呀?你的饭在餐厅里啊。”陶李还是不明白杨光的意思。

“我问你早晨我给你的塑料袋,你把它给我放哪了?”

“啊,”陶李这才真正地醒悟了过来,“我明白了。早晨你给我的那个塑料袋里装着的是饭呀?让我给扔进垃圾桶了。”

“什么?扔进垃圾桶了?”杨光十分吃惊,“要扔,我还用带到报社来扔啊?你是不是以为我脑子有病啊?”

“杨光,这事,这事也不能怪我呀。我看到你和我比划着,又指了指垃圾桶的位置,我以为你正在边会客人边接电话,忙不过来,让我帮助你把它扔了呢。”陶李不好意思地解释起来。

“我那是指电梯的方向,我正在采访一位客人,又正好接一个电话,我是想让你帮我把饭捎上来。你……”

“杨光,这事真的不能怪我。再说你看咱们报社还有谁挟着饭盒上班呀?”陶李还是试图说个明白。

“就我,就我挟着饭盒上班。你看不惯,也不能给我扔了啊。”杨光笑了,“餐厅的饭我早就吃够了,早晨出门时,我妈特意给我做的。结果你竟然这样无情无义给我扔了。”

“你父母不是都在农村老家吗?”

“那他们就不可以进城啊?我姨妈病了,他们特意从农村老家来看她,在我那里临时住几天。我午饭还没吃呢,你说怎么办?”

“我帮你去餐厅打一点吧?”

“亏你想得出来,我嫌餐厅的饭不好吃,才自己带饭来的。你把它扔到垃圾箱里,再去餐厅打饭,我这是为什么呀?是为了作秀啊?”

“你总不至于让我包赔损失吧?”陶李笑着,嘿嘿嘿地笑着。

“必须包赔损失。你终于想到我心里去了。走,出去吃。”

“我都吃过了呀。”

“我又没让你吃,咱们分工明确,你点菜总可以吧?”

杨光与陶李坐在一家饭店餐厅的一角。杨光慢慢地吃了起来。陶李双手撑着下巴,注视着杨光用餐。

杨光突然将筷子放了下来,态度严肃,两眼盯着陶李的身后。陶李发现杨光的眼神异常,便回头看去,一对六十岁左右的老人出现在他们面前。她把头转回来,重新注视杨光。

“爸,你们怎么来了?”杨光吃惊地问道。

“我们去医院看你姨妈,走到这,顺便吃一口。已经吃完了,准备走了。”杨光的爸爸面带笑容地说道。

杨光妈疑惑地问道:“中午我不是给你带饭了吗?嫌不好吃啊?”

“出去采访,回来晚了,让同事给吃了。”杨光反应得极快。

陶李低着头笑了起来。

杨光爸刚要转身离开,又回过头来问道,“杨光,有女朋友了?”

“没有没有。”杨光连忙解释,边解释边注意着陶李表情的变化。陶李偷偷地抬起头来试图看看杨光怎样招架。

“到底有没有?”

“没有。真的没有。”

杨光爸更是极其大度,“这个可以有。”

“这个真没有。”杨光几乎是无所适从。

“如果是这样的话,”杨光的妈妈顿时便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以后,你得往家里寄钱了。不能挣多少花多少啊。”

“妈,”杨光笑了,“就算我没有女朋友,也不能罚款吧?”

老两口笑着转身离去。

杨光重新坐了下来,陶李继续低头笑着,仿佛幸灾乐祸。

“你还笑呢?都是你惹的祸。”

“我是有责任,可是罚款总不应该与我有关系吧?”陶李更是得意起来。

“问题是这又让我老爸老妈多出了一份唠叨。”

“那就告诉他们,你有女朋友了,不就完了吗?”陶李显然是看热闹不怕乱子大。

“我女朋友在哪呀?”

“这还用问我呀?你看人家对你多关心呀。”

杨光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成好?”

“我看她已经走进了你的心里。”

“一个你喜欢的异性走进你的心里的感觉是什么样子呀?”杨光调皮地问道。

陶李若有所思,“你和你爱的人之间必须有一种不容外敌侵犯的感觉,如果不是这样,说明你们并没有走进彼此的心里。”

“我,我没觉得我有这种感觉呀。”

“那要问问你自己。”

杨光笑着,“这个还真没有。”

“这个可以有。”陶李似乎异常地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