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上黄金价格的持续高涨,让金矿老板张发祥异常亢奋,也让他制定措施,督促和激励各个班组加班加点,开足马力生产。于是乎,金矿一改以往半死不活的样子,变得热火朝天、轰轰烈烈了,成天炮声隆隆、机器轰鸣、人声鼎沸。
生产一紧张,安全问题自然被提到了重要议事日程。他多次召开会议亲自安排部署,并对国栋这个负责生产的副厂长下了死命令,要求他务必高度负责,从每一个生产环节入手,健全制度、严格落实,确保不出事故,特别是不出大的事故。因为大家都清楚,矿山企业是出不得、出不起安全事故,特别是死人的事故的。一旦出事,政府安全部门不但会追究企业负责人的责任,责令企业停产整顿,还会让他们补偿事故受害人一大笔钱……
国栋自然不敢怠慢,成天提着安全锤奔波在各个井巷、各个班组,检查排除隐患。这天午夜,他正在一个井巷里排除看来有冒顶可能的险情,曲凤新跑来喊他:“贾厂长,我们井巷里出现了两个哑炮,麻烦您赶紧过来看一下……”
所谓哑炮,是指未能成功引爆的炮。一般来讲,这在矿山企业生产中是司空见惯的事,只要爆破工按照一般的操作规程进行排除就可以了。但他们这个岩金矿,使用的是传统、落后的导火索引爆法。由于导火索受潮、断裂,引燃到一定位置后,要么被阻断,变成真正的哑炮,要么会慢慢地引燃,在人们排除险情的时候突然爆炸,造成意想不到的严重后果。
国栋赶过去时,只见葛小聂和吴文冕二人一脸严肃地蹲坐在井巷口。国栋有些诧异。他记得很清楚,他们这个班组总共有八个人,除了他二人外,还有熊猫厨师、曲凤新和那刘志忠、刘志孝、刘志仁、刘志义四兄弟。当初,葛小聂说为了齐心协力干好活,并在分成时不发生矛盾,就他们这八个从陕西来的八个人为一个班组,其他人一律不允许进入。他想想也是,打架离不开亲兄弟,上阵离不开父子兵,干活也是这样,这个矿上,不唯他们,好多班组都是以老乡、亲戚组成的。
看见葛小聂,国栋有些不悦。他俩从陕西回来后不久,他用葛小聂给他的那张卡去取钱,取款机却提示密码错误。不是六个零吗?怎么会发生错误?他不相信地连输三遍,钱一分没取出来不说,那卡突然被机子吞了!他到银行要求取卡时,银行工作人员要求他提供办卡人身份证。可这卡不是他办的,回来要求葛小聂提供他的身份证时,他百般推脱。逼急了,他突然暴怒:“你他妈急个逑啊?过一段时间我给你去办不行啊?你是不是成心把我监狱里推?你可知道,你用一下我的身份证,公安机关就会按照监控录像寻到这里来的……自己不小心,那么简单的密码都给输错了……对你这种没文化的人,真是没办法!”末了,他缓和了口气说:“公安局找上门来,不但会一锅端了我们,你也逃不到那儿去……那卡权当在银行里保存着,这个月干完,我们就要离开了,离开时,我们一块到银行取出来……”
他感觉这事有些不对,真想着趁他们没离开时,跟他把卡给取出来,这两天正想再跟他谈谈这事儿。但今日情势危急,不适合谈这事儿,话到嘴边便变了话题:“其他人都疏散了吗?”
遇到这类事故,将无关人员尽快疏散到安全地带,这也是安全事故操作规程中的明确规定。他多次反复宣传了的,他们都应该知道。
“都……都疏散了……”葛小聂嗫嗫嚅嚅地说。
“哦!……哑炮在哪儿?”他有些焦急地问。
“在那边……”葛小聂指了指一条幽暗的井巷说。
他想也没想,提着矿灯钻了进去。走了大概十几米,井巷突然开阔地带,也就是葛小聂一伙和他在这矿上初次见面的地方,一副血腥的状况呈现在他面前。他们这个班组的其他成员,刘志忠、刘志孝、刘志仁、刘志义四兄弟和熊猫厨师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显然早已断了气儿。
“他……他们怎么了?”他因过度的惊吓,颤抖着问。
“发生了塌方,他们都遇难了……”葛小聂镇定地说。
“不是说有哑炮吗?怎么又发生了塌方事故?”他脑子一片迷糊,急切间无法理清其中的原委。
“是这样……”这时候的吴文冕也不在嗫嚅了,“有了哑炮,曲凤新去叫你时,就突然发生了塌方……幸亏我们俩个跑的及时,不然这时候也遇难了……”
他跳过去,查看伤情。两三分钟后,他站了起来,逼视着他俩,问:“你俩老实交代,他们是怎么死的?”五个死者头部被砸成了稀巴烂,而旁边,就是两块血迹模糊的尖利矿石,除此而外,周围一片干净,根本没有发生塌方的迹象。
他们是怎么死的,一目了然。
“哈哈哈……”葛小聂仰天狂笑,笑声在幽深的井巷里回**,显得阴森而恐怖,“你小子果然是个明眼人……好吧,明人不做暗事,实话告诉你,这几个冤死鬼就是被我俩弄死的……”
“你为啥要这样做?他们不是你的亲侄子吗?”旋即明白,既然他和曲凤新、熊猫厨师用的都是假名,那么这几个姓刘的,用的自然也不是真名了!
“为啥这么做?这还不明白吗?矿上出来事故,命价是每人二十万,作为他们的亲属叔叔,你算算,我俩能拿到多少?”
“你俩真歹毒啊!可惜这是图财害命,不是矿难,你们不但拿不到一份亲,反而会枪毙的……”
“哈哈哈……”葛小聂又是一阵狂笑,“谁说这不是矿难,等会我们一炮放下来,包括你俩,都被这成千上百吨的矿山压在在深井下,连死尸都挖不出来,谁能说这不是矿难?”
“葛哥,你怎么能对我这样啊?我对你可是忠心不二的弟兄啊……”曲凤新一听大惊失色,带着哭腔喊道。
“妈的,谁是你的弟兄?在我俩眼中,你可是嘎巴嘎巴的二十万元钞票……”吴文冕掐着曲凤新的脖子,一脚将他踹到国栋的旁边。而他俩,则提着一把钢钎,守在出口。
看这阵势,国栋明白今日是插翅难逃了。绝望之下,心下反而镇定下来了,问:“你杀他们是图财害命,你杀我,是为了什么啊?我们可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你说的不错,我们是没什么纠葛,你与吴文冕的那点破事,你也罪不至死,可有一个人要你死,你不得不死……”
“谁?”国栋诧异了。自己一向和善待人,从来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霍总!”
“哪个霍总?”他一时想不起这么个人。
“就是你埋藏狗头金的那桩别墅的主人啊!”
“你怎么知道我把金子藏在那儿了?”这回轮到他吃惊了。
“呵呵,你以为我是吃素的?你去取金子,我却在小旅馆里睡大觉?那天,你前脚刚出门,我就尾随在后……”葛小聂有些得意地说。
“哦!”他还是有些不明白。自己与霍总从未见过面,自己仅仅在他别墅旁的梧桐树下藏了金子,就要杀他,这也太不合情理了吧?难道是惠姐将他俩的奸情告诉了惠姐?即便如此,他也不会知道跟惠姐有奸情的那人就是他呀?
但是,葛小聂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廓清了他的迷惑,“你那晚逃跑时,从惠姐那儿顺走的那个坤包,现在在哪儿?说出坤包的藏身之所,今晚我就饶你不死……”
“什么坤包?我没听明白你的话……”他装糊涂。
“别装糊涂了,老弟,我俩都明白是那个坤包……”
“哼,你想也别想,那包我藏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了,你们谁也别想知道……”他突然明白,这坤包是他今晚最后的救命稻草。
葛小聂立马窥见了他的心思。本来,他会按照霍总的指示,设个计,要把心甘情愿地将那坤包交给他,就像他把那狗头金交给他一样,无奈情势紧张,不得不出此下下之策。
他和国栋从山西回来后的当天夜里,吴文冕就神色慌张地对他说:“葛哥,咋倆的计划可得尽快实施啊,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怎么啦?”他大惑不解。好多事还未办完,特别是霍总的吩咐的坤包还没从甄国栋那儿拿回来。霍总在给他的那封信里,除了命令他杀了甄国栋外,特别叮嘱这坤包十分重要,务必拿回来。
“你还记得那个牛进军和邢兴国吗?”
“知道啊,不是三班的那两个砂娃吗?”他鄙夷不屑地说。
“那牛进军我十分面熟,思来想去好多天,昨天突然想起来了,他原来是我们戴彤县公安局副局长,以前是刑警队队长……”
“是吗?!”他这下有些吃惊,“莫非这金矿有什么答案要案,惊动他这个副局长来卧底调查?”如果是这样,自己这笔生意不做也罢,毕竟安全第一。
“呵呵,你多虑了……”这回吴文冕却轻松地笑了,“他办什么大案要案啊!他狗日子这回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也犯了事儿,亡命天涯呢……”于是就将他听说的马登科的那些破事儿一五一十地道来,末了,幸灾乐祸地说:“落架的凤凰不如鸡,这时的他,跟我们一样,只是一个逃犯,没有什么可怕的!我怕的,是那个来路不明的邢兴国……”
“他有什么可怕的?”对于公安干警,葛小聂有一种本能的惧怕,除此以外,就是天王老子,他都不放在心上。
“我领教过那小子的厉害,他功夫十分了得,我估计他不是什么善茬儿!你想想,有这本事的人,会在这金矿上为这点钱吃这黑苦?”
“说的是!可这小子是什么来历,会不会是个条子?”
“我想,甭管他什么来历,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尽快完成我们的计划,远走高飞……”
“你说的对,咋俩今晚在好好谋划一下那个计划,确保万无一失……”葛小聂谨慎地说。
他们所谓的那个计划,当初是吴文冕提出来的。他们在太原犯了事儿,被霍总安排外出避风头时给的那点钱,没上十天,被他俩吃喝嫖赌挥霍得一干二净了。没钱的他俩,躲在西安的一个私人小旅馆里,晚上想着弄钱的法儿,白天付诸实践去实施,抢、骗、赌,样样试过了,收获都不理想。有天,他俩用身上仅有的二十元钱吃了两碗羊羊肉泡馍后,吴文冕说:“葛哥,我俩这么弄钱,总也不是办法!我有个挣大钱的办法,你敢不敢去干?”
“什么办法?说来听听……”葛小聂这时候差不多已经急红眼了,一听有挣大钱的办法,顿时来了精神。
“你知道,我在矿上干过好长时间。现在矿上发生矿难事故,老板不敢报告政府,都愿私了……你知道现在一个民工死了,一般赔偿多少吗?二十万元!这还是最低的,遇到难缠的亲属,或财大气粗的老板,有赔偿六十万的……”
“你的意思是?”葛小聂何等聪明之人,吴文冕话没说到一半,他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嗯。就看你敢不敢干!”
“有什么不敢干的?只是这事事关重大,得好好谋划谋划!”
那夜,葛小聂躺在**,翻来覆去地想这个计划,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绝妙计划。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又考虑了每一个细节,进一步完善 了它。
第二天,他坐了长途公共汽车,回到了老家。在大山深处的那个小山村里,他穿着笔挺的西服,打着鲜红的领带,皮鞋亮得差不多让苍蝇劈了档,抽着中华烟,吹得天花乱坠,说自己在山西的一家大公司做部门经理,年薪二十万。乡亲们一看这小子出息了,便请求他提携提携自己的孩子,“挣不挣钱无所谓,主要是想让孩子们跟你出去见见世面……”那些老实巴交的乡亲们诞着脸,眼巴巴地望着他,生怕他一口回绝。
“没问题,没问题,我们公司是一家以开发矿产资源为主的大型国有企业,在全国各地都有矿山,这阵子正在招人到金矿去工作呢!你们的事包在我身上……这样吧,把你们的身份证都交给我,我回去后就给你们报名……等一切办妥后,我电话通知你们来上班……”
他在那上百张身份证中,挑出了八张刘姓家族的,回到西安的小旅馆,然后叫吴文冕举着一写有“金矿招工,月薪五千加提成”字样的牌子,到火车站招工。在中国,如果说什么都缺,唯独农民工不缺,中午时分,吴文冕就领着四个小伙子来到了小旅馆。
“请交出你们的身份证!”葛小聂煞有介事地说。
无论在什么地方打工,老板先要身份证,这似乎是惯例,那几个小伙子也不怀疑,掏出身份证给了他。
“好了,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们公司的正式员了。明天我们就去青海的矿山,现在,请你们每人交贰仟元的押金,我这就去购买火车票及必需生活品……”
第二天傍晚,他们踏上了去青海的火车。到西宁车站时,吴文冕突然大叫起来,“天啊,我的公文包被小偷偷了……”
“妈的,咋这么不小心?看看,都丢了什么……”葛小聂骂道。
“包里装着大家交的现金,总共有五千多元,另外,是我们大家的身份证和跟公司签订的劳务合同……”吴文冕急得差不多要哭了。
“钱不要紧,这身份证和劳务合同丢了,今后咋办?”熊猫厨师和曲凤新翻腾着吴文冕的行李包,一无所获,末了,环顾四周,想从如潮的人流中找出那个本就子虚乌有的小偷来。
“这可咋做里嘛!”从火车站招来的那四个小伙子急得团团转。要知道,丢了身份证,对于他们这些四处打工的人,意味着今后寸步难行。
熊猫厨师和曲凤新也埋怨起吴文冕来。正当他们围在一起纷纷吵嚷的时候,葛小聂一锤定音:“别吵了,东西已经丢了,吵顶个屁用……大家肚子都饿了,先去吃饭,然后再想办法!活人总不能叫尿憋死……”
无奈之下,众人只好跟着葛小聂走进一家面片管,一边吃饭一边叫大家想办法。
可能有什么办法呢?最好的办法就是各自回家,到户籍所在地的派出所去补办身份证。但现在大家都在千里之外,回去没路费不说,这身份证办下来,也差不多需要半年时间。这半年时间,在青海正是春暖花开的黄金季节,错过这半年功夫,意味着今年又挣不到钱了。大家长呼短吁,懊恼不已。
“有了!”吴文冕突然大叫,“我有个办法,不知可行不可行,大家考虑考虑……”
“什么办法?”大家都停止了吃饭,抬头望他。
“葛哥的包里不是有十几张您老乡的身份证吗?我们何不暂时借来用用?等我们在这儿的工作一结束,将身份证还给您,大家回去后再慢慢补办……”
“是啊是啊!”葛小聂敲着自己的脑袋,装作恍然大悟样子,“我的一帮亲戚们也想到我们公司来,为报名,将身份证给了我……正是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正好用用……”说着,从随身的包中取出了一沓身份证,一一分发给大家,“既然我们有了新的身份,那以后我们就以身份证上的叔侄关系相称,千万别露了马脚,惹派出所的条……警察来找麻烦……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众人异口同声。
“那我叫什么?”
“你叫刘得树,是我们的叔叔……”
众人按照身份证的名字,都叔叔、哥哥地叫着,一片欢欣鼓舞的样子。葛小聂和吴文冕相视而笑,为他们的计划按步骤成功实施而暗暗高兴。出门时,吴文冕将那六人的身份证丢进了泔水桶,感觉这六人随着那些证件的沉没,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后来的计划实施的格外顺利,他们如愿以偿地在这偏僻的海湖公司的岩金矿找到了工作。但意想不到的是,在这里,遇到了他们念兹在兹无时忘之的狗头金的拥有者——甄国栋。葛小聂立马改变主意,决定暂缓执行他们的那个计划,先想办法将那狗头金弄过来,等拿到狗头金后,一并将那狗日子灭了,永绝后患。
从山西回来后,他觉得一切时机成熟了,再加上有了牛进军和邢兴国这俩个潜在的危险存在,于是决定今晚实施计划,然后拿钱尽快离开。
唯一的遗憾是,未能顺利拿到霍总吩咐务必拿到的那个坤包。而今晚,是最后的机会,今晚之后,这下子就永远沉寂在这井下,那坤包,也将随他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说!你把那包放在什么地方了?”
“我说了,我死也不会告诉你的!”国栋一边倔强地说,一边梭巡着四周,寻找着脱身之策。
“真不说啊?”葛小聂狠狠地说,“再不说,你就没机会了!在你身后,我们装了足有十公斤炸药,只要我们点燃了导火索,你顷刻间就会被炸成肉泥……”
国栋知道,如果那个坤包非常重要,他不说,反而有一线生机,说了,很快会被灭口。为此,他恶狠狠地盯着葛小聂,一言不发。
“真不说?”
“……”他索性转过头,不再理他。
双方僵持了好长时间,吴文冕知道国栋的性格,知道这小子是不肯说的了,于是用钢钎将井巷口的一块大石撬了下来。随着那块大石的坠落,几百吨的石块轰隆隆地塌下来,将井巷堵得严严实实。末了,他又点燃了导火索,喊:“葛哥,快撤!”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国栋和曲凤新二人,连他刘氏四兄弟的尸体,被深深地埋在了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