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发财破产了。
首先是银行贷款到期了,他们预计和评估了风险后,通过法院冻结了他的所有账户,查封了他公司的所有资产,执行了资产保全政策。其次,他招募来的那些挖掘机、装载机、运输车机主和大批的工人,因为一直等着开工,差不多半年没有拿到一分钱了,好多机主都是都过按揭贷款买的机器,因为没有按时还贷,挖掘机销售公司,主要是日本的,通过装在机器上的电脑芯片实现了远程控制,一个个趴着地上动不了了。原来大家都听了卫发财的蛊惑,想着在这遍地都是金子的地方,不但挣到工程款和人员工资,更重要的,额外弄一块金子,最好是狗头金之类的,来他个一夜暴富。想不到一切似空中楼阁镜中花月,一夜间灰飞烟灭了!如今,他们一个个债台高筑不说,而且干又干不成,走又走不了,像是死了丈夫却有一堆孩子无法离开婆家的少妇。他们急得一个个像发了情的野骆驼,差不多要疯掉了。
差不多疯了的沙娃们呼啦啦围住了卫发财的办公室,那个搭在一个高台上的活动板房。板房里,不但卫发财不见踪迹,就连他的助理张学军也不知去向。同样,里边的保险柜不翼而飞,办公桌空空如也,文件纸张散落一地。
很显然,这驴日子逃了!
沙娃们抓瞎了,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蔫在了那儿,蹲坐在板房根里,有人唉声叹气,有人高声怒骂,有人攫发自咎,有人在嘤嘤哭泣……
“去,我们去找政府!”最近,县委、县政府正在开展作风建设年活动,他们开通了一个热线电话,向全县人民作出了一个承诺:“12345,有事找政府”。但这么大的事,打电话肯定得不到理想解决,如今这年头,有道是大闹大解决,小闹小解决,不闹不解决,必须集体到县政府去上访,县上解决不了去市里,市里解决不了去省里,而且不找什么信访局,直接找书记县长甚至省委书记、省长,总之是一把手。
当那几百号人开着各式各样的机器呼啦啦地聚集在县政府门前时,县政府的官员显然有点慌了。他们马上启动了应急处突预案。不到半个小时,公安、信访、城管等等各相关部门的领导和人员各就各位,接着有人出来请他们派出代表,到那位主管土地矿山的副县长办公室去反映情况。
副县长听完了沙娃们的诉求后,立即召开会议,安排各部门去做上访者的解释、引导、疏散及管控工作,避免他们情绪激动,作出过激行为;安排公安局马登科尽快将卫发财控制了,给上访群众一个交代。
马登科带着刑警队一帮哥们儿,拉着警笛,几乎将戴彤川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卫发财的一根毛也没找着。实际上,他拉开架势,只是做给那些沙娃们看的,并没有真想逮住他。一来好歹他们认识,而且关系不错,当然了,更怕的是这家伙狗急跳墙,将他们间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抖搂出来。二来就是把他逮住了,又能怎么样?这个时候,在他身上捉一只肥点的虱子恐怕都难,还想让他付清这些沙娃们、小老板们的工资和工程款?逮不住尚可,让他们心存希望,有个冷静下来的缓冲时间,政府也有个冷处理的时机。真逮住了,政府反而非常被动。
此时的卫发财,正蜷缩在省城火车站背后的一家私人小旅馆里,把个韩海山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剥了他的皮、吃了他的肉。自从李厅长说他的大明宣德炉是赝品后,他还不相信他的鉴定结果,为此,特地带着炉专车去了趟陕西西安文物馆,找当初来鉴定会的那几位专家。西安文物馆说他们那儿根本没这么几个专家。专家倒是有几位,但他们都是潜心于学术研究、德高望重的谦谦君子,从来不参加什么鉴宝会之类的活动。“至于你说的前一个多月在青海举办的鉴别会,我们这儿不要说那几位专家,就是打扫卫生的临时工都没去一个!”
“要不,我给你引见引见,你看看到底是不是他们几位?顺便把你的炉子给他们瞧瞧,看到底是不是真品。”那位负责接待的办公室主任说。
那几位专家听说有人冒充他们去青海搞什么鉴宝活动,心中老大不舒服。又听说他们鉴定出来一件稀世珍宝大明宣德炉,觉得此事与他们有干系,便答应见见卫发财。
这几位专家皓首白发,一身唐装,儒雅之中透出一股淡淡的书香之气。卫发财站在他们旁边,有一种压抑感,觉得他们身上存在一种气场,一种只有在某方面具备了很深功力后才有的气场。
“呵呵,年轻人,你被骗了,这是件赝品……”随即从宣德炉的做工、品相等一一道来,跟李厅长所讲毫厘不差。
这时,他才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一个韩海山那驴日子精心挖掘的陷阱!
有仇不报非君子。他决定祭起自己的法宝,与韩海山来个鱼死网破。但是,时事不容许他去找韩海山算账。从陕西回去后,他草草作了个安排,然后便仓皇出逃。逃到这里小旅馆里后,日思夜想谋划和实施他的复仇计划。
他打电话给单晓梅:“单会计,好长时间不见,你还好吧?”
“是卫总啊!”单晓梅倒吸了一口冷气压低声音说,“你在哪儿啊?你知道这几天这边发生的事了吗?你的那些工人差不多要反了,公安局到处在找你……”
“我知道,这都是韩海山那驴日子给害的……”他一提起韩海山,便恨得咬牙切齿,即使在女士面前,也不由自主地暴出了粗口,“你知道吗?他请的那些文物专家都是骗子,次松加布家的那只大明宣德炉是假货……”
“假货?即便是假货,那也是次松加布的,他又没叫你去买……”单晓梅糊涂了。
“你知道什么?那是他设的局中的一环,他是一步步引我上钩,最后让我倾家**产的……”
“对了!既然那东西是假的,你赶紧去次松加布家去退货啊……”
“你知道什么?在这文物行当,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叫做买假自负,你看走眼买了赝品,只能自认倒霉……”
“次松加布阿扣善良、淳朴,如果知道那东西是假的,又那么大价钱,说不定会同意退货的……”
“唉!”卫发财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从陕西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就带着那假货去了次松加布家。你猜怎么着?次松加布阿扣说,他将炉子卖给他的第二天,那三个盗墓贼,也就是那几个所谓的考古专家来到了阿扣家,说他们私自将出土文物送给阿扣,是违法行为。原先他们留给阿扣这东西,是想报答他的招待之情和知遇之恩,不成想这事被人捅了出去,现在上面知道了,责令他们将东西要回来……当他们知道阿扣已将东西卖了时,就要走了那八百万,说是回去交差……”
“那阿扣就这样将那些钱交出去了?”
“你想,阿扣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老牧民,再说又是那么老实、淳朴的一个人,怎禁得住那些家伙的吓唬?说是不交钱,就以私藏、贩卖国家一级文物罪论处……”
“唉!”单晓梅以女人特有的同情心说,“卫总,都是你运气不好!照我看,这一切,也许是你多心了,说不定跟我们韩总没有关系……他怎么会认识去次松加布阿扣家的盗墓贼?即使他请的那些专家,说不定也骗了他呢……你知道,如今这时候,专家满天飞,就像老板,一抓一大把……”
“你说的也是,”他迟疑了一下说,“我打算调查调查,验证验证,弄清事情的原委。如果跟韩海山没关系,算是我还他一个清白,如果他真设计骗了我,我这辈子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你现在在哪儿?”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哦,卫总,你多心了!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肯定不在戴彤川,你人在外地,怎么调查和验证呢?”
“这个不难,只要你肯帮忙!我今天冒险给你打电话,就是想请你帮这个忙……”
“卫总,你见笑了,我能帮得了你什么忙?再说,我一个弱女子,蒙你关照,挣点小钱养家糊口,我可不敢搅合到你们的纠葛之中啊……”
“这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就看你肯不肯帮忙……”
“卫总,你难为我了,我肯定帮不了你什么忙……”
“不,你能帮!我要你把鑫鑫公司近一两年的会计账目全部复印或者拷个电子版给我……你是鑫鑫公司的会计,这个对你来说,不是举手之劳吗?”
“卫总!”单晓梅大惊失色,“你是知道的,这会计账目,是一个公司的最高机密,我怎么敢给你啊?”
“你放心,我只是看看他的账务往来,看看他是不是花钱雇人来陷害我……如果他没有陷害我,发誓保守秘密,这事只有你知我知,绝不会让第三人知道……”
“对不起卫总,”单晓梅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再说自己的鑫鑫公司的员工,鑫鑫公司的会计,尽管自己是卫发财、马登科他们推荐来的,但韩海山一直待自己不错,自己怎么能恩将仇报呢?同时,自己会计的职业操守也决不允许这样做,所以她想也没想,便一口回绝了,并毅然决然地挂断了电话。
但是,卫发财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她看了看来电显示,没接,但那电话固执地响个不停,就只好接了。
“单晓梅!”电话那头卫发财用冷冰冰的声音说,“你也别急说肯不肯帮忙。我在县农业银行的保险柜里放了一件东西,你看看,看后跟马登科马局长商量一下,然后再给我回答。银行保险柜的钥匙在你们共同的同学张学军那儿……”
“那儿会有什么东西?”单晓梅自认为走得端、行得正,绝没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中受他要挟。他向张学军要来钥匙,到银行取出了东西。
那是两张三寸软盘。她将软盘插进电脑里后,立马萎顿在地上,头脑一片空白,浑身冷汗涔涔。
电脑里,是他跟马登科旧情复发一夜销魂的不雅一幕。
原来,那晚他们从“在那遥远的地方”吃过饭喝了酒后,搭乘卫发财的车回县城。到县城时,酒劲发了,单晓梅醉得不省人事,根本不知道自己家在哪儿。找了几个小区没有结果后,卫发财说:“马局长,天也不早了,我们还得赶到矿山去……你看这样行不行,麻烦你打个的,将单晓梅送回家……”
马登科看了看表,已经是深夜一点了,再这样找下去,卫发财他们赶到矿上,差不多就天亮了。谁叫自己家住县城呢?只好答应:“好吧,你们回吧,我负责将她送回家……”
卫发财他们走后,他想给她老公打电话,叫他过来接,可她下午就说老公到外地打工去了,不在家。看她醉成这个样子,不安全送回家,是绝对不行的。他只好背着她,按照她的指点,从一个小区跑到一个小区,累得他浑身酸软。最后,他按照她的指点,将她背上六楼。在房门口,他掏出她的钥匙开门,却老也打不开时,门突然开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横眉喝道:“发什么神经,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喝点猫尿连自己家都找不着,那还喝个球啊?”
他连声说对不起,只好背着她来到了小区外。看来,只好找个旅馆把她安顿下来了。说来也巧,这时一个穿着服务生服装的小伙子跑了过来,“先生,需要什么帮忙吗?”
“你们宾馆有房间吗?”
“有有,刚好有一间!”要知道,这个时候正是金银滩草原的黄金季节,慕名王洛宾先生名曲《在那遥远的地方》中歌唱的浪漫而美丽的地方来旅游的人蜂拥而至,这让县城宾馆在这个时候变得一房难求。
他大喜过望,背着她走进了房间。
他将她放在**,坐在沙发上抽了支烟缓劲。尔后,替她盖好被子,在床头柜上倒了杯水,准备离开。正在这时,只见单晓梅翻了个身,面对着她,闭着眼呢喃叫道:“马登科、马登科……”
他愣在床边,楞楞地看着曾经的校花、能跳会舞的文艺尖子、他梦寐以求的梦中情人不知所措。当年的她是那么的美丽和动人、那么的高傲和清高,他这个来自偏乡僻壤的乡下孩子,在他面前自觉形秽,不要说敢去追求她,就是正眼看她一眼,也是需要鼓很大的勇气的。
不唯是他,就是那些高傲的城里同学都不敢去追她,因为她有一个当官的父亲。她的父亲是县人事局局长,那时候的人事局长权力大过天,招工啦、分配工作啦,发各种各样的证件啦,甚至连矿产资源开发等都归他们管。她正是有了这个当官父亲,高中没毕业就被招工了,招到粮油公司去做销售员了。在物资紧缺、什么都是凭票供应的计划经济时代,这个工作让他们同学们羡慕得简直要死。
他更不敢去追她了。但他一直暗恋着她。不知多少次,他悄悄地躲在粮油公司公司对面的墙后边,看着中午、晚上下班的她,从粮店里一脸灿烂地走出,将一挂猪肉或者几斤精米放进凤凰牌自行车的后蓝内,骑着它飘然而去,宛如驾云而去的仙女。
但青春的心事那么多想敏锐,她当然知道他在五六年如一日恋着她。
三十年风水轮流转,想不到后来他们这些早早就业了的干部子弟,却因改革开放,国有企业纷纷倒闭,一个个下岗失业了,倒是他们这些没靠山的农家孩子、城镇平民子弟,一个个念完了高中,考进了大学或者中专,多年后差不多都进了行政或事业单位,捧上了铁饭碗吃上了皇粮。虽然这铁饭碗收入也好不到哪儿去,但它稳定、体面,办事方便,在这个经济不发达的地方,至今仍是莘莘学子们勤奋学习的动力和梦寐以求的理想。
诚然,人是需要有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的,否则,不但为了生计要四处奔波、八方漂泊,而且心灵也会时时被一种被抛弃感、被主流社会边缘化感所折磨。生境决定心境,而心境却直接影响一个人的外貌,具体到年龄特征。那次在省城的百货商店看到她时,看到她苍老的样子,以为是岁月这是恶魔干的好事,现在他在知道,还有生活这只恶狗在做帮凶呢,是他们共同将他心中美丽的女神摧残成了一个平庸甚至庸俗的黄脸婆!
但今晚的单晓梅因为喝了酒,在颇具暖昧的橘红色灯光下,脸红扑扑的,依然保留着当年的风韵与美丽。他不由之主俯下身去,轻轻去吻她的嘴唇。
而就在这时,她却双手挽住了他的脖子,如蛇般缠了上来……
三十年的干柴点不着,点着是火焰高啊!
这一切,都在录像里记录得丝丝入微。有些**万丈的场面,大约是用高像素的摄像机拍的,可谓是纤毫毕现。
第二天,卫发财如期给他打来了电话:“怎么,东西看了吗?”
“你这个畜生,你不是人!”她怒骂。
“别,先别说我是畜生,我看录像上你那个样子,那猴急火燎的癫狂样子,比畜生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没有生气,似乎依然陶醉在欣赏录像画面的愉悦之中。
“你……”单晓梅“哇”地一声哭了,立马露出了女人柔软的一面,“卫总,我们没有得罪过你啊?你为什么要害我?呜呜……”
“你先别哭!我不是想害你,我只是想拿到韩海山陷害我的证据……你只要把鑫鑫公司近两年的会计资料全部给我,我立马把软盘给你……”
听到这话,被吓糊涂了的单晓梅立马想到软盘在自己手中:“软盘在我这里啊?”
“呵呵,你以为我这么傻啊?我肯定是备份了啊,不然你一把火烧了,我上哪儿找去?再说,那么精彩的东西,我时不时还要打开电脑欣赏欣赏呢……”
“你……卫总,你不是不知道,这是犯罪行为啊?一旦事情败露,我得坐牢啊?我只挣那么点工资,却……我实在不敢给你那些资料,卫总,其他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其它的事,现在还不需要你帮忙。我只要你帮这个忙就行了,只要你把东西给我,我立马当着你的面把那些软盘全烧了,就是电脑硬盘都可以给你,任你砸任你烧……”
“卫总,你知道,这事我实在不敢做啊……”
“哎,那好吧!既然你不肯帮忙,你不仁我只好不义了!赶明儿我安排人将软盘送给你老公和马登科的老婆,必要的时候,我还会发到网上,让全世界人民都看看你俩的精彩表演……有道是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嘛……”
“别,别,卫总,我这几天好好想想……再说,那些资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弄好的……”
“好的,我等你好消息!到时候我们物物相易、两不相欠……”
单晓梅放下电话,六神无主。她思虑再三,决定还是把这事儿告诉马登科,看看他有什么解决办法。他毕竟是男人,而且是干公安工作的,肯定办过无数次这种敲诈勒索的案件,经验丰富。
马登科看了录像后,其惊慌之状较她有过之而无不及。单晓梅非常理解,男人混到这个份儿上,社会地位、声誉、家庭等等,需要考虑的太多了。这些东西已然构筑成了一个较为稳定的体系,形成了运行良好的机制,成功的男人不愿外来因素来伤害这个体系和运行机制,哪怕是婚外情。但男人也是脆弱的,一旦有致命的东西伤害这个体系,他们往往比女人显得更加惊慌和无助。
但马登科不亏是公安局长,惊慌之色在他脸上一晃而过,犹如八级大风中掠过草原的一片青云。他拿出一根烟,点燃了,抽了一口,望着天花板喷了出去,然后说:“这样吧,我跟卫发财交涉一下,看有没有妥善解决的办法……你先回去,跟任何人不要提这件事……”
“嗯嗯!”单晓梅噙着泪花走了。
送走了单晓梅,马登科先是恨卫发财恨得咬牙切齿,恨他胆大包天,居然跟踪他、设局陷害他!后来恨自己酒后乱性,居然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这事如果让单晓梅的丈夫知道了,单晓梅今后将怎么活?如果这件事导致她家庭破裂,对于年过中年人老珠黄、生活原本困苦不堪的她,无疑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比用刀子直接杀了她还要惨!
这事如果被自己的妻子知道了,他将如何面对她?自从孩子得病之后,他夫妻二人天天烦愁、夜夜困苦,虽然倍受煎熬,倒也使他们这对患难夫妻鹣鲽情深。看着妻子那饱经沧桑的脸和过早出现的丝丝白发,他觉得欠她的太多了!跟着无职无权的自己,这辈子没能给她找一份收入稳定、体面的固定工作,没能给她像其他女人一样,买时尚服装、像样化妆品,她不要说享点福,作为警察的妻子,常常还要担惊受怕!几曾何时,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待她,可自己……却在那样个夜晚,用肉体和心灵的双重背叛来报答她!
内疚、后悔、懊恼、苦闷等等像无数条缠结在一起的毒蛇,齐齐啮齿着他的心,让他一时间有了痛不欲生的感觉!
一个上午,他将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一边喝着自己酿的苦酒,一边苦苦寻觅着解决之策。中午干警们都休息了办公楼里安静下来时,他拨通了卫发财的电话。
“卫总,你好!我是马登科!”
“你好!我知道是你!”
“你在哪儿?”
“呵呵!马局长,我在哪儿你难道不知道吗?”他在那边以不以为然的口气说,“你公安局的什么卫星定位还是信号跟踪系统,恐怕这个时候早已查处我在什么地方了吧?不过我不怕,我现在是穷光蛋一个,正应了那句话:我是光棍我怕谁!听说你这几天正在全力以赴缉拿我,那你来缉拿我好了,我现在在……”
“卫总!”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想知道你在哪儿,我也不想逮你!因为一来你并没犯法,二来我们是朋友,”接着他一语双关地说,“我希望你别逼我!……如果你说出了你的具体位置,我不来抓你,恐怕我也身不由己了……”
“马局言重了!就是我吃了豹子胆,也不敢逼你啊?”
“那好,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问你:单晓梅那录像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强压着气愤,但言辞间仍然露出了咄咄逼人的气势。
“哦,这个事啊……这个事你俩还得感谢我才是啊……是这样的,有天,一个好事之徒拿着那个录像来找我,我一看,事涉你马局,所以我就严厉斥责了他一顿,然后用重金把它买了下来……”
“嘿嘿!”马登科冷笑了一下,心说你他妈在骗三岁小孩啊?搞录像不是你卫发财的惯用伎俩吗?嘴上却说:“那真的谢谢你了,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畜生干是好事……既然你干了好事,那就好事做到底,把那东西的复制件和电脑硬盘交给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咱们仍然是好朋友……”
“好的好的,这个一定会交给你的!我当时就打算交给你,只是一时忙得没顾上……只是现在情况有所变化,你知道,韩海山那狗日子精心设了一个骗局,将我搞得人不是鬼不是鬼,这个仇我一定得报……”
“呵呵,谁说他设计害了你啊?我看你多半是自己财迷心窍,做出了如此荒唐之事……”话刚说出口,他立马后悔了,这不是刚好入他彀中吗?
“是啊是啊,我也不确定,只是在怀疑他,所以我请单晓梅帮帮忙。如果他确实设计陷害了我,那对不起,他不仁我不义,我卫发财一向恩怨分明,是个有恩必报、有仇必复的人;如果没有,也刚好还他一个清白,到时我会负荆请罪,亲自跪着给他解释……”
“卫总,你不是不清楚,窃取别家企业的机密,本企业人员向其它企业透露本企业的会计账户,这是什么性质的行为吗?这是犯罪啊!你怎么做,这我们就不说了!你用这种手段逼迫单晓梅犯罪,我们朋友一场,你于心何忍啊?”
“马局,我也是逼不得已啊……”
“卫总,实际你大可不必这样……”马登科由衷地说,“现在这社会,政策这么宽松,只要你自己努力,有什么坎儿过不去呀?金子挖不成了,可以挖煤,也还可以搞其它的啊!干吗非要铤而走险,干这种害人害己的事呢?只要进不了监狱,凭你的能力和水平,凭你的人际关系和我们众多朋友的帮忙,你迟早会东山再起的……”
“马局,你就别安慰我了……我知道我自己,现在公司不但资金链断裂名存实亡了,而且欠了银行和私人天文数字的债务……我这辈子想翻身,比咸鱼翻身还难……我知道造成我这一切的谁!他不想叫我活,我也不叫他安生……”
“你还是听我劝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有个自由身,即使不搞企业了,凭你一身气力,就是打个工,一天也能挣了几十元啊?养家糊口足够了……”
“马局,古人都说了,由奢入俭难,你说我这多年来过的都是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的日子,现在叫我去跟那些农民工一样,到建筑工地去搬砖,换了你,你受得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大丈夫能屈能伸!卫总,这个,你要想得开……”
“马局,这些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咽不下去这口气!麻烦你转告一下单晓梅,她尽快将我要的东西给我弄好了交给我,否则,我就照我说的做……”
“这么说,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了?”马登科冷冷地问。
“马局,我说了,我也是逼不得已……”
“丧心病狂!”马登科拍案而起,“既然这样,那我们之间就没得说了!我也把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执意这么做,逼急了,也别怪我不客气……”
“呵呵,马局,这回是你言重了!我们之间、我跟单晓梅之间,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绝不会害你们的……我只是想拿到我想要的东西,等我拿到东西后,我把一切都完完全全地毁了,绝不留一丝痕迹,包括以前的那个东西……”
提起以前那个东西,马登科的气又泄了一大截,就像一个已然漏气的篮球,又被人猛地撕掉了原先的补丁,差不多瞬间就瘪了。“好吧,只要你答应将这些东西都交给我们,并无论如何,绝不会牵连我们,我想办法叫单晓梅将你需要的东西给你……”
“这就对了,这就叫双赢……”卫发财欣喜若狂地说。
单晓梅完全没有了主意,马登科打电话给她时,她简直已经在气息奄奄了,“单晓梅,我跟卫发财谈了,这狗日子死活不答应,看来是志在必得……”
“那咋办?你知道,我给他公司的核心机密材料,可是要坐牢的啊……”
“我知道,但不给他又该怎么怎么办呢?卫发财这小子简直就是一无赖,他说得出做得出,一旦他把录像分头给了你丈夫和我妻子……”
“哇……”单晓梅又哭了,“这可叫我们怎么活啊……”
良久,单晓梅哭得差不多了,他说:“你今晚好好想想吧,想想两种后果,孰轻孰重,好好掂量掂量,然后再做决定。反正我听你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无论怎样,我们都得面对……”说完,挂了电话。
第二天中午,单晓梅给他电话:“昨晚我想了一夜,还是给他吧!不给他,我大不了身败名裂,最后离婚,无法在这个地方待了亡命天涯就是了,反正我这一辈子也就一个四处漂泊的命……但你不一样,你孩子有病,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再说,你混到这个份儿上也不容易,一旦官丢了,你没有利用价值了,他们说不定会把送你钱的事也会抖出来,到那时,你……”
“你……你怎么知道他们给我钱了?”他吃惊得差不多要叫出声来了。
“我是会计啊!作为一家正规的公司,每笔钱的收入支出都要入账的啊……”
“那卫发财拿到你的东西,这些他不也全部知道了?”
“这个倒不会,给他的材料中,我会处理好的!”
马登科突然感动得想哭,到这时候了,她还处处想着自己,而自己却在处处打着小九九,他妈的你马登科还是人吗!一激动,他觉得自己应该爷们一些,“这样吧,你把那些材料复制到软盘中,然后给他寄去,这样,即便以后事情败露,也没有证据证明是你做的。再说,这个案件也必定由我们公安局来侦破,到时我再来处理……”
“我还是有些害怕……”单晓梅还是不放心。但当天下午,她还是按照他们商量好的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