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忽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如今外边的留香院已经被十二弟的那个花侍妾住了。若是今日周氏执意要将常翎留下,你预备如何?”
温玉娇想了想:“妾身记得,旁边的秋念院还空着,不如……就让常翎先住到那里去?”
这上京昭王府占地不大,本来就没几个客院,秋念院紧邻着主院,本来是给王府侧妃预留的院子,后来一直空着,偶尔当成个园子给孩子们玩耍。
陆晏觉得不妥,摇头道:“我不同意,那里离主院太近,陆连理和梅儿又经常去秋念院玩耍,我怕常翎会对两个孩子使坏。”
经过良秀园一事,他已经知道这个常翎和从前的常翎不一样,从前的常翎连只蚂蚁也不舍得踩死,更是一心为他着想,可这个常翎外表看似柔弱,其实并非良善之辈。
陆晏心中唏嘘,大抵人经过投胎转世,是会变的。
“王爷放心,”见他神情忧虑,温玉娇劝慰道,“陆连理和梅儿有霜儿看着,陆连理身上又有翡翠佛护体,一般的邪祟也不是那么容易伤他的。”
陆晏心情急躁地在屋里踱了两步:“我还是觉得不妥,不如……还是找个别院让她去住,暂时稳住周氏母女。”
他曾经答应过温玉娇,不会让常翎进王府,如今若是让常翎进来,他总觉得是出尔反尔了。
“让她在妾身眼皮子底下呆着,妾身反而觉得安心些,”温玉娇抬眸瞥了一眼窗外,轻抚脖子上挂着的戒指,“王爷放心,不过是让她入府里住几天,也好让妾身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邪祟。”
与其让常翎在外面偷偷给自己使坏,不如放得近一点,也好盯着她,看看她到底闹什么幺蛾子。
“万一她不是邪祟,而是真的常翎转世回来寻仇,你预备如何?”陆晏感觉自己像是惹了一个女鬼,头皮发麻,“我听闻,有些镇压鬼魅的法子,不然,咱们就一不做二不休……”
窗外冷风刺骨,陆晏却涨红了脸,捏紧手上的玉扳指,额上的汗水聚成汗珠。
“不急,事情总要查清楚了再说,”见他这副惊恐的样子,温玉娇忽觉得好笑:“王爷也不用这么害怕,妾身相信邪不压正。”
两人还在争论,就听见一阵叩门声传来。
“王爷王妃,常老夫人和常大小姐来了。”成书的声音传进来。
陆晏这才拉着温玉娇走到窗边的坐榻上端正坐好,又朝门口道:“进来吧。”
不多时,成书就推开门,领着一老一少两个女子走了进来,二人都是身穿素白泛黄的葛布麻衣,背上还透着血痕,一副负荆请罪、受尽磋磨的模样。
大冬天的,周氏和常翎脚上也是穿着木屐,方才穿过雪地冻得通红。
二人衣衫单薄,瑟瑟发抖,都像是刚从大牢里爬出来的死囚似的。
温玉娇的目光很快被那个身子瘦弱、一步三摇的少女吸引。
几天不见,常翎苍白的脸上添了两道血痕,一双泪眼中流光回转,素衣含胸,虽不显山露水,又别有一番风情。
“王爷!”常翎没有和周氏一样规规矩矩地跪地行礼,而是一看见陆晏便扑过去半跪半卧,抓住他的脚踝噎着声道,“王爷,常翎知道错了,您不要赶常翎走!”
北戎的规矩,低等女奴在位高权重的人跟前连跪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半跪半躺,姿态比起流浪的猫狗还要卑微,是恬不知耻的谄媚。
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常翎却行这样的礼,就连周氏和成书都觉不妥。
“常大小姐,快松开!”成书急忙要将人拉开,还未出手却已听见“砰”的一声。
陆晏不假思索,抬脚就将人踢了出去。
他虽然避开了要害,常翎却还是飞出去几步远,重重跌落在地。
“王爷!”少女捂着肩膀整个人软弱地伏在地上,现出背上被鲜血染透的素衣。
周氏刚想去扶她,想了想又转身朝温玉娇磕了两个头道:“王妃,之前都是妾身糊涂!受了陈氏和翁氏的挑唆,才会与王妃为敌,妾身现在已经想明白了。王妃您是天皇贵胄,妾身和常翎只不过是两个小虫子,求王妃开恩,让常翎她留在王府中……就当个小猫小狗似的养着也行……”
周氏一向高傲,这样慌乱又卑微地求情并不是她的风格。
今日周氏和常翎的姿态都出奇的低,别说是有诰命在身的夫人和常家嫡女,这姿态就是一般的丫鬟都不至于如此。
温玉娇奇怪地打量了周氏一眼:“哦?你是受了陈氏和翁氏的挑唆?”
“正是,妾身是受小人挑唆。”周氏拼命点头,挤出几滴眼泪。
这些日子,她听说了陈氏和翁氏的事,受了惊吓不说,周氏在常家的管家之权也被夺,和常翎一起被罚跪了几天祠堂,就连常小六也被常仁贵送到了二房那位姨娘屋里。
听闻二房和三房还向常仁贵进言,说要把自己的庶女送来昭王府。
周氏自知这样下去,就算常家还在,她和常翎也是死路一条,今晚常仁贵让她和常翎来昭王府谢罪,就没好气儿地威胁说若是昭王不肯原谅常翎,便会将她这枚棋子丢弃,重新选人入昭王府。
温玉娇低着头饮了一口茶,冷声说道:“不管你是受了谁的挑唆,老夫人,今日本宫将话说明白,所有的事都是你咎由自取。本宫已经一再放过你,若你将来还是不知悔改,就不要怪本宫除恶务尽。”
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混杂着冰冷的空气,如风沙般干涩无情。
跪在地上的少女悄悄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从前并未见过这位昭王妃,只是听人说她是梁国人,在上京城中人缘不好,但是犹擅狐媚惑主。
良秀园那一晚,常翎倒是看见了她,只是那时候她中了毒,身体软弱倒在那侍卫怀里,当时她狼狈不堪、威严全无。
只是今日这一眼,常翎竟是隐隐有些担心起来。
这个昭王妃眼神凌厉,好像能看穿她们这些小女奴的心思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