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毓沐拿了件换洗的衣服,又到市集上买了皂荚,抱着用布包着的花盆去了附近的小湾河。

临近黄昏,阳光打在叶子上细细碎碎的,贺毓沐抱着个花盆走在人群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真没想到,她一朝穿越,竟过着这般苦逼的日子。

但她信心满满,就当是玩那种养成类的小游戏了。积跬步,至千里,赚大钱,创造美好新生活。

小湾河布着银光,下游有几个妇女在洗衣服。贺毓沐挑了棵树,把花盆清洗干净,挂了上去。

这是她想的法子,花盆底有洞,可漏出水,正好可以用来洗头。

几个妇女好奇地朝她这边看过来。

贺毓沐友好地朝她们笑笑,开始专心洗头发。可能是几天没洗过,庙里的空气也的确污浊,她竟然觉得这种劣质的皂荚也香扑扑的。

洗好了头发,她用布包好,想着用湿帕子擦擦身子。

突然,一个妇人直起身子,往这边赶来:“姑娘,有男人来了。”

贺毓沐拿着帕子的手一顿,下意识地转过身去整理衣裳,见一切妥当,才转过身去,看向那个所谓的来了的“男人”。

贺毓沐见他来意不善,决定先发制人:“你怎么过来了,我就出来洗洗头发,干了一下午,头发都油了。”

老大见到她,脸色几分缓和。他抿着嘴,把一个烫东西塞到她怀里。

贺毓沐一惊,差点扔出去。

“我没钱买药,只能买了这个,你用用看,土法子或许管用。”

贺毓沐看着手里的烫鸡蛋:“管什么用?”

老大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管包。”

贺毓沐尴尬地笑了笑:“你听谁说的,我早就不疼了。”

老大二话不说上前取了她头上的布,一手扶着她的脑袋,一手拿着鸡蛋在上面滚来滚去。

他的手似是没有直觉,这么烫的鸡蛋就硬生生地呆在他的手心里。

贺毓沐配合着他微仰头,很是舒服惬意。

“你有想过,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吗?”

老大想了想:“多挣钱,供养弟弟妹妹。”

贺毓沐接着问:“你自己呢?”

老大干笑了两声:“娶你,养你,跟你一起进棺材。”

贺毓沐:……

谁要跟你一起进棺材!!!

“我把你当弟弟——”贺毓沐还是决定跟他讲的明白些。

老大手上动作一顿,暗中抵上后槽牙,轻笑了一声:“行,先当弟弟。”

贺毓沐被他气笑了

什么叫先当弟弟?!

这小子,野心不小

鸡蛋渐渐凉了,老大把它拿下来,揣到了口袋里。

天色渐暗,妇人们早就结伴回家了。如今小湾河畔,举目之间,只剩他们两人。河水泛着银波,天上星星闪着光亮。贺毓沐坐在地上仰头看星星,老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坐到了她的旁边。

“你看,天上的星星亮吗?”

老大不看星星,只看她,难得用了温柔一些的语气:“想家了?”

贺毓沐摇摇头

她在这个时空哪儿有家

“不想。”

老大随手拔了根草,叼在嘴上,闭着眼睛咬了咬草根:“哦,差一点我就信了。”

贺毓沐看了他一眼,也学着他,咬了根草:“呵呵。”

老大歪嘴笑了一声:“老实讲,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贺毓沐立刻警觉起来:“什么?”

“你很奇怪。”老大不看她,两条手臂撑在地上仰头看星星,“你的行为习惯与我们很不一样,虽然有意模仿,但下意识的表现是骗不了人的。并且,有时你说的话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句式用词也很陌生……”

贺毓沐暗中擦汗

这毛头小子太精,可是不好糊弄的。

“是,我的确不是京都人。”

老大笑笑:“不,准确的说,你连我们中原人都算不上。”

贺毓沐想想,那还真是。

“好吧,的确,我承认你说的。”贺毓沐摊了摊手。

老大立刻皱起了眉头:“那你是西域国的探子,还是狄北蛮子的细作?”

贺毓沐一脸懵逼

什么西域国?什么狄北蛮子?

她初来乍到,哪里了解这些。

“好吧,我跟你讲句实话,不管你信不信。”贺毓沐决定向他摊牌,“我不是这个时空的人,虽然这听上去有些荒诞,却也是事实。我在自己的那个时空出了车祸,然后就到了这里。”

老大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我知道了。”

贺毓沐不明白地朝他眨眨眼:“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了?”

老大对上她的目光,眼睫上布了一层霜雾:“你是天上的爹娘派来对我好的。”

贺毓沐一怔,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想听听我爹娘的故事吗?”

贺毓沐点点头

她有些好奇,但一直不敢问。

老大很平静地讲:“我爹是铁匠,我娘是绣女,他们很恩爱。我三岁那年,我爹被掳去充军,我娘哭瞎了眼,最后上吊自缢。四年后,狄北平定,我爹死不见尸,留了块布在无名冢……”

贺毓沐看着他,情不自禁地抚了抚他的背,安慰道:“你爹爹是英雄。”

老大轻笑一声:“可他不想做英雄。”

贺毓沐想转移话题:“对了,你有名字的吧,你叫什么啊?”

老大看着她:“就叫老大。”

贺毓沐:……

“那你的弟弟妹妹——”

“都是没爹娘的孩子。”老大轻叹了口气,“他们都是孤儿,四处流浪,后来我把他们聚在一起,相依为命。开始的时候给人跪下讨钱,后来长大了腿弯不下去,就干些劳力活,倒也能养活他们。”

贺毓沐望着天空,眼中藏着细碎的光:“你刚刚说得没错,我是你爹娘派来对你好的,以后带你过好日子。”

老大怔忡一会儿,嘴唇慢慢贴近她的额头,却又在临近的位置停下。

他躺回原来的位置,眨眨眼,第一次觉得这里草香风暖,星空如此旷远美丽。

*

两人回到破庙里,三个孩子乖乖地坐在茅草上,眼睛滴溜溜地转。

贺毓沐坐到他们身边,笑眯眯问道:“你们想不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总老大老二的叫,让人听了心疼。

几个孩子开心极了,全都看向老大。

老大微抿着唇:“万一以后到私塾去,这样的名字会被先生笑话。”

“老大,我们真的可以去上私塾吗?”老三突然站了起来,摇着老大的胳膊。

他们之前连生计都困难,上学识字更是天方夜谭了。

但自从贺毓沐来了,他们吃到了香喷喷的肉,住上了干净的屋子,连大哥的眉头也舒展了几分。

那上私塾……应该……

贺毓沐笑着摸摸他的头:“我们马上就会有钱了,等有了钱,你们个个都要去上学,到时候可别哭鼻子说先生讲的课太难了。”

老大盯着她的头看了一会儿,对着老三的屁股踹了一脚:“滚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你干嘛踹他?”贺毓沐为老三鸣不平,“他还是个小孩子,别老欺负他。”

老大把脸扭到别处,心里怏怏不乐。

老二冷眼旁观这几个人的互动,偷偷笑笑。老大因为贺姑娘摸了摸老三的头就变了脸色,明显就是吃醋了嘛。

“小嫂子,你刚刚不是说要给我们几个起名字吗?”

贺毓沐对他们乱用称呼早已习以为常,轻了轻嗓子:“行,让我好好想想。”

老大见她对称呼没有在意,心里的火熄了些,像只焉巴巴的大狼狗在一旁叼着狗尾巴草根。

贺毓沐把草根扔在地上:“多不卫生。”

老大眉心跳了跳,但他听卖包子的刘老头说过,一个女人愿意管你,那是她把你放在她心上了。

那既然是这样……他舔舔嘴唇,顿时没了脾气。

“那就先给你起吧。”贺毓沐对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想起在那柔软的草地上,他枕着胳膊,双眸中藏了无数璀璨的星星。

他命不好,上天不怜,却练就一身硬骨头。如野草连天,却也护得了荒原。

她慢慢勾起唇角:“你叫千星好不好?”

他眼眸微动,明明很开心,表面上却不显,依旧木着一张脸:“你说了算。”

“那大哥以后就叫千星了?”老四拍拍手,“沐姐姐真厉害,大哥哥是星星呢。”

老四先前羸弱瘦小,小脸都陷下去了,两只大眼睛看着吓人。她缺了两颗牙,笑起来,有些丑萌。

贺毓沐喜欢看她笑,那样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总给人一种无比治愈的温暖感。

“你叫欢颜好不好,姐姐希望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他们不识字,没上过学,但都能感觉出贺毓沐起的名字又有文采又好听,老二老三突然期待了起来。

“嫂嫂,我叫什么呀?”

“嫂嫂,嫂嫂,我呢?我呢?”

贺毓沐想了想:“我之前记得,老二长大后想娶一车老婆?”

老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若是能遇到嫂嫂这样的,那就娶一个!”

贺毓沐笑笑:“那你就叫天流吧。”

天生风流

她又看向老三:“你将来想做个翩翩公子,对不对?”

老三用力点点头

“那你便叫拂衣吧,是很优雅的小公子哟。”

老三兴奋极了,忘了刚刚大哥的那一脚,跑过来在千星的怀里拱来拱去:“大哥,我是翩翩公子了。”

“嗯。”千星第一次没推开他,任他在自己怀里撒娇巧乖。

庙外的凤仙花红艳如血,芭蕉叶下,铺着浓墨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