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毓沐下了马车,就听见庙里传来了隐隐的哭声。

她顾不得安置好水缸和扫帚,直接“杀“了进去,把老三一把拉到了自己身后:“你凶他干什么?!”

男孩一顿,脸上的表情有些缓和,但依旧是凶巴巴的语气:“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许离开破庙?”

贺毓沐轻笑:“你有说过,但是我也没答应啊。”

男孩气得抖了抖身子,几步向前,握住了贺毓沐的肩膀。

他的指腹粗糙,长年劳苦,已经生了厚厚的茧。

贺毓沐僵着身子没动,目光也迎着他。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服软。

直到后面传来一声轻叹:“姑娘,你这缸……”

贺毓沐回过神来,顺势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用下巴指了指马车里的缸:“去搬缸!”

这次他倒是顺从,单手把缸拎了起来。

贺毓沐在后面看着,在看到他半**的后背上那流畅的肌肉线条时,眼神一顿。

由衷感叹:身材不错,若是营养跟上去,长大了准是一个勾人的muscle男。

自己再小个几岁,或者他再大个几岁……

贺毓沐轻轻拍拍脸让自己清醒清醒

年下固然好

但下的太多了就是禽兽行为

她可没这么重的口味!

老大已经把小水缸平稳地放到了破缸旁边,歪着头看了半天,然后不服气地踢了一脚:“小了吧唧的,能顶什么用?”

贺毓沐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懂个屁啊!”

老大吃了瘪,半天不再吭声。

贺毓沐也没管他,检查了一下旁边的破缸。中间位置破了一个大洞,强强用枝干修补了一下,可还是漏水。水只有半缸,又因为露天,浑浊不堪,甚至还漂浮着树叶。

贺毓沐悄悄叹了口气:这样的水,真的能喝吗!

她发现老大还杵在这儿,眼波微动,目光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轻轻推了他一把:“你杵在这里干什么,里面还哭着呢,谁惹的谁去哄啊,听见了没有?”

老大没动,咬着口腔内两侧的软肉,情绪有些低落,声音也闷闷的:“你今天去哪儿了?”

贺毓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管姐姐去了哪儿。”

老大气得磨了磨牙,一手拽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到快要让她直扑到他身上。他眼帘颤动,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问出囗:“你是不是想要离开?”

贺毓沐一顿,掰着他的手让他松开自己的手腕。他的手像一把钳子,偏偏还用了不小的力气,眼看着两道红印就铺在了白嫩的皮肤上。

她的确会离开,但不是现在。

她要把这几个弟弟妹妹安顿好,至少生活要有保障,吃得饱,穿得暖,有挣钱的门路。然后她要回渔阳,把木菱从潇湘阁中救出来。之后去哪儿,她还要再做打算,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再回来,做几个小买卖,挣了钱没准还能供这几个弟弟妹妹读私学。

当然,这些她都不会告诉他。

看着他那副明明很愤怒却不知道如何发泄的样子,也不忍心再气他:“好啦,走了我也没地方去,还靠你们几个收留我呢。”

“真的?”老大皱眉,半信半疑。

“爱信不信。”贺毓沐从破缸里舀了半瓢水,清醒了一下新缸的内壁。一旁的老大消了气,想伸手帮忙。

贺毓沐一胳膊给他挡了回去:“这种细致活,你就不要添乱了。进去哄哄你弟弟,他今天拿着糖葫芦举了一路,就想着给你们尝尝,结果你一下给他全扔到了地上,他该有多伤心啊。”

老大沉默了一会儿:“他又不是我女人,用不着哄。”

贺毓沐:……

“你买糖葫芦和这些东西,一共花了多少银子?”

贺毓沐直起身子,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么,还要还给我啊?”

老大点点头,不可置否。

贺毓沐毫不掩饰地笑他:“傻弟弟,真傻。”

老大被她臊得满脸通红,哏着脖子辩驳道:“我堂堂正正男儿郎,怎可让女人花银子,哪里傻了?!”

贺毓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是不是不想我离开?”

老大没吭声。

“如果你不想让我离开,就不要与我事事分个明白。你想想看,这些我花了银子,你一天不还,我就是你一天的债主。你欠了债,还不清,我能走?”

他想了想,迈步走进了庙里。一会儿,老三的哭声止住。

贺毓沐兀自笑了两声,手里的活干得更卖力了。

小屁孩一个!

有了银子,午饭自然不能再吃干馒头配空气了。贺毓沐在一家最近的酒楼订了几个菜,打包带回了破庙。

几个人围坐,暗自咽着口水,但谁也不敢吃。

贺毓沐在他们每个人碗里都添了菜:“快吃啊,下午有的卖力气。现在不吃,到时候干不动活儿,我可是要生气的。”

三个孩子眼巴巴地望向老大。

贺毓沐也看向他,眨了眨眼。

老大盯着碗里的肉看了半晌,缓慢地放进嘴里嚼了嚼,“吃吧。”

三个孩子一片欢呼,饭桌上立刻热闹了起来。

老二老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大口朵颐地吃着肉,弄得满嘴油亮亮的。老四小口小口地吃,眼角弯弯的。

老大默默吃着白米饭,贺毓沐叹了口气,替他夹了几块肉放在碗里。

她自然知道在这个朝代的普通百姓几乎是没有机会吃到肉的,更别说像他们这种无依无靠的乞丐。

这顿饭花销很大,但她觉得值。

只要有人,有头脑,就不愁没有钱。

老二满足地吧嗒着嘴:“有女人真好,可以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等我以后,要娶一车的老婆!”

老三笑他:“二哥,女人都喜欢翩翩公子,不喜欢你这种的。”

老二朝他挥了挥小拳头:“谁说的,那姐姐还是大哥的女人呢,大哥是翩翩公子吗?”

贺毓沐无奈扶额

谁答应做他女人了,这一个个的,就这样单方面决定了,有没有问过她的意见啊!

不过她也不屑于跟这些毛孩子计较。

老大一巴掌呼在老二的脑袋上,脸色沉沉的:“食不言寝不语,爹以前教的都忘了么?”

一提爹,两个人立刻安静如鸡。

几个孩子狠不得把碗底都舔干净,贺毓沐憋着笑,帮他们一个一个把脸上的油擦掉,然后开始分配任务。

“今天下午你们谁也不许出去了,咱们把这里好好打扫打扫。尘土这么多,长期住在这里,会生病。”

老大听到“长期”,眉心微舒,脸上的表情也温和了些。

“你,去再打几桶水来,把小缸添满。哦,对了,记得要用上游的水,这是要入口的。”

老大微颔首,拎着旧桶出去了。

“你们三个,把这个带上,去后院清理一下木头。”贺毓沐说着,将做好的布块两边的细绳挂在他们的耳朵上。

三个孩子惊奇地看着:“姐姐,这是什么?”

贺毓沐笑笑:“口罩,防尘的。”

三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相互看了一眼,然后按照安排一齐跑去了后院。

贺毓沐也戴好“口罩”,拿了新买来的扫帚,从前院扫进庙堂里。

等老大抬水回来,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扫帚:“你起来,我来。”

贺毓沐甩甩手,也没跟他谦让。她从小荷包里拿出一个新的“口罩”,帮他把绳挂在耳朵上。

见他要摘,贺毓沐用一根手指按住。手隔着一层薄布触碰到他的唇上,贺毓沐吓得一缩手,有些尴尬地跑开了。

老大僵在原地,捏了捏那层薄布,红绯慢慢爬上了耳根,颜色堪比天边的云霞。

贺毓沐也没闲着,她望着陈旧的塑像,找了块干净的帕子,把底座擦了几遍。

佛像的地方她够不到,想着,或许可以用竹竿子顶了湿帕子,简简单单擦拭一遍。

老大进来,就看见贺毓沐踩着只剩三条腿的破凳子,微踮起脚,拿着一个四尺长的竹竿子。

他径直走过去,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直接把她抱了下来,夺过竹竿子扔在了一边。

贺毓沐缓了缓神:“你干什么?!”

老大冷着脸,把帕子扔着木桶里涮了涮:“不用擦它。”

贺毓沐抿了抿嘴:“那是佛像,不能总这么荒败着。我们既然住在这里,就不应让它蒙灰,它可以保佑咱们的。”

老大冷笑了一声:“神佛何时佑过世人!”

贺毓沐听得一怔。

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我从不信神佛,只信自己。”

一下午的时间,破庙焕然一新。

贺毓沐揉了揉酸疼的腰,四处打量了一番,满意极了。

两个缸里都添了水,但破缸中的水只有一半。贺毓沐拍了拍脑袋,一手扶着缸沿,朝老大招招手:“你来。”

老大不明所以地走上前:“干什么?”

“教你储水最大化。”

贺毓沐用脚尖指了指一旁的石头:“你把这些石头垫在缸下边。”说着,她将破缸倾斜了三十度角。

“也许你听不太懂,这是很典型的木桶原理。”

贺毓沐有意考考他:“如果一个木桶上的木板有长有短,那你觉得它最多可以盛多少水?”

老大略加思索:“我明白了,就像这个一样。”

“缸上有洞,水漫过就有溢出。但如果将缸倾斜一定的角度,它却可以盛上更多的水。”

“bingo!”贺毓沐赞许地看着他。

“所以刚才一题,其实不取决于短板,而是取决于长板。长板越长,倾斜一定角度后,盛水越多。比较如今社会,我们不应要求每个人的能力相当,而是要着重发展每个人的过人之处。使长板更长,努力延长短板,才能盛下更多的水。”

“又如上阵杀敌,若大家都是能力相当的士兵,就算是精兵,没有一个出色的将军带领,也很难威慑敌军。”

贺毓沐点点头:“你倒还挺会举一反三的,看你懂这么多,是以前上过私塾?”

“私塾?”老大苦笑了一声,“我配吗?”

贺毓沐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那个,我刚才的话说得不在理,你天生聪敏过人,也不一定非要上私塾。”

“你不必安慰我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谁都想进私塾学知识,都如今世道,如我一样的人命如草芥,哪儿有读书的机会!”

贺毓沐有些难过,习惯性地摸了摸头。

在现代,孩子大多被逼着读书。殊不知,在如今这个时空,像他这样大的孩子有多渴望读书。

老大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朝天上看了一眼:“我出去一下。”

贺毓沐见他大步流星地离开,轻轻嗅了嗅自己的外裳。

她想去洗个澡。

“姐姐,我们在后院发现了这个。”

贺毓沐接过来,好像是个花盆。

拿在手上颠颠,不重。

贺毓沐眼前一亮,笑眯眯地摸着老四的脑袋:“真是个好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