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毓沐被这话惊得一啰嗦,袖子里掖着的圣旨掉到了地上,正好铺在阮离眼前。

阮离自然是吓得不轻,忙下跪磕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无意冲撞准王妃,还请准王妃恕罪。”

贺毓沐扯了扯嘴角:“你倒还真是识时务。”

这一刻,她深刻体会到了身份地位的重要性。

这时,从里面迎出来一个穿黛色仆裙的姑娘,弯腰行礼。

“王爷。”

云宥点点头,指了指一旁的贺毓沐:“这是鄞王府的准王妃,以后由你贴身伺候。”

贺毓沐听了,忙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进去看看,不住这儿的。”

云宥没说话,负着手走了进去。

贺毓沐:……

好歹应一声啊

真没礼貌

“拜见准王妃。”

贺毓沐有些不适应,咬着一半的下嘴唇,眼睛转了转:“你别这么叫我,有些不适应,不如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婢女忙跪下:“婢子不敢。”

贺毓沐扶她站起来,几分感慨。

在封建王朝,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

“那你叫什么?”

“婢子叫秋水。”

贺毓沐点点头:“秋水,你是这府中的老人儿了吧?”

秋水颔首:“婢子自出生就身在王府,应该算是老人儿了吧。”

贺毓沐笑笑:“那耽误你一点时间,带我在这府中四处转转,可以吧?”

秋水想了想,屈膝行礼:“准王妃娘娘请。”

云宥到了内室,换了轻薄短衫,吩咐阮离泡了一杯庐山云雾。

阮离手指颤抖着,头都不敢抬。

“行了,你去叫桂嬷嬷把婳露苑收拾出来,添一些女孩子用的东西进去。亥时一刻,叫秋水前来复命。”

“是。”阮离赶忙出去安排。

云宥摩挲了一番拇指上戴着的玉扳指,抿了一小口茶,动了动舌尖,回味了一番。

舞榭亭台,月夜荷轩,却不及宫中景致华贵,但胜在不俗。

贺毓沐也算是开了眼,表示非常满意,渐渐累到腿脚发软。

秋水眼明心灵:“准王妃,王爷为您备了佳肴,请随我来。”

贺毓沐本来打算逛完就离开的,但一听还能吃上饭,自是笑得合不拢嘴。

她心暗纳:这鄞王,还真挺会来事儿的。

碧波亭中,云宥着一身玄衣,坐得端正。阮离立在一旁,面色恭敬。

贺毓沐早就被香气吸引,看着桌子上摆满的各色器具,一声感叹已经在喉咙里打转。

“王爷不是在皇宴上吃过了吗?”

贺毓沐坐下,看着菜品。

“嗯。”云宥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都是给你准备的。”

贺毓沐两眼放着光。

云宥轻咳一声:“秋水,为准王妃布菜。”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贺毓沐就没把自己看成准王妃,自然不习惯让别人伺候。

面对美食珍馐,她也毫不拘谨,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

“味道如何?”

贺毓沐满嘴的香甜,满意地朝云宥比了根大拇指。

怪不得人人做梦都想做权贵。

对比她前几日的吃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还真是应了那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1]

不过,她还是觉得味道有些怪怪的,说不上来,可能是少了几味佐料的缘故。

酒足饭饱后,贺毓沐开始琢磨着离开了。

她今天还要赶去正阳门外的面摊与乞丐望飞见上一面,把进宫令牌还给他。然后,她就要接着进行自杀计划。这次,还多了个时限,三天之内。

“那啥,你看这天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哈。”

“多谢款待,多谢。”

云宥举杯品酒,看都没看她一眼。

贺毓沐也不管他应不应,提着舞裙的两边,蹦跶着朝前门跑去。

秋水小心地观察着鄞王的脸色。

见云宥席地小酌,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秋水不解,微皱眉,看向王爷身后负剑而立的阮离。

阮离摇摇头,他也看不懂形势。

一切都太混乱了。

半刻钟,贺毓沐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她一手扶着腰,一手为自己扇着干风,柳眉倒竖,一看就气得不行。

“王爷,你这是何意?!”

“大胆!”阮离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就算你是准王妃,也不能这样跟我们王爷说话!”

“阮离。”云宥挥了挥手,“退下!”

阮离不情不愿地后退了一大步。

贺毓沐瞪着他:“王爷解释一下,为什么关了府门?”

云宥面不改色:“天色已晚。”

“那为什么看守小厮说我明天也不能出去?”

云宥微微抬头看她:“你已经是我的准王妃了,自然不能再到处乱跑。”

“我不是!”贺毓沐气得喘了几口粗气,“咱们之前讲得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云宥点点头:“是讲得很清楚,但是我——并没有认同。”

“什么?!”

“你也该为我考虑一下,这是御赐的亲事,哪里是修书一封就能搞定的。三日成亲没了王妃,你让那些个权臣贵戚如何看我。”

贺毓沐张了张嘴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等亲事一过,要活要死,一切随你。但这几日,你要老老实实呆在我鄞王府上。”

贺毓沐想了想,此番交易,她倒也不吃亏。

“那我白天可以出府去转转吗?”

云宥嘴唇转启:“不可以。”

贺毓沐:……

“就算你是王爷,也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吧,你这样是违法的!”

云宥轻笑一声:“你倒是说说看,违了何法。我大玉朝,什么时候有了这条法律?”

阮离秋水一齐摇头。

贺毓沐:……

靠!

居然驳不过!!!

太气人!

“秋水,送准王妃回婳露苑。”

“夜里风凉,我身子也乏了。”

贺毓沐:……

这难道是皇家要离开统一找的借口?

“对了,明天把你这身行头换了,看着碍眼。”

贺毓沐这才想起来

我们这鄞王

可是个正人君子呢

贺毓沐跟着秋水进了婳露苑,四处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婳露苑是独立的五进四合院,黛瓦青墙,处处幽静,叫人心情畅通。

院子里种了玉茗花,清香雅致,格韵高绝,莫名给人一种直达心底的平静。

“准王妃娘娘,这边请。”

贺毓沐收回视线,抬脚跟上。

室内陈设也雅致清丽,贵而不俗。

贺毓沐突然觉得,其实留在这里享受一番也不错。

这个朝代架空,但也好像不是完全架空。

至少这里有三国魏时张揖所撰的《广雅》,有宋徽宗赵佶所独创的瘦金体,甚至还有摆在奉祠里工艺精细的唐三彩……

秋水轻轻走进来:“准王妃要沐浴更衣吗?”

贺毓沐点点头。

她早就听说过古代贵族喜欢花瓣浴,既然来了,她自然是要好好体验一番。

秋水在耳房置了浴桶,几个二等婢女往里面填了水,又洒上新鲜香郁的各色花瓣。一切收拾稳妥,才到正堂去请贺毓沐。

“婢子伺候准王妃娘娘沐浴。”

贺毓沐面色微窘:“不用,我自己来,你们在这儿,我不太习惯。”

几个宫人面面相觑。

贺毓沐见她们站着不动,想了想:“王爷沐浴你们也这么伺候吗?”

“不不不。”几人吓得连忙跪下。

“好了,别动不动就跪的,都去外面候着吧,有需要我叫你们。”

几人不敢再多言,鱼贯而出。

“主子,要不要点些安神香?”

秋水见她眼下发青,想来是周劳疲惫,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贺毓沐考虑了一下:“点吧。”

青烟袅袅,灯火通明。

贺毓沐把头平靠在浴桶边缘上,身上铺满了花瓣,微眯着眼,平静而惬意。

她来到这个时空已有数日,青楼花馆、破庙寒屋、龙楼凤池,她也都一一见识过了。但不得不承认,还是这一刻最舒心。

这才是她作为一个穿越人士最正确的打开方式嘛。

等回去以后,她一定要向程芸好好吹嘘一番。

对了,那本《元鼎皇后》还没看几页,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她这样想着,慢慢阖上了眼帘。

惠竹斋内,青烟迷雾。

云宥坐于青石玉椅上,闭目养神,听前来奉命的秋水汇报消息。

桌子上放着未下完的棋,黑白子纵横交错,生杀四野。

“准王妃娘娘沐浴更衣后,进了内室。似乎对墙上的字画很感兴趣,还问我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云宥闭着眼,声音淡淡的:“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王爷的墨宝。”

云宥突然睁眼瞧她:“她听完以后呢?”

秋水歪头想了想:“准王妃娘娘听罢,好似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去瞧壁格上的瓷器去了。”

“接着说下去。”

“准王妃娘娘还问奴婢王爷是一个怎样性格的人。”

云宥一怔:“你怎么答的?”

“我说王爷看上去冷冰冰的,其实骨子里是极其温柔善良的。”

云宥笑笑,不作声。

“娘娘还问我王府守卫问题,奴婢们什么时辰出去采买,婢子老实答了。”

云宥点点头,挥了挥手:“你下去伺候吧,盯着准王妃的一举一动。若发现不妥之处,及时来报!”

“是。”秋水微欠身子,行礼后离开。

阮离懦蹑着走进来,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云宥小幅度勾了勾嘴角:“有话就直说。”

阮离咬了咬嘴唇:“小人说句不恭敬的话,王爷真打算娶此女子为王妃?”

云宥看他一眼:“御赐的亲事,我能抗旨?”

阮离眼珠一转,开始献计:“王爷不如告诉太妃娘娘,陛下总会给太妃娘娘面子……”

云宥摇头:“母妃正在寺中清修,谁都不可扰她安宁。以后,贺姑娘入住我鄞王府,就是我鄞王府的主子,你们不可对她不敬。”

“可是,万一贺姑娘是圣上安插进来的细作——”

云宥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不会。”

阮离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多劝。

只是,就算不是细作,娶一个舞姬身份的女子作王府主母,怕是日后也会成了民间茶余饭后的笑谈。

阮离默默为自家王爷今后的处境,捏了一把汗。

“阮离,”云宥突然叫住了他,“今夜不设暗卫。”

阮离正狐疑着

云宥突然坐直身子,从棋罐里取一黑子,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慢慢摩挲。

“最近天凉,应及时避风,西面的秘洞,该填填了。”

阮离看着他果断一掷,黑子落入棋盘中,瞬间扭转形势。

中间唯一的一颗白子

势单力薄

孤立无援

注:[1]出自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