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毓沐被这话惊得一啰嗦,袖子里掖着的圣旨掉到了地上,正好铺在阮离眼前。
阮离自然是吓得不轻,忙下跪磕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无意冲撞准王妃,还请准王妃恕罪。”
贺毓沐扯了扯嘴角:“你倒还真是识时务。”
这一刻,她深刻体会到了身份地位的重要性。
这时,从里面迎出来一个穿黛色仆裙的姑娘,弯腰行礼。
“王爷。”
云宥点点头,指了指一旁的贺毓沐:“这是鄞王府的准王妃,以后由你贴身伺候。”
贺毓沐听了,忙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进去看看,不住这儿的。”
云宥没说话,负着手走了进去。
贺毓沐:……
好歹应一声啊
真没礼貌
“拜见准王妃。”
贺毓沐有些不适应,咬着一半的下嘴唇,眼睛转了转:“你别这么叫我,有些不适应,不如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婢女忙跪下:“婢子不敢。”
贺毓沐扶她站起来,几分感慨。
在封建王朝,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
“那你叫什么?”
“婢子叫秋水。”
贺毓沐点点头:“秋水,你是这府中的老人儿了吧?”
秋水颔首:“婢子自出生就身在王府,应该算是老人儿了吧。”
贺毓沐笑笑:“那耽误你一点时间,带我在这府中四处转转,可以吧?”
秋水想了想,屈膝行礼:“准王妃娘娘请。”
*
云宥到了内室,换了轻薄短衫,吩咐阮离泡了一杯庐山云雾。
阮离手指颤抖着,头都不敢抬。
“行了,你去叫桂嬷嬷把婳露苑收拾出来,添一些女孩子用的东西进去。亥时一刻,叫秋水前来复命。”
“是。”阮离赶忙出去安排。
云宥摩挲了一番拇指上戴着的玉扳指,抿了一小口茶,动了动舌尖,回味了一番。
舞榭亭台,月夜荷轩,却不及宫中景致华贵,但胜在不俗。
贺毓沐也算是开了眼,表示非常满意,渐渐累到腿脚发软。
秋水眼明心灵:“准王妃,王爷为您备了佳肴,请随我来。”
贺毓沐本来打算逛完就离开的,但一听还能吃上饭,自是笑得合不拢嘴。
她心暗纳:这鄞王,还真挺会来事儿的。
碧波亭中,云宥着一身玄衣,坐得端正。阮离立在一旁,面色恭敬。
贺毓沐早就被香气吸引,看着桌子上摆满的各色器具,一声感叹已经在喉咙里打转。
“王爷不是在皇宴上吃过了吗?”
贺毓沐坐下,看着菜品。
“嗯。”云宥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都是给你准备的。”
贺毓沐两眼放着光。
云宥轻咳一声:“秋水,为准王妃布菜。”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贺毓沐就没把自己看成准王妃,自然不习惯让别人伺候。
面对美食珍馐,她也毫不拘谨,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
“味道如何?”
贺毓沐满嘴的香甜,满意地朝云宥比了根大拇指。
怪不得人人做梦都想做权贵。
对比她前几日的吃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还真是应了那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1]
不过,她还是觉得味道有些怪怪的,说不上来,可能是少了几味佐料的缘故。
酒足饭饱后,贺毓沐开始琢磨着离开了。
她今天还要赶去正阳门外的面摊与乞丐望飞见上一面,把进宫令牌还给他。然后,她就要接着进行自杀计划。这次,还多了个时限,三天之内。
“那啥,你看这天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哈。”
“多谢款待,多谢。”
云宥举杯品酒,看都没看她一眼。
贺毓沐也不管他应不应,提着舞裙的两边,蹦跶着朝前门跑去。
秋水小心地观察着鄞王的脸色。
见云宥席地小酌,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秋水不解,微皱眉,看向王爷身后负剑而立的阮离。
阮离摇摇头,他也看不懂形势。
一切都太混乱了。
半刻钟,贺毓沐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她一手扶着腰,一手为自己扇着干风,柳眉倒竖,一看就气得不行。
“王爷,你这是何意?!”
“大胆!”阮离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就算你是准王妃,也不能这样跟我们王爷说话!”
“阮离。”云宥挥了挥手,“退下!”
阮离不情不愿地后退了一大步。
贺毓沐瞪着他:“王爷解释一下,为什么关了府门?”
云宥面不改色:“天色已晚。”
“那为什么看守小厮说我明天也不能出去?”
云宥微微抬头看她:“你已经是我的准王妃了,自然不能再到处乱跑。”
“我不是!”贺毓沐气得喘了几口粗气,“咱们之前讲得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云宥点点头:“是讲得很清楚,但是我——并没有认同。”
“什么?!”
“你也该为我考虑一下,这是御赐的亲事,哪里是修书一封就能搞定的。三日成亲没了王妃,你让那些个权臣贵戚如何看我。”
贺毓沐张了张嘴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等亲事一过,要活要死,一切随你。但这几日,你要老老实实呆在我鄞王府上。”
贺毓沐想了想,此番交易,她倒也不吃亏。
“那我白天可以出府去转转吗?”
云宥嘴唇转启:“不可以。”
贺毓沐:……
“就算你是王爷,也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吧,你这样是违法的!”
云宥轻笑一声:“你倒是说说看,违了何法。我大玉朝,什么时候有了这条法律?”
阮离秋水一齐摇头。
贺毓沐:……
靠!
居然驳不过!!!
太气人!
“秋水,送准王妃回婳露苑。”
“夜里风凉,我身子也乏了。”
贺毓沐:……
这难道是皇家要离开统一找的借口?
“对了,明天把你这身行头换了,看着碍眼。”
贺毓沐这才想起来
我们这鄞王
可是个正人君子呢
*
贺毓沐跟着秋水进了婳露苑,四处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婳露苑是独立的五进四合院,黛瓦青墙,处处幽静,叫人心情畅通。
院子里种了玉茗花,清香雅致,格韵高绝,莫名给人一种直达心底的平静。
“准王妃娘娘,这边请。”
贺毓沐收回视线,抬脚跟上。
室内陈设也雅致清丽,贵而不俗。
贺毓沐突然觉得,其实留在这里享受一番也不错。
这个朝代架空,但也好像不是完全架空。
至少这里有三国魏时张揖所撰的《广雅》,有宋徽宗赵佶所独创的瘦金体,甚至还有摆在奉祠里工艺精细的唐三彩……
秋水轻轻走进来:“准王妃要沐浴更衣吗?”
贺毓沐点点头。
她早就听说过古代贵族喜欢花瓣浴,既然来了,她自然是要好好体验一番。
秋水在耳房置了浴桶,几个二等婢女往里面填了水,又洒上新鲜香郁的各色花瓣。一切收拾稳妥,才到正堂去请贺毓沐。
“婢子伺候准王妃娘娘沐浴。”
贺毓沐面色微窘:“不用,我自己来,你们在这儿,我不太习惯。”
几个宫人面面相觑。
贺毓沐见她们站着不动,想了想:“王爷沐浴你们也这么伺候吗?”
“不不不。”几人吓得连忙跪下。
“好了,别动不动就跪的,都去外面候着吧,有需要我叫你们。”
几人不敢再多言,鱼贯而出。
“主子,要不要点些安神香?”
秋水见她眼下发青,想来是周劳疲惫,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贺毓沐考虑了一下:“点吧。”
青烟袅袅,灯火通明。
贺毓沐把头平靠在浴桶边缘上,身上铺满了花瓣,微眯着眼,平静而惬意。
她来到这个时空已有数日,青楼花馆、破庙寒屋、龙楼凤池,她也都一一见识过了。但不得不承认,还是这一刻最舒心。
这才是她作为一个穿越人士最正确的打开方式嘛。
等回去以后,她一定要向程芸好好吹嘘一番。
对了,那本《元鼎皇后》还没看几页,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她这样想着,慢慢阖上了眼帘。
*
惠竹斋内,青烟迷雾。
云宥坐于青石玉椅上,闭目养神,听前来奉命的秋水汇报消息。
桌子上放着未下完的棋,黑白子纵横交错,生杀四野。
“准王妃娘娘沐浴更衣后,进了内室。似乎对墙上的字画很感兴趣,还问我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云宥闭着眼,声音淡淡的:“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王爷的墨宝。”
云宥突然睁眼瞧她:“她听完以后呢?”
秋水歪头想了想:“准王妃娘娘听罢,好似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去瞧壁格上的瓷器去了。”
“接着说下去。”
“准王妃娘娘还问奴婢王爷是一个怎样性格的人。”
云宥一怔:“你怎么答的?”
“我说王爷看上去冷冰冰的,其实骨子里是极其温柔善良的。”
云宥笑笑,不作声。
“娘娘还问我王府守卫问题,奴婢们什么时辰出去采买,婢子老实答了。”
云宥点点头,挥了挥手:“你下去伺候吧,盯着准王妃的一举一动。若发现不妥之处,及时来报!”
“是。”秋水微欠身子,行礼后离开。
阮离懦蹑着走进来,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云宥小幅度勾了勾嘴角:“有话就直说。”
阮离咬了咬嘴唇:“小人说句不恭敬的话,王爷真打算娶此女子为王妃?”
云宥看他一眼:“御赐的亲事,我能抗旨?”
阮离眼珠一转,开始献计:“王爷不如告诉太妃娘娘,陛下总会给太妃娘娘面子……”
云宥摇头:“母妃正在寺中清修,谁都不可扰她安宁。以后,贺姑娘入住我鄞王府,就是我鄞王府的主子,你们不可对她不敬。”
“可是,万一贺姑娘是圣上安插进来的细作——”
云宥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不会。”
阮离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多劝。
只是,就算不是细作,娶一个舞姬身份的女子作王府主母,怕是日后也会成了民间茶余饭后的笑谈。
阮离默默为自家王爷今后的处境,捏了一把汗。
“阮离,”云宥突然叫住了他,“今夜不设暗卫。”
阮离正狐疑着
云宥突然坐直身子,从棋罐里取一黑子,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慢慢摩挲。
“最近天凉,应及时避风,西面的秘洞,该填填了。”
阮离看着他果断一掷,黑子落入棋盘中,瞬间扭转形势。
中间唯一的一颗白子
势单力薄
孤立无援
注:[1]出自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