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宥听到“夫君”两字,身子一僵,被她这夸张的语调染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云臻更是没想到调侃之语竟被当事人听到了,十分窘迫:“是……是因为七嫂长得可爱,脸粉粉白白的,像小桃子。”

贺毓沐半信半疑:“真的?”

好像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解释了

云宥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他不该给你取外号,我刚刚已经教育过他了。”

贺毓沐轻哼了一声。

一旁的夏缇悄悄拉了拉她的裙角:“姐姐。”

云臻这才发现夏缇也在这儿,立刻把刚刚憋屈的火一股脑撒在了她身上。

“你怎么也在这儿?!”云臻眼睛一瞪,神气极了。

夏缇微微向后缩了缩身子,小声地同他解释:“我随沐姐姐去看看太后。”

贺毓沐很讨厌云臻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将夏缇挡在身后:“你凶她做什么!”

她拉起夏缇的手,气呼呼地走了。

路上,贺毓沐依旧很气:“夏缇,你怎么那么怕他?”

夏缇缓缓低头:“不是怕,是敬重,他是我的夫君啊。”

贺毓沐摇摇头:“你这不是敬重,是依附。他是你的夫君,但你们之间是平等……”

贺毓沐突然意识到,让古代少女认识到婚姻平等,好像有点难啊。

夏缇反驳道:“姐姐,不是这样的,我娘同我讲,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贺毓沐按了按涨痛的太阳穴

她真想把鲁迅先生请过来,指着鼻子骂醒她。

这真是一个“吃人”的社会!

“你如今多大了?”

夏缇一愣:“二八之年。”

贺毓沐几分感慨:“那你喜欢恒王爷吗?”

夏缇想了想:“他是我的夫君——”

这孩子没救了。

贺毓沐叹了口气,还没出音,就见前面的三两个姑娘跟在一个身着华裙的小姑娘身后,朝这边走来。

小姑娘看着十二三岁,身姿轻盈,古灵精怪,一双狐狸眼微微向上勾着,轻蔑一笑:“原来这就是我的七皇婶,不亏出自花馆教坊,行为作派好没规矩!”

贺毓沐见她来势汹汹,一看就是来挑事的。

该来的总会来,她就知道。

夏缇悄声介绍:“这是云暮小公主,圣上的独女。”

贺毓沐点点头

怪不得这么跋扈,原来是皇上唯一的女儿。

她不认识她,倒是听说过她这个人。

云暮,皇后所出,封号静荣

之前一直留在前线养病,也是不久才被送回来。

贺毓沐倒是不惧她,微微上前一步:“应公主所说,我的确是风尘女子,宫中规矩学得少些,不比你其他皇婶。”

云暮听了,得意地挑了挑眉。

“但我也知道,宫中小辈见到长辈需主动行礼,公主既然叫我一声皇婶,怎么连这么重要的规矩都忘了?”

云暮瞬间气红了脸:“凭什么,我是大玉朝最尊贵的公主,凭什么要向你一个舞姬出身的低贱之人行礼?”

贺毓沐笑笑:“公主怕是忘了,我现在的身份是鄞王妃,公主一口一个低贱之人,打的,可是你鄞皇叔的脸。公主不行礼也就罢了,若是再加上不尊不敬的骂名,传扬出去,怕也不会好听的。”

“你——”云暮咬着嘴唇,都要被气哭了。一旁的侍婢不敢吱声,只能垂着头乖乖做好工具人。

贺毓沐见好就收,也不至于跟个小妹妹计较:“罢了,下次记得就好。”

她拉拉一旁的夏缇:“咱们快走吧,再呆下去太阳就要落山了。”

她们走后,云暮“哇”得一声哭了出来,生气得绞着帕子,半天骂出了一句:“呜呜,坏人!”

贺毓沐和夏缇到了仁寿宫门口,夏缇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刚刚小公主之言,姐姐不必在意。出身什么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与鄞王举案齐眉,恩恩爱爱……姐姐性子洒脱,让我很是羡慕。”

贺毓沐摆摆手:“我确实不在意啊,一个小屁孩儿而已。”

夏缇惊了惊。

她敢直言公主是小屁孩儿?!

胆子要不要这么大啊

贺毓沐没所谓地走了进去

大不了弄死她,她就能回家了呢。

太后此时正在殿中看百子戏,见她们来,慈祥地招招手,还把她们安排在自己下首的位置上。

“还是你们最称我心,还知道来看看我。”太后打量了贺毓沐一番,“鄞王妃,哀家送你的金簪怎么不戴上,是不合心意?”

贺毓沐皮笑肉不笑:“太后误会了,金簪珍贵,又是太后赏的,众姐妹难免眼红。我没有母家,势单力薄,唯有倚仗王爷和太后。若今日戴了金簪,又叫个好妒的姐妹瞧了去,说些对太后不利的话,那便是我的罪过了。”

太后笑笑:“罢了罢了,哀家知道这宫中是非多,鄞王妃留个心眼也是好的。”

她挥了挥手,一旁的松枝拿了两个金木盒子走到她们两个面前。

“这是我新得的一对翡翠玉镯,成色极好,就送给你们两个。玉镯不似金簪,可以长戴,玉养气,养人心性,对你们大有好处。”

贺毓沐不动声色地收下了。

夏缇很是惊喜,之前她来过几次,太后的态度一直冷冰冰的,也从来没有说过送她东西。

出了门,贺毓沐小声提醒:“玉,养人也害人。”

夏缇错愕。

到了晚宴,皇上设宴琼华池,各个权贵按高低依次携家眷入坐。

云宥作为亲王,排下首第四位,前面还有二王爷云瑞,三王爷云素,五王爷云陆。

后面正对着的是三皇子云辞,他与云暮小公主一母同胞,关系最好。

先皇后还有一子,是已故的皇太子云擎。

七年前,太子携妹妹静荣送皇姑姑素禧公主前往西域国和亲。不料回京路上遇到狄北铁骑,惨遭殉国。静荣在他的庇护下被云宥所驻的玉字军所救,留在了前线养病,与军队一起班师回朝。

贺毓沐感觉云辞眉宇间有一股英雄豪气,凭借她的第六感,觉得他今后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静荣公主云暮坐在云辞旁边的位置上,正愤怒地瞪着贺毓沐。

贺毓沐无所谓地与她对视。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专门应付各种冷嘲热讽。

还没等云暮小公主开口,一旁坐着的王爷们按捺不住了。

他们几个算是竞争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抓到了云宥的弱势,自然要好好把握嘲弄一番。

云素举杯与云宥遥遥一敬:“七弟如今娶了王妃,比以前更加倜傥,这定是鄞王妃的功劳。”

边上看戏的云陆忍不住翘了翘嘴角:“要我说,还是风尘女子最会疼人,早知如此,我便也向皇兄求一位舞姬做正室,就不必天天看着这木纳娘们儿这张泛酸的脸了。”

他的王妃就坐在一处,闻言,微微皱眉,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云瑞笑着拍拍云陆的肩:“五弟此言差矣,不是谁都有这般运气能娶个连母家都没有的舞姬做正妻的。七弟这般怕是空前绝后能让史官写进史册里的。”

几个王爷毫不客气地笑了起来。

贺毓沐倒是无所谓,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清酒干冽,入口爽畅,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在。

云宥依然是风轻云淡的样子,显然对他这几个哥哥的嘴脸习以为常。倒是后排坐着的云辞站了出来:“几位皇叔明里暗里抓着七皇婶的身世不放,真的有失风度。”

云暮立刻拉拉哥哥的衣角,有些生气:“哥哥,你怎么净帮外人说话!”

云辞一脸正直:“我向来是帮理不帮亲,更何况七皇婶她并不算外人。”

几个王爷听了,不怒反笑:“莫非辞儿与你七皇叔一般,独独偏爱这风尘女子?”

云辞无奈地摇摇头:“几位皇叔都是聪明人,自然懂得我的意思。若是故意曲解,那辞儿多说无益。”

这时云宥轻放酒杯,蓦然开口

“今日是中秋晚宴,本的是亲人团圆,几位皇兄开口闭口都是本王的王妃,用心良苦,路人皆知,本王无话可说。只是我道,几位皇兄若是艳羡,大可去向陛下请旨,倒不必坐在这里阴阳怪气。这世界最佳的夫妻之道,莫过于你情我愿。娶妻娶爱,唯有我念,能娶到如此合我心意的王妃,是要感恩圣上的恩泽。”

贺毓沐顿住,转头看向他。只见云宥微微勾唇,轻轻牵起她的手,十指扣上,就这样明晃晃地展示在众人面前。

几个王爷被噎了一嘴的狗粮,悻悻地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人家自己全不在意,甚至还引以为傲,别人便也不好再指手画脚了。

晚宴开始,几个舞姬进殿歌舞,王子皇孙把酒言欢,相互敬贺。女子大多都乖乖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抿嘴陪笑。

云宥不喝酒,与贺毓沐一起吃桌子上的菜,倒是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了。

云暮在后排看着,拉拉云辞:“皇兄你看,这鄞王妃好没有规矩,女子怎么能动宴会上的饭菜呢,她倒好,吃得像饿死鬼投胎一样。”

云辞叹了口气:“静荣,你学坏了。”

云暮翻了个白眼。

宫舞还是新瓶装旧酒,玉溪帝微醺,也上了脾气,直接把玉碗掷了出去。

“年年都是这些舞儿这些曲儿,朕都听乏了也看累了,乐坊司怎么回事,到底还有没有新鲜的东西了?”

曲子戛然而止,几个舞姬颤颤巍巍跪了下去。

皇帝翻了脸,底下的人也不敢再说话了。

贺毓沐将玉箸放到一边,很期待接下来的发展。

乐坊司的管事被两个侍卫架着,跪到玉溪帝面前谢罪。但玉溪帝并不领情,他大手一挥,毫不客气:“马上给朕安排一场新鲜的歌舞,若是做不到,就把脑袋留下来送我!”

乐坊司管事吓得白了脸,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贺毓沐很想知道这件事情该如何收场。

这时,一直没吭气地舒贵妃突然站了出来:“皇上,这乐坊司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像样的作品,反而坏了您的兴致。”

玉溪帝瞥她一眼:“那贵妃如何想?”

舒贵妃淡淡一笑,将目光移了下来。贺毓沐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安因子在作祟。

“鄞王的王妃今日在场,久闻她是个多才多艺的美人,不如就让她为陛下助助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