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云朗气清。

黄鹂鸟早在枝头开了嗓,小爪子压着枝干,抖落下来几片枯叶。

秋水小心翼翼地将纱帘拉开,把她额头上敷着的湿帕子放在水里洗了洗,又重新替她敷好。

然后轻轻唤了贺毓沐两声:“王妃娘娘,起来喝药了。”

贺毓沐此时已经退了烧,只是觉得身子黏黏的,衣服全粘着,很不舒服。

她慢吞吞地坐起来,嫌弃地左右动了动,气竭声嘶,像沙漠中行走数日饥渴难耐的旅人。

“秋水,我……我想沐浴。”

秋水拿了一个软枕放到贺毓沐身后,扶她坐好,又取了一旁侍女端的汤药,用勺子细细搅拌了几下,吹几口气,然后送到贺毓沐的嘴边。

“娘娘先把药喝了,奴婢这就是给你准备汤池。”

贺毓沐盯着碗里黑乎乎的浓浆看了几眼,最终还是张了嘴。

“昨天晚上,是你一直照顾我的?”

秋水喂药的手一顿,几分羞愧地低下了头去。

王爷一直不让请郎中,也不许人伺候,她能挺到现在,甚至退了烧,还真是福大命大。

作为奴婢,秋水不好编排自家王爷,但她觉得这次王爷做得着实过分。结果“报应”不爽,王爷一早也染了风寒,皇上挂念,特派了宫中的御医前来诊治。王妃娘娘因此沾光,也得了几副上好的汤药。

当然这些,秋水也不好讲给贺毓沐听,只得服侍地尽心些,让她少受些罪。

在秋水的细心照料下,贺毓沐三日后痊愈,奇迹般的,云宥的病竟然也完全好了。

贺毓沐病的这三日没出过门,这下病好了,她又跑到温宁池旁去了。

倒不是她又想寻一次死,只是她有东西掉到池中了,是千星留给她的传家玉佩。

等她走到了,瞬间傻眼。

四下之处哪里还有池水的踪迹

池子被填得平平的,上面甚至还架了一个小秋千,正随着风**来**去。

“王妃这病可是好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贺毓沐气冲头顶,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转过身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使劲向下扯。

一旁的护卫大吃一惊,没见过这么勇的女子,不敢冒然阻拦,只能虚张声势地大声嚷嚷:“王妃娘娘,不可!”

贺毓沐才不管,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人:“你为什么把这个池子给填了?”

云宥配合般地压低身子,闻言轻笑了一声:“怎么,王妃还想再跳一次?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贺毓沐咬着牙,眼神更加凶狠:“你个狗王爷,管这么多!”

云宥听了也没生气,摆摆手退去了左右,然后斜眼看了一下胸前褶皱的衣服,叹了口气,淡淡地说:“先松手。”

贺毓沐向来是吃软不吃硬,见他语气和缓,便慢慢地松开了手。

云宥整理了一下前襟,从锦带中取了一物,放到了她的手上:“王妃可是在气这个?”

贺毓沐一怔,看着手心里的玉佩,愧疚感徒然上升。

她咬着嘴唇,将玉佩收在腰间的小荷包上。

“之前你故意疏远我,无视我,甚至凶我,今日我误会了你,我们算打平。”

云宥摇摇头:“不能打平,我没有故意疏远你,只是因为我的性格就是这样。倒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先上了手,一点不顾我的颜面,是你欠我的。”

贺毓沐看着他那副一脸无公害的样子,真想一拳头招呼在他脸上,让他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但她转念一想,如今一时半会还想不到满意的死法,寄身于别人篱下,有时候服个软才是明智之举。

于是,贺毓沐瞬间收了表情,眼睫下垂,显得格外乖巧顺从:“照王爷的意思,我们如何才能打平呢?”

云宥满意地笑了笑:“明日中秋,皇上邀我们去赴宫宴。宫宴上人多眼杂,男女又不同座,我到时候怕会顾不上你。你身份特殊,她们免不了拿你作些文章……你要保护好自己,尽量不与她们起冲突,一会秦嬷嬷会过来教你学宫中规矩,你多用心,只要能应付好这场宫宴,你欠我的就一笔勾销,如何?”

贺毓沐一听又要学规矩,不禁皱了皱眉:“我可以不去吗,就说我生病了。”

云宥摇头:“宫里的太医已经禀告了皇上,鄞王妃已无碍。”

贺毓沐气愤地“哼”了一声

哪个多嘴的太医!

午日秦嬷嬷来,教了贺毓沐奉茶闲聊的规矩。

贺毓沐学得有模有样,倒不是她受云宥威胁,只是她觉得,自己住鄞王府一天,那顶的就是鄞王妃的名号,她也不想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

她也是要面子的好吧。

宫里的规矩繁多又复杂,站姿、坐姿、行礼都有讲究,贺毓沐照猫画虎,学了有六七成像。

傍晚,秦嬷嬷回了王爷:“王妃娘娘天资聪敏,进步很大。”

云宥淡淡一笑,赏了一把金瓜子给她。

第二日,贺毓沐穿上绯袖罗衣裙,坐着白马七香车,随云宥一道进宫赴皇宴。

车子停在宫门口,几个侍婢迎上来,将她从马车上扶下来,引她进了内苑。

但云宥并没有跟进来。

内苑金玉绫罗,画栋雕梁,贺毓沐悄悄感叹着,被侍婢引到一个位置坐定。周围大多都是春花妙龄年纪的女子,但都梳着妇人发髻。见到她来,皆以帕掩面,目中含笑。

贺毓沐自觉格格不入,看向交窗上各色的图案。

过了一会儿,贺毓沐偷偷打量了一番旁边坐着的小姑娘。她粉面含春,生得极为精致,正拧着帕子微微看她。

贺毓沐勾勾嘴角

她就是有那社交牛逼症。

她微微侧了身子,离小姑娘近了一些,指了指交窗上的一处:“这是什么花?”

小姑娘抬眼看去,默默垂下眼帘:“姐姐,是夜合花。”

“夜合花?”

“就是合欢。”小姑娘用力拧着帕子,“同盘风味,合欢情思,不管星娥猜妒……”【1】

贺毓沐很惊喜:“你读过书?”

小姑娘点点头:“我爹爹是扬州刺史,从小教我温书习字的。”

贺毓沐笑笑:“你叫什么?”

小姑娘答:“我叫夏缇。”

这时,管事嬷嬷掀帘而入:“各位主子,皇后娘娘邀各位前厅就坐。”

几个美人站起来,微微屈膝,然后鱼贯而出。

贺毓沐与夏缇跟在后面。

贺毓沐偷偷摸了摸夏缇束起的发髻,小声地问:“你是谁的王妃啊?”

夏缇脸颊微红:“是恒王爷。”

贺毓沐脚下一顿:“云臻?”

夏缇点头。

贺毓沐想到云臻王爷那副风流的样子,真替眼前这个娇花一般的女孩感到担忧。

云宥先去见了玉溪帝,又去太后的仁寿宫同她说了会儿话。

太后倚着枕头,慈眉善目:“小七成了家,王妃可有一同带来。”

云宥品了一口茶:“本是要一同来拜见太后的,只是小丫鬟不懂事,把王妃提前拐到女宾处坐了。”

太后笑笑:“罢了罢了,有心就好,反正一会儿便也能见到了。”

她微微斜了一下身子,一旁的松枝将清粥递了过来。太后用玉勺舀了舀,突然抬了一下眼:“你母妃是不是快回来了?”

云宥目光一凛,但很快恢复了神情:“是,还有三日。”

太后喝完了粥,将空碗递给松枝。松枝在一旁取了薄茶,太后漱了口,然后用帕子净了嘴,抚摸着手腕处的佛珠。

“当年众姐妹中,就属你母妃最得圣宠。不想到了晚年,还是你母妃潜心礼佛,这串佛珠还是她送给哀家的。”

云宥看了一眼佛珠,淡淡地笑了笑。

从仁寿宫出来,他迎面遇上了意气风发的云臻。

“七哥,你怎么在这?”

云宥:“刚刚来给太后请安。”

云臻点头:“那现在又要去往何处?”

云宥答:“估计皇宴就快开始了,我去席上。”

云臻挥手让身旁小厮退下:“太好了,我与七哥一道同去。”

云宥转头看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劝慰几句:“十一弟,你如今成了家,娶了妻,事事应当稳重些,收收心思。”

云臻不高兴地扁扁嘴:“怎得七哥你也这样说我,我成了家,难道就要失去自由了么。成亲有什么好,又不是我要娶她的,而且她年纪那样小,干什么事都失了兴致,倒不如我在怡红楼喝酒快活!”

他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七哥,那小桃子的滋味还不错吧,我的眼睛一向最毒……”

话还没有说完,后脑勺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他看见七哥阴着脸,眼里冒着火:“她现在是你的七嫂,若是以后再让我听见这样逾距的话,别怪我不念咱们多年的兄弟之情!”

云臻不服气,一个女人而已,刚想辩驳几句,就看见云宥身后的人影,吓了一跳:“七……七嫂。”

贺毓沐冷笑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直勾勾地看向云宥:“亲爱的夫君,解释一下,为什么叫我小桃子?”

注:【1】选自向子諲的《鹊桥仙·飞云多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