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伟呢?不吃早餐吗?”

“吃完了。”

“吃了多少?”屠振邦在桌上扫视,语气不满,“那煲粥像没动过一样。他是不是吃不惯,还是不舒服没胃口?”

“放心吧,阿爸,我看着他吃完的。今日要上补习,娉婷早点送他出门。”刘锦荣轻托眼镜框,侧头朝坐在主座的屠振邦说,“转学回来之后有几科成绩不是太理想,娉婷心急,帮他报了好几个补习班。”

刘锦荣放下汤匙。

陈姐无声无息走近,主动替他撤走只尝了半碗的粥,又轻轻递上方包与黄油。

刘锦荣吃不惯中式早餐。

屠振邦捏着报纸,一捻,一拨,四方脆薄的纸张掀起,翻过。他有些无心阅报,瞄了眼刘锦荣换下去的餐食。

这煲生滚糜粥是他的口味,女婿和他吃不到一起去。

“男仔不能成绩差,以后还要继承家业的,娉婷严厉些没错。”屠振邦对女儿的教育观念很认可,“你做老豆的,要给他立个好榜样。在国外这些年,他的英文肯定没问题,但中文水平不能差,每次都要拿A才行。”

“我知道的,阿爸。”刘锦荣点头,直接不吃了。

屠振邦把报纸放下:“择了下午五点新船下水,还有时间,你早点回公司准备。今日的仪式我和陈姐都会去,但不要声张,留两个角落嘉宾位就可以了。毕竟股东是你,我在媒体那边名声又比较臭,还是谨慎些好。”

“已经预留的了。”刘锦荣轻声问,“阿元真的不去?我还预了他的位置。”

“他现在只管好好做事,其他的轮不到他过问。傍晚有批外贸货到,他要盘点,你别预他了。”

刘锦荣沉默几秒,又道:“其实上次警察找阿元去问话,也是情有可原的。他性格大胆,难免会有浮躁的时候。东环区那单案,说到底也是叶世文太狡猾,阿元才会失手。”

屠振邦抬眼看刘锦荣:“你不知道,去年他就想踢叶世文出局,后来差点打乱我的计划。精于算计的人,多数都是小气的,要做大事,需要的是胸襟与魄力。”

“可能他只是一时大意而已。”

屠振邦笑:“是不是大意他心知肚明。别让家伟接触阿元太多。你出身好,儿子就该多学学你。我们这些'下九流',想做'上流'还要靠三代。”

这一句呛得刘锦荣不知如何接话。

他可是娶了这个“下九流”男人的女儿。屠家伟接触杜元叫学坏,难道能不接触这个名义上的爷爷吗?

屠振邦见女婿脸色大变,嘴角浮了个若有若无的笑。关公面前别耍大刀,想提醒他对杜元留心眼?他还不至于听不出这个女婿的绵里藏针。

“讲好天星船坞由你负责,阿元不敢插手的。”

刘锦荣解释:“阿爸,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些说到底都是你的,我和阿元只是帮你分担压力而已。”

“什么你的我的?家伟是我亲孙,娉婷是我女儿,一家人不讲两家话。”

屠振邦毫不掩饰自己偏心孙子。这段时间,刘锦荣处处谨慎,连吃个早餐都要顾他脸色。其实他也老了,见到晚辈这样卑微谦恭,心里既痛快,又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说到底是一家人。没钱的时候还算融洽,有钱的时候竟然拿腔拿调,原来血缘也架不住利益作祟。

真正的天伦之乐并不是人人都有福消受。

有时,屠振邦也会怀念叶世文那种分分钟敢与他胡来的痞气。

可惜他心思不纯,偏生了个肥胆,什么都敢贪。杜元挖不出叶世文,还无缘无故被反将一军,折损了郑志添这一枚棋。

杜元怕挨骂,更怕分家产没自己份,只好网罗全区,搜刮叶世文,没空到祖屋尽孝。

兆阳地产可是块大肥肉。

刘锦荣起身道别:“阿爸,我先回公司,下午我遣司机邓叔来接你与陈姐。”

屠振邦道:“你又要回公司,又要去码头,让邓叔跟着你就好。陈姐也会开车,下午她和我单独过去就行。”

刘锦荣出门,落座后排,不发一言。

司机邓叔是他带来的人,屠振邦信不过也很正常。谁能想到20世纪80年代的风云人物,解甲不归田,拿起计算器玩商业博弈,如斩人般手段狠辣。

佛教说,法门千万,只为得一菩提,放下执念,开悟真理。

世人哪肯呢?

真理不值钱,但兜售真理可以赚钱。

刘锦荣开口:“邓叔,先回公司吧。”

邓叔在倒视镜内瞥见刘锦荣脸色淡淡,轻声地问:“Bill,下午我需要来接屠爷吗?”

刘锦荣笑了。有些讥讽,掩在那副无框眼镜下,经日光折射后,看不清眼色,只是徐徐地说:“不用了,他另有想法,你跟着我就好。”

邓叔点头。

车子驶离元村,渐行渐远。邓叔见刘锦荣格外沉默,怕是早餐时受了气,识趣地讨好着自己老板:“上次你介绍那只1633股票,我老婆赚了不少,又听你劝及时抛售。Bill,论投资眼光,没人比得上你。”

“过奖了,我也是听别人建议买的。投资有风险,谨慎些好。”

刘锦荣倚着真皮靠背。那只股票是他私下替屠振邦物色来转移叶世文视线的。大年初一那次,见叶世文意气风发,毫不知情,刘锦荣忍不住有些卑劣的窃喜。当时他就想,到底是赚钱快乐,还是玩弄一个人于股掌之中更快乐?金钱与掌控欲,哪种吸引力更致命?

屠振邦两样都要。

他也是。

那两卷菲林,刘锦荣遣人去洗,是空白的,什么内容都没有。哪怕真的有,是灰色生意证据,他也不会交给屠振邦。

杜元可是他亲弟唯一的儿子。

这种赌局,赢面太少。

“邓叔,下午我自己去葵岛码头。”

邓叔有些诧异:“是要我去接伟仔放学吗?”

“娉婷安排人接他,你不用去。”刘锦荣轻轻舒一口气,“你身手好,叫几个保镖,帮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昌岸码头。”

九合道有一间补习社,叫通裕书院。

叶世文远远看见黄底黑字的硕大招牌,把车驶停在转角泊车位置,又摘下墨镜,挂在胸前纽扣位置。

这是命中注定要来的一日。

他特意打扮一番,以表重视。出门后才觉得有点傻,这样岂不是有种为自己入殓装扮的暗示?

程真常说,意头不好啊。

洪正德在电话里反复询问:“真的只能这样吗?”

叶世文说:“除了屠家伟,没人能在新船下水这日说动屠振邦去昌岸码头。就算是我出现,他也不一定来,他只在乎这个孙子。”

洪正德叹气:“下手注意轻重,屠家伟只是个孩子。”

“放心,我找人好吃好喝供着。”

叶世文跟踪了几天,知道屠娉婷会留两个保镖在补习社门口。看护小朋友,接送上下课,这样的闲差容易致人麻痹大意。此刻,二人都懒懒散散,还有个到旁边便利店不停买零食解闷。

叶世文想起往事。逢年过节,屠娉婷与他见着面,也会说笑几句,比远房亲戚客套些。她一向朴素,今日穿出门的还是三四年前见过的那套半袖连衣裙,不过添了一副新的墨镜。

她受邀去参加妇女会组织的慈善局,直到下午五点半结束。

保镖是家里男人安排的,屠娉婷乖巧接受。她心眼不坏,屠家伟受教于她,也算单纯善良。

叶世文在街对面的西餐厅闲坐许久。直到两个钟头后,人有三急的保镖离开了一个。他尾随上去,在街尾转角靠近公厕处,趁四下无人拦截对方:“不要出声。”

叶世文边走边搜出保镖身上的武器。保镖浑身一僵,冷着脸,闭紧嘴,被叶世文使暗力往前推着走。

“你是谁?”

叶世文笑:“你老豆。”

保镖脸色更差了:“你……”

太阳穴狠中一击,人就躺倒在地。

叶世文开口称赞:“看你矮矮瘦瘦,身手不错啊。”

便衣警员笑了一下。他摸出保镖身上手提电话,扔入排水堵塞的洗手池。

“我是洪警官的徒弟,有大哥言传身教,自然不一样。还有一个,赶紧处理完,不要耽误正事。”

公共厕所的隔间臭气熏天,在这种地方守株待兔,实属无可奈何。另一个保镖肯定会来找。

二人唯有抽烟解闷。

不久后,远远有个声音,从公厕门口传来:“阿鬼,就快下课了,上个厕所需要那么久吗……”

话未讲完,就被敲晕。

叶世文踱步离开。他路过便利店,买了一瓶可乐。瓶身经冰镇,闷出密集水珠,随他脚步轻晃,顺工业产品设计出来的曲线往下淌。

半个钟头后,叶世文抬腕一看,已是下午三点三十分。在下课的学生中,叶世文望见屠家伟。他背一个黑色书包,未到青春期的身材矮矮瘦瘦,一步一蹦地从大门出来。

“家伟——”

屠家伟听见叫声,抬起头,立即笑了:“舅父?你怎么来了?”

论辈分,叶世文也算屠娉婷义弟,这声“舅父”理所当然。况且往年回来,叶世文对这个男孩颇为大方,年年利是封里塞的纸钞格外厚重。

老师本想拦住询问,看见屠家伟认识叶世文,又作罢,与他笑着挥了挥手。

“你妈那台车爆胎,叫保镖过去换,我帮她来接你。”

叶世文递出可乐,屠家伟开心得立即接过手,嘴里还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你还记得我中意喝可乐?我妈说不准我再喝,我有四颗蛀牙了。”

“我看着你长大的,你那点心思我会不知道?”叶世文领着屠家伟往车边走去。

屠家伟边走边喝,咽下大口碳酸饮料,猛打一个嗝,又道:“舅父,你最近在做什么?好久没见你回来祖屋。我问家里人,他们就说你在外面忙。”

叶世文表情稍怔,又恢复笑容:“忙着挣钱。”

屠娉婷一家三口身处屠振邦的巢穴,却不让儿子沾染分毫社会杂气。毕竟知道越少,对屠家伟以后的成长越有利。

二人落座车内。

叶世文只问了几句闲话,屠家伟立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从不习惯饮食,到不习惯同学,再说到屠振邦在家似关二爷坐镇,一屋人不敢高声说话,让他深感苦闷。

“阿公开口,连我妈都不敢反驳。”

叶世文问:“还叫阿公?你姓屠了。”

屠家伟咧嘴一笑:“叫习惯了嘛,总是顺口。”他又吐了吐舌,“其实阿公阿爷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我妈的老爸吗?”

叶世文没答话。屠家伟又说:“阿爷日日只知道关心我吃什么,功课做完没有,还说要教我下象棋,好无聊。我想去打游戏,都要看保镖脸色……”

男孩的抱怨音调由高至低,车子已经接近昌岸码头。

“舅父,这条不是回家的路啊。”

叶世文侧头瞄一眼:“衰仔,先带你去打游戏,要不要?”

屠家伟登时高喊一声:“要!”

洪正德盯着白板上布置的任务。白板最中间贴着各关键人物的照片,线条交错,还分别标出昌岸码头的各个布防点。

警徽在肩头熠熠生光。除暴安良,扼杀犯罪,是每一名警察的毕生职责。

洪正德知道,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驾车从警局出发,不到一分钟,突然刹停在路边。同行兄弟通过对讲机问他情况,他只是吩咐按部署执行,他随后赶上。

倒视镜里,一抹人影,由点至面,逐渐占满整个镜片。洪正德越看越恼火,盯了许久,双眼慢慢睁大,直到来人打开车门坐下。

“德叔。”程真开口叫人,却挤不出半丝客气笑容。

“你为什么在这里?”洪正德急急往后探视,满街闲人,却没有程珊,“你妹呢?你不守着你妹,跑来警局做什么?”

程真不理会:“那你呢?你又赶着去做什么?”

洪正德回视程真,压低音量:“警察办事需要跟你交代?”

“你要去昌岸码头,对吗?”

洪正德在驾驶位把身子坐正:“阿真,与你无关的事,劝你少问。我赶时间,你快点下车。”

程真语气平静:“叶世文是不是也在昌岸码头?”

洪正德一时语塞。

“德叔,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

洪正德又抬眼去看程真。和一直以来的她截然不同,目光冷淡,表情却摆明忧心忡忡。哪怕还保留历经世事后的果断与理智,只要提到叶世文,她就会变得不一样。

心事挂脸,是因为心事超载。

日头当空,融不掉程真自带的寒气,整个车身遭遇冰敷,顿时降了好几度。

车载空调换新雪种都没这般凉快。

洪正德颈后毛孔一阵阵在收缩。

他清嗓开口:“你走吧,越远越好,你和程珊还有未来,海城发生的一切就留在海城。”

“看来你不需要帮我办程珊监护权,我也能带走她了。这么有把握抓到杜元,还是打算让他们几个在昌岸码头玉石俱焚?”程真问,“秦仁青、郑志添,还有屠振邦,是不是都跟当年曹胜炎那单案有关?”

洪正德瞪着程真,语气不耐:“你现在来问我这种问题?自己不会去看新闻吗?”

“你先回答我,是不是?”程真目光如炬,毫不退缩,“曹胜炎挪用了十亿,但最后你们商罪科居然可以追得回一半的钱。剩下追不回的,就定他的罪。他入狱是他作孽,我不怨任何人,但我要知道,当年追钱泼红油,到底是谁找人去做的?”

洪正德狠狠叹了口气:“秦仁青说是郑志添。”

“屠振邦就只是受雇于人?他就没贪过里面一分钱?”

“秦仁青不肯讲,他老婆孩子都在屠振邦手里。”洪正德想到前段时间见过的人,“当年你爸失踪那个下午,就是因为他想回银行检举自己,求秦仁青放你们母女一马,但是被秦仁青的眼线截住了。阿真,那晚他是真的怕自己入狱之后,你们母女三个会受尽凌辱,才想不开要一起死的!”

程真冷冷看了洪正德一眼:“你知不知道我们忍了他那么久,就是计划在那日逃走?是屠振邦找人来学校劫我,我耽误了时间,才走不成的。如果能走,我妈咪就不会死,我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话了!”

那场火真大。满屋炙眼的光,从桌布烧到沙发,火舌舔上家具,点燃窗帘。大门被曹胜炎反锁,程真头晕眼花,拧了许久,直到力气尽失。只好掉头爬去主卧,烧红的炭被曹胜炎踢倒在肩上,她痛得寸步难移。

邻居报警了。

事后登报,林媛被刻意隐去姓名,只留下一句:妻子命丧火海。

更多人关注的是曹胜炎被火烧得面孔扭曲的病榻照片,为求吸睛,旁边还放上他刚升任银行执行主席助理时的西装照。

无框眼镜,面孔瘦薄,书生气十足。他家境优渥,也会拉小提琴,结婚之初与林媛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恩爱。可惜在金钱的浸浴下,他指节渐肥,弓弦积锈,把妻女和良心一并丢弃。

洪正德听罢,有些于心不忍。

“阿真,我知道除了媛姐和你们两姐妹,没人是无辜的。但郑志添死了,我们也盘问过杜元,没证据,关四十八个钟头后被迫还他自由。这个世界的法律只能制裁犯罪,不能制裁人性。你可以骂,可以咒,可以怨,但我现在没办法抓他们,要等机会。”

“所以你就找了叶世文?”

程真拔过安全带,直接扣上,“咔嚓”一声,与她的决定一样果断利落。

“如果你不把我带去昌岸码头,我现在就到警局举报你,把你以前使唤我做过的事添油加醋地乱说一通。”

洪正德双眼怒睁:“你……”

“洪警官,出发吧,他们全部都在那里等你。”程真语气平静。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洪正德强忍怒火,目光剜着程真。

“知道,和你一样,为民除害。”

“阿真,”洪正德与程真对视,不肯移开目光,“你现在就走,没人能拦你。程珊监护权,甚至良城那边,今日过后我可以尽量帮你安排好一切。”

程真沉默。

洪正德却继续说:“你还年轻,大好人生还有很多选择,我借些钱给你们两姐妹生活,重新开始。找个好男人结婚,做什么都行,没必要为了叶世文赌命,他不值得你这样做!”

“看来这次连你也没把握叶世文有命活着,对吧?”程真眼眶一酸,眼泪往心脏处咽回,嘴角偏要上扬,笑得倔强,“还说什么大好人生?

“我带着珊珊从医院逃跑,住过劏房,受过冷眼。我找过曹胜炎的旧识,甚至我妈咪的娘家,没人敢理会我们两姐妹。就连你,都要等到我换掉身份,确定杜元暂时不会找我麻烦的时候,才肯接触我。世态炎凉我比你清楚,我不会再接受任何人开的条件,包括你。

“我要学历没学历,要家境没家境,还要供我妹,去到良城又能怎样?拍拖?结婚?做个普通人?这是你们好好先生好好小姐拿的人生剧本,不是我的,这个世界从没给过我这种机会。”

洪正德双手攥拳,咬牙劝道:“你只是一时心软而已,别以为这样就叫爱情!你只是觉得他什么都没有了,在可怜他!”

程真忍住所有眼泪。

是吧,是心软吧,是可怜吧,那又如何,谁能真正定义爱情?是花前月下的浪漫,还是捉襟见肘的生活?是相敬如宾的体面,还是死去活来的痴缠?

课本没有教过她。

唱诗班里的歌,颂遍对世间的爱,每个人都可得天主怜悯,偏偏遗漏了叶世文。

那一张照片背后的字,太痛了,写满他二十八年来无法选择的委屈。若被屠振邦知道他不是冯敬棠亲儿子,这对母子会有什么下场,程真不敢想象。他把照片藏得很深,明明想烧掉,却又不舍得。

每当他摸过那一张旧照,会不会很难过,难过得不能对任何一个人倾诉。

秘密是什么?

不是害怕让人知道,而是从来无法启齿。

想讲,讲不出,那便是秘密。

程真苦涩地笑:“洪警官,像我这样的人,心软就是爱。你们不会懂,这次我一定要救他。”

那日雨下不停的午后,她把所有东西物归原处,匆匆离开。从她踏出门口那刻起,心里只剩下叶世文一人。

这一世就这一次,为他搭上性命,下辈子你我肯定不会再相逢。

拯救一个坏男人,不是圣母,就是菩萨。来生她必定位列仙班,饮朝露啖云霞,再不干预这只模样靓、身材正的禽兽如何遗祸人间。

程真说:“开车吧。”

洪正德不肯启动车子:“阿真,现在去昌岸码头,你就不怕没命回来见你妹?她只有你这个亲人!”

“那你怕不怕没命回来见你儿子?”程真终于真心笑了一回,“你只有一个儿子,但如果这次你没命了,他可以有第二个爸爸呢。”

“程真!”

“你不让我去,我就自己去。我不像你们有部署有计划,到时候我横插一脚乱成一锅粥,你别怪我。我只是不小心散步散到了昌岸码头的一名无辜市民。”

洪正德用力点火,牙关咬紧,猛踩油门往前冲去。

“你去了只能听我的!”

不远处,刘锦荣正笑着与金发碧眼的银行高级职员谈话。

半个钟头前,五点吉时,新船已下水。

黑色船舷沉沉压浪,御风迎海,富贵荣华俱来。红彩带经金剪刀一裁,灯闪不停,各方人马笑逐颜开。

日本造船商社在20世纪70年代,经天时地利挑选,与华兴银行一拍即合,酝酿出当年的船运巨鳄包先生。几十年过去,时势也讲轮回,人造大亨挽救疲怠市道,天星船坞成了在涟漪中掀起第一朵浪花的飓风。

屠振邦面上浮了笑意。

许是因为庆典,他有些激动掩藏在心,想自己细细回味。

命运如潮。江水奔腾不休,淘尽每颗沙砾与金石。稚童常以一次输赢断全局,论一生。成人却懂得胜负有时,衰旺由天。

只要存在时间,世上一切,皆有限期,成王败寇不过转眼云烟。

屠振邦临老赢这一局,就算立即赴死,想来也不算憾事了。

陈姐看得出他眉梢眼角的高兴,侧着脸,小声在他耳边道:“屠爷,恭喜你,今天终于心想事成。”

屠振邦点点头:“佛祖保佑,关二爷保佑,我老了,总算能留点东西下来,以后儿孙自有儿孙福。”

“家伟像你,”陈姐又说,“眼睛与你一模一样。”

屠振邦笑意渐深:“真的?”

“我什么时候看走眼过?”

“前两日我见他晚饭时牛肉吃得开胃,你今晚煮多点。”

“不参加晚宴吗?”陈姐疑惑,“锦荣秘书刚刚才来交代,等下六点钟有晚宴。”

“我最憎吃西餐。”

陈姐只笑,不接话了。

刘锦荣远远望见屠振邦。岳父气色红润,又低调寡言,矍铄眼波尽露欢喜,是对晚辈今日的安排表示肯定。刘锦荣喝了几杯香槟,也不自觉地有些兴奋,庆幸杜元没来参与。

这位杜师爷近来脾气甚大,与他话不投机,估计真来了,肯定要对这场仪式评头论足半天才能顺一顺胸口闷气。

颇有几分叶世文当年不甘不忿的模样。

失势的人总爱扫兴。

秘书从刘锦荣身后过,不着声息地交代两句。刘锦荣意会,和身旁的人道别,又应付记者拍了几张衣冠楚楚的商务照片,放下香槟杯朝屠振邦走去。

屠振邦没有起身。

只见刘锦荣站在一侧半弯下腰,凑近岳父:“阿爸,等下的晚宴我让人换作中餐。前两日妇女会的理事竞了一只陈年卤鹅头,冠厚肉肥,我特意留给你的。”

屠振邦听罢,露了个笑容:“好吧。让娉婷把家伟接过来,也一起在这边吃了。”

话刚落音,刘锦荣手提电话响起。

他侧过身接听,不到三秒,神色霎时凝重,眉心拧起:“没可能的!他今日要上补习班,你有没有看错?”

电话那端的人不敢妄言,一口咬定就是在杜元的码头货物边上看见屠家伟的书包。刘锦荣的心脏倏地发紧,音调拔高:“你立刻去救他!我打电话报——”

他突然把目光转到屠振邦身上。

屠振邦顿时觉得不妥,抬眼去看自己女婿。刘锦荣似是想到了什么,咬紧牙关,一字一顿:“你想办法带走他,我现在就赶过去!”

屠振邦问:“发生什么事了?”

刘锦荣听着电话里的哭诉,胸膛起伏,强忍恐惧把电话递给屠振邦。

屠振邦接过,听见屠娉婷不停地问“怎么办”。

他没应话。老迈的一只手,微颤着把电话递给陈姐去处理。屠振邦重重吐了口气,再次抬眼去看刘锦荣,经岁月风霜洗刷过的老目,此刻海啸滔天,凶意四起。

“确定是昌岸码头?”

刘锦荣咬牙道:“邓叔亲眼见的,家伟书包缝了他的名字。”

“你无端端派邓叔去昌岸码头?”屠振邦老目一敛,“锦荣,那是我的地盘,你想做什么?”

刘锦荣不答,却没有别过眼,恼火地直视屠振邦:“你不如问一问杜元,他到底想做什么?阿爸,那个是我儿子,我会拿自己儿子的命开玩笑吗?”

屠振邦胸膛传来钝痛,是对孙儿安危的担忧与害怕。他只剩下屠家伟这点血脉,屠娉婷虽在备孕,但她和女婿的年纪摆在那里,也不是说怀就怀的。

“码头的货运公司在我名下。我与你一起去,所有人都要听我吩咐。杜元不敢乱来的,他只想要钱而已。”屠振邦眼内流露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个是我的孙子,你以为我会不顾他吗?在这个家要动手,怎么动手由我来决定。

“锦荣,别忘记了,杜元本来就姓屠的!”

屠振邦直接站起,不理会刘锦荣的阴沉脸色,疾步往外走去。

叶世文随卸货的船员一并离开,躲在集装箱角落,剥掉套在外面的搬运着装。

他悄然穿过堆叠得高高低低的集装箱,从小楼后面爬上二层楼高的水泥天台,蹲坐于半人高的围挡下。

这处是屠振邦旧时用作码头办公的临时建筑。

下午五点半,一楼内,沉默的杜师爷没有出去点货。他心情不好。屠振邦的货越来越少,这些年如果不是靠自己暗里操作,光凭酒吧与自己的零星投资,哪里够他挥霍?

明日一早,各路头条又是刘锦荣那个秃头佬。天星船坞不过是一个起点,屠振邦老骥伏枥,脑筋灵活,他的商业帝国不用三五载就能在海城站稳脚跟。

到时候屠娉婷听话再生两个,自己就只能坐到屠振邦七十大寿的寿宴角落了。

杜元越想越不是滋味。

叶世文仰头,瞄了眼自己提前准备的那台车。

下车前,他再一次检查了藏在驾驶位下的物件。那日与关绍辉通话结束前,他厚着脸皮开口:“辉哥,借几十万给我。”

关绍辉只笑:“刚刚不是还挺大方,把值钱东西都送女人了?我可以借,但你要还。”

“如果我还有命,就还。如果不走运没命了,你百年归老下来,我还你阴司纸。”

“衰仔,是不是要现金?”

那台废旧汽车,混在一片货车中间,毫不起眼。傍晚将逝,暑热经海风过滤,连汗水都黏腻起来。

他知道杜元的卸货验货步骤。杜元也犯懒,往往夹裹走私物料的都会放在最内处,先陆续清点一圈,外围那些不重要的外贸货品大多堆叠起来,敷衍了事。

这批货量不多,三个保镖在懒散盘点。

一个钟头前,叶世文混入搬运工人里。码头工人都是壮汉,叶世文在其中并不显眼。他用一个垃圾桶装着屠家伟的书包,借货物遮掩,撬了杜元摆在最外围的那箱货。完事后叶世文又推着垃圾桶离开。

他没有盖起那箱货。

刘锦荣的人果然来得很快。

叶世文掀眼去看。一看便知全都是没经验的人,身手敏捷又如何?只开了一台车,带四个人,如此疏忽,看见屠家伟书包时兴奋得像捡到钱。

注定失败。

不到五分钟,他们的行迹就暴露了。

刘锦荣的司机尚算醒目,第一时间让两个人护紧自己,先逃上车。他扬长而去,黑色车身化作一抹经风吹散的云,很快转弯消失。

叶世文拨出号码:“车牌尾数GU8,黑色,往金安方向去,五分钟内必须截住它。”

电话那头已听见车辆启动的声音。

“B仔,屠家伟怎样了?”叶世文又拨出另一个号码,“我这边行了,你半小时后把他安全送回家。”

白少华离开了,又忍不住回来。他做了个手术,把多余的六指切掉,如今与常人无异,说自己再也不会因为这根手指招来祸端。

关那根手指什么事?

叶世文自己清楚祸从何起。

“还在玩游戏,连书包没了都不知道,放心吧。”

叶世文只笑。

白少华挂断电话。

杜元听见声音就躲了起来。平平无奇的一个礼拜五,他只带了几个贴身熟悉的人来昌岸码头,根本没想到会出事。

叶世文已经绕到办公楼后避开一片混乱声响。

不到一刻钟,声音全部消失。

这时,杜元才从一楼小心翼翼出去,发现满地狼藉。他抬腿去追,有一记警告声击中集装箱,把他拦住。

杜元心中大惊,立即就近蹲到木箱暗处,借货物遮挡自己。他冷汗直冒,拿出手机准备叫人。

“杜师爷。”

杜元一怔。

“放下手机。”叶世文站在天台制高点,俯视那个以为避得开视线的人,“扔掉身上武器,站出来。”

杜元一动不动。恐惧与愤怒同时从心底涌现,他知道这道熟悉的声音是谁。

暗地里他也设想过,若生擒叶世文,该如何折磨他至死。那些阴暗龌龊的伎俩,总是激发他无穷无尽的胜负欲。

每个成功男人的背后,是成千上万个不忿的失败男人——为什么成功的不是我?他有的,我明明也有!

他们做坏事时确实凑作一堆,但分好处时经常大打出手。

杜元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叶世文只有你死我活这条绝路。许是他第一次摸叶绮媚的腰,又或是他第一次阻止陈姐深夜送面,叶世文有过那些怨气冲天的眼神,却随年岁渐长学会了遮掩与粉饰。

义兄义弟十数载,绝无半点真情真意。

只是他一直占上风,怎会料到有今日。

叶世文失去耐心,朝暗处示意,又一记警告。“砰”的一声,杜元耳边嗡鸣,他立即把手机抛开。

“放下武器,站出来。”

杜元咬牙:“你今天带了帮手,我站不站出去,都会没命。”

偌大的码头,无际的海面,零零星星浮着几艘船,今日泊岸的货物不多。天星船坞公司在葵岛码头新船下水,大峰山有了新机场,离岸区与滨沙湾之间准备填海建造知名主题乐园。

人人都去凑新的热闹。

昌岸码头,已不是往昔的昌岸码头,以后只会以客运为主。

任何繁华都会变迁,终成一个城市痕迹,烙在这片岛屿,静静地供途人与旧人穿梭缅怀。

杜元的声音在这个人少船稀的码头,显得单薄又恐惧。

叶世文笑了:“到这时候,连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杜元,你这个'师爷'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师爷,不过两个中文字,却在叶世文牙际兜转一圈,生生嚼碎杜元的自尊。

杜元听罢,气愤交加,顿时站了起来。

这一刻,他有些后悔了。早该狠下心来,饿他几年,又或是哪次商战将他推出去做替死鬼,脏事脏水尽往他身上泼。

如今就不会有这副高大威猛发密肤白的得意模样。

叶世文穿过一楼铁门出来的时候,仿似第一次浸浴在阳光之下。这个季节的海城,风与光都是暖的,有人嫌热,有人嫌晒,他却觉得连血液都被照得通透。

他对杜元说:“身上的东西,扔开,然后举高双手,趴在集装箱上。”

杜元犹豫几秒,决定先保命。他把武器抛到远处,转过身,按照叶世文吩咐去做。

“我不是天星船坞的话事人,你该找的人不是我。”

叶世文不回应,只是笑,笑屠振邦自以为是,养一群面忠心奸的反贼在身边。你看,几百年来义字当头的屠家子弟,出事即出卖,连三秒犹豫都省了。

杜元继续说:“我是听谁的话行事,你比我清楚。今日我会来码头,是帮谁做事,你也很清楚!”

叶世文懒得听他狡辩。到了此刻,还要听电影里那套老旧的内心独白,实在不合时宜。

“放心,已经有人通知他来救你了。一只狗养几年都会有感情,何况是养了你这只畜生几十年。”

“你——”杜元还来不及反驳,已经被叶世文扎紧双手。

他将绳结用力一扯,勒痕生生咬紧杜元手腕。杜元痛得发抖,嘴里嗷号起来:“叶世文!你个仆街,是男人就别婆婆妈妈,给我一个痛快!”

“我被迫叫了屠振邦'契爷'那么多年,你现在想要痛快?未免太天真。”

叶世文脑里闪过叶绮媚的模样。

“这是你契爷。”

“这是你元哥。”

叶绮媚幽幽地说。

屠振邦的祠堂灯火通明,十岁的叶世文心中暗无天日。他再也见不到叶绮媚,无所谓,这个妈也不一定像林媛那样,会紧紧惦记自己的孩子。

阿妈,其实我也偷偷恨过你。

但我不敢讲。

天下间哪有子女抱怨父母的道理?生我,养我,于你而言都不是一件易事。无论如何,每个孩子都会离开母亲的怀抱,你比旁人狠心些,我也不怪你。

短短一生,暖过就好,哪怕只有几回。

叶世文将杜元双腿扎紧。

杜元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在颤抖:“你到底想怎样?”

“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他冷冷地看着杜元,心中毫无起伏。

叶世文跨过杜元,从自己车内拿出工具与绳索。只听杜元话也说不清了,哆嗦着骂人,又开始求饶,像在念世间最无用的咒语。

他企图爬走,身躯在地上盲目摩擦,衣服与汗水磨出一段扭曲污秽的痕迹。

叶世文截住他的去路。

“叶世文……”杜元挣扎不开,“你敢动我,你就背了人命,这辈子就玩完了!是屠振邦要搞你,不是我!全部都是他!一切都是他指使我去做的!你应该去找他!”

叶世文不答。

“包括你妈……”杜元忍痛喘气,脸朝下吃了满嘴灰尘,“我,我没搞过你妈……”

叶世文手上动作一顿。

杜元以为他心软,立即说:“程真,我也没碰过……”

叶世文不想听了。他把杜元扎紧,封嘴,拖到离岸边还有二十米的距离,把杜元固定在临海下坡的地面。

然后,他把车驶出。

先快,后慢,逐寸逼近。

杜元被日光照得睁不开眼,侧过头,眼见车轮渐行渐近,他在原地奋力挣扎。

海风仍在吹送夏季的潮热,腥气骤重。车轮碾过地面的响叫升到空中,细微而锋利,刺穿晚阳。那抹圆瞬间爆红,又从深红中透出暗灰,往西边海底沉去。

杜元双眼紧闭。

岸边两只正在啄羽的临停海鸥,受人间惨剧惊扰,猛地腾起。翼下夹风,似是带走了什么东西一样,徐徐远飞。

叶世文踩紧刹车停下。

其实他想和杜元说的是,我跟你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他还想说,阿强真的回不来了。但他选择沉默,因为杜元也不配与徐智强相提并论。

杜元看着距离自己头颅还有十公分的车轮,裤裆泛起涌动的潮意。

他哭了。不是怕死,而是羞愤。他居然被叶世文吓得三魂尽失,半点反抗力气都没有。

远处听不见海鸥叫声,倒是有了车声,码头泛青的灯如游魂上路,飘忽地亮起,光线朦胧。叶世文回过头,把后排安放的公仔摆好,露着半个黑色脑袋。

抬腕一看手表,屠振邦来得真及时。

六点十五分,正好是晚饭前。

他一向不能忍饿,脾气会变得格外暴躁。冲动起来就没了屠爷风范,像一个蛮不讲理的市井老伯,有几分滑稽。

叶世文先行下车。

屠振邦的车已驶停在集装箱外。

叶世文往远处环视一圈,借光影重叠的角度,在确认洪正德告诉他的布防点。

刘锦荣与屠振邦下了车。只见叶世文一人倚在车旁,姿态惬意。满地狼狈痕迹,货物歪斜摊开,停在叶世文车前那一个……

屠振邦双眼怒睁,不敢相信尿了一裤子的人是杜元。

刘锦荣也看见杜元,率先反应过来,瞄见车内人头:“阿爸,杜元的脚还在动,家伟在车上!”

屠振邦咬牙:“不一定是他。”

叶世文听见,又笑了。他把屠家伟的书包抛到空地,冲屠振邦开口:“屠振邦,自己孙子的书包都不认得了?”

“叶世文!”屠振邦拔高音量,略带颤抖,“放过家伟!”

“好啊。”叶世文笑,“叫你的人现在就走。”

刘锦荣怒吼:“不可能!”又转头对屠振邦说,“我联系不上邓叔,他敢这样站在那里,肯定设计了埋伏!”

叶世文对刘锦荣这种“抢答”的态度不甚满意:“不走?刹车是坏的,我只要一松开,它就会碾过杜元,带着屠家伟冲进海里。要不要试试?”

“不要!”屠振邦立即应下,“走,叫他们走!”

“阿爸!”

屠振邦回视刘锦荣,压低音量:“现在轮到你话事了?叫他们在'这里'的先走!”

刘锦荣恨得咬牙,冲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十来个保镖纷纷上车。原来停在最远处那台面包车也是屠振邦使人开来的,一瞬间车轮碾尘,咆哮着离开。

屠振邦直接开口:“叶世文,你要多少钱?只要我给得起,我都可以给你,你放过家伟!”

“我缺钱吗?”叶世文嘲讽地笑,“直到这一刻,我都是兆阳地产的大股东,你觉得我像缺钱的人?”

“阿元被你绑了,我这条命也没剩几年,还不够你泄愤吗?”屠振邦深吸一口气,“过去的事我们既往不咎,你放了家伟。以后你玩你的地产,我搞我的船运,大家河水不犯井水!”

“看来人老了真的会心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谈判的。”叶世文不为所动。

屠振邦轻哼一声:“你被杜元搜刮这么久,早就没了羽翼,今天你能带来几个人?我现在还肯跟你谈条件,你也别太得意!”

“我的命确实没你的金孙值钱,但这可是你唯一的孙子呢。”

刘锦荣那双眼深深剜在屠振邦脸上。那也是他唯一的儿子。

屠振邦维持镇定:“你到底想怎样?”

“你们两个互相搜身,将对方身上的东西全部扔开。”

叶世文微仰着头:“我知道你还有保镖,没猜错的话,应该在那边。”他示意了东南向的那艘临岸的船身,“别想暗算我了,没用的。”

“屠振邦,人越老就越怕死,你的希望都寄托在屠家伟身上了。今晚,要不就你孙子陪我走,要不就你陪我走,你自己选吧。”

对面二人顿时沉默。

似是下了很大决心,屠振邦冷冷地转过头,对刘锦荣说:“我过去,你救家伟。”

他自顾自开始掏出口袋的东西,甚至连手机都抛远。男孙就是**,根者,命也,屠振邦惜孙就是惜命。

刘锦荣音调微颤:“阿爸……”

屠振邦厉声呵斥:“叫你去就去!那是你儿子,还不快点去抱走家伟!”

刘锦荣犹豫着也掏出了手机。他朝叶世文方向迈出几步,却被叫停。

“你儿子书包里有一副手铐。拿出来,把你岳父铐到那扇门上。”

刘锦荣回头去看屠振邦。他的腰脊依旧挺拔,花白的发,眼神似刀,目不斜视地盯紧叶世文每一秒变幻的表情。

他没说肯或不肯。刘锦荣不敢动了。

屠振邦瞄一眼自己女婿苍白的脸,主动走上前去,从书包内翻出手铐。里面夹层藏着几张随堂小测的试卷,屠振邦看见“屠家伟”三个字旁红晃晃的A,心中百感交集。

陈姐还是看走眼了。家伟哪里像他?家伟可是个好孩子呢。要长命百岁,福禄无边。

“我自己来。”屠振邦没有犹豫,往左侧走,把自己铐紧在那个临时办公室的门口。他抬起眼,无声地审视四周,乌云在头顶快速地集结。要下大雨了。没人能比他更熟悉这个接货码头,若没把握赢叶世文,他不会这么轻易拿自己去换孙子。

办公楼后面有他带来的保镖,是抄另一条小路赶来的。

一命抵一命,叶世文不过是想拖时间。

“等一下。”

叶世文叫停走到半路的刘锦荣。他笑着说:“秦仁青和杨定坚的老婆孩子,你们藏在哪里?”

刘锦荣一怔,立即与屠振邦对视。

屠振邦没想到叶世文会有此一问。他“哼”了一声,又说:“与你无关。”

“那你跟孙子讲拜拜吧。”

刘锦荣在原地吓得大叫:“不能松开!”

“她们到底在哪里?”

“叶世文,这种问题,你问来做什么?”屠振邦老目矍铄,“你这种反骨仔,还会有靠山在外面帮你吗?你跟过我,现在又跟我对着干,整个海城没人容得下你。”

“屠振邦,你那间期货公司又不止秦仁青一个大投资客。永利机械的老板,风行家纺的大股东,还有千里物流的几个董事,全是业内名人,跟着秦仁青和你买过期货,亏得底裤都不剩。你以为别人讲道义,人家只想跟我谈利益。

“你把秦仁青送进去,杀鸡儆猴,他们没人敢吭声。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你以为他们对你敢怒不敢言?你的生意做到现在得罪过多少人,你心里有数。我只不过是好心,送一份大礼弥补他们而已。”

屠振邦没说话。

他被叶世文戳中软肋,不得不思考起来。坊间忌惮他的名声,就算有人亏过钱,也是哑巴食黄连,不敢对他做什么。

但如果那群人恼羞成怒,真的伙同叶世文做出今天这种事……

刘锦荣忍无可忍,冲屠振邦说:“阿爸!都这时候了,家伟重要还是其他人重要?”

屠振邦咬紧牙关,花白的发遭汗水浸渍,一缕一缕地垂着,像衰败柳树在河岸苟延残喘。

叶世文不杀人,他玩诛心。

这个契仔,真的跟自己一模一样。

屠振邦料定叶世文跑不出这个昌岸码头,低声道:“她们在南郊湾。”

“南郊湾哪个位置?”

“棠街东,三横巷。”

“你觉得我会信你吗?”叶世文冷冷地说,“让你女婿打电话过去,开扬声!”

他抛出一个手提电话。

刘锦荣俯身拾起,连请示岳父都没有,直接拨出熟悉号码。他对儿子的在乎程度远远超过岳父。电话两端的人,在这个安静码头清晰对话。刘锦荣问了人质情况,又交代记得守好哪几个关键街口,见到陌生面孔要提高警惕。

洪正德安排的人追踪了这个号码,立即赶去营救。

叶世文根本不在乎到底是不是南郊湾。他答应协助洪正德,就是为了凑齐屠氏一门这行人,做到出手果断,一网打尽。

哪怕会牺牲他,又如何?

所有财产资料,程真不要,他还是给了关绍辉代为转交。他这一世人,确实不怎么值钱。但无论今日他会落得什么下场,程真必须余生安好。

因为她值得。

“可以了吧?”

屠振邦眼见刘锦荣挂断电话,朝叶世文发问。

叶世文竟觉得异常平静。

幻想过几千个日夜,屠振邦跪地求饶,屠振邦自杀赎罪。叶绮媚哭过的泪,化作这片幽深的海,在叶世文心头不停翻涌。他也哭过。在尚未长成如今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时,他也替自己,替母亲,替命运的不公痛哭过。

此时此刻,他目睹屠振邦为了唯一孙儿,连自己把柄也舍得不要。

每个人都会有软肋。

他不痛快,也不舒畅,只是觉得一切终于化作灰烬。

叶世文说:“可以了。”

这句暗号终于出现。

只一瞬间,天边滚了数道响雷。屠振邦惊得老目圆睁,难以相信这里设下意料之外的埋伏。

程真的手在轻轻颤抖。

距离太远,天色已暗,她担心叶世文会被屠振邦的保镖伤害。

“天台刚刚上去了两个屠振邦的人,办公楼和办公楼后面那辆旧货车都有。”洪正德压低音量,“你不许出去救他!”

程真答:“知道了,啰唆!”

他们赶到的时候,屠振邦也赶到。斜阳红光燃亮这一片深沉的夜与海,鱼虾蟹龟被人声车声吓得仓皇游去,一平方公里内的微小生物纷纷潜逃。洪正德扯紧程真蹲到坡上的一台装运车后,视野够高,能审视局势。

幸好叶世文没事。

程真心里松一口气,却被洪正德厉声提醒,周遭还有其他人,叶世文始终身陷危险旋涡的中心。

“怕做寡妇就不要跟他拍拖,现在走还来得及。”

“德叔,你儿子还在等你回家。”程真目光笃定,用义无反顾的口吻说,“我和他也一样,只是想有个人在家里等自己而已。”

洪正德瞬间沉默。

终于听见叶世文说出那句暗号。洪正德在对讲机一声令下,双方陷入混战。

屠振邦被从办公楼闯出来的保镖带往小路逃走。

刘锦荣站在码头中央,没人敢上去掩护。他立即反应过来,扑向车边,与叶世文双双撞到车身。

他看到车后排竟是一个装模作样的人形玩偶。

刘锦荣怒火攻心,双目通红,恨不得撕碎叶世文。他的手臂率先勒住叶世文颈项。叶世文骇然,背对着被刘锦荣扯往海边。浓黑天际被闪电撕开一道巨大裂缝,重重地将豪雨砸下,砸得叶世文眼皮发麻。

他的腰侧传来更尖锐的撕痛,瞬间蔓延上脑。

刘锦荣竟然有凶器在身。

“叶世文,我就算死也要带上你!”

刘锦荣身形不及叶世文高大,但已经伤了叶世文,胆量瞬间加持武力,直接将叶世文拖进岸边的小型快艇上。

叶世文的血从裤管淌到水泥地面,又被疾风夹裹的天上水冲淡。黑夜黑雨,一切颜色尽然失色。

无人察觉生命从体内流逝。

叶世文忍痛大叫:“你们别管我!”

“不要!”程真吓得脸色苍白,大雨淋得她满头湿发,泪水瞬间混了进去,“德叔,他们贴太紧了!”

“我知道!”洪正德也被雨打湿全身,拿着对讲机吼,“草蜢,带人去追屠振邦!公仔,通知包围,刘锦荣要开艇逃跑!”

一辆白色快艇从岸边咆哮着乘浪出海。

洪正德大喊:“追!”

下一秒,程真从路侧跑到海边,冒雨跳上另一台快艇。钥匙绑在船舷。她插入点火,瞬间迎着海面嘶吼不停的暴雨,紧紧咬在刘锦荣船后。

叶世文被反扣双手压在狭窄甲板。他开始感到乏力,伤口痛得失去知觉,分不清身上的是雨水还是血水。

这回是真的死路一条了。

不是早有心理准备吗,为什么还会有些不甘在胸膛萦绕?叶世文眨了眨眼,深知走到这一步无人可怨,能撑多久就多久。

他突然奋力地挣脱刘锦荣,快艇在二人推拉间突然停在海上。

刘锦荣怒吼:“你敢绑架我儿子!我要你陪葬!”

“屠家伟已经毫发无损地回家了!你现在自首,还能换取法官同情!”

刘锦荣不肯相信。

他拾起快艇上一把钓鱼用具,猛地朝叶世文头顶打去。叶世文侥幸避开。快艇马达被击穿,隐隐地冒着黑烟。

叶世文看不清烟雾,只闻到汽油的浓烈味道。他往前扑去,却因为受伤失力,被刘锦荣反手一推,整个人翻身坠海。

雨砸在浪上。

叶世文闭紧双眼,觉得有无数只手把他往深处扯去,鼻腔与喉管浸满海水,比伤口更痛。他没想到会死得这般环保。连火化、捡骨、装入瓷瓮都能免则免,直接喂鱼,为海城寸土寸金的坟场节约资源。

真真——

若你知道的话,会不会笑我没用?

你一向懂我。做男人,要面子。被心爱的人嘲讽没用,与自宫有什么分别?

真真——

别那么快嫁人,行不行?我就算做鬼,也会知冷知热,呷醋嫉妒的。若看见你凤冠霞帔,婚配一个不及我靓仔有型的男人,我会日日浮游在你床头,连投胎都不去。

算了。

反正你从来都不听我的话。

有一双手从他背后拥起了他。叶世文没想到在弥留之际会产生幻觉。他被托上水面,呼吸到氧气,瞬间迎着大雨睁开眼。

“阿文!”

海面太暗。这个游得精疲力竭的女人,破开无边的浪——不远处的火光,把她照得宛如一个狼狈天使——不顾一切地赶来。

这竟然不是梦。

程真浮在水面,从叶世文背后摸上他还有心跳的胸膛,语气带喘:“你醒一醒!”

叶世文想说话,呛出的全是海水。

程真大喜:“你别挣扎,顺着我的动作来。”

她拼力游到自己驾驶来的快艇旁边,将救生圈套在叶世文身上。她先翻身站到艇上,借着甲板的工具将叶世文上半身拖上船。

程真累得想惨叫救命。

“大佬,你都醒了,能不能自己出点力?我哪里拖得动你!”

叶世文双手借船舷使劲,头往后仰,腰往上抬,瞬间滑躺到甲板上。雨水依旧砸得他眼皮发麻。他坚持要睁开眼,一片晦暗之中,他与程真四目相对。

“真真……”

程真检查他的身体,从肩膀摸到胸膛,再往下,被手心濡湿的温热吓到。

“你受伤了?!”

叶世文虚弱地问:“你怎么来了?”

程真不答。她脱掉短袖薄衬衫,拧成一条,开始绑紧他涌血的伤口。他们已经离岸很远,对比原路折返,从这里冲上西边南汀岛更近。

海边只有两艘艇,刘锦荣开走一艘,程真开走另一艘,警察还未赶过来。

但也快了。

因为刘锦荣那艘艇在叶世文坠海后爆炸自燃。望着那团火光,程真当时怕极了。如果不是快艇有远光射灯,她追上去,亲眼看见叶世文被刘锦荣推下海——

她不敢想象另一个场景。

叶世文又问:“真真,你为什么要来送死?”

程真手上动作停下。

“因为你在这里。”

所以我一定要来。

程真把伤口扎好,重新启动快艇。没人面对生死一瞬能够毫不畏惧,她也害怕,手指总是忍不住颤抖,但现在似乎不是流露脆弱的好时机。

叶世文没有说话。

他只是再次望进程真眼里。夜真黑,偏偏她生得一双俏目,如星如火,点燃他生命中仅有的一束光。

辰,是北极星,是黎明中撕穿黑夜的第一颗星,坚定,执着,永远守护。

“阿文,我带你走。”

快艇破开海浪。

他不想死了。这一瞬间,叶世文甚至想去拜神,祈求自己长命百岁,儿孙满堂,五十年后做个轮椅上的老顽童,对着程真日夜耍赖。

活着多好。

叶世文望向程真。她的侧脸被夜光细细抚触,浮一层淡色银边,于绝地求生的环境中,勾勒出无垠的宁静。

她开口说:“我们先上南汀岛。”

叶世文不懂程真的决定,还没问出口,只听见她又说:“原路返回太远了,你的伤口撑不了多久。”

叶世文扯了扯嘴角:“不立即返回,我怕他们会有意见。”

“有什么意见?”程真回视叶世文,“你现在命悬一线。洪正德再有原则,也应该先让我们活命。”

叶世文沉默。

这一片海,见证过人人固执己见,疯狂掠夺,以为活这一生必定要为利益斗争到底。如今乘风破浪,他望着星辰日月,竟渴求三餐一宿,有瓦遮头就够。

只要她在身边。

盼望余生安稳,无人威胁,有伴,有家,有碗热汤。

昌岸码头的雨仍在肆虐。洪正德不敢停歇,带队清点现场一切,在泛青的码头灯下等来海警兄弟的消息。

“刘锦荣那艘艇自爆了,我们准备打捞工作。”

洪正德眉头紧皱,还在生气程真把岸边唯一的快艇开走:“另一艘艇呢?”

“暂时没见到。”

有手下着急地问:“叶世文不会死了吧?”

“他若没命,程真会立即掉头回来掐死我。”洪正德叹一口气,“很有可能被她救走。先在海域打捞残骸,也派人上附近岛屿联络人问一问。”

洪正德满脸狼狈的汗与水。

今晚惊心动魄,性命攸关,总算没有辜负自己与各位手足。转念一想,他连遗嘱都未立好,黎茵若知道他身陷险境,肯定哭得晕过去。

此时此刻,唯一牵挂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老婆儿子。

程真书没念多少,倒是至情至性,粗俗道理戳得人喉肺发疼。洪正德气消了大半。程真不顾一切冲去救叶世文的背影,是今晚最牵扯人心的一幕。

不过是红尘俗世中的一双苦命鸳鸯。

谁不想有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