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赶到医院。
警察已盘问完程珊,在让她签那份口供。
十六岁女仔,一双手腕缚出深深浅浅的红痕,泪水涤**过的杏眼,透着浮肿与死里逃生的疲倦。
“珊珊。”
程珊抬头,还没叫出“家姐”二字,就被程真紧紧拥在怀里。
她慌**着自己妹妹的脸颊、肩膀、腰侧:“哪里受伤了?”眼见她一边脸颊微红,程真焦急起来,“谁打你的?”
程珊摇头:“我没事,家姐,我没事。”
程真搂紧程珊。半个钟头前警方致电给她,她才知道程珊差点出事,吓得脸色煞白,连跑带赶地催着的士司机猛踩油门。
“家姐,你不用担心,我真的没事。”程珊已经哭不出来。
“是我不好。”程真涌出泪意在眼内,“我没保护好你。”
“家姐,”程珊左右扫视,小声地说,“其实是叶世文救了我。”
程真怔然。
程珊一五一十还原她知道的真相。
程真听罢,心乱如麻,喉间的话烫嘴,一个字都吐不出。原来郑志添才是屠振邦的那只“鬼”,若洪正德前来百老汇赴约,怕是连她也命丧黄泉。
叶世文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那种人,不是巴不得她死快点吗?还要附赠九十九响通天炮仗,七七四十九场水陆大法事,让全区都知道,程小姐年纪轻轻就驾鹤西游,他在一旁拍手称快。
穿白裙的护士走来,拍拍程真肩膀:“请问你是不是程真?有人叫我把这袋资料给你。”
程真接过。牛皮纸袋有些厚度。她打开一看,才半分钟,脸上血色尽失,指尖禁不住发抖。
程珊疑惑地问:“家姐,是什么来的?”
“你在这里等我,不准走开!”
程真急急跑到护士台:“请问递资料给你那个人呢?”
护士直接抬手一指:“他从这个门出去了,你现在追的话应该追得上。”
程真推开前面熙攘的人,立即跑出去。
黄昏时分,原来又是初夏。
双车道马路,说窄不窄,说宽不宽,但也要警惕再三,谨慎迈步。斜阳打一个哈欠,低眉嗜睡,路灯便嬉闹起来,替它燃亮这座人来人往的不夜城。
程真看见对面的叶世文。他骑坐机车之上,一身黑衫,风鼓出劲瘦的腰脊,带走指间烟雾。似是早就知道她会追出来,姿态惬意,举手弹开烟蒂,熟悉眉目在灯下懒洋洋抬起。
那双狩猎的眼,于千万人中,只捕获她一个。
手提电话响了。
程真接起。
叶世文笑道:“4月25日是你生日,迟来的祝福,惊不惊喜?”
她收到的是叶世文亲手签署的股份协议复印件,还有一把门匙。兆阳地产,建筑公司,他将名下所有资产,尽数转与程真。协议签署页上她的签名是仿写的,仿得逼真,日期落在2001年2月13日。
情人节前一天。
那时,一切尚未翻天覆地,你爱我,我也爱你。
“这是什么意思?”程真声音微颤。
“生日礼物。”
“礼物?”程真喉间酸涩,“你特意签在出事前一日,那晚来找我之前,你就已经准备好了,是不是?”
准备好要她陪葬。
生日送死讯,也就他做得出。
叶世文收起笑容:“这份协议在签署日已经备份给律师了。如果公开的话,你猜杜元会不会再相信你,洪正德会不会再利用你?全世界都不会放过你,除了我。”
“为什么要拖我下水?”
“憎你。”
“那晚你可以杀了我。”
“不舍得。”
程真咬牙。
“学人做眼线,两头不到岸,没人会保你。”叶世文音调低下来,“真真,人的运气是有限的。你没有你想象中聪明,你也不可能每次都能脱身。”
他还唤她“真真”。
这时的亲昵称呼,是软刀,能顺着血管脉络的走势,捅得更深。
“我没得选。”程真眼泛泪光,“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一直以来,我就是没得选。”
叶世文胸腔内翻涌心痛:“你有得选,只是你没选我。我们走到这一步,是你站错边,选错人。”
程真终于落泪。还能说什么?被他爱上,堪比满清十大酷刑,分分钟拿命在拍拖。最恐怖的是,自己避不开,还爱上这个人形禽兽。
“我是对不起你。”程真抽噎,“有些事做了就做了,我认。你憎我,想杀我,我都改变不了事实,所以我没再去找过你。我……”程真哭得失声。
她侧过脸,不愿让他望见自己的狼狈。越解释,越无力,现实世界从来不是武侠言情,哪会有爱恋至上与不死传说。
想象与亲历,感受原来天差地别,程真说不出其他话了。她是一个被世间耗尽善心的人,秉持一种自以为是的固执继续生活,从不强求被理解。
这八年来,无论自愿与否,他们一直都在这场赌局和恩怨之中。
本来就没人可以永远赢。
程真转过头。她更瘦了,那双红眼在脸颊上显得颇大,隔着双车道马路都能看见里面盛满的无奈。
“我就是不走运,投胎姓了曹。一个罪人的女儿,不会有人在意她是生是死。兆阳的股份,你拿来威胁我,我也认了。叶世文,你不过是有怨而已,我还你一条命,以后我们两不相欠。但我妹是无辜的,别牵连她。”
叶世文听罢,心脏似被拧紧一样。
真见不得她哭,一瞬间迷了眼,催了眠。明明作恶的是她,偏偏委屈的也是她。
她在低谷拼劲挣扎与他在山巅剑尖起舞,这一刻,叶世文分不清到底哪个更艰难。人的苦楚,原来无法拿来比较,他们不过是想活下去而已。
她想自保,很正常。
从曹思辰到程真,她的疤痕是用眼泪缝合的。
“如果不是我,你今日见不到你妹了。”叶世文深知解释无用,“你不可以再跟任何人做交易,你只能听我的。”
程真抹掉眼泪。
哭,确实没用,对着叶世文,不能软弱求饶。但凡退让半步,他立即得寸进尺,要你献出所有生还机会,全权由他做主。
他们之间,只有挑衅。
“这次又打算让我去做什么?”
“人人都想要的兆阳地产在你手里,程老板,你觉得你可以做什么?”
程真扯了个讽刺的笑:“你无非是要除掉他们。不如我陪你去见屠振邦?”
“好,你送我一程吧。”叶世文也笑,“这次送远点,远到我可以忘记你。”
程真的心脏倏地被捏紧。
二人坠入失声空间。
迎着夏风,即将沉没的暮色,把橘黄涂满这个城市每寸平面。拐弯处曲折,重合处隐约,车流在耳边尖锐呼啸,一瞬间,程真恍惚听见他又说了一句。
然后声音消失在风里。
加关山道旁的屋苑,僻静雅致,大隐隐于山,车少人稀。
关绍辉算大方,早年豪掷这套公寓,供着王宝琴与儿子生活。没人知道王宝琴祖籍何处。一头齐耳短发,薄薄单眼皮,流转狡黠,身高腿长,故作疏离,硬是与一众小姐形成差距。关绍辉在灯火阑珊处一眼相中,叶世文立即把她奉上。
王宝琴是个懒人,以前手脚也不干净,但关绍辉不介意。
男人,没那么复杂,也没那么多原则。只要打开门,这个女人姿态够低,温声软语,缺点便是情趣。
肤浅的人,确实比较容易满足。
此刻,王宝琴从门外踩着拖鞋穿过走廊,敲响对面的门。
程真和程珊顿时紧张起来。
王宝琴道:“我是宝姐。”
程真从猫眼窥见一身居家服的王宝琴,与在豪客城碰见的模样天差地别。卸了妆,眉目秀净,肌肤透白,还有些与年纪不相符的轻盈感。看得出关绍辉很宠她。
程真打开门:“宝姐。”
王宝琴听叶世文吩咐,在那日赶到医院带走程真与程珊。当她出现的时候,她和程真眼底都流露出“难以置信”,并在心里同一感慨——居然是她?
“我煲了汤,你和你妹一起过来饮吧。”
王宝琴说罢,又转身走回屋内,没有带上门。程真犹豫几秒,领着程珊一道过去。
在玄关脱了鞋,换上居家拖鞋。程真视线沿屋内四周缓慢巡视,最后停留在茶几边那叠印着鲜艳Logo的彩印单张。名片是用订书机钉上去的,生怕有人遗失联系方式——是楼盘中介惯用的伎俩。
“我厨艺麻麻地[99]。”王宝琴在餐桌前,用大勺舀着浓稠的汤,“但最厉害的就是这煲汤了,我男人中意。”
夏夜的生鱼黑豆汤。
黑豆,色深,味淡,以膳入药,作用于肾经,能乌发明目,解毒养血。浸泡一夜,与水同煮,豆衣剥落,豆肉绵烂,靠热力渗透鱼身,腥气消减。
生鱼,学名叫黑鱼。南方人见它命硬胃口大,求生意志坚定,赐一俗称“生鱼”。大多以形补形,用作疗伤。
心伤也是一种伤。
“多谢。”程真接过温热汤碗,递给程珊。程珊没有程真拘谨,喝了两口,又继续与王宝琴的儿子皓仔研究乐高积木。
王宝琴坐下:“皓仔,要玩就去沙发上玩。”
程珊抬头与程真对视,得到同意,便跟男孩坐到客厅沙发。
“文哥叫我照顾好你们两姐妹,特别是你。”王宝琴没有喝汤,点了支烟夹在指间,“你太瘦了。”
程真不接话。
她本来没打算过来,想直接拒绝王宝琴。但转念一想,既然死到临头要偿叶世文一条命,也没必要替他省那点房租。
这里是银山区地段最贵的公寓,安保一流。
“原本住你的那间屋是B仔,认识吗?”
程真摇头。
王宝琴轻掸烟灰:“那阿强你认识吧?”
“认识。”
“他与阿强跟文哥最久,阿强没了,上个月B仔差点出事。”香烟缭出浅蓝薄雾,王宝琴继续说,“他年纪跟你一样大,被杜师爷的人盯上。文哥不想连累他,叫他走,现在应该出埠避风头了。”
“文哥现在只剩自己,没人信得过,所以找我接走你们两姐妹。”
程真听罢,丧失一切胃口。
“放心住在这里,很安全。文哥托我找了个阿姨,会帮你们打扫煮饭,你和你妹不用操劳。”
“我们住不久的。”
“傻——”王宝琴嗤笑一声,“能享福还不要?想回去做侍应?阿真,别太倔强,做女人最惨的就是自讨苦吃。”
程真低声道:“我与他,不是那种关系。”
“你们到什么地步我很清楚,他不吃斋的。”
程真瞄一眼程珊,眼内流露不愿提及这些情事的冷漠。王宝琴识趣,没有接话。
“今晚豪客城不用开工吗?”
王宝琴笑着:“其他人要,我不用。文哥出事,我就没去上班了,大家都知道我是帮他的。”
程真放下汤匙。这一屋奢华装饰,水晶灯,毛拖鞋,玄关深处藏古董。不善厨艺的女主人,餐具光滑饰纹繁复,看得出很少用,买来摆的。
无需问原因,王宝琴不差这点讨好酒客的廉薄薪金。
“文哥十四岁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跟着杜师爷到处去。我比他大五岁,在豪客城做事,还要唤他一声文哥。后来屠爷将豪客城的琐碎事给他打理,结果生意半死不活。若不是屠振邦契仔这个名头,没人愿意叫他文哥,他根本无心做事。”
许是因为程真话少,今夜的王宝琴,有了些倾诉欲望。
程真问:“不做事,那他做什么?”
王宝琴摇头:“得过且过咯,与现在这副模样差很远。”
“过了没多久,我就跟了我男人。玩出事,怀孕了。那时候我男人事业刚起步,还有贵人给他介绍未婚妻,我这样的出身,上不了台面,他让我把孩子打掉。我哪里肯啊,只能躲起来。文哥有义气,保住我,又保住了皓仔。后来我留在豪客城做领班不再接客,我要多谢他。”
程真沉默。
关绍辉没给王宝琴名分,证明心中天平早已倾斜。现实总是残忍,名利与恋人,往往只能择其一。但王宝琴不介意,就像关绍辉不介意她曾经小偷小摸的缺点一样。
三分真心,就能促成亲密。再添一丁,私情变亲情,稳固得很。
“你在杜师爷酒吧做过,应该知道杜师爷那群人,没一个是好的。文哥跟了屠爷这么多年,挨过多少苦,你想象不到,连他老母都被逼得熬不过去。”
程真猛地抬头,盯紧王宝琴。
王宝琴诧异:“你……不知道?”
“他没讲过。”
她也没问。
那时阴谋算计占满这段奇情,匀不出时间与精力来闲听轶事。他总是屁话当正话讲,一向不爱诉苦。
现在明白,是因为太苦了。
王宝琴语气流转可惜:“原本已经诊断出肺癌,等死的了。偏偏中秋那晚屠爷带人去他海新街那间旧屋,不知道聊了什么。他妈当晚就死了,你自己想想里面什么因果吧。”
程真心头涌出酸涩。
人这一生能做的选择太少。走到今时今日,叶世文的霸道狂妄、自卑自大,总是串联这些由不得他做主的过往。
他很坏,却也在凌晨拥吻过她思念亡母的泪。
怜悯他三秒,不碍事。
“他那种男人不懂温柔,你多包容他些,哄他开心而已。”王宝琴盯着程真的脸,“我知道是你串料给杜师爷,害得他出事。阿真,他对你那么好,是你欠了他。”
欠他确实是真的。但他的“好”——占有欲强,控制欲狂,福泽至深,简直能纠缠三生三世。不如给旁人吧,她并不爱受虐。
程真起身:“宝姐,多谢你这碗汤,我先回去了。”
王宝琴一听,恼了,对程真这副油盐不进的硬脾气摆出意见:“这些他没交代我讲的,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叫我接你过来住,不是为了威胁你,而是想保护你。连他这点心意都怀疑,你在扮什么高傲?”
程真笑了:“你很想帮他?”
“当然。”王宝琴说得不犹豫。
“那你怎么急着搬?”程真抬手,指着远处茶几上那沓单张,“打算什么时候放盘?中介上门拍照了吧?真心帮他的话,起码等他真的死了收完尸再走啊。你自己都怕被他牵连,又何必假惺惺在这里扮义气?”
王宝琴被说中心事,脸色煞白,把烟碾熄在透明烟灰缸内:“你不懂,我是有儿子的人,没了皓仔,我活不下去的。”
程真收起笑容。她终于明白为什么B仔要住到王宝琴对门。她更明白,当一个人一无所有,就不会授人以柄,自然也不值得被人选择。
王宝琴又道:“阿真,我知你一向不管闲事。别跟他讲,就当不知道,卖我一个面子。”
程真心头那三秒怜悯,挥之不去了。
“珊珊,我们回去。”
两姐妹汤没喝几口,生硬客套道别,回到自己屋里。B仔走后,这里被清理一番,只添了些简易家具,屋大物件少,一副随时要被主人遗弃的模样。
“家姐,你们刚刚聊了什么?”
“没事,闲话家常而已,你冲完凉早点休息。”
一人一间房,程真打开门,望着床边那只被她洗干净的tweety。依旧黄澄澄、毛绒绒,圆眼翘嘴。离开水阜区的时候不舍得,一并塞在行李内带走。
那个傍晚的风,在路尽头回旋,把叶世文衣摆吹高,声音吹远。只留下唇边舔尝过的字眼,舌尖轻抿,有涩与酸,是经年的泪。
那也是一个傍晚,曹思辰在校旁窄巷抱着叶世文抛回来的书包痛哭。
他说:“八年前,我记得你。”
阿文,我竟没记起你。
原来我早就忘了自己是曹思辰。
程珊挂断电话。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转过身时,程真瞥见,问:“怎么了?”
“曾校长承认那件事是她与郑志添做的,已经立案走检控。唐玉薇算帮凶,也被抓了。”程珊低声道,“她还说,有些同学在传我……”
程真心头一紧:“传什么?”
“是曹胜炎女儿。”
“谁说的?”
程珊抬头。她嘴角线条绷紧,有些愤懑:“我怀疑是德叔的同事,姓周的。他们之前一直留守慧云体联,现在说查出曹胜炎当年贿赂了郑志添。”
程真道:“我看是洪正德说的。”
5月仲夏,闷雷在远处跋涉,轰的一声,像一架奔腾马车的缰绳绷断,重重地跌在天际。程珊被惊雷吓得急喘口气,瞄了眼窗外,又望回程真平静的脸。
“德叔?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想逼叶世文出来,又想逼屠振邦出来。郑志添肯定入罪了。他曾经受屠振邦贿赂,所以他们应该认识很久。曹胜炎那桩案,他们肯定都有份,所以洪正德当年被掩盖了事实真相,才查不出其他人,只能入曹胜炎一个人的罪。现在有人说你是曹胜炎女儿,无非是希望全世界目光都盯紧我们。只要叶世文出来带我走,屠振邦不会放过他,洪正德坐享其成。”
哪有当差不想往上升的?好不容易拔除郑志添这个麻烦,洪正德肯定乘势而起。但洪正德又怎么会有把握叶世文一定来带走她?
就因为叶世文救了程珊一次?
程珊问:“谁是屠振邦?以前那单案,还有谁涉事?”
程真看了眼满脸疑惑的妹妹,才发现自己在自言自语。她笑着说:“你就当他们乱讲吧,反正又没证据。你也不用回慧云了,别想太多。”
程珊点了点头。
程真打开电视。
王宝琴不订报,也不许程真订报,外界消息全靠电视频道。
大半个月过去,曾慧云也从病**醒来。她算走运,这次没能夺走这条半残的薄命,但夺走了经营多年的事业——慧云体联宣布解散。
屠振邦得了天星船坞,金钱加持势力,手腕过人。郑志添伏法,秦仁青与杨定坚却始终没改口,看来屠振邦仍有把握能够在这场乱局中脱身。
前几天看新闻,报道称冯世雄已痊愈大半,精神正常。
冯敬棠的失踪与兆阳财务官凌淑芳(Norah)的自杀案相关。媒体称某位兆阳地产前员工、陈姓男士爆料这二人暗通款曲多年,刑事部已经开始彻查。
水阜区旧改是幌子,不忿的原住民纷纷静坐,抗议被发展商恶意欺骗。摄影机晃过,程真看见铭记的老板娘陈娇与老板谢恩铭,一个满脸泪痕,一个满脸愁绪,却始终未见倪婉君与谢莹莹。
程真却不觉得意外。
不到两日,静坐也没人去了,新闻开始报道有人在河堤边救下一窝野生禾花雀的大事件。
民生果然无小事,样样都值得多关注。
兆阳地产的洲界宗地,早早谈好的学校宣布撤资。学校背后金主听说是老牌商人,又被媒体质疑勾结不法外资。关绍辉出来解释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差。
短短一年,这个世界翻脸似翻书。马还在跑,舞还在跳,曹胜炎入狱那个月,报纸也只留给他这个破碎家庭一周刊位。下个礼拜登红载绿,靓模深夜幽会影视业大佬,比银行高级职员贪污更吸睛。
王宝琴不掩饰了,中介带过几拨贵客来看屋,在走廊有人声有笑声。
程真从猫眼里窥见,什么话都没说。
风尘中人。细尘,那样轻薄渺小,怎会有本事驾驭上天落地的狂风?尘是命,风是运,身处其中的人,深知命斗不赢运。
我们只能顾己,难以及人。
衣食住有人伺候。不知是叶世文有心,还是王宝琴想讨好,来家里的阿姨话头醒尾[100],连程真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煮几餐饭就了然于胸。
程真再没胃口,也老老实实在这间屋里养肥了几斤。
叶世文却音信全无。到底想威胁她做什么?程真猜不透。难道真的如王宝琴所说,他只是想把她保护起来?
不可能。他的额门凿着“程真是个千古罪人”几个大字,每一秒都在诅咒她忏悔终身。
程珊落座沙发上,有些撒娇:“家姐,住在这里好无聊啊,可不可以出去玩?不是说好我们搬去良城的吗?”
程真摁着电视遥控:“可能要再过一段时间。”
“要多久?”
程真被电视下方滚动的字眼吸紧视线。
盘着发髻的新闻报道员,一腔慵懒尾音:“6月5日,天星船坞公司将于葵岛码头举办新船下水的盛大仪式。届时,天星船坞公司总经理刘锦荣将代表董事局成员出席……”
“家姐,我想看动画片……”
手提电话响起。程真瞄了一眼,把电视遥控递给程珊:“你自己看,我去接个电话。”
仲夏将至,龙舟水卷着风雷,从天边一角急急赶来窗外。深灰云层逐寸俯身,压得程真连抬眼都要费些劲。
潮、闷、湿,喘不过气。
“你最近在哪里?”
“你猜?”
“别废话。”
“真荣幸,洪警官居然百忙之中抽时间出来关心我。怎么,电视台今天没去采访你吗?要不要考虑报个艺人培训班,一展所长?”
“你在哪里看到的?”
“新闻啊。东环区威士酒店这一单案,洪警官名利双收,居然还会惦记我?”
洪正德听得刺耳:“阿真,如果那日我真的去见你,你也会出事。”
“那个是你师父,他出事是你抓的,得益的只有你。你明知道'鬼'是郑志添,那天还约我立即见面,怕杜元不知道我是你眼线?”
“你在怀疑我一早知情?我后面不是让你回去了吗!”
“话要讲尽,那就没意思了。”
“你——”
程真语气冷淡:“珊珊是曹胜炎女儿这种风声你都敢放出去?这么多年,你我之间就别扮正义了。”
洪正德沉默几秒,嗤笑一声:“我需要放这种风声?谁最想要你们两姐妹的命,你自己不清楚?”
“谁最想抓到屠振邦,我也很清楚。怎么,新案不够重磅,还要翻一桩旧案才甘心?”
“不提叶世文了?你明知道我也很想抓他。”洪正德语气嘲讽,“这么快就复合,果然救妹之恩大过天。你现在千依百顺,什么都信他。”
程真不想听废话:“电话费贵,没话说就收线吧。”
洪正德想起一些不能示人的话语,忍下怒火:“我要找到杜元或者屠振邦的犯罪证据。”
“我知道。”
“你想办法让叶世文逼他们出来。”
“你究竟要他们三个哪一个?”
“任何一个都可以,我只要把柄。”
程真笑道:“是不是平时指指点点习惯了?杜元都比你有诚意,至少知道画个饼哄我做事。”
“你想要什么?”
“珊珊的监护权,你去搞。”
“这个太难,要她原来监护人同意,我很难办到,不如你等她成年吧。”
“自己废柴还诸多借口。”程真讥讽回去,“不帮就算了,你也可以慢慢等,等屠振邦赚更多的钱,也许他会投案自首。”
洪正德气得急喘口气:“你什么时候要?”
程真想到方才电视里的那个日期:“下个月5号前。”
洪正德不肯:“太急了。”
“那再见吧。”
“你最好真的能做到!”
洪正德猛地挂断电话。
“阿真,如果论资排辈,其实我要叫你一声阿嫂。”
程真斜斜乜过去:“别这样叫我,我受不起,宝姐。”
王宝琴流露不忿:“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这样做,对得起他吗?”
昨夜关绍辉来了。他个子颇高,身形厚实,脸颊方圆透些许正气,是个在镜头里有权威性与说服力的人。王宝琴替他脱下西服外套,亲热地吻在他颈侧。关绍辉笑着摸她的脸:“皓仔呢?”
“那只懒猪一早睡了。”
王宝琴想伸手帮他接过手中文件,被关绍辉扬臂躲开。
“这是世文的东西。”
王宝琴诧异:“你今日见他了?”
“没。”关绍辉摇头,“他一直放在我那里的,叫我今晚拿过来。”
王宝琴不甚在意:“辉哥,我已经同买家谈好,价钱也比预期高了三十万。我们出手吧,过两日手续搞完就可以搬了。”
关绍辉点头:“好。”
他们已购置另一处屋苑。其实换屋是关绍辉的要求,话里话外暗示再三,王宝琴识趣,把这个主意当着程真面揽在自己身上。
关绍辉不愿与叶世文正面交恶。
“那个程真,还住对面?”
王宝琴点头:“两姐妹都在。”
关绍辉站在走廊摁门铃。
半分钟后,程真打开门,露出一张谨慎的脸。
“你是程真?”
程真点头。她在电视里见过关绍辉,认得出。只是没想到他本人比上镜精神,风华正茂的架势,难怪王宝琴倾心。
关绍辉递出手中资料。
他没有明晃晃地打量程真,视线随她伸手的动作,自然延展到脸庞。面孔清白,波澜不惊,倒是一双圆目流转伶俐,半个身子藏在门后,姿态警惕。
“世文给你的。”
“是什么?”
关绍辉稍顿,直接与程真对视:“他说你不会信他,所以让你自己选。”
“里面有十万现金,宝琴会开车送你们。想搭飞机搭船离开海城去哪里都可以,他不会阻挠你。另外两卷菲林,任由你处置,反正你也知道是什么。这是他唯一有的把柄,拿去换你妹和你的自由吧。”
他不理解叶世文的决定,但帮这一程,也不会推搪。电话里他再三劝诫叶世文,男人这一世,爱一个女人与爱十个女人并无分别,时间和金钱做好充分管理而已。所以事业这种东西,衰了一次也能东山再起,没必要赌命。
叶世文笑道:“你们这些社会精英就是能把贪心讲得那么动听。”
“贪心点没坏处。”
“辉哥,我们要的不一样。”
“世文,我还是那句,你很年轻,别钻牛角尖。”
“你帮我给她吧,就当再多照应她们姐妹一段时间,多谢你。”
“大家认识多年,你跟我客气?你看你,拍拖这么久也没留条后路,有个小孩,她什么都肯听你的。”
“没老爸的孩子就是野种,没必要生。”
程真不敢打开资料袋。
沉甸甸,比当初那份清沙湾购房合同更重。从头顶压至脚底,连呼吸都要把持节奏,生怕一不留神,这份即将到手的自由化作乌有。
但为什么,她开心不起来。
“他人呢?”
关绍辉摇头:“我没见过他。”
“他打算做什么?”程真声音微颤,“今日已经是1号了。”
她等了那么久,等来他送的路费和自由。他汲汲营营十年的野心、事业、大好前程,他不要了,他竟然什么筹码都不要了。
因为他不要命了。
叶世文,你不是憎我吗?你不是很狂妄,很自大吗?你不是图钱图名利,要做人上人吗?奸险狡猾,贪生怕死,一条贱命活过一个世纪,只要明日太阳依旧升起,你就不会认输。
你给我这些有什么用?
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程真眼眶一热,侧过脸,坠了两滴透明的泪。跌在拖鞋上,布料瞬间吸透,余下两点碍眼的深色,像火种灼落的疤。
关绍辉看见,平静地道:“你应该很清楚他打算做什么,你自己选吧。决定好了,就来找我,我明后两日都在这边住。”
程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停在王宝琴恼火的脸上。
一个钟头后,她到对面敲门,报了个让王宝琴气得跺脚的地址。关绍辉在客厅抽雪茄,厚白的雾熏出烟叶气味,表情淡淡,只说了句“宝琴,送她去吧”。
程真说:“是他自己让我选的。”
“我送你同程珊去机场。”王宝琴讲得咬牙切齿,“你今日就走,以后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海城。我是自私,要卖楼搬屋,但我至少没害过文哥!你把菲林给杜元,你就是想他死!你把菲林还给文哥吧!”
程真不搭理:“你在这里等我。”
副驾驶的车门被关上。
程真进入祥丰大厦。她没有上楼,直接从大厦后巷的门穿出,搭上一台前往滨沙湾的小巴。
仲夏将至,人人薄衫短裙,在潮闷空气中**更多可散热的皮肤面积。雨水凝于半空,将落未落,在隐雷中摇摇欲坠。
程真要去天星船坞公司。
明明码头在南面,屠振邦偏要把办公室租在内陆,专门挑了兆阳地产那块地旁边的旧式写字楼。
也对,待兆阳落到他手里,天星船坞搬过去,连搬运费都能因距离短而节约不少。
程真下了车。
她到达大厦十二楼,按着标识指引步行到洗手间。老旧写字楼的洗手间,大多狭窄,程真把装有菲林及资料的牛皮纸袋放在最右隔间的马桶盖上,然后关门,摆了个维修中的竖牌,进了旁边隔间。
她拨通物业处电话:“你好,十二楼女厕最右那格厕所的门坏了,麻烦过来看看。”
那头的人应下。
等了十几分钟,才有人进来。程真一听,右侧的门被用力推开。物业处的职员小声在念叨:“天星公司的文件怎么会在这里?”
这种实力强劲的船坞公司,瞧得上这幢旧楼,太难得。物业自然巴结奉承,处处贴心,连这种文件也鞍前马后地送去。
程真尾随那位职员离开洗手间。
牛皮纸袋被交给天星船坞公司前台,程真匆匆瞥一眼,乘搭电梯下楼。还未到一楼,她的手提电话已经响起。
刘锦荣压低音量问:“这是什么?”
程真轻笑:“刘老板,听说你那艘新船要在葵岛码头下水,我赠你一份贺礼。”
“你是谁的人?”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换作我是你,我应该想的是,杜元姓杜,你老婆姓屠,谁是家里人谁是街外人?”
刘锦荣保持冷静:“菲林是叶世文给你的?”
“你还有心情想叶世文那只丧家犬?听说屠爷的贸易生意一直都是安排杜元跟进卸货,不知道他5号那日打算卸的是什么货呢?刘老板,你应该清楚你岳父和杜元以前做过什么事。
“劝你手脚快点,我知道你同杜元都在找叶世文。若他先找到,兆阳就是他的;但你先找到他,就什么都是你的了,祝你好运。”
程真从大门口出,一边接听,一边上了楼下那台刚好落客的的士。
司机问:“去哪里?”
刘锦荣问:“是哪里?”
“昌岸码头。”
程真挂断,手提电话直接扔进车外斜对着的路沿垃圾桶内,又改口:“司机,我不去昌岸码头,去海新街。”
“靓女,你有没有搞错?你就在滨沙湾,你还打车去滨沙湾海新街?”
程真递出一张纸钞:“不用找。”
“我就中意你们这种不爱走路的年轻人,懒得很踏实!海城全靠有你们,我们这些的士佬才不会饿死……”
海新街,程真从未来过。
幼时她在清沙湾生活。屋阔,梁高,海天一线。每个人看见她都满怀笑意,友好得像亲善大使。所以到了最后,父亲的贪婪违法才会使她受尽白眼。
海新街的暗巷很窄。石砖粗陋,挤挤攘攘拼在地上,被车轮脚步踢破边缘,又经风吹雨打,锋利棱角惨遭磨蚀,存下各式凹坑,整条巷都显得颠簸起来。
程真见到一间小门半开的诊所,站在门口。视线往内探,只有一名穿白褂的医生坐着。豹哥在暴雨前的昏暗日光中抬头,一清一浊两粒眼球,吓得程真心脏一紧。
“看医生?”豹哥开口,又上下打量程真,“什么病啊?性病我不看。”
程真没办法与他的假眼对视,目光瞥往旁边:“想问你打听一个人。”
“谁?”
“叶绮媚。”
豹哥先是一怔,露了个晦暗不明的笑:“她走了很多年了。”
“她以前住哪里的?”
“在尽头拐弯,过三条巷,写着聚福楼那个门口上去,三楼右手边那间。”豹哥话音一顿,“凶宅来的,你去做什么?”
程真没答。
她转身准备走,突然想起什么,侧过身问:“几个月前叶世文手上的伤,是你帮他缝的?”
豹哥半眯着眼:“谁跟你说的?”
“猜的。”程真也笑,“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晚他一定是回来这里了。整条巷只有你一个医生,他不可能去医院。”
豹哥听罢,摇了摇头,笑意更深:“我最憎女人聪明,聪明的女人都是性冷淡。快点走,我没见过你。”
程真眉尾一挑,当作道别。
还未走到聚福楼,只听“轰”的一声,雨水与闪电齐下。
由点至线,滴滴答答,不消三分钟,路面被茫茫水雾覆盖。屋脊电线模糊,天台衣物吹落,有人奔走,有人叫喊。大裤衩,夹趾拖,在无尽夏的雨里步履纷纷,劣质的暗红深蓝不断穿梭,随行进若隐若现。
空气中腾起熏鼻的湿尘腥味。
程真连走带跑,冲进楼道内。雨水打湿了上衣与头发,她用手掌轻拨,把多余水珠弹走,踏着楼梯走上三楼。走廊内,黏在推拉闸门两边的挥春,上沿边角翘起,打卷,又沉沉往下垂。程真只瞄了一眼,墨水覆尘,字体影影绰绰,右边写虎,左边写兔,是1999年的挥春。
这里住的人很少。
站到三楼那扇黑门前,程真抬起手,又犹豫了。
昨晚拿到关绍辉给的资料,她想了很久,很久。直到程珊从房内出来,被她满脸的泪惊着。
“家姐,你怎么了?”
“珊珊,我们明日就走。”
八年前,是下午。
一个月前,她在曹胜炎手中救下林媛,被愤怒的他把长发剪作乱草堆。只好半夜在浴室把参差不齐的发尾修好,短茸茸,衬着她些许肥胖的矮小躯体,像个男孩。
她无所谓。
商业罪案调查科的报告还未到,风声已经很紧,曹胜炎依然是来亚银行执行主席助理,但职权彻底被架空。他向银行告假很久了。
自从家门口被泼过红油,曹胜炎患上强迫症。每天在家四处搜索,反复把妻儿房间翻个底朝天,确保无人放置爆炸物品威胁性命。哪怕只是一支烟,他都想撕开看看里面有没有火药。
秦仁青知道他怕了,想自首,找人来威胁他,曹胜炎只好雇两个保镖白天在家盯紧林媛,两个女儿也由保镖接送上下课。
程真逃了最后那堂课,把存放在学校座位抽屉里的证件与现金用塑料袋扎好,塞得书包鼓鼓囊囊,迎着同学诧异又鄙夷的眼神离开。
她要先去接走妹妹。
程珊天赋异禀,比程真领悟力强,每天下午离开幼稚园后,会去少儿体操机构训练一个钟头。
曹胜炎对此意见很大。他即将小命不保,女儿还优哉游哉去练什么体操,上什么贵族学校。但林媛不肯让步,她也做过老师,深知天赋不能被埋没,更不能让程真年纪轻轻中学肄业。
二人因此打过一次。
那是林媛生平第一次发狠,差点咬下曹胜炎手臂的一块厚肉。 曹胜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冷汗直落,最后被迫同意。
他没想到,心思善良的妻子也会出此下策——麻痹他这位担惊受怕的父亲,在风平浪静日复一日的放学路上,她要带着两个女儿,直接一走了之。
保镖离家时间是下午六点。
林媛会在下午五点找借口让曹胜炎去她娘家取钱,一来一回,她们母女三人只有十五分钟时间打包东西逃走。
十五分钟,也够了。
程真没想到刚出校门不远,就被守候许久的人截住。男男女女头发染得五颜六色,校服上也画满五颜六色的图案。
程真往后退,抓紧书包背带不肯松手。
“喂,曹胜炎是你爸?”
程真心惊,咬牙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你们在讲谁。”
“听说是长头发的,这个头发好短,会不会点错相?”
“还听说是个肥妹,你看她哪里瘦?”
程真不理:“你们让开,再不走,我报警了。”
“报你个鬼!”
似是一声号令,一道掌风刮过来。程真侧头避开,抓紧面前女孩的衣领,猛地一扯,把人拽到地上。
打架这回事,她也是第一次做。但兵法有云,若被围攻,肯定会死,拉个垫背的才不算尽输。
她狠狠地踩了几脚,女孩痛得咿呀乱叫起来。
“扯她书包!”
“扯衫啦!”
“剥她裙!”
七嘴八舌的人全部凑上来。程真把书包护在胸前,拼命往人挤人的缝隙中撞出。校服衫的衣缝被撕开一道,她不管不顾,炮弹似的只往前冲。
在这条窄街上开始了猫抓老鼠的游戏。
“有没有搞错?”徐智强在马路对面,看得笑了起来,“文哥,你看,六个人都拦不住这个肥妹,有点本事喔。”
叶世文不耐烦地抬眼,眺着路尽头的转角:“赶她去那条巷里。”
徐智强得令,冲那群人大喊:“赶她入巷啊!”
程真寡不敌众,被逼到跑进暗巷。她双颊绯红,汗水从头发毛孔涌出,淌在后颈,没入衣领深处。手里依然抱紧那个书包,喘不匀气,她冲面前的人开口。
“你……你们,不要乱来,我真的会报警。”
“你爸今日中午回了一趟银行,之后就失踪了,他现在在哪里?”
程真半低着头,咬牙道:“不知道,死了吧。”
有人眼尖,盯着她紧紧抱住的书包:“喂,她书包肯定有料。”
巷内传来女孩的叫喊。听得出,她慌了,原本软糯的声彻底变调,像猫尾被车轮碾住,又痛又尖锐。
叶世文皱了皱眉。他只觉得烦。约好冯敬棠后日见面,心里还在打着台词草稿,要如何谦虚谨慎又不着痕迹地哄这位便宜老豆开心。
他从来都不是真心跟着屠振邦与杜元的。
“元哥,契爷都叫我离开屠家,你何必还让我去找那个学生妹?”
“她老豆突然玩失踪,秦仁青担心他要去举报,拿他老婆孩子威胁他而已。”
“如果有心要走,他肯定带妻儿一起走。”
杜元笑:“世文,不想做的话,我可以去跟大伯讲,原本也是他安排你帮忙。”
“哪有不愿意,我多嘴发表一下意见罢了。”
叶世文越想越烦,开口道:“停手吧。”
徐智强叫停了那群人。
程真跪坐在肮脏的地面上,校服满是抓痕灰痕,显然在泥尘里滚过一圈。她的指甲很痛,肩膀腰后也很痛,连眼角都哭得发痛。
几个人的脸与手臂被程真抓破。
这群狼狈的人突然像面圣一样,纷纷让开一条窄道。有两个男人走了过来,影子被斜阳热融,拉得很长,歪扭地铺在程真身上。
她没有抬头。
叶世文瞄了眼地上这个打架不要命的学生妹。校裙下一条白色蕾丝打底短裤,兜紧满身白肉,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人。
他接过旁人递来的书包,拉开拉链,翻出一袋现金与证件。最内层夹着一本唱诗班的曲谱,封面整洁,上面写着“曹思辰”三个字。
人没截错。但曹胜炎女儿这般硬气,倒是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徐智强低头问:“嘿,拿这么多钱,打算逃去哪里?”
程真喉咙嘶哑,咬紧牙关反问:“关你……你……什么事!”
她想学烂仔讲粗口,那个字眼涌到嘴边,竟慌慌张张吞回肚里。这一停顿,徐智强听出了富家女企图扮流氓的滑稽,忍不住笑:“想、想、想学人爆粗口啊?”
这一下,人人都笑了。
叶世文却冷着脸:“你爸在哪里?”
“不知道。”
“不讲?”叶世文直接掏出那沓现金,“钱不要了?”
程真抬起头,满脸灰尘与湿泪,大声叫着:“给回我!这些钱是我和我妈咪救命用的!”
叶世文手上动作一顿:“你骗谁?你家里的钱多到冬天可以拿来点火取暖。”
“曹胜炎拿走我妈咪所有钱,我们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
那时的程真只有十五岁,再倔强,也根本忍不住哭。“哇”的一声,泪水在脸颊糊出两条灰色痕迹,抽噎着哀求:“求求你给回我,我们很需要这一笔钱。我还要带走我妹。求求你给回我吧,你们要钱去问曹胜炎拿……”
叶世文翻了翻证件,竟发现林媛的身份证,看来她是真的想走。
“我再问你一次,你爸在哪里?”
“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跟你们讲!”程真摇头落泪,“他不配做我爸,我恨不得他死!”
“现在脱离父女关系会不会太迟了?不如打她一顿。”徐智强提议,“这种有钱女,不吃苦不会讲的。”
有人附议:“是咯,她刚刚打得我好痛啊!”
“我都怀疑她是不是会'擒拿手',你看,抓得我快爆血管了!”
程真手心攥成拳头。
叶世文瞥见她这个很轻微的动作,视线停在她骨节与膝盖几处破皮流血的地方。肤白又稚气的年纪,伤口沾了尘,血色染得浓稠,她却一声痛都没叫。
她不要命,要书包。
十五岁,能懂什么?妄图带自己母亲与妹妹远走高飞,她以为靠一个书包的钱就可以做到。
真蠢。
叶世文不知为何起了这份恻隐之心。再细看她的伤口,青紫瘀肿,越看越碍眼,他烦躁地把书包抛到程真膝边:“滚。”
程真一怔。
“文……”徐智强想开口,被叶世文回视一眼,收了声。
“还不滚?”
程真忍不住抽噎起来,死里逃生的仓皇遍布全身,她连心脏都在发颤。抱紧书包摇晃着站起,程真忍痛往巷外拔腿狂奔。
直到浸在橘黄斜阳暖光之中,她脚步一转,含泪眼角掠过巷内那群人的黑影。
她被耽误了时间,那天下午,走不成。
曹胜炎比她先到家,也没说自己失踪一下午的原因,甚至盲了心,无视程真双手双腿的打斗痕迹。林媛心疼得落泪,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程真只是摇头:“妈咪,我们明日走。”
等不到明日天亮,等来了一场大火。那晚的曹胜炎分外体贴,知道妻子因二次生育患上高血压,每晚都要服药,给她斟了许多兑下安眠药的水。
林媛根本醒不来。
原来万难之后,还有万难,逃出一次生天,还有无数条死路候着。
程真叹了口气,再次抬起手,轻敲叶世文旧宅的大门。无人来应,倒是对门的人拧开锁,递出半个身子与一双眼珠,在静静瞄紧程真。
“没人住的。”
程真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颤,转过头。只见对门室内没有开灯,黑似洞穴,深色衫与室光融为一体。这位阿伯像全身仅剩一颗头、半张脸,吊在空气中浮游。
“凶宅来的。”他又说一句。
程真觉得他那间更似凶宅。
“请问……”程真开口,“你有没有见过有个男人回来这里住?”
阿伯双眼怒睁,眼眶几乎兜不住那两粒浑浊眼球:“都说了没人住,你聋的吗!”
“砰”的一声,他关上门。
程真猛地眨了眼,又被这个喜怒无常的老人吓了一次。她深呼吸几口,喘匀了气,这回使劲用力,抬手一拍——门竟然自己开了。
她迈步进去,把门关上。一屋家具放置妥当,落了不少尘灰,棉麻布料透出暖色温度,玻璃茶几折射白昼的光。暴雨在室外肆虐,打得窄窗水花四溅,满室静谧无声。
凶宅,一点也不凶。
程真看见茶几上那沓资料。她走近,打开一看,捏着纸张的手指轻轻颤抖。
是兆阳和建筑公司的股份协议原件,上次叶世文只给了她复印件。程真不停翻动,兆阳地产的股份、洲界那块地皮、建筑公司所有份额,叶世文尽数赠与她。他还细心列出周边地皮条件价格目录,洲界宗地的估价最优。如果兆阳不选择继续动工,转卖出去,也能赚一笔丰厚的居间费用。
一笔足够让她和程珊安稳一世的钱。
他居然还提供几个有能力购买的买家及办理转股手续的事务所联系方式。
程真忍着眼泪将文件放下。
房门两间,有一侧的门把手带锁,应该是叶绮媚死时的睡房。
程真推开另一边的门。入目一张偏窄小的矮床,矮桌,除了一些书本,几支写不出墨的原子笔,无半点多余物件。沉淀时光的剥漆衣柜,浅棕色,假木纹,“咿呀”一声打开,程真拿起叶世文绣着中学校徽的白T恤衫。
她把湿了的上衣脱下,换上这件校服。
瞥见最下方有一块很浅很浅的血迹。
十几岁的时候,他打过多少次架?恐怕数不过来。二十岁入读大学,在冯家忍气吞声,拳头拢起,挥出的力气全是无声无息的明枪暗箭。
这种打斗,其实更痛。
她应该要走的。既然他愿意成全,那便拿走资料,一了百了,留下这个烂摊子里的男人们继续狗咬狗。有钱有资本,二十三岁,第一次觉得美好人生恍若近在咫尺。
但为什么雨还不停呢?
他屋里明明有伞。
太大了,恐怕伞也没用。
那你想怎样?
程真答不了自己。
她坐到那张矮桌前。旧时书桌,四方窄小,手指轻摸上去,能在光滑涂层摸出一圈圈凹凸,看来叶世文经常在这里喝冷饮。瓶身渗水,留下圆形痕迹,侵蚀出少年夏日贪凉的本性。
他也爱看漫画。
程真从简易书架上抽出那本《龙珠》,打开后看到旧页内那只猪头人身的乌龙被叶世文圈起,在旁边写着“傻强”两个字,她忍不住翻一记白眼。
贪玩兼幼稚。
程真快速翻阅,兴趣淡淡,又合起漫画,放回书架上。书脊还未卡进空隙,她看见一张塞在书架和墙壁缝隙的旧照一角,有火燃过的痕迹。
她抽出一半的书,才拿到这张被刻意损毁却不舍得扔掉的照片。不知是什么时候被隐藏在这里的,程真只瞥一眼,顿时笑了。
照片里的叶世文,很小一只。襁褓婴儿,打一个哈欠,眉心鼻头紧皱,小嘴竭力地张开,像要纳入整个世界。
口气真大。
叶绮媚抱紧他,笑得有些疏离。她好美,微侧着脸,稍稍低眉,鬓边垂落几丝碎发,鼻梁在旧照中截出挺拔阴影。明暗互映,原本冷艳的五官受那双哀愁的眼点缀,为脸庞增添无限脆弱。
成为母亲,她似乎很难开心。
照片背面写了“满月”两个字。落款还有个日期,被仓促划掉,程真辨了许久,才看得出是“5.25”。
她的笑意霎时凝在脸上。
叶世文也笑。
他坐在走往四楼的楼梯上,听着程真与对门的孤寡老人对话,无声地笑。她进门,又关门,一扇薄木,像割开两个世界。
王宝琴在祥丰大厦楼底等了一个钟头。
等不到程真,又不敢摸上去问,只好让关绍辉致电叶世文。
“她那么憎杜元,不会拿给他的,肯定走了。”
关绍辉问:“那你怎么办? “
“我等她来。”
“她知道你在哪里?”
“宝姐提过,她会猜到的。”
“世文,菲林给她就算了,现在连股份与地皮也赠她?万一她真的远走高飞,不选你不帮你,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就是不想她选我。”
“怕她出事?”关绍辉叹口气,“街外大把女人比她靓,你到底贪她什么?”
叶世文大笑:“贪她爱我。”
八年前,徐智强低声问他:“文哥,你让她走,那你怎么办?杜师爷那边好难交代呢。”
叶世文目光在众人身上绕了一圈,冷淡地说:“她自己逃了。”
“啊?”有人发出疑问声音。
徐智强一脚跺在那人脚背:“你盲了?她是自己逃了!”
那人不敢有异议:“是是是,她……她自己逃了。”
叶世文转身离开那条暗巷。
徐智强紧追其后:“你今日怎么了?她又不是靓女,你心软啊?”
叶世文笑:“你几时见过我听杜元的话?人逃了,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
徐智强识趣闭嘴。
天公不作美,雨仍在下,她很快离开了这间旧屋。这回身旁没有监听器,叶世文根本不知道程真在屋里做过什么,也不知道她想过什么。
能想什么?
唾手可得的自由,她绝对第一个扑上去,狠狠拥紧。八年前是一个书包,八年后是一份财产,时光流转,相遇原是重逢。
看上去依旧一样,你想要,我便给。
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昨晚她哭着与程珊商量。她说:“我和他这种人,哪有资格谈爱情。最多就是一个故事,甚至更像一次事故。”
她又说:“明日我会去找叶世文,你先收拾行李,等我回来我们就走。我需要点时间想清楚,珊珊,这次我没办法再看着他出事。”
程真在啜泣,断断续续才把话讲完。
叶世文一边听着一边买醉,酒精上头,浑身血液被她的声音加热,在体内徐徐升温。真真,我不在你身旁,你哭得比什么时候都惨。
他从楼梯下来,打开大门,发现程真什么都没带走。
茶几上那沓资料还在。
程真,我以为我最想做人上人,到头来我只想做你的枕边人。你以为你要赚尽世间财,到头来你连钱都不屑一顾。
什么你欠我、我欠你,全是谎言。
负气的话讲一千次,这笔情债还是算不清。
时代的顷刻一瞬,于我们而言,就是半生的波澜壮阔。无论是八年前贪婪腐败的那批黄金投资,还是二十八年前一心攀龙附凤的寒门贵子,时代变幻带来的利益纷争,就是高山低谷中穿插而过的冷风,不曾停歇。
真真,就算没有你,屠振邦照样会对我出手。你无需还我一条命,你不记得,是我从一开始就欠了你一条命。
我比你大五岁,这个世界有我之时,你尚不存在。十七岁没有选择离场,是我自己决意要加入这局恶斗的。
恩怨是非从此起,终须由我自行了断。
叶世文无声苦笑。
窃听的时候,他其实很少录音。程真一向很斯文,进食音量偏低,入睡呼吸缓慢,像在耳边轻轻呵气。
但他忍不住录过一次。
那一回,她新租住的房子里来了个小孩。男仔,听上去六七岁的模样,很吵,但因为是房东儿子,没人敢直接破口大骂。孩童在木质地板上狂跳,一副长期乱叫导致的破锣嗓音,大声唱《超人迪迦》主题曲。
程真说:“唱错了。”
“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世界第一,打怪物!我就打你这个怪物!你这个奴隶兽,啊——”
一阵短暂肉搏声传来。
程真问:“有没有错?”
孩童不敢大声哭,呜呜地说:“我错了,姐姐,我错了。”
“重新唱。”
“银河唯一的秘密,秘密,秘……姐姐,后面我不记得了。”
“银河唯一的秘密,天际最强人物。正气朋友,性格忠实,英勇未变质。”程真突然停下歌声,“我唱,你伴舞给我看。”
“姐姐,我不会跳舞。”
“我说你会,你就会。”
“……”
有人趿着拖鞋路过,说了句:“不会跳就别跳,跳得像鬼上身一样。”
程真唱到一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叶世文也忍不住笑了。
这段日子,他总是反反复复听她唱这一截烂大街的儿歌。听她用掌心打着节拍,音调软糯,咬字清晰。她明明想笑,非要故作冷淡,最后总被那句“鬼上身”逗得立即笑了出来。
真真,你也很苦吧。
那一晚的除夕烟火,在你背后燃起,你没看到,其实它们很亮,也很美。像我小时候在水塘边拨开半湿的青草,重重一压,藏在深处的萤火虫嗡地腾起。宛如一只只发光的衣夹,攥起夜幕边角,带着少时的童趣远走四方。
愈黑的夜,微光愈亮。
长大后的尔虞我诈,显得幼年的纯真分外矜贵。
真真,若能回到过去,你当年书包里唱诗班的曲谱,可否唱给我听一听?若你也愿意,我们便去草丛深处,看一看萤火虫的光。
输给你,无妨。
我们之间,不言输赢。
叶世文在一片雨声中闭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