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惠家的万福村个习惯,对于八十八岁过米寿的老人,无论如何家里都是要摆酒的。外婆潘宝顺这次回来,当然也是为着这个来的。而她心心念念的当然是这个大盆菜。

潘寿良、潘寿成当然知道老母怎么想,所以早在两个月前便做好了安排,也算是了老母的一个心愿。屯门本来也有这种东西吃,只是有表演的意思,外婆认为当然没有万福好。家里人都知道外婆的心思,所以华哥和潘寿成提前回来做的一个重要的事情就是订大盆菜。他们特意选三月三到西乡北帝庙吃了一餐,也联系了师傅。回来跟外婆说的时候,外婆摇头,说,大盆菜还是要吃福高的。潘寿良也是无奈,央了潘寿成联系福高,落实菜的事情,准备花高价请出酒楼早已退休的老师傅。可是福高还没去,人便先进到了社区里的差馆(派出所)。

华哥出了派出所的门,看到家里人站在门前来接他。

临行前,潘寿良站在派出所门前,拉住了华哥儿子的手,内疚地说:“仔仔,有好多事等我回家后慢慢给你说,我们欠你和你老母一个解释,希望你和你老母能理解。”

华哥的儿子不说话,扯出自己的手,脸扭向一边,背对着华哥,脸上尽是漠然。

潘寿良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知道说什么你都不会理解。下个月的16日是阿婆生日,如果你同意,我想在这天借你老豆用下,吃过酒就让他返回。我和你老豆是几十年的兄弟,当初一个船过来,阿婆待他像亲仔一样,感情很深,他不来,阿婆会难受的。”

见华哥的儿子不说话,脸色阴沉,潘寿良说:“我知道你想什么,这个事情可以不对你老母讲,是我们男人间的秘密,等你大了,自然就全部明白了。”

华哥儿子态度有些变化,说:“我担心老母会怪我。”见此情景,潘寿良继续道:“只一天,吃了饭就回,如果担心老豆太累,他可以住一晚,之后我会上门道歉。”

按照规矩,万福广场只有老一些的人才有资格摆酒。似乎这一天比任何时候都要热,每个人身上是黏黏的湿热,空气好似挂了浆的糖,把人粘在上面,走动时也会显得费力。万福广场上过路的人,三三两两找了有树的地方坐下,仿佛约好了,在等待什么一样。两点前,祠堂前除了两三个试音响的外省人,还是看不到村里的人,潘寿良心里没有了底,他担心发生了什么事情。四点不到,才突然从村子四面八方挤过来各种人,连缓冲的时间似乎都没有。大舅潘寿良感觉自己既高兴又忧伤,他发现自己有很多人已经不认识。有一些当年的小孩,现在变成了漠然的中年人,可是他们脸上那些纹路让他觉得好亲切。显然大舅是认识他们的,而他们早已经不再记得潘寿良是谁了。只有远处几个老人,正冷眼看着偌大的广场,他们边看边说着什么,应该是对这个过于排场的生日大餐有些不舒服。这么多年来,哪个人还敢有这个兴趣,不是到酒楼,而是来广场做寿?不是表演或者示威又是什么呢?一个在外面生活了四十年的老人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吗?

他们觉得外婆这是被儿子怂恿下搞的鬼,他们猜测外婆一定有个喜欢炫富的儿子,正被钱烧得心慌,急于向已经富起来的万福人说明,自己当初离开是对的。可是这也太可笑了吧,你再有钱还能与万福人比吗?有好事的人打听到,批准他们摆酒宴的是万福最长寿的老人,他们也只能不说什么了。想着如果能在广场看一场表演,吃顿久违的大盆菜也是好事,毕竟有很多年没有吃过这种菜了,心里是想好了等会要拣了最贵的龙虾之类先吃。毕竟福高的老师傅可是轻易不出山的。再说福高的大盆菜早成了非遗,名声在外,吃的机会却越来越少。万福村上了八十的老人已经没有几位了,外婆的名字对于现在的万福人来说,太过陌生,而这菜还是要吃,热闹也是要看的。

时间刚到,地上便乱窜了些细佬仔(小孩子)和小狗仔,还有三三两两扎堆说话的中年妇女,她们手里捧着从台面上拿的染了红色的南瓜籽和小橘子,边剥皮边说着话。男人则站在远处抽烟或是沉默地看着前方。他们对于这个贺寿宴似乎显得不太关心,但又感觉与自己的生活有关。

太阳还没落山,菜便已经在福高酒楼做好,派人拉了过来。很快广场的二十张围台都被摆上了装着白切鸡、烧鹅、上汤焗龙虾、烤乳猪、八宝冬瓜盅、清蒸鲈鱼、糖醋咕噜肉的盆菜。只是每张台(桌子)的汤有些不同,有的是山药茯苓乳鸽汤,有的则是莲炖鱼尾。放在每个座位上还有一份小礼包,里面有一盒巧克力和两张彩票。不仅如此,万福人还有机会收到每半小时主人发放的红包。所有这些除了潘寿良自己安排,更多的是阿如和陈年帮着张罗。当然也是陈年主动提出希望参与的。

这样一来,寿宴便显得极具规模了。有几个懒人怕麻烦本是不想过来,却又被广场上的音响吵醒了,想想至少还有顿免费的晚餐可以吃,便起了床,洗漱完,趿拉着拖鞋跑过来。离得还很远的时候,便已经看到了槐树上面挂着的气球。于是加快了步子,从摆好的座位中间,挤出一到两个空位,坐下来,准备看舞狮和万丰粤剧团演出的《十五贯》《刁蛮公主》。

虽然多数人没有与外婆有什么交道,甚至有些人完全不知道潘宝顺是谁。可是他们的长辈们知道,如果年纪过了六十岁,当然也是有一肚子话要说的。眼下对于这个贺寿宴来说,村里的保安和小家伙们才最为开心,因为担心有人待不住,搞得现场太空,潘家的人每半小时就会拿些红包出来,发给座位上的客人。红包是放在篮子里被工作人员拿在手上,里面大多是十元二十元,主要目的就是把客人留在位置上。

虽然路上经历过一场风波,可并没有影响到外婆的心情,她显得比平时还要精神,眼下她穿了一套潘寿良在香港给她定制的红黑相间的改良唐装,把脸色映照得特别好看。

开场白是陈年撰写的,算是他的一个表现。

最先上场的是小罗汉,他登上台子,给大家鞠躬后说:“潘家八十八大寿庆典仪式开始,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请出今晚的老寿星潘宝顺入场。”

当然并不是什么走红毯,因为外婆早已经坐在了第一排。听见广播里有人叫她名字,她想站起来,却被潘寿仪和阿珠拉住,只好又坐回来。小罗汉倒是机灵,也有办法活跃气氛,马上走到台下,对着外婆问:“阿婆啊,今天给你做寿,你高兴不高兴啊?”

外婆张开嘴笑,阿珠和潘寿仪帮着应:“高兴高兴。”

小罗汉马上把目光对着全场,问:“大家高兴不?”

众人跟着喊:“高兴!”

小罗汉又说:“到底你是八十八还是十八,你告诉我们大家一声。”

众人哄笑起来,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小罗汉又道:“好,让我们共同祝愿老寿星一帆风顺,两全其美,三阳开泰,四世同堂,五子登科,六六大顺,七星高照,八福临门,九九重阳,十全十美。现在呢,潘家要请我们村的人看戏,你们高兴不高兴啊!”

众人喊叫:“高兴!”

主持人小罗汉说:“好,让我们边吃边看啊!”说完了这一句,那边唱戏的已经敲起了锣鼓,一曲《十五贯》开始了。

饭吃到了一半,台上的大幕便慢慢拉开了,粤剧上半场刚结束,连演员还没走下台。在广场的远处便听见了话筒里面传出的几声正式咳嗽,前面还热闹的气氛便已经转成了开大会模式。

当然除了潘家几个人,其他人并不知道还有这个环节。前面还是欢天喜地,突然转到了“宣读遗嘱”,气氛顿时变了。

当小罗汉的父亲念到潘家祖屋左侧两间房由二女潘寿仪代为看管时,突然从人群中传来与做寿气氛不协调的女子的哭泣声。人们先是以为从舞台上面发出来的,很快便发觉不对,迅速四下观望,很快便锁定了哭泣的位置,并整齐地看了过来。这时潘寿仪迅速从座位站起并跑了出去。华哥发现的时候,想站起来却又不敢,只好继续坐在原位,而眼睛和心已经随着潘寿仪跑了出去。华哥想到自己的身份,他觉得自己不适合做什么。因为有了上次的事情,华哥已经不敢以潘寿仪男朋友的身份坐在她身边,只能坐在朋友席间。

寿宴还在进行中,按规矩红包一直会发到晚上九点,所以位置上的小孩子显得更多些,个个不想回家。完全想不到发生了突发事件,潘寿良和阿珠惊慌失措,站在原地不敢动弹。潘寿良脑子里浮现出前一天的情景,去公证处的时候,文件还是好好的,看得清清楚楚,可眼下还是被人偷改了。不用说,一定是他在这边忙着救人的时候,文件被人掉了包,改了字。前有打交,华哥顶包;后有潘寿娥打电话到屯门华哥家里告状,说他与潘寿仪的婚外情;现在又是祖屋的事,好在眼下没人知道潘田的身世,否则全乱了。

潘寿良还没想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要去处理这个混乱的场面。这一刻他觉得脚下这块土地不属于自己了,完全没有办法做什么。看见潘寿仪的眼睛,他便知道,这个细妹一定是以为他这个大佬做了手脚。潘寿良闭着眼睛也记得上面的字:因细女潘寿仪没有稳定的收入,更无子嗣,为潘寿成抚养了两个孩子,对潘家有特殊贡献,故潘家的部分产权将永久归潘寿仪继承。可是怎么就变了呢。

到底是谁做了手脚呢?

潘寿良最先想到是阿珠。可是阿珠这两天除了闷闷不乐,态度冷漠,似乎没有多问过一句关于房子的事情。可是对细妹潘寿仪意见最大的便是阿珠了,俩人一直存在矛盾。潘寿仪对阿嫂宠惯潘田早有意见,说过不能让孩子享受太多后,阿珠便觉得是潘寿仪妒忌自己有仔有女,而对方辛苦养的却是别人的,所以心存嫉妒。况且在屯门的时候,阿珠曾经对潘寿仪不去申请公屋而有过意见。

眼下潘寿良跟谁才能说得清楚呢,还有谁都会相信他呢?想着对老母做过的保证,他叹了口气。按照万福的规矩祖屋由自己继承,百年之后,再传给儿子,可是他们家情况太特殊了。老母对他说过,你要把大佬的责任承担下来,潘寿仪哪怕不住,也可以租出去,租金用于生活和今后养老,毕竟她是离深赴港这事的受害者。

就在这时,女儿阿如和陈年这边突然闹了起来,这也让潘寿良始料未及。潘寿良原本想把老母过寿和阿如订婚放在一起,不仅双喜临门,也是为自己回来壮胆示威。毕竟一儿一女老大不小都还没有成家,会让村里人笑话。这是潘寿良早就想好的,他的目的是让村里人觉得他四十年前的选择没有错,他需要一个有公职有文化的女婿为自己撑面子,否则心里虚得很啊。

潘寿良小步快跑来到了阿如和陈年这张台前。

陈年成了阿如的男朋友,起因是潘家陈家在路上闹出新闻,陈年负责采访而认识了阿如,一来二去两个年轻人拍起了拖。这是潘寿良这两个月里唯一的安慰。

事情从早晨便开始了。陈年面对阿如的质问,心虚得要死,他当然不愿意向阿如承认当初因为好奇,才接近潘家人。他想知道万福人是怎么处理财富,又如何处理与亲人的关系。他希望在阿如的家里找到答案。

当时两个人刚刚做完那事,身体还冒着热气,阿如没有像以往那样,继续赖会儿床,或磨蹭撒娇之类,而是在暗处冲出一句:“陈年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家有钱才与我拍拖,后来发现情况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没有什么保障,到时还可能会拖累你,就开始调查我老豆了。”

陈年闭着眼睛想,这一刻还是来了,刚刚才舒展过的身体仿佛被击中,紧张地缩在一起。陈年生怕阿如这番话被住在客房自己的父母听到。于是踮起脚尖下楼,去看看门是否关好了。再回到**的时候,心竟然很奇怪地安定下来。

陈年在黑暗处坐了下来。他不敢与阿如对视,最近,阿如总是和他找茬,比如有次她无缘无故地说,保障房与廉租房是一回事。

陈年说深圳的是保障房,是给那些刚落脚到深圳,正在考虑买天鹅堡还是十七英里的海归或是科技人才。这些人可能很快就会买房,人家只是过渡那么一下下,这是留住人才的举措。

阿如冷冷地问:“那你去过屯门,我怎么不知道?”

陈年说:“是啊,跟同事打完球,他们先是说到华强北看看电子产品,然后又说不如过香港看看那边的价格。反正很近,过了深圳湾就是嘛,几个钟就回了。”

阿如似是无意,可声音已经变了,阴阳怪气地说:“有收获吧。”

陈年随口道:“唉,能有什么,陪他们去的,我没买,看到那边晾出来那些旧衣服,还有每个人脸上苦巴巴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没吃没穿的样子。”

阿如继续问:“人家不是没吃没穿,只是不喜欢炫富,您是故意要去看的吗?”

陈年说:“不是啊,本来我和同事说去上水玩,离屯门不远,就顺便过去看了下。那边人口密度大,还不如我们宽敞,商店、餐厅都是老年人在做服务,真是不忍心看,连饭也没有吃,我们就跑回来了。一过了关长出了口大气,我们互相看着,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都是相同的感觉,还是深圳好啊,连天也比较蓝。”陈年说到最后才想阿如前面好像使用了一个您字,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认识陈年之前,阿如连普通话都说得不好,更不要说你和您的区别。陈年并没有注意到阿如的脸色已经越发难看了。

“噢,可能是楼太多。”陈年没心没肺地来了句。

阿如一字一顿地说:“你不知我老豆就住在那里吗?”

陈年说:“知道啊,怎么了?”

阿如问:“没想过去看看吗,你不是特别好奇吗?”

陈年说:“没过去打扰他,再说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去工地上干活了。”

阿如说:“你不要告诉我是故意去调查的吧?”说话的时候阿如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对,我家是穷人,我们家是万福村的笑话,也是您的笑料。您没去是对的,不然同事怎么看您,到时让您丢了面子,我们这样的穷家也赔不起呀。”

陈年急忙说:“你说什么呢,真的误会了。”阿如在一句话里用了四个您字,让陈年彻底清醒了,广东人还不太会说您的,原来阿如前边这一堆铺垫是为了吵架在做准备呀。句句都是找茬,陈年知道无论他怎么答,都躲不过这场大吵。最近,她已经闹了多次。可阿如为什么生气,谁惹到了她,陈年一头雾水,他并不知道什么原因。

再想想,陈年便责怪自己太大意,这已经是阿如第二次提到这个话题,而自己竟然缺乏警觉。上次是陈年道了歉,哄了阿如才算了事,却没有想想她为什么会这样。在许多个夜深人静的晚上,陈年也常常问自己,有时甚至会替阿如回答:“是的,我是幻想过你们家有钱,当然如果可以让我少奋斗十年,也很好。可是这难道不正常吗,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想问题啊。不过我命不好,没有希望拿到这些所谓的钱财,怎么了,无所谓的呀。”

“你在嘲笑我这个老豆没有什么钱还被人称为老板吧。”阿如冷着脸,“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陈年摇头。他不理解阿如的意思,包括阿珠的态度。陈年觉得好奇不仅害死猫,也会害死人,当初自己就是被这一家两制的特殊的人际关系吸引到了,现在看来,他忍不住感慨,夫妻关系、母女关系都与利益有关,包括红包大就是关系好,小就是关系不好。比如阿如告诉他,她妈妈阿珠每次去香港,总是带过去深圳的青菜和猪肉,带回来的是蜈蚣丸和跌打水,好像阿如这个女儿与自己没有血缘似的,从来不问需要什么。

阿珠偶尔也会带点吃的用的给阿如,阿如连谢字都不想讲,原因是这么多年,这个冷血的老母对阿如的事情置之不理,连句暖心的话都没有。每次见面,倒好像阿如欠了她似的。有人说阿如孤僻,因为她与谁都不打交道,班里有不少同学的老豆在香港,可是人家会想方设法托人带钱过来,而她的老豆一度杳无音讯,她穿的还是过去的旧衣服,吃的用的没有改变,有的人还会说她老豆重新讨了新老婆不要深圳这个家之类的。阿如无法在同学面前抬起头,甚至有几次想跟着班里的同学一起退学,去超市打工。就在她考虑这件事的时候,她的老豆突然回来了。那一天她放学回家时,先是看见门口围了许多人,连村长和队长都过来了。可是老豆好像没看见她,招呼着村里的人,把带回来的万宝路和利市糖发给院子里的人。老豆带回家里的东西阿如已经在同学那里见过了,她不想表现出那副好奇的贱样。到了晚上,她听见老豆问老母是选择回香港住还是留在万福,选择权在老母这里。阿如不说话,她咬着嘴唇,让自己不哭也不闹。那一年,阿如14岁了,用她同学的话说,阿如是个怪人。

到了阿如16岁的时候,她和父母的感情真的已经很淡了,虽然她的物质生活好了许多。她认为自己孤独地生活在万福村也不错。她剪短了头发,大热天也穿着长裤长衫,把自己打扮成男仔模样,不理会任何人的搭讪。虽然在此期间,她目睹了男同学成为一个白粉仔,他的父母逃去了香港,把他扔在了万福,临死前他把家里的门和窗户全部都换成了钱,变成了白粉。阿如见证了这些,想到自己的老豆老母,也是这样不管她的死活。她在信里写了这样一句话,你们不怕我会像我的同学那样吗?

老豆潘寿良的回信是:你不会的,你是潘家的希望,我和妈咪将来还要依靠你。阿如觉得老豆这样讽刺她,太可耻了。

阿如写了封回信,通知他们下个月不用捎钱回来,如果没有书读,她决定去打工,自己赚钱,不用谁养。不到一周,潘寿良便悄悄回到了万福,不仅给阿如带回了化妆品和靓衫,态度也变了。他不同意阿如去打工,说很多厂里都是女的,连蚊子都是女的,将来会找不到老公的。如果要钱的话,他会给,还是要读书。

所以与万福的许多女孩子比较起来,阿如算是读过书的女仔。

订婚的前两天,阿如拿着陈年的手机,要他删掉前女友电话时,陈年便知道了这个女孩儿不一般,与万福村其他女仔不同,用潘寿良的话说就是我们阿如是个才女。

陈年故作轻松地说:“删掉很简单,可是没必要那么绝情。”

阿如柔中带刚:“那你留着有什么用,你不认为简单的关系很好吗?”陈年认为阿如不仅有主见,而且超级敏感,似乎受过刺激。

见陈年删除了一个手机号,阿如说:“不然,给你留一两个吧,方便的时候你再联系?”

陈年说:“谁想联系了。”陈年发现阿如还是有一套。当初阿如装出什么也不懂的样子。女孩子们个个懂化妆,而她却只是喜欢做家务,温柔贤惠,百依百顺,原来只是其中的一面。对于他的这次恋爱,潘寿良功不可没。陈年把一个危机化解成了自己的机会,不仅在单位转了正,还得了笔奖金,而潘寿良则把自己的这次妥协转化成了女儿的好事,解决了自己的烦恼。他对陈年说:“如果你没房子,可以把家先安回万福。”陈年觉得对方有些过于主动,要知道现在哪个人结婚不是先要男方买好房子啊。

包括刚刚潘寿良过来敬酒,对着陈年说,以后你们的奶粉我负责。

潘寿良作为陈年的准岳父一晚上合不拢嘴,想不到外省准女婿这么厉害,把同事也带过来,让他觉得有面子。他端着酒杯突然大脑一片空白,想不起要说什么。之前潘寿良问过阿如,老豆早应该回来的,不知道你是因为家里的事才把自己拖到现在。他听阿如说男孩有些年轻,比阿如还小,有些担心,他想起潘寿娥在外省被男人骗过。他问阿如,这北佬,比你还小,又是外省人,你放心啊?

阿如听见老豆这样说话,心里不高兴,噘着嘴,说,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想我找谁呢。

潘寿良还是想再劝劝,说,老豆是为你好。

阿如冷着脸说,你们找的是同学、同村、同个生产队,你们过得好吗?告诉你,在万福人心里还不如外省人呢。过去的时候,你们这种人会被人羡慕,现在没人羡慕了,赚得还不如外省人多呢。你看万福人哪个不比你过得轻松自在,人家又有社保又有厂房出租。还有,他年龄小怎么了,人家可是比你们这些年过半百的人成熟几百倍,至少他们不会再做蠢事吧。阿如指的是陈年想到办法帮忙化解了这场危机。

潘寿良很开心,家里到处死气沉沉,多年听不到个好消息。他调整好心情说,“乖女,我这是开玩笑,逗你呢,看你是不是真的,摆酒的钱我都交给了酒楼,你说我会不同意吗?我是高兴啊,老豆好多年都不知公家人长得什么样了。我都忘记了公家人什么样了。”潘寿良当年有个村长梦,这也是后来与陈炳根两个人的心结。

商量的结果是,订婚酒安排在贺寿宴的同一天,潘家双喜临门。同时也有潘寿良的小心机在里面,他是想当众向万福村的人宣告我们潘家也有公家人,这样做会让老母高兴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潘寿良从小就喜欢舞狮,他这次想要在众乡亲和亲人面前表现一次,也让阿如他们见识见识。

舞狮时的潘寿良,偷看过广场上面的女儿和未来的女婿。他觉得这是老天对他的奖励。所以他才说:“将来孩子的奶粉全包了,吃到一百岁我也全包。”

“你能活到一百岁呀?”阿如问老豆。

潘寿良绷着脸说:“我的计划是两百岁。”

阿如被老豆惹笑了,她很少看见老豆这样说话。在座的人听了没有觉得潘寿良不会说话,认为潘寿良幽默,不仅懂得搞气氛,还能化解尴尬。接下来不仅全场更热闹了,还各个拿起了酒杯。

潘寿良没想到,自己说了这样一句话,能有这个效果,他也为自己的机灵劲高兴,于是他很快便喝醉了。潘寿良远远地看见陈年在前面,心里特别舒服,他觉得自己那些话是对着这个女婿才说的,对方不仅平息了风波,还来到了他的家中,解决了这辈子他最大的心愿之一,女儿阿如的婚事。潘寿良越想越觉得此时此刻太美好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笑过了,于是他像是忘记了之前的烦恼,笑着睡了过去。

潘寿良醉了不像其他人那样乱闹,或是哭号之类,他只是安静地睡着了,嘴里念叨着想念、忘不了之类与其身份不符的字词。这样暧昧的东西,又是在这样的场所,不仅阿珠听到,其他人耳朵也不聋,只是要装作没听到的样子。阿珠第一时间便想到她见过的那个香港女人,顿时气得发抖,她觉得潘寿良连个面子都不给她,等于当众揭穿了她岁月静好、夫妻恩爱的人设。阿珠毕竟不同于自己的家姐那般泼辣,只好端起台面上距离自己最近的一碗不知谁的酒,直接倒进喉咙,很快她便歪在沙发上,低低抽泣起来。而在不远处一直喝着闷酒的陈炳根见了,叫了服务员拿了个披肩过来,拿在手上,给阿珠盖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陈炳根竟敢如此,无视阿珍的存在。阿珍没办法再装作看不到。她踉跄地起身,嘴里高声喊了句陈炳根:“有种你过来,咱们把话说清楚,过去你偷偷摸摸,现在你当我是空气。有本事当着大家的面,全讲清楚,也不要让我过得像个鬼。”她被自己这一句吓到了。

**前是一阵寂静,偶尔的一声咳嗽声也是怯怯的。很快,除了陈年,其他人不明就里,跟着拍手起哄,忘记是来捧场,而恢复到了日常那种吃瓜不嫌大的状态中。倒是几个万福老人看得明白,也早就等着揭开盖子的这一天了。要知道他们想要知道的东西很多,阿珠为什么好好的香港潘太不做,早早回了万福;这些年,陈炳根到底与阿珠旧情复燃了没有,如果没,为什么这个村长也干不成了……在众人窃窃私语之际,陈炳根猛然间醒悟,知道自己之前的冒失,于是急忙起身,向外走。他心里明白,如果不出去,阿珍可能不会善罢甘休,到时自己会更加难堪。想到这里,陈炳根在众目睽睽中,快速绕过两个餐桌,离开广场,一路小跑回到家中并躺在了**。似乎听见了后面有人跟过来,他用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脑袋,他不愿意回想前十分钟自己做了什么。直到听见老婆阿珍已经开始拼命地敲门,不,是砸门,陈炳根才慢慢地从**起来,中间他路过了镜子,看见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年男人正疲惫地看着自己。

阿珍眼下就要陈炳根把事情说清楚,她说自己不能再忍了,阿珠回来之后,他们便开始吵架。之前他们的日子过得不知有多好,至少陈炳根的村长当得还是好好的。自从阿珠回到万福,阿珍再也没有睡过安稳觉。她总在想,如果不是还爱,又有哪个精壮的男人会扔下老婆,大半夜去到另外一个人家的门口转悠,回来之后,还跑到客房去睡。似乎担心阿珍硬拉他回到卧房,还解释说自己睡席梦思,腰骨会酸会疼,而只有客房的木床才睡得安稳。进到房间之后的阿珍并没有与陈炳根理论,而是喝了一杯开水,回到了房里,反锁了门,躺到**。阿珍想起年轻时不仅留门,火热的身体也一直等着陈炳根,可是她守了多年的空房,也没有等到陈炳根回心转意。阿珍眼睛望向东面墙上的皇历,这一天是别人家大喜的日子,却是让她阿珍心里流血。她甚至无端端地把一对订婚的年轻人也恨了,你们凭什么把幸福建立在我阿珍的痛苦之上。

话说宴席上的潘寿良早已醒来,他远远见到了陈炳根被老婆追赶,心里很是酸楚。阿珠总是表现出大度的样子,这次见面还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他觉得自己真的丢脸。他真应该听进陈年的劝告,有些人可以不必请。

前一天,陈年接过一个女人电话,是阿珍打来的,对方说想约出来说点事。阿珍当着陈年的面,讲了阿如父母和陈炳根的关系。

听到潘寿仪的哭泣,陈年把阿如拉到一边,笑着问起这个事情,说你们家里的关系又复杂又浪漫啊。阿如听了很生气,对陈年说,这下我家出丑你开心了吧。她甩给陈年一句,既然你知道了这么多,我们就不要结婚了,今天这个事,就当个游戏吧,我们都闹够了。

已经醒过来的阿珠见情况不妙,也不顾身份,冲过来拉住阿如:“好好的怎么不结了?”

阿如讽刺道:“那好啊,要结你结,反正你对男女之事最感兴趣。”

阿珠不知所措:“你怎么跟大人说话呢,傻女,我个老太婆跟谁还要结呀。”

阿如挖苦道:“你不是做梦都想着跟陈炳根在一起吗?”

阿珠听了手脚冰冷,嘴角动了几次,还是忍了回去。

像是受到了某种鼓励,阿如微笑着,说:“我冒昧地问一句,你和陈炳根两个人到底上床没有?”

陈年没有想到自己惹出这么大的一个祸,他惊慌失措,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显然是自己嘴贱,才惹出这么个祸。他想要赔罪,却不知道应该对着谁了。只能怪自己太轻率,没有掌握好说话的分寸。

虽然广场上仍然放着欢快的音乐,但潘寿良的心已经慌乱得不行,倒是外婆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或者她知道,可眼下对她来说,什么都不如开心重要。因为全村的人都围在了这里,她能不开心吗,好多年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她就这样一直笑着。身边的两个妇女要搀扶外婆回到房里,而她不愿意。

眼见最后一批红包已经发完,人群才算是慢慢地散了。散去的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离开,音乐还没有等人全部散完就停掉了,广场上突然显得寂寞起来。阿珠的哭声仿佛是天空中冲过来的,先是到了半空中,随后在人群中打起了转,并停在了众人的头顶。而后又听见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阿珍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她披头散发地站在中间。这时已经离开的万福人突然回过头来,众人面面相觑,悄悄议论。中间原来是一些孩子们打闹着,牵着氢气球不知深浅地跑着。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忍不住想回来看热闹。

原来是阿珍把陈炳根由自己家,拉回到了万福广场,她对着正乱成团的人群大喝了一声:“既然大家都在,那我想问问,你们潘家还有廉耻吗?”见众人被她吸引了,有的还拿出手机拍摄,阿珍继续说:“我一直在家里等着,希望你们主动过来,可是你们全忘了,是装作忘了吧,那好,现在当着我们大家,还有这个外婆的面,你们说个清楚吧。”

没等阿珍说完,潘寿良的脸色已吓得灰白,他不敢看陈炳根,也不敢看阿珠。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健壮的男子,有人惊叫了声:“潘田!”

这时潘田已走到潘寿良面前,指着潘寿良说:“祖屋历来是传给长子长孙的,你可以不住,可你有什么权力让给别人,我和老母、细妹怎么办?”

这时阿珠过来拦住潘田说:“不要这么对老豆说话,你要尊重老豆。”

潘田冷笑:“他就是一个爱面子,胆小怕事,虚伪了一辈子的家伙。”

正当潘寿良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潘田的脸转向陈炳根,他向对方多走了两步,说了句:“我正想找你,这些年,你没少管我们家的事,我应该感谢你的。”说完潘田抬起手在陈炳根的左脸上重重地甩出一个耳光。

恍惚中已经出现了惊叫声,是阿珍的声音,此刻,她冲过来,去撕扯潘田。

潘寿良也冲过来拉潘田,见潘田回过头,对着潘寿良说:“我告诉你,你不要这个脸皮,我还要,细妹还要。”于是在众人刚反应过来,一片惊呼声中,潘田转身离去。而这时,潘寿良的电话响了,是华哥老婆带着人已经赶过来,正在路上,很快将会围住潘寿良的家。

2019年6月,这颗埋了四十年的雷终于在万福村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