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轿车后排坐着阿惠的外婆,还有阿惠的亲戚们。副驾位上是阿惠的细(小)姨潘寿仪、也是潘寿娥的细妹,路上,与老母不同,她时常闭上疲惫的眼睛。当年她抢走了家姐潘寿娥的男人,尽管家里没人提起,却让她抬不起头,也不敢回万福。现在的潘寿仪已经没了当年的妩媚和神气劲儿,她的身子蜷缩在座位上,眼睛时而瞄一下窗外,时而用余光看一眼开车的华哥,其它时间都是闭着,她不愿意看向外面高楼林立的深圳。二舅潘寿成则坐在与司机位呈对角线的后座上,摆弄着一款新出厂的华为手机,似乎整个车里只有他是最轻松的,他偶尔还会从嘴里哼出一句粤语歌词,只是调子跑得不着边际,谁也不知道他唱的是什么。
太阳透过车窗照在了潘寿仪的脸上,零星的斑点被阳光映得有些突出。直到汽车慢下来,从107国道拐进辅道。后排就座的外婆像是被什么推搡了一样,突然间躁动起来,她先是左右摇晃了几下,从后座向前靠了靠,伸出手去拉华哥的衣角,用香港普通话说了句:“车上好闷,气都透不到,我想行下(走一走),阿华你到前边停住,我要落车。”
潘寿仪知道老母的意思,当然,她这辈子都知道老母的意思。此刻,她脸色不变,看着前方说:“老母啊,如果不是太闷,还是坐车啦,现在太阳这么大,好晒的,我怕你会中暑。”
外婆瞪着眼睛道:“好的不说,非要咒我中暑,我可以自己走,你管好自己啦。”外婆说完这句,已经用手去拉一侧车门,态度极其强硬,似乎再不开门,她就要跳车。外婆的神情仿佛回到当年,这样一来,华哥从镜子里看了眼潘寿仪,然后把车缓缓停下,回头道:“那我把车找个位放好,我跟住(着)你,我也都好久冇(没)行啦。”
“不用不用,你的车跟住就好。”外婆急得直摆手,她只想一个人在路上走走。
在这一对母女面前,华哥脸上的笑很是僵硬无奈,好在这时潘寿仪向他使了个眼神,于是华哥秒懂了其用意,便不再说什么。由于这种特殊的关系,外婆从来不愿意认华哥为自己家女婿,每次早晨见到华哥从潘寿仪房间里出来,外婆都表情严肃,装作没有看到,连招呼也没有个(一个),最多一句“哦”,算是打了招呼。有时隔离(隔壁)住的女人见了,刚要开口探问,外婆都是直接摆手,直言费事讲(懒得说)费事讲,害得华哥只好灰溜溜地离开。虽然华哥从来都是随着潘家兄妹“老母老母”喊她,外婆却从不应半句,只会吩咐他做事,或者向华哥要些零钱去买东西。华哥在外婆面前也是低声下气,他最担心的是哪一天外婆会当众说“你把我的两个女儿害得好惨”。好在她从来没有说过。
外婆并没有这样说出口,可这一句话在华哥的耳边响过千百次,连做梦都听过。有好多次,他想逃开,再也不来这个家,可是他做不到,如果那样,他的良心会不安。
外婆此刻与平时做派完全不同。首先,她仰起脖子,像个女王那样,步子迈得比较大,两只手背在后面。过路年轻人倒并无兴趣,只是觉得路上的这个老人有些怪异而已。他们眼下谁稀罕这些,要知道他们连欧洲非洲都懒得再去一趟,更不要说什么香港了,空气好像还不如万福好呢。除了买点化妆品和补品,他们很少去那边,太挤了,连吃个饭都要排队。每次万福人回来,都要抱怨几句,才算好受。
万福人购物与内地不同,他们不会大手大脚去买包包或者金链子之类的。如果过去,通常在清晨吃饱饭肚子喝好了茶,才从从容容地出门,过去了便正赶上香港人的早市,他们便会与本港人一道,去逛逛那些摆了鲜肉鲜鱼、沾着露珠的青菜摊档,看着香港人篮子里装着的肉和菜,再跑到万宁看看有没新货,顺便买点跌打散、双飞人之类,然后再慢悠悠地坐上回来的车。他们绝不会像香港本地人那样,行色匆匆。万福人通常会叼着一支从香港吃午饭时用过的牙签,大摇大摆地从香港回到深圳。看见深圳湾上空那片浅蓝色的时候,心中掠过阵阵欢喜,只是在脸上都不会显露出来,他们太愿意这样生活了。虽然只逛了两个钟(钟头),却已经有了各种滋味在心头。如果有时间再去附近的干货店,找些他们喜欢的花胶和各种草药;如果家里有更小的孩子,就会顺便带回两罐奶粉。如果包里还有空隙,便再捎上两瓶海天酱油和几包纸尿片。对于吃的用的,万福人只相信香港的,“香港香港”,被老人们放在嘴边念了半辈子。他们不管年轻人怎么样,反正自己就是喜欢那边怎么了。
眼下华哥戴着墨镜的眼睛开始认真而仔细地打量起外婆的服装。因为他发现了外婆的异常。这一天的外婆上身穿了件领口镶了花边、深紫色的格子上衣,下身是条藏青色的西服裤子,还像八十年代那般,有着怪异的裤线。这个装束华哥和潘寿仪还都是第一次见,虽然不算是套服,但上下有呼应,显得别具匠心。外婆平时舍不得穿件好衣服,都是灰的黑的,拣别人剩下的,而眼下不仅穿了,连脚下也换上了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当然,这所谓的好衣服也不过是当年的好衣服。华哥想到外婆这么做的目的了,原来虚荣心老人也有。华哥看了潘寿仪一眼,便忍不住想要偷笑。显然潘寿仪明白他的意思,做了一个嘘的动作,暗示华哥不要多事。外婆明显是想要回村里炫富的。这么一想,华哥觉得自己也很委屈,自己虽然也算是有钱的人了,可是这辈子却没有炫过,就是因为潘寿仪。当年与她好上之后,他的想法不仅与潘家接近,连做派也得学着他们这家人,不能大声说话,连做事也都是偷偷摸摸,有了开心的事情也忍着不说,像是做贼。华哥想过,他们潘家人怎么永远都像是做错了什么事,矮人几分,不敢吃好的,不敢用好的,过年应该回老家的时候也不敢,只能在香港痛苦地挨着,像是受刑般。而他华哥跟在潘寿良身后这么多年,连性格也跟着变得怪怪的,说话拐来拐去要试探着来。
在香港屯门小区,熟人称呼外婆为潘太,现在她老了,别人怎么叫她,她并不清楚,因为很多像她这个年纪的老人已经去了养老院或是天上。无论在万福还是屯门,外婆已经称得起高寿。那些万福的老乡也是这么称呼她的,甚至有一次,他们捎信到香港,说要把她的名字写到潘家祠堂里,就凭着潘寿良两兄弟给村里捐过钱也应该有资格。外婆听了,急得假牙都要掉下来了,她每次说话都喘,熟人费力听了半天,也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只有大舅潘寿良明白,老母还是在乎,只是她不想这么没有章法和规矩,毕竟她是一个见过世面的女人,跟那些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万福人不同。
走在万福的大街上,一向驼背的外婆,下车之后便挺直了腰板,原来一米六四的个头,似乎突然长多了几公分,整个人变得与之前大有不同,突然间高大许多,连她都被自己摇摇晃晃的影子吓了一跳。外婆忍住了不看,而让脚步迈得大一些。潘寿仪也发现,老母的冷漠是装出来的,现在突然间张扬得不行。外婆此刻披挂整齐走进万福大道,很快便进入万福广场了。她的样子像是检阅,威风凛凛,不容冒犯。见此状,华哥把车开得比平时缓慢了几倍,差不多是陪驾般。潘寿仪没有下车,她戴着墨镜坐在副驾位上,身子懒懒地坐着,除了她这把年纪已经不愿意动,也没有想要在外面走的兴致,更主要的是她不想让人见到她,她担心万一遇上潘寿娥怎么办。潘寿娥逢人便说:“我就是要等紧佢哋返嚟(等着他们回来)。”
潘寿仪喊醒了睡着的潘寿成快点下车去陪老母,她担心老母的腿不好,眼睛也不如从前。她古怪的样子会让见到她的人受到惊吓,毕竟这个年纪不应该有这样的气场和步伐。
外婆的表现甚是奇怪,此刻,她像是没有那么着急了,转了万福塔的四周一圈,有时还会跑到台阶上,像是检阅什么。累得潘寿成直喘着粗气说:“老母你别累到啊。”听了这话,外婆才慢下身子,轻蔑地看了眼身边的潘寿成后,径自走到路边的石头上坐下。她的手轻抚着一旁的榕树,眼睛望向万福塔。她张大了嘴,却没有喘粗气的意思,而是要把这路的新鲜空气全部吸进肚子里。很快她又起了身,向着前面走了起来。潘寿成不好意思跑回车里,只好跟在外婆的身后,他觉得老母这个样子像是演戏,让他也跟着不好意思起来。眼下车里只留下华哥和细姨。华哥看了眼副驾驶座的潘寿仪说,你发现没,老母太不正常了,她看树看房子的样子,恨不得要抱住不放手,好似要钻到泥土里,不是失忆了一段时间吗,到了万福谁又把她治好了?
潘寿仪也蒙了,说:“是啊,她这次好像是真的好了呢。”
华哥说:“你看她的表现,好像饿了很久似的,要把见到的东西吞进肚子里。”
潘寿仪苦笑着道:“我怎么没看出来,你好像很懂她啊,你比我这个做女儿的还了解似的。”
华哥说:“她这是想告诉村里人,我潘宝顺回来了!”这一句他故意模仿着外婆的声音说。
见潘寿仪笑,他又说:“我不算懂,只是猜到她想法,最懂她的人是你大佬(大哥),老母什么时候回家是说笑的,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他都清楚。”
潘寿仪盯着华哥说:“什么时候是认真的?”
华哥说:“这次就是啊,没发现你大佬连劝都没有吗?过去都会好好安抚她情绪,让她不要急。”
潘寿仪说:“你观察得倒是仔细,我大佬哪会想那么多,哪会有你那样的心机?”
华哥说:“你看他的安排就知道了,包括把你放在身边。眼下是你老母最怕的时候,她不知道万福人会怎么看她,心里没有底,包括你大家姐会怎么对待她,她都不知道。大佬想让你陪着她,守着她。”
潘寿仪撇嘴道:“作为家里的大佬,潘寿良非要迟到,好像有多重要的事一样,也不知道搞咩嘢(什么)。”
华哥说:“他比你还紧张,你信不信?”
潘寿仪说:“我紧张什么,我又没捐过钱,又不是名人,没人认识我,他还可以跟别人吹水(吹牛),人家还会尊敬他,港商嘛。”
华哥说:“不管怎么讲,这一大家子人是他养的。”
潘寿仪说:“那又怎么样,谁稀罕啊,我是被人害成这样的,我也越来越受不了他的性格,估唔到他到底想什么,上次老母说回来,他还讲万福的菜不好吃路也不平,要知道现在我们这里的肉和菜都供应香港市场,什么时候又变成不好吃了?他还说万福人不排队、公共场合大声说话之类,你不会也看不起万福吧?”
华哥说:“他这是给自己找台阶呢,万一他回来,没人欢迎他,抵制他,他也有个说法啊。”华哥顿了下继续说,“你怎么开始训起我了,我看你是不是到了更年期?”
潘寿仪听了,脸瞬间沉下,黑着脸道:“所以你也跟着劝我回万福吧。我早应该想到的。”说完,潘寿仪眼圈红了,她抬起手想去遮挡眼睛。
华哥拉过潘寿仪的手放在自己怀里说:“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跟你讲过了,回来万福,我会比之前有更多机会见你,我有工程在这边,再说我老豆也在万福,回来是应该的呀,你做咩,是不是万福人现在有钱了,你回来可以认识很多老板,不想理我了?”
潘寿仪听了,故意做出生气的样子,伸手抓起华哥的手,说:“你还反过来说我了。”说完,准备对住华哥的手咬下去。
华哥笑了笑,随后伸出手放在潘寿仪的嘴边说:“给你给你,反正我这辈子都给你了,想跑也跑不掉的。”
潘寿仪正准备对着华哥的手臂假装下嘴去咬的时候,两个人似乎同时发现前面聚了很多人,而且开始越来越多的样子,顿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再看时,竟然见到潘寿成突然被一个头发稀少、额头很光的老年妇女撕扯住,两个人还似乎吵起架,而不远处的老母竟然蹲在地上拍手大笑。
果然,大舅潘寿良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他始终认为没有那么顺利的。
二舅潘寿成与一位老人家在路边交上了手,正在打交(打架),而这位老人正是陈炳根的老婆阿珍。
这一刻的阿珍有几缕头发胡乱地撒在脸上,被脸上的汗水浸湿了,而左右脸颊上分别出现的几块污泥,令她像个小丑。她躺在地上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吓得人不敢靠近。只有短短的几分钟便见到很多人向这个地方围过来,潘寿仪看了下,发现很多人都是从凤凰山上走小路下来的。
凤凰山距离万福最近,村子里总能看到从山上下来的游客,或是走错了路,或是想到万福来歇脚的,顺便到村子里看看新修好的万福书院。如果有空再把石头做的墙也顺便参观了。刻意做旧眼下还真是时尚,总是能够吸引到一些喜欢玩点新花样的小资们。
话说二舅潘寿成还没搞清发生了什么事,便被许多人和摄像机围了起来,并把他的手扯到身后,还有人用膝盖撞击着他的小腿,他被不断推搡着向前,直到摔倒在地。潘寿成恼羞成怒,他像个被踢翻的八爪鱼,手臂和双腿在地上乱蹬起来,眼睛被白白的天空刺得睁不开,只好闭着。可是他仍然看见一些人的脸和手,在不远处晃动,有人似乎还想上来再踢他,被后面的女人拉住了。
这时候从后面赶上来的华哥和潘寿仪跑了过来,扶起蹲在地上的外婆,慢慢搀扶走到了车边。身后是潘寿成的呼叫,快点把车开远,不用管我。
华哥拉开车门,扶外婆刚坐稳,便听到了后面传来的喊叫:“你这个勾引别人老公的死八婆,不怕报应吗,今天你还敢回来,我等你好久了。”
潘寿仪面如死灰,她从另一侧钻进车里,并拉上了车门。她捂着脸和胸口压低了身子,缩成一团,不敢向外面看。
另一侧的华哥,指着方向盘,对潘寿仪说:“我们等一下阿成。”随后他从车头绕过来,坐在了潘寿仪的身边,用身子遮住里面的潘寿仪,脸对着外面。华哥看见不远处的潘寿成已经站了起来,正向自己这里走。华哥正想着要不要出去,便听到了潘寿仪说话:“这下你开心了吧。”
华哥回头问:“什么意思?你被人骂我开心什么。”
潘寿仪说:“不用猜,傻瓜都应该明白这是我家姐做的,这回你开心了,过了这么多年,还被人惦记。”
华哥一时没反应过来,问:“惦记我?”
潘寿仪说:“因为你,她才要报复我。”
华哥气得骂:“你神经病啊!”
潘寿仪挨了骂还得不到安慰,突然间委屈得想哭,于是她不仅把怨气撒在华哥的身上,还在心里怪罪起身边没事人一样的老母,冇拉拉(无缘无故)你出去散咩(什么)步啊。只是很快两个人都看见前方向这边走的潘寿成再次被人围上,潘寿仪吓得不知怎么办。华哥说,我猜头先(刚才)就是潘寿成惹了他们,不然他怎么一手的泥。这些年他的脾气都没有改过,就是缺乏修养。
潘寿仪说:“让你去帮帮他,你连情况都没搞清,就只顾抱怨我屋企人。对,我大佬虚伪,不像个男人;二哥是没有出息,生出来就是为了做个搅屎棍,是我们家人没有长进,不像你还那么有上进心,背着我们大家,偷偷参加培训,有了厨师证还有了会计证。”
华哥委屈地说:“我是问过你的。”
潘寿仪说:“你骂我还没有骂够啊,现在又去骂我家人,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是不是吃定了我们家人啊。我告诉你,你不用帮我二哥,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理,免得被牵连,快回去找你的老婆仔吧。”
尽管华哥极力忍着,两个人还是大吵了一架,华哥说:“潘寿成他不应该反思吗?这个家因为他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看你,跟十年前比,老了许多。还有你大佬,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本来该他出头,挡在前面,可是他计划来计划去,折腾了几个月,到了半路又退了回去,出事后还是要我们帮他顶。看看今天这个就是了,第一个回合,人家分明是来找他算账的。”华哥不敢说潘寿仪,只好调转枪口,因为平时她总是跟他吐槽大佬。
潘寿仪听完并不领情,说:“我大佬帮细佬(弟弟)没有错吧,有多少次我大佬的工资被人扣着不发,都是我二哥舍了命去讨。你说的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还有你是不是嫌我老了呀?可是你什么也没耽误呀,老婆孩子都有了,然后我生来犯贱还跟着你,最后呢,成了老姑婆一个。如果你们的仔(孩子)愿意结婚,现在你都成阿爷了。你有什么好怕的,阖家幸福,成功人士啊。”
华哥被潘寿仪噎得停了半天才说话:“你讲什么呢,我何时嫌过你。如果有那个想法,怎么会跟着你回万福。”
潘寿仪说:“你的意思是不愿意来么?”
华哥生气地说:“如果不愿意,那我现在是在做什么呢?你怎么打横来说话,也怪你把自己封闭与谁都不来往。”
潘寿仪阴阳怪气起来:“你可以看热闹啊,看看我家有多惨呀,你多有成就感啊。”
华哥:“你!”
两个人已经越说越气,再讲下去将会不可收拾。此刻华哥回头看了眼座位上的外婆,说:“好在我们把老母带回到了车上。”华哥发现自己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还是第一次,平时他不会这样,有了委屈也只能忍着。潘寿仪被华哥劈头盖脸说了这么些,虽然说的是二哥,潘寿仪还是受不了,她说:“原来你都记得呢,你当年不是也同意我帮他吗,说没有意见,做人不能太自私的,原来讲的全部都是假话呀,就是为了让自己有个自由身。”
华哥说:“阴公(可怜)啊,你看看自己都在讲咩嘢。”
潘寿仪说:“你一直在讨好我们家,就是担心大佬不带你过香港吧?”
华哥认为潘寿仪的这番话应该是憋在心里很久的,不然不会说得那么顺。他为潘寿仪这些年如此忍着不说而生气。原来这女人看起来很享受,每次见面都是煲了汤,盛好了,把拖鞋也放好,文静而温柔,其实是装的。华哥越想越生气,这些年为了这个女人多处受气,连万福都不敢明目张胆地回去,最后还落得被埋怨,顿时觉得难过。
如果不是后车位上的外婆突然指着前方哇哇大叫,并用手掌去拍车窗,这两个人都没有留意潘寿成被几个人拦在路的中间。华哥看了眼潘寿仪:“请你不要再冤枉我。”说完,华哥拉开车门,“快把车开走!”
华哥刚冲进人群,便与几个大汉撕扯起来,随后是被人扭住了手臂,塞进车里。潘寿仪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到华哥被人带走。潘寿仪后悔刚刚说了那些气人的话,想到这些年,华哥一直陪着自己也没享什么福,更没有得到什么便宜,顿时觉得内疚。
有驾照,却很少开。此刻,她已经不怕了,坐到了司机的位置上,踩了油门。她认为当下要做的是先将车开到老屋与大嫂阿珠汇合,等把老母安顿好之后,再给大佬打电话,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大佬与阿珍的老公是同学,需要他马上想办法,联系到人,找人把二哥和华哥先放了。潘寿仪隐隐听到那女人叫嚷着什么房子之类。
这一刻外婆倒像个婴儿睡着了,她并不知道是自己走路惹的祸,估计梦里还在趾高气扬地巡视着万福村。潘寿仪看了眼老母,也感到无话可说,她的苦又能对谁讲呢。此刻潘寿仪想到了华哥的好处,在香港的这些年,如果没有华哥,潘寿仪认为活得没有意义。可是等到后面,华哥还是另娶了他人。看着镜子里松弛的皮肤和无神的双眼,潘寿仪觉得自己错怪了华哥,如果华哥马上回到自己的身边,她会向他道歉。过去华哥总是说潘寿仪太傻,为了家人,把自己的终身大事耽误了,可到头来谁又说了句好呢。再说了,说了好又能怎样,日子又不能从头来过,自己的青春容颜不能重新回来,包括华哥对她的爱护也不似过去那样,她很清楚。有时潘寿仪会责怪对方。华哥笑着道,老夫老妻了,想那么多做咩嘢。
潘寿仪不知道怎么回应,到了最近这几年,两个人躺在一张**,也只是说说话而已。如果不是潘寿仪主动,华哥连拉手都没有,更不要说还有其他想法。这样一来,难免会让潘寿仪感到心酸。
潘寿仪有次委屈地依华哥怀里哭诉:“真想逃掉啊,早知跑到这里要受这样的苦,还不如安稳地留在万福,也不会被这么多事情绑着。”现在上有老,下有小,老的是不懂心疼人,还总是生出事端的外婆,她比过去更加挑剔,倒像是个孩子需要服侍;小的是潘寿成两个仔,为了让这两个失去了老母的男孩子不受歧视,潘寿仪还需要在老师、学生面前冒充孩子们的老母,每天穿上得体的衣服送他们去学校,晚上再去接回来。不仅如此,还要给两个孩子准备好一日两餐、做好洗衣洗澡铺床的事情,就这样,潘寿仪眼看着自己这辈子快过完了。最近一段时间,她的月经越发不准,已经有些担心是不是快到了更年期。可是这些事,她不敢与华哥说,担心对方嫌弃,只是华哥在每次看着钟说要回家的时候,她已不会像过去那样,再三阻拦,她知道这一天真是到了。
潘寿仪心里清楚,如果当时家姐不被人强赶下船,华哥也不可能和自己好。虽然她从小便暗恋华哥,可他毕竟是家姐潘寿娥的恋人。
有几次潘寿仪撒娇,逼华哥说实话:“如果不来香港你会要我吗。”
华哥笑着,骂对方:“不要胡说,我们现在已经到了香港,并且在一起了。”
潘寿仪说:“我知道你回去看过家姐的,她现在怎么样了。”
华哥停顿了下,知道瞒不过,说:“她过得不如你,先后找了两个男人,都不好,离了,孩子也大了,她也到了做阿婆的年纪了。”
潘寿仪愣了下,随后歪着头,酸溜溜地说:“你是不是很同情她。”
华哥叹了口气,平静地说:“轮不到的,她恨我,也不会理我了,是我害了她。”
潘寿仪幽怨地说:“你是怪我了,我知道你们两个人都在恨我。”
华哥说:“没有这个意思,这是命。”
潘寿仪说:“你的意思是遇见我命不好了呀。”
华哥说:“我没有这么想过。”
潘寿仪说:“你就是这么想的,我太了解你。”
华哥不说话,他觉得潘寿仪现在越发无理取闹。每次想批评她几句,可看到她生在鬓角的白发,话到嘴边又只得咽下,毕竟潘寿仪没有结婚,还是一副小女儿心态。
现在全家一起回万福,潘寿仪和华哥最初都有些忐忑,刚刚松口气,觉得过去了这么久,不会再生出事端,想不到又遇上了不速之客阿珍。还好不是他们最担心的大家姐潘寿娥。阿珍虽然与潘家没有血缘,却与这个家族有间接关系,因为她老公陈炳根与潘寿良是同学,还共同爱过阿珠。现在潘寿良的老婆阿珠住回万福,得到村长陈炳根的照顾,导致了陈炳根与阿珍的关系越发恶化。这种复杂的关系,村里人都知道,这也是潘寿良不愿意回万福的真实原因。
潘寿良虽然没有回来,可有些事情还得委托潘寿成回来处理,所以很多情况彼此也都清楚,只是双方都没有面对过。
家里人都知道,潘寿成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说:“怕咩嘢,冇所谓啊!”潘寿良习惯了这个细佬的做派,也无可奈何。因为从小到大,潘寿良都不太会说话,而潘寿成倒是口吐莲花,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红的。潘寿良没有办法改变细佬,只能忍着。面对这个情况,潘寿仪便会生气,怪大佬惯着他,事事顺着他,才导致了潘寿成不断惹出事端。
后来潘寿成回忆这件事情还说,根本怪不到自己,那一刻像是遇到天兵天将一样,突然有几个人拦住了他们。起初他很客气,以为是来欢迎他们一家的,毕竟潘寿良把老屋一侧的杂物间让给阿珍家使用,虽然只是堆放了些杂物,可也算是给陈炳根的一种回报。
直到看见阿珍走到他面前瞪圆了眼睛,并转头用食指对着外婆大骂为老不尊,带坏全村年轻人时,潘寿成才反应过来,他一把拉住了阿珍的手臂问,怎么回事,你是谁,对我倒也无所谓,可是请你对我老母客气点,不要不懂礼貌。潘寿成想不到一段时间不回村里又变化了许多。他记得当年他跟印尼女人介绍万福时,还说条件好了要带着她风风光光回去,再补一场婚礼。想不到没有等到那一天,印尼女人便跑了,留下嗷嗷待哺的两个仔。这样一来,二舅便难有机会回到村里了。被拦在路上的时候,他在面孔有些熟悉却又不知名字的阿珍面前除了生气,再也找不到老乡的亲切感。
阿珍说:“我骂她没错。这些年她倒是好,躲到外面享清福,家里发生了这么多的大事,她不主持公道,也没说句话,只会装糊涂,还让别人孝敬她。我告诉你们,我现在只是骂她,没有找人拆了你们家大屋已算是客气。”
潘寿成说:“你乱骂是不是也找错了人,我家的事要轮到你说咩?”
阿珍说:“我没有讲错吧,你大佬不是当年抢了别人老婆,把一个烂摊子留给朋友吗?那边好的时候,自己跟了过去,害得亲人朋友被你们连累,替你们提心吊胆。现在这边好了,你们又回来占地占屋。当初说的话一笔勾销了,还要把我们家的地方占了去,这些年,他潘寿良帮过我们什么?”
二舅说:“你是谁呀,敢这么骂我大佬。还帮你们?有手有脚的,你为什么要人帮?”
阿珍说:“我是陈炳根的老婆,你不认识我,我却知道你是谁。你就是那个搞出两个有人生没人养的仔的家伙。别看你手上戴着佛珠,你可并不是什么好人,就是个自私自利、不负责任的懒货。”
潘寿成平生第一次被人骂成这样,气得脸成猪肝色,手指着阿珍的脸说:“我的仔轮不到你教训,我是看你一把年纪,又是个女的,才不与你计较,可是如果你再说,我就不客气。”
阿珍道:“我骂你们怎么了,我们家陈炳根被你大佬害得好惨知不知啊,你们全家个个都有责任,包括你们家那位最老的,害怕村里人找她算账,干脆躲到那边享福去了。现在知道没事了,又讲什么叶落归根,回来了,我看是来抢地抢村里的产权房吧,好啊,我现在让你们抢。”说完,阿珍一头撞到了潘寿成身上。
潘寿成拉住了对方的头发,问:“你到底想搞咩?”
阿珍说:“我现在被你们家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所以我什么都不怕了。”
阿珍已经在路上等了太久,她带来的人也快要晒晕。齐齐把人连车一起堵住。阿珍本想把潘寿良从车上拉下来,绑到老公陈炳根的眼前,给陈炳根出口恶气。她知道这是陈炳根解不开的心结,她要帮他争回面子,同时也让他收了心。可是见到的不是潘寿良,而是潘寿成,阿珍正想着算了,可华哥和潘寿仪在车里打情骂俏的样子,被潘寿娥尽收眼底。这是她最害怕见到的一幕,竟然就发生在眼前,像是一定要演给她看不可,她的心被刺疼了,于是她的恨再次升级,潘寿娥想到自己眼下的处境,就是这两个人造成的,她还客气什么呢?于是,她悄悄地抚在阿珍的耳边说:“你不抓住我这个细佬,又怎么能见到潘寿良那个老狐狸?”
阿珍说:“如果他没有给我个处理结果,那我可就对他不客气了。”
潘寿成说:“你对我来这套把戏,是要我动手打人吗?”说完,他伸出手臂做了个动作。
见潘寿成正看着自己,阿珍大叫起来:“来人啊!啊!杀人啊有人杀人啊!”听见声音,从旁边一辆汽车里窜出条大汉,冲过来推开潘寿成,骂了句“快走”,自己挡在了前面。随后,华哥被路两旁聚过来的人围在了中间。
阿珍疯了一般,手指着潘寿成,对着围观人群喊:“抓住他!抓住他!”
似乎没人理睬,阿珍看了眼华哥说:“你是想过来顶包吗?真正打人的想要跑啊。”阿珍指着华哥喊叫,“你是个什么鬼啊,最应该抓的是潘寿良,他才是坏人,罪魁祸首,潘寿成算什么,最多就是个老混混,他大佬拐跑了我老公的女人,后来又让这个女人使用些特殊手段回来占地。”
一旁有人偷笑,故意来套话:“什么特殊手段呀?”
阿珍说:“她这种狐狸精会做什么,你们知道的。”
有人说:“潘寿良不是那个给村里捐过钱修路的老板吗?”
潘寿娥帮腔说:“什么老板,就是个导演别人命运的人,连亲人朋友都不放过,看起来老实,实际好坏的。”
有人问:“那怎么不报警呢。”
潘寿娥说:“说了怕他们会报复。”
有人说:“不会吧,请讲吧!”
阿珍说:“他先是抢人家老婆,后来回来抢地、抢房子,理由大把,还有人帮着他说话。”
有人问:“谁这么不知死,傻呀。”
阿珍说:“那个傻佬就是我家陈炳根,老婆被人抢了都不理。”
见两个问话的人偷笑,上下打量阿珍说:“哇,这么老还被人抢了哇。”
阿珍发现自己说错话,急忙纠正道:“抢的不是我啊,是他前面那个。”
问话的人只好转移,手指着前方道:“你刚刚说的要占的是那间屋吗?”
阿珍指着不远处有凤凰树的那个院子说:“就是那个地方,事先讲好,旁边那间是我们家的,不然谁要帮他看着,还要出钱出力维修,谁知道前些年他老婆回来,说好的一切都变了,最后连放个东西,都不可以。”
有人说:“你问他们家能拿出房产证吗?谁能证明这个房子就是他潘寿良的?”
阿珍说:“当时哪有什么产不产权的?除了耕地,家家都是划了一块,拿个棍子插到地上,就算自己家的地。”
有人问:“找个证人不就可以吗?”
有人说:“谁可以帮他证明啊,眼下可是法制社会了。”
已经有几个人跟过来,故意问:“看他们的样子好像是涉黑的。”
潘寿娥上前一步说:“他们兄弟两个都是。”围观的人是潘寿娥找来的南方报记者,还有村里人。记者想了下,问:“那个被称为华哥的人也是吗?”
潘寿娥一瞬间犹豫了下,很快脑子里便又浮现出当年的情景,于是她坚定地说:“也是。”
还不到一小时,万福的微信群便上传了这一段视频,打人事件还在升级。一时间,两个家庭的事情极有可能演变为社会话题。也就是这次,1988年出生、网名“铁臂阿童木”、本名陈年的记者介入了此事。他在调查此事的过程中,由于频繁地与潘寿良一家接触,不到一个月,竟然与潘寿良的女儿阿如相爱,成了潘家的准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