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跟着顾行舟混饭吃后,温尔雅的生活质量肉眼可见地提高了。

顾行舟早上有时候叫不醒她,会把打包好的早餐和午餐挂在门把上。温尔雅把饭盒带到公司,香得徐导一个劲地问能不能以后带他一份,并表示愿意出餐费。

“再多一个和我一样的人,顾医生可能会连夜搬家。”

今天顾行舟休息,温尔雅是直接来他家吃的晚饭,在餐桌上手舞足蹈地转述着自己和徐导的对话。

“你最近真的有按时睡觉吗?”顾行舟这段时间被她带得食不言的好习惯开始消失,时不时地搭几句话。

“相对来说,有。”晚上十点之后断网断电,比温尔雅上大学的时候还苛刻,她已经努力克制熬夜的冲动了,回首上个月,有好几次早睡的经历。

“不过有时候项目太紧了,还是要忙一会儿。”温尔雅为了方便,现在经常在公司加班到半夜,然后躺沙发上凑合一宿。不过她没告诉顾行舟,免得对方再次失望。

正说着,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温尔雅对顾行舟说了声不好意思,接通后放在了耳边。

“尔雅老师,咱们的项目换平台了,现在的集数要做一些调整。”随着那边的声音传出来,温尔雅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她其实看到群里的消息了,但想逃避一会儿,盘算着吃完这顿饭再面对的,没想到人家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她只能老老实实地回应道:“哦,我刚刚看到消息了,还没来得及回复。”

“那现在的情况就是再增加十集,您觉得问题大吗?”

“因为咱们的设定已经是一个闭环了,现在想塞情节进去,还是要好好考虑一下从哪个方面增加能不注水。”

这样的事情是温尔雅最讨厌的——硬加情节!想要故事逻辑完整不掺水,她就要从头开始再梳理一遍。不过这样的问题很常见,所以她应对得很自如,又简单寒暄几句,承诺自己很快就去构思,便结束了对话。

“你们这行都是这样生活的吗?”等温尔雅再次拿起筷子,顾行舟询问道,“我怎么觉得你做的每个项目都要修改。”

“世界上就没有不修改的项目,如果有,一定是因为着急开机。什么都顾不上了,恨不得让编剧一天写十集,头天晚上写完第二天直接送到剧组开机。”温尔雅就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当时她还是联合编剧,对方写几集,自己写几集,情节断断续续的。

想想时间,好像快上映了……

顾行舟看着不知道想起什么痛苦往事,表情开始变得复杂的温尔雅,没再说话。

他一开始的确不能理解为什么温尔雅如此没有自律能力,连最简单的食住都不能保持一个良好的状态,能晚上熬夜第二天补觉,为什么不能早睡早起,时长都是一样的。

最近接触下来,他大概了解到她的工作强度后,他的认知就发生了改变:不是她不想,而是真的做不到。这行似乎格外喜欢在晚上活跃,几乎每次晚上见面,她都有工作会突然进来,收到意见后她这边就要开始修改,她晚上工作完连夜发过去,对方正好早上上班开始审阅,到晚上再次给意见……

他那天看了眼温尔雅桌面上的文件文档,得知她一年要打几百万字之后,他的疑问从“你为什么不能好好生活”转变为“你竟然还能活着”。

“顾医生。”温尔雅把脑袋里的事情想完,也没了胃口,干脆将筷子放下,“快没菜了吧?咱们明天吃什么呀?”

“明天重阳,我们医院发了些螃蟹。”顾行舟见温尔雅不准备再动筷子,起身开始收拾餐桌,“午餐吃羊肉面,我等会儿把羊肉炖上,不过面你可能要自己想办法煮一下。我明天早班,晚上有时间可以一起吃螃蟹。”

“行。”作为自由职业者,温尔雅的时间总能很好地顾及到顾行舟。而且她极好说话,性格自由散漫。这些与他相反的点,让两个人相处起来,顾行舟难得有种自在的感觉。

看着顾行舟自顾自地开始收拾,温尔雅实在过意不去,打开手机买了不少蔬菜水果——刚刚说的羊肉也不是她买的,顾行舟不让她买肉类,理由是网上送来的不好。

买蔬菜水果的开支可比点外卖的时候少得多,温尔雅不由得再次感叹:“自己做饭真的好划算哦。”

在厨房洗碗的顾行舟没听清楚温尔雅的话,伸出手将水龙头关掉,刚想问一问她说了什么,就听到她感慨一句:“啧,比起自己做饭,还是蹭吃蹭喝省钱。”

顾行舟默然。

等顾行舟洗完碗,温尔雅点的外卖也已经送到,自觉不能进厨房的温尔雅施施然告别。

她打开自己家门后回头看了一眼,顾行舟站在他家门口。她挥了挥手:“顾医生,你国庆不是没休息吗,那你什么时候调休呀?”

“可能下个月。”

“到时候我带你去玩呀?”温尔雅知道自己这样侵略式蹭生活并不讨人喜欢,顾行舟出钱又出力地被自己打扰,身为一个识趣的成年人,总要有所表示。

顾行舟正在盘算自己睡前要做的事情,被这突如其来的邀约扰乱了下思绪,等反应过来,他已经在点头了。

对面的门关上,他心里突然感到一丝期待。

顾行舟朋友极少,严焕花天酒地的生活他根本无法融入,所以休息的时候几乎就是宅在家里。

去玩啊……他从小到大都离“玩”这个字眼很远,甚至连游乐场他都没有去过,不过他也没有什么去的欲望。可温尔雅刚刚的话勾起了顾行舟一些早年的回忆,早到他只能想起一些碎片,小小的男孩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身边的哥哥妹妹乱作一团,指着画面上的过山车大喊大叫。

叫了些什么呢?

自己在想什么呢?

躺在**有些失眠的顾行舟努力回想。

成年后,他甚少失眠,生物钟总是让他准时入睡,准时睁开眼睛。因为早就接受自己是灰色的这件事,所以他刻板地遵守着自己制定的规则。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此刻清醒,因为有抹无法忽视的彩色闯入,好像连带着灰扑扑的自己也增添了一丝光亮。

似乎有什么蠢蠢欲动。

可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理智便回归。

顾行舟收拾好出门,没有去敲那扇熟悉的门,只是将便当盒挂在了门把上,悄然离去。

温尔雅开门看到饭盒时,还以为是自己没听到敲门声,给顾行舟发消息问了一声,没得到回复也没在意,拎着饭盒去工作室了。

她用工作室的小汤锅煮好了面,倒入羊肉汤的那一刻,徐导凑了上来。

“我特意从家里多带了包方便面一起煮了。”温尔雅贴心地递给徐导一个盛满羊肉面的便当盒,吸了吸鼻子,“好香。”

“你那个医生邻居的副业是厨子吧?”

徐导“刺溜”一口下去,便当盒就空了快一半,面条被鲜香的羊肉汤包裹,挂着羊肉、白萝卜干。一口羊肉一口萝卜,全然不腻,唇齿留香。

把徐导的称赞夸张了一番发给顾行舟后,温尔雅还附赠一大串捧他的话,依旧没等到回复,但温尔雅也习惯了对方的冷淡,全然没放在心上。在医院的顾行舟拿着手机,盯着屏幕上一串消息。

温尔雅:我同事说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顾医生,你真是干一行行一行啊!

温尔雅:你这种人,简直是全能人才。

温尔雅:香到隔壁小孩来求我给他一口汤!

温尔雅:你是不是又在忙?要不然我去挂个号当面夸你吧!

对于这种夸张的……吹捧,顾行舟从一开始的强烈不适,到现在的基本无视,往常还会思索着回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今天只是看完就把手机收了起来。

“顾医生,最近怎么天天自己带饭呀?”顾行舟是和同事一起去食堂吃的饭,对方看着顾行舟有些泡坨了的面八卦起来,“不会是女朋友给做的吧?”

顾行舟语塞片刻,摇了摇头。

“也是,你女朋友一看就不太会做饭,长那么漂亮。”

“我女朋友?漂亮?”

误以为顾行舟是在质疑他说的最后几个字,对方“哎”了一声:“长成那样还不叫好看?你不知道吧,听说不少患者想追她要联系方式呢!”

身为八卦的当事人,顾行舟终于知道了最近萦绕在自己身上的绯闻是怎么回事。

温尔雅之前来医院找他,被人看到过,特别是那次送小蛋糕,更是让“吃瓜人”言之凿凿。徐医生身边的小护士偶尔会在聊天时跟人提起:顾行舟特别关心温尔雅的情况。这更是给谣言增添了几分真实性。

至于他们为什么都知道温尔雅……早前她就是医院的常客,年轻活泛,连顾行舟都对其记忆深刻。

“王哥,我们只是邻居。”

顾行舟拉着王泉义正词严地澄清后,对方竟然眼前一亮:“真的啊?那我弟弟还单身呢,你能帮我介绍下吗?”

“你弟弟才十八岁吧?”

“那小姑娘多优质呀!性格好,长得好,听说工作也不错,当我弟妹我很满意呀!”

王泉全然没顾得上帮顾行舟澄清,一心在盘算自己那倒霉弟弟能不能配上温尔雅这个高质量女性。

“哥。”一个小小的招呼声打乱了顾行舟的思路,他转头,看到戴着眼镜怯生生的万曼。

万曼勉强算是顾行舟的堂妹,性子从小就软绵绵的,因为刚来医院不久,和身边的人都没熟络起来,所以没事儿就喜欢来找顾行舟。

顾行舟心思乱得很,点点头就直接起了身,盖上面前没吃完的面条,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瞧在顾行舟的面子上,王泉对万曼打了声招呼。

万曼挂起个笑脸,顺势坐在了顾行舟刚刚的位置,直勾勾地望着王泉。王泉被她看得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小顾妹妹是吧?哎哟,也来挺久了,还是第一次见。王泉,泉水的泉。”

万曼想说什么,却先红了脸,将头埋了下去。顿时,两人之间的气氛奇怪了起来,王泉尴尬得不知道要说点什么,找了个托词饭都没吃完就走了。

八卦的另一位当事人——温尔雅则心情很好地早早回了家,她提前敲响了顾行舟的门,嘴里哼着歌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愉悦。

顾行舟往常肯定会询问的,但今天他格外沉默。

“顾医生,你怎么了?”温尔雅坐在沙发上划拉手机,“你不会是把螃蟹全都吃了,不知道怎么面对我,所以战术性沉默吧?”

“螃蟹在锅里,马上好。”顾行舟掩饰下自己的思绪,将思考了一天的话说出来,“我最近要准备考试,可能没时间做饭了。”

“啊?那要不然换我给你做饭,你安心备考。”

温尔雅是瞬间遗憾吃不到顾行舟的手艺,却并没有表现出来。毕竟她蹭吃蹭喝,虽然买了原材料,但和顾行舟的时间成本比起来,自己的付出简直不值一提。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能否为顾行舟做些什么,算是答谢。

“太麻烦了,我在食堂吃就可以了。”顾行舟说着,将温尔雅给他的开关拿出来,“这个,还是还给你吧。”

温尔雅根本没有深想,以为顾行舟是要开始闭关,不想分心搞别的事情。她赶忙伸手接了过去:“行,顾医生,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告诉我!”

“那……你还会早睡吧?”

“会呀!我可以把这个玩意儿给我其他朋友,远程操作应该也可以吧。”

温尔雅的话让顾行舟更加沉默,一直到螃蟹上桌,他都没再说一句话。温尔雅权当他心情不好,也没再聒噪,专注地剥着螃蟹壳。

看着对方认真的模样,顾行舟几次欲言又止,可是一直等到这顿饭结束,他都没说出一个字。按照往常,温尔雅要不了多久就会主动给他发消息,不管说些什么,总是突然出现。但这次,温尔雅离开之后,没有一次叨扰,而且一连十几天都没有一丁点动静。

明明就住在隔壁,却一次面都没碰到过。

顾行舟想,本来两人的作息就大为不同,不是有心,就难以见到。可见之前,对方是多主动,才能有那么多巧合。他也不由得想,两人的关系是不是——只要她停下,就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了。

“顾医生最近怎么总吃食堂?”之前诧异顾行舟自己带饭的王泉再次发问。

顾行舟已经是第三次拿出手机来看了,听到王泉的疑问,他抬眼:“怎么吃都要被问,不如简单点儿,免得再有八卦传出来。”

“你看手机的频率,更像是在恋爱了,欲盖弥彰。”王泉说着又扯到自家弟弟身上,“哎,我给你看看我弟弟的照片,你觉不觉得我弟和她有点夫妻相?”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顾行舟心里烦乱,为了不被纠缠,饭都没吃完就回了办公室。

没想到看到了坐在走廊上的温尔雅。

他脚步下意识就停了下来,保持着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低头回信息,显然没注意到自己的温尔雅。

正在和资方纠缠的温尔雅眉头越皱越紧,她有些不耐烦地快速划拉了一下手机。

“又不舒服?”顾行舟走近了。

温尔雅抬头和顾行舟对视,露出一个笑脸来:“我没事儿,我那个同事腰肌劳损,来推拿,我就也顺便过来了。”

“哦。”顾行舟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向自己办公室,“那我先进去了。”

“顾医生,顺便买了块蛋糕。”温尔雅扬起手中的纸袋,“你不是说你要考试吗,我都没敢打扰你。所以刚好今天过来,就是问问你备考得怎么样?十一月还有休息吗?”

顾行舟接过纸袋,点了点头:“明天就开始,休息三天。”

“那我们今晚一起‘跨月’吧!正好严焕要来找我,不打扰你备考吧?”

他点了下头:“已经考完了,晚上……我做饭。”

“我来我来,提前庆祝你拔得头筹。”温尔雅笑眯眯地对顾行舟挥手告别。

顾行舟回到办公室坐下,手指勾开纸袋,是块巧克力蛋糕。他刚刚其实在想,温尔雅是否是来找自己的?这个念头出来后,他只觉得心头一轻。

虽然她没有给自己发信息,但专程带了蛋糕来,和自己见面应该是在她的意料之中吧?

顾行舟思索着拿出手机,踌躇了半天,主动给温尔雅发了条消息:谢谢。

晚上的聚会不仅有严焕,徐导也被温尔雅拉了过去。

“这是我搬过来之后,你们第一次过来吧?”温尔雅坐在沙发上,面前沸腾的锅底已经开始散发香味,“为了给你们留一个好印象,我就不下厨了,火锅涮一涮,饮料喝一喝。”

见顾行舟这次没有扫兴说出晚上不宜吃太多的话,严焕都有些诧异:“咱们顾医生不在饭前发表一下健康提议?”

“说了也没人听。”顾行舟手拿小猫形状的瓷碗,夹起一块涮好的羊肉,“而且现在适合吃羊肉。”

“久闻顾医生大名,我老早就想让您给我把把脉了。”徐导对顾行舟产生了很大的兴趣,毕竟他比温尔雅年纪大不少,养生需求也更加迫切。

总的来说,这顿饭吃得还算融洽。就是眼看到了十二点,顾行舟和身边精神抖擞的三人相比,他已经开始有些犯困,听人说话时都有些走神。

“温尔雅就喜欢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每个月都要搞一次‘跨月’。”严焕扒拉了一下桌上花瓶里插着的向日葵,“仪式感拉满。”

“那你还不是每次都厚着脸皮过来?”温尔雅伸手把严焕的“爪子”拍开,扫了一眼手机时间,突然跳了起来,“最后一分钟,倒计时!”

日历从十跳向十一,温尔雅举起手欢呼:“十一月,祝我所有的项目一稿过!”

“你项目过就是我项目过,我加一条,项目爆火!”

“我要我和我身边的人都脱单!”

严焕话音未落就被温尔雅拒绝:“你自己倒霉就够了,别带上我们。顾医生,快快快,过了十二点再喊就不灵了。”

“那我祝大家心想事成。”

顾行舟确实没有什么心愿要呐喊出来,有期待就会有失望,所以他一向懂得克制自己。倒是精神上被这三人一吆喝,清醒了些,困倦的脸上挂起一丝浅笑。

有温尔雅和严焕在,气氛永远不会冷下来,温尔雅首先反应过来:“我的愿望有顾医生的心愿加持,肯定要实现呀!”

“那我岂不是可以开始准备结婚了?”严焕紧随其后附和。

耳边热闹的声音开始的时候还能让顾行舟大脑清醒几分,但越往后,他越难抵挡自己的生物钟,好几次坐着都短暂地睡过去几秒钟。温尔雅便主动散了这场要闹到凌晨的小聚。

顾行舟有些迷迷糊糊地进了自己家门,转头看到笑盈盈望着他的温尔雅,张口叫了她的名字。

“怎么了?顾医生。”

顾行舟喉头发紧,想说些什么,可脑子偏偏迟缓到组织不好语言,而后又被赖在他家的严焕招呼了一声:“顾行舟,你不是困了吗?快来睡觉啊,明天还要出门玩儿。”

“明天见。”顾行舟素来不爱“晚安”这个词,像是画上了句号。即便他之前那般逃避,即便他现在如此不清醒,他也不想跟温尔雅道别。

“明天见。”

温尔雅笑起来,眼睛眯在一起,甜得像是刚刚桌上没喝完的甜酒。

顾行舟失眠了,明明困得眼睛已经开始干涩,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不舒服,脑子却在躺下的瞬间清醒过来。一夜没睡的人却起了个大早,他看着躺在自家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的严焕:“起床。”

“不行不行,今天我没事儿,再睡会儿。”

严焕是指望顾行舟多叫自己几次的,没想到等再次睁开眼,竟然已经是下午三点。

他去找顾行舟没找到,去敲对面的门也没人开,一个电话给温尔雅打出去才得知,因为自己睡得太死,那两人已经出门去了。

“说好一起出去玩儿,什么叫一起?你们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

严焕在那边抗议着,温尔雅直接挂断了电话。其实他们也刚出门没多久,因为温尔雅睁开眼的时候也已经是下午……她这次主要是想报答顾行舟,在他休息的时候好好照顾他一次,自然一切要由她消费,严焕不在,还能省不少钱呢。

“我本来也不想带他,他剧本杀玩得特别烂,和他一起,每次都没有游戏体验。”温尔雅和顾行舟早已经没了当初第一次独处的尴尬,自在地拿出手机给顾行舟看她做的行程表。

今天是顾行舟放假的第一天,温尔雅已经安排好:带他做个SPA,去最近特别火的日料店吃晚饭,然后直接去开一局剧本杀。

“那明天呢?”

听着这些陌生的行程,顾行舟的大脑无法想象是怎样的感受,他对娱乐项目了解很少,倒是有种听课程安排的感觉。

“明天我一定早起!咱们上午去上插花课,中午吃西餐,下午去猫咖,猫咖楼上就是一个清吧,听听音乐顺便吃晚饭。”温尔雅是一心想用这三天时间让顾行舟好好放松一下,把自己日常的轨迹都贴了出来,“咱们最后一天上午上茶艺课,中午吃法国菜,下午再上一节拳击课,然后去看首映电影!”

听完这些计划,顾行舟好久没说话,温尔雅顿时紧张起来,她只顾活动的多样性了,忘记考虑他是否喜欢。这个反应,不会是完全不感兴趣吧?

她大脑飞速转动起来,开始思考有什么方案可以做备选……去图书馆?

“你平常,都做这些吗?”顾行舟是对这些陌生的体验有些谨慎,却也萌生出些许期待。说是期待这些玩乐,更像是期待可以进一步了解甚至体验某个特别的世界。

“差不多,因为我不坐班嘛,时间还算自由,忙里偷闲。”温尔雅见顾行舟没拒绝,语气雀跃,“不过最近太忙,我也好久没玩过了,就当是蹭顾医生你的假期了。”

温尔雅没说自己完全是为了迎合他的时间,硬挪出来的空当。严焕之前告诉温尔雅,顾行舟每次放假都不会出门,也没有任何娱乐社交,所以她才会安排得如此满满当当。

万一顾行舟这次开了窍,突然爱上了休闲娱乐呢?

两人一路到了美容店,几个美女热情迎过来,让顾行舟进门就感到了不适,微微皱眉。

“都做清洁补水,我们能在一个房间吗?”温尔雅凑到顾行舟身边,低声问道,“是不是比你们医院的服务态度好多了?”

“两个不同行业进行对比没有任何意义。”

顾行舟说着,就被送上一双一次性拖鞋,对方弯腰要给他送到脚边,惹得他赶忙后撤了一步:“谢谢,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

对于这种贴心服务,他多少有些不习惯。

温尔雅其实也不喜欢这种几近谄媚的服务模式,点头道谢后就让对方离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房间,温尔雅舒服地躺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美容师说话,衬托得旁边格外安静。

“秋天就是要多补水。”技师在温尔雅的脸上拍拍打打,“您男朋友好安静哦。”

“我朋友。”温尔雅赶忙将两人的关系澄清,顾医生应该是开不得这样玩笑的人。

顾行舟脑子里根本没想这些,因为他的脸有些发烫,说出了躺下后的第一句话:“我的脸有些烫,可能是过敏现象。”

“是太缺水了才会这样,甚至严重的还会有刺痛,不可能过敏的!”对方言之凿凿。

直到做完后,顾行舟的脸上出现大片的红点……

他丝毫不慌地去洗手间用清水仔细洗脸,盘算着怎么能快速恢复,要是在家里他肯定会选些小妙招,但现在他不想扫了兴,就决定先买些过敏药吃下。

从洗手间出来时,顾行舟已经把要买的药想好,黑脸的温尔雅和赔笑的店长站在前台等他。

“走吧。”医院里也总有这样的小意外发生,顾行舟根本不用换位就能思考到美容院此刻的心情,表现得十分大度。

温尔雅一言不发地跟他出了门,走到药店时忍不住开口:“顾医生,不好意思呀,我……”

“过敏很常见,我自己都不知道,你们怎么可能知道?”顾行舟说着,还拿了一袋口罩,“我刚刚看了一下,情况并不严重,很快就会好了。”

“我来我来。”温尔雅抢着结了账,并拿出一张美容院刚刚塞给她的卡,“他们赔了我一张大额美容卡,我估计你不会再想去了,所以医药费我出,我出!”

顾行舟拿出一个口罩戴在脸上,莫名地让温尔雅觉得自己是在就医。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顾行舟竟然说了个冷笑话:“这算是,我交的娱乐费?”

“的确够了,可能还有富裕。”

温尔雅本来还担心他会不好意思觉得别扭,如今有了这张补偿卡,倒是能顺水推舟了。

“其实医院也有美容科。”两人在往日料店溜达着,顾行舟总结道,“感觉比这里专业。”

“医院要排队,时间成本太高了。而且氛围不一样,感觉就也不同。”

日料店门口已经有不少在等位的人,但因为温尔雅有预约,两人进去得很顺利。落座后,顾行舟翻着面前的菜单,突然冒出一句:“体寒的人不适合吃太多生鱼。”

“顾医生。”温尔雅看着满脸疹子的顾行舟,早不似当初只敢在心里吐槽,“人在快乐的时候不能想太多,不然身体健康了,心里难受,也不会长寿的。”

顾行舟这次顺从地点了点头:“对,我之前有些矫枉过正。”

“停!吃饭的时候不要想东想西,也不要反思!咱们就放纵三天,之后再捡起养生事,做回健康人。来壶清酒。”

“可是……”

“清酒度数低,小酌几杯不会醉的。”温尔雅打断顾行舟的话,洒脱地挥了挥手。

于是,在清酒被端上来的时候,她听到了顾行舟的一丝叹息:“可是我过敏,不能喝酒。”

幸好温尔雅酒量好,一壶清酒下去全然没有任何感觉,要不然剧本杀就只能“鸽”了。她心情好了,话也密了起来,笑盈盈地瞧着吃相优雅的顾行舟调侃:“顾医生,你平常休息的时候都干什么呀?读书看报?”

“对,偶尔周末登山看看风景。”

日料店有些暗的灯光下,顾行舟脸上的阴影很重,五官更加立体。无论从什么角度去看都没有死角,精致的面部弧线没什么攻击性,他不板着一张脸,温尔雅脑子里竟然蹦出了“乖巧”这个词。

被这个与顾行舟毫不相干的词逗得挑眉一笑,温尔雅不走心地称赞了一句他今日的穿搭:“灰色很适合你。”

他今天穿着件灰色中袖衬衣,下身搭配灰色西装裤,腿长腰细,肤白肩宽。温尔雅早上瞧见他的时候,有被帅到三秒钟。

“嗯。”以为这句话是在说他的生活,顾行舟认同地点点头,抬眼和对面的人对视,他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黑色太沉,白色太轻,灰色刚刚好。”

温尔雅低头看了下身上糖果彩虹色的小短衫:“彩色呢?”

顾行舟喉结动了一下,他说不出什么连珠的妙语,脑海中想了许多成语都觉得词不达意。

好在温尔雅自顾自地接上了她自己的话:“我还挺喜欢这件衣服的,夏天就要缤纷嘛,不过灰色是比白色好,耐脏。”

两个人这顿饭吃得多少有些不在一个频道,吃了许久,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才并肩慢悠悠地走出门。

知道顾行舟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成一片,温尔雅对晚上玩剧本杀的小伙伴们都一一打了招呼,所以在瞧见两人并肩进了房间后,大家收敛地没有开顾行舟的玩笑,展现一副和善自然的状态,除了严焕。

他对今天早上被甩掉这件事耿耿于怀,冷眼看着两人落座,酸起来:“我还以为你们俩私奔了呢。”

“啧,我们走那么早就是想把这个环节的你甩掉。”温尔雅才不吃他那套酸言酸语,“早知道你来,还不如私奔呢。”

大家纷纷附和起来,严焕很是不服气,他从来不认为自己玩得差劲,嚷嚷道:“我可是资深玩家,换本换本,搞一个最难的!今天绝对把游戏体验拉满!”

严焕摩拳擦掌,直到……拿到本子的顾行舟第一轮发言,言之凿凿地开口:“我是凶手。”

第一天的确算不上愉快,温尔雅给顾行舟再三保证,第二天的行程绝对愉快。

结果——早上插花,顾行舟被花刺扎破了手;下午猫咖,顾行舟被猫抓伤了腿;晚上,自然是没去成酒吧,而是连夜去医院打了狂犬疫苗。

温尔雅沉默了。

别说放松了,说她是在折磨顾行舟都没人会怀疑。

顾行舟打完针,坐在一旁等待观察,余光看向面如菜色的温尔雅,正想开口说句宽慰的话,只见她突然转过头,严肃道:“顾医生,我看你最近有些倒霉,明天还是不要出门了,在家待着吧!”

这两天确实身心俱疲的顾行舟没客套,答了个“好”。

他顺便给闻讯发消息来询问的严焕回了条消息。

严焕:体验到多彩的世界了吗?感觉怎么样?

顾行舟:不仅灼目,而且烫人。

严焕:我早告诉过你,外面充满了危险。

放下手机,他看着身边被低落情绪笼罩的温尔雅,觉得自己这两天的表现实在扫兴。出了医院,顾行舟主动开口提起明天的行程:“明天要看什么电影?”

“哦,我们公司股东第一次露脸的院线,爱情片,应该不是你喜欢的。”

像顾行舟这样的男人,应该完全不能欣赏现在爱情电影中油腻的桥段,毕竟连温尔雅这个专业的,都对许多迷惑情节百思不得其解。

一路无言,两人下了电梯分别,关门前温尔雅叫了顾行舟一声。

顾行舟回头,看到她诚恳的模样:“顾医生,刚刚去医院我才想到,最近我真的没有再生病了!麦粒肿也好久没有再长了,谢谢你啊!”

“你那个按钮……还要给我吗?”

“哎呀,不用啦,我现在已经养成作息了,晚上准时犯困。”

顾行舟看着温尔雅摇头,本以为自己会感觉轻松,却不想心里像是猛然空出了一小块。小到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觉,却让他的心思越发凌乱。

晚上躺在**,顾行舟鬼使神差地买了两张电影票,买完后看了一下简介,果然不是自己喜欢的。他打开温尔雅的对话框,迟疑了半天,最终什么消息也没发出去。

他心里惦记着这件事,睡也睡得不踏实,好不容易强迫自己睡着,竟然梦到了温尔雅。

梦里,两人坐在彩虹上,顾行舟一开口说话天空就乌云密布开始下雨,随即彩虹越来越弱,两人也摇摇欲坠。温尔雅一巴掌捂住了顾行舟的嘴巴,让他不要再说扫兴的话,顾行舟一着急就从彩虹上跌了下去,让他连带着也彻底醒了过来。

明知道是梦,顾行舟却还是怅然若失地缓了一会儿才从**爬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中午了。

这是他近几年第一次颠覆自己的作息,下意识去摸身边的闹铃时,才想起自己已经把它送给了温尔雅。

他撑着身体起来,客厅墙面上悬着的挂钟时针已经快转到“12”,他轻叹口气,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后走向温尔雅家的门外。

敲了三下,里面都没回音,他拿出手机想将昨晚没发出去的信息发送,却看到温尔雅的头像在朋友圈那边挂着,显示她有新的动态,他顺手点了进去。

一张法国菜的照片,还是双人餐。

顾行舟感觉心里破开的那个小洞似乎又大了一圈,他盯着那张构图考究、充满食欲的照片看了一会儿,而后打开对话框将“我买了电影票”这几个他酝酿许久才打出来的字一一删掉。

自己不过是一个友好邻居,很轻易就可以被替代的人。

果然如此。

另一边,温尔雅心里正挂念着顾行舟的事,于是跟坐在对面的徐导又提起:“我是真的想报答顾医生,但他现在肯定觉得我是在故意谋害他。你说说,这每一步都像是精准设计好的一样,我写剧本都不敢写这么多巧合情节进去!”

“我看那顾医生脾气挺好的,不会记恨你给你下药的。这家店真不错!我回头要感谢一下顾医生没来,便宜我了。”

“你还是感谢许知吧,我这是提前安抚一下你即将看大烂片的心灵。”

温尔雅说着打开了手机,给顾行舟发信息询问他感觉如何,那边礼貌地回了两个字:还好。

纵然是她这种聊天能手,面对这毫无回应空间的字眼,也只能选择沉默。

不过隔着屏幕,她也无法感知对面的人此时到底是什么情绪,就只能当作是顾行舟以往的作风置之脑后了。

温尔雅晚上要看的电影首映,主创团队也会来,所以到场的大部分都是男女主角的粉丝。只有温尔雅和徐导在里面显得格格不入,一人抱着一桶爆米花冷静咀嚼。

意料之中的俗套情节,看着满屏的人脸特写,徐导几次坐不住扭动着身体。温尔雅越看越语塞,但毕竟以后要转型**情片,她还是抱着学习的心态妄图能偷些师回去,看到最后她五官越凑越近,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

匪夷所思的剧情和浮夸的台词让两个从业者彻底沉默了。

徐导深吸了口气,电影落幕,灯光亮起,主创团队缓缓登场,周围立刻爆发出掌声和尖叫,这口气才算吐出来。

总算是熬到电影结束的温尔雅赶忙也拍了两下手,徐导则双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看向温尔雅,自我怀疑起来:“是我年纪大了吗?怎么有些没看懂啊?”

“我主要是看脸,男主确实比许知帅。”温尔雅向来不爱评价别人的作品,便中肯地评价了一下自己的好友,“演技也比他好。”

首映礼的下一个环节是主创发言,男女主角开口前都迎来了热烈的欢呼,轮到许知时众人就显得冷静了许多。

“白知秋!”温尔雅想到许知的嘱咐,厚着脸皮挥舞起双臂,顺便把刚刚看的一肚子郁闷趁机变成违心的呐喊发泄出来,“演得真好!”

许知对温尔雅的方向微微一笑,绅士地挥手示意,惹得不少人看了过来,让即便社交能力强悍的温尔雅也倍感丢人。她硬着头皮做出一副快乐的表情,双手合在一起对许知比了一个心。

散场后,温尔雅和徐导告别,上了许知的房车。看许知垮着一张脸,温尔雅想到自己刚刚孤立无援的呼喊,忍不住笑了两声:“许大明星这次没雇人来给自己捧捧场?”

“大部分都是抽奖抽来的人。”许知一拍大腿,“挽尊”道,“肯定是我的粉丝运气不好,没被抽中!”

温尔雅给了他一个白眼:“哎,前两天聊天,有个导演的新戏在建组,他还挺喜欢你的,我把你推过去了,联系你了吗?”

“试了戏,还没音讯呢。最近太忙,我都忘了问你,那部爱情的本子怎么样了?”

“没什么进展,估计年前不会推进了。”温尔雅说着,拿出手机给许知发了几个文件,“这是公司最近在接洽的项目,有一部我觉得还可以,你感兴趣的话,回头约着制片线下见面聊一聊。”

毕竟是自己的大股东,工作还是要汇报一下的。

两人在车上聊了会儿,又一起去吃了顿夜宵,许知还贴心地把温尔雅送到了家门口。

“我搬过来之后你还没来过呢,要不进来坐会儿?”

“我困死了,明天早上八点的飞机。”许知说着打了个哈欠,“今天吃了这么多,回去还不能睡觉,得先锻炼四十分钟消耗一下,下次吧。”

“这就是男明星的自我修养吗?”

“毕竟是干这一行的,维持颜值是基本的职业道德。”

温尔雅笑笑,朝他摆手告别。

谁承想,这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周后就上了热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