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秋天要到了,温尔雅甜甜的恋爱项目拖了一个季度都没能落地,比它还晚几天启动的本子都已经要进入筹备阶段了。

用温尔雅的话来说,她的心态已经从急切期待,变成了老僧入定般的淡然。

徐导刚从外地拍完片子回来,和她约晚饭时调侃起来:“要不然你找个男人谈谈恋爱,沉浸式体验一下。”

“‘社畜’有资格恋爱吗?”温尔雅看着徐导手上的戒指,想到他前几天的朋友圈,“求婚成功了?看来我又要开始攒份子钱了。”

“先订,结婚估计要等到后年了,起码先买了房嘛。”徐导说着指了指温尔雅的右眼,“又麦粒肿了?”

“是,不过感觉这次不严重,应该过几天就好了。”

“我记得你之前说去看中医,看得怎么样?管用了我也去试试。”

干他们这行的,才三十岁就真的已经开始感到力不从心了。

“怎么说呢……人家让我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温尔雅笑嘻嘻地跷起二郎腿,放下手中的筷子,“徐导,跟你说点正事。”

“合着刚刚你说的都是些废话?”

“我准备开个工作室。”没在乎徐导的调侃,温尔雅摆了摆手,正色起来,“现在这样只是单纯的项目合作,赚的不过是一些辛苦钱,但身为把控内容的核心一环,我觉得我们值得回报更多。”

徐导赞同地点了点头。

温尔雅继续说:“我做自由职业的这段时间聊过不少制片人,也见过一些资方,平台就不用说了,我们俩都对接过不少。有了这些资源,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做项目。”

“现在影视公司可没有前些年那么好活了。”徐导沉吟片刻,先表明了下自己的观点,又直白地询问,“你和我准备怎么变成我们?”

“我们资源整合,先主攻网络大电影和网络电视剧,做出几个项目投给平台,得到平台的认可之后,拿着项目一起找投资和主创。”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温尔雅从包中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我准备注册公司和申请制作许可的资料。”

“只有咱俩?”

徐导今年正好三十岁,他在这一行卖了那么多年的力气,也计划着要自立门户,但还在观望,一不小心就从年初观望到了现在。如今恰好有个一直合作,并且怎么看都是前途无量的合伙人过来递枕头,他顿时就兴奋了起来。

“还有我的一个朋友,他主要是出钱,找一些圈内支持。”温尔雅看出徐导的心思,露出一个招牌的灿笑,“你应该知道。”

温尔雅和徐导聊了快两个小时,两人初步达成共识。

两人都是讲效率的人,很快就做好打算。这周把公司商标等全部注册下来,下周就可以开始做项目走平台,争取年前跑通一个项目,没准还能赶上春节档。

温尔雅总算迈出创业这一步,回到家兴奋得有些睡不着,凌晨两点了还兴致盎然地躺在**刷朋友圈,她划拉了好久意外看到顾行舟的一条朋友圈,是分享他们医院的文章。

标题叫“秋天,我们的变化无处不在”,温尔雅轻轻留下一个赞,完全没有想打开看的欲望,直接划拉走。

谁承想,第二天她睡到快中午起床的时候,熟悉的眩晕感直接将她又拉回了**。

温尔雅躺了半天才勉强起来,撑着身体走到客厅,又躺到沙发上。

头晕的瞬间,她怀疑过是不是低血糖,但伸手摸了一块巧克力吃下后还是几乎不能动弹,一动就感觉天旋地转,基本可以认定是颈椎又出了问题。

温尔雅硬邦邦地平躺到下午三点多,才总算缓解了一些。她穿好衣服,保持着不低头的姿势穿上鞋子,又来到了熟悉的医院。

见到了熟悉的医生。

顾行舟戴着口罩和眼镜,但温尔雅进门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上次见面还是她拖着坏了的行李箱那天,已经过去几个月了。温尔雅礼貌又客气地打了声招呼:“顾医生。”

顾行舟看着憔悴的温尔雅,好像每次见面,她的情况都不怎么好。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怎么了?”

“早上起来就开始头晕。”瞧着他这副表情,温尔雅更是认定了对方不怎么喜欢自己,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些。要不是这儿离家最近,她也不会选择来这里。

“去躺下吧。”顾行舟撸了下袖子,准备动手推拿。

温尔雅内心再怎么不满,表面也不敢多嘴,只得乖乖地去找张空床躺下。

顾行舟走过来,把手放在了她的脖子上。

温尔雅觉得这次推拿的时候格外疼,暗暗认定是顾行舟故意的,但为了在他那里原本就剩得不多的面子,她硬是憋着。

顾行舟看她如此沉默,以为自己手力不够,贴心地加大了些力道。

“疼……”

最终,温尔雅还是没守住自己的倔强,闷哼了一声,咬牙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温尔雅好不容易地坐起身,眩晕感已经完全消失。她舒了口气想谴责一句顾行舟手法过重,就瞧见他拿出一根小针:“正好,再帮你放下血。”

“啊?”她还没涉足过这个项目,属于新体验,心里想要求换一个温柔的护士姐姐来。

“上次你眼睛长麦粒肿,我就想建议你放血,但是在家里消毒设备不全,这次正好。”顾行舟丝毫没有看出温尔雅的抗拒,上前一步揪住了她右边的耳朵。

温尔雅侧了侧脑袋也没能挣脱他的手,只能眼巴巴地仰头看着顾行舟:“我没交放血的费用。”

顾行舟说出了从第一次见面,唯一一句让温尔雅顺耳的话:“送你的。”

按道理说,温尔雅这个时候应该美滋滋地感叹一句“有人好办事”,可惜她完全不想要!

还没等她再找个借口,顾行舟已经往她耳朵上扎下。他扎过三针后拿棉花搓着放血,见温尔雅狂喊,他明知故问:“比推拿还疼吗?”

“疼疼疼!”

生理的疼痛让温尔雅的眼泪瞬间就浸满了眼眶,随着顾行舟的揉搓,泪水从她表情狰狞的脸上滑落。

“好了,给耳垂也放一下血。”

“别送了,别送了,白给的东西不能一下要太多。”温尔雅满心抗拒,偏偏耳朵还在人家手里,顾行舟迅雷不及掩耳地又扎了三下。

温尔雅疼得又叫了好几声,之前因为怕疼,她连耳洞都没打。

顾行舟很满意地看了一眼她的眼睛:“感觉立刻就消肿了。”

“我也感觉不到眼睛疼了,只能感觉耳朵在疼。”温尔雅用手背擦了擦脸上半干的眼泪,看着被顾行舟扔在一旁的沾血的棉花,“顾医生,免费送这么多针,您可真大方。”

“你上次长麦粒肿肿下眼睑是胃火旺,这次肿上眼睑,是肝火旺,其实都和你上热下寒的体质有关系。总的来说,如果不能把火降下去,以后还会长的。”顾行舟听出她语气里的幽怨,直接无视,勾了勾手,“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温尔雅身体比脑子快一步地伸出了手,顾行舟将手落在她的手腕上。此情此景,让温尔雅不禁想起当初在烧烤摊上的见面。

温尔雅眼睛湿漉漉地瞧着顾行舟问道:“比上次好点吗?”

“没什么变化,脉象还是很弱,身体有些虚,还有火。”

“那要不我拔个火罐?”

“你这么虚,不适合,针灸吧。”

温尔雅心中怨念:你这么爱扎人,上辈子是在宫里办事儿的吧!

顾行舟给温尔雅开了个单子:“这是一周的药量。我觉得你不会自己煎药,去下面找代煎,他们会直接将药煎好寄到你家,一天两次,一次一袋,饭后。”

顾行舟看病时比他私下里话多得多。见温尔雅要起身,他又嘱咐道:“顺便把明天针灸的号也挂了,徐医生的。”

温尔雅点点头,想起他送了那么多针,下意识地发出了个邀约:“谢谢,顾医生,要不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不用了。”顾行舟抬头看着她。

本着对方拒绝三次才是真的想拒绝,温尔雅继续邀请:“小区附近开了一家潮汕餐厅。”

“地铁站旁边的那家?”

“对对对!”

“我还有一个小时才下班。”

“我等您,在门口。”

温尔雅瞧出顾行舟的态度有松动,干脆算他答应了,甩了甩手中的药单。这一动作就扯到了疼得发热的耳朵,她收敛了一些,对顾行舟摆了摆手,一溜烟地离开了。

顾行舟没来得及思考是不是不妥,就又有患者进来,他便收回了发散出去的思维。

温尔雅把顾行舟安排的事情都做完,就坐在了他诊室的门口。

她拿出手机。

从早上头晕开始,她就一直没怎么看手机,有许多信息没来得及回复。她全部回复完,身体向后靠在墙上,开始构思新项目。

女人失忆后睁开眼睛,见到的第一个人,这人自称是她的爱人。

按照他的描述,她在失忆前是他的秘书,两人已经订婚,正在准备婚礼。

女人对此深信不疑,一边谈恋爱,一边想找寻自己的记忆,却意外地收到一张自称是她未婚夫的发小递来的字条,上面写着一处地址。

女人来到那个地址——是一幢发生过火灾的公寓。她意外地发现自己的指纹能打开公寓的密码锁,还有邻居与她打招呼,一切的迹象都在表明这是她的家。在公寓里,女人翻出一个有烧过痕迹的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的是三年前的日期: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她。

温尔雅想东西时有写写画画的习惯,如今没纸笔,只能在脑海中缓慢搭建起一个大概的框架。她现在需要把故事的内在时间线理顺,拉出三年的一条线索。

一想就入迷,时间过得飞快,温尔雅再回过神时,顾行舟已经换好衣服站在她面前。他穿了黑色衬衣,搭配设计简单的牛仔裤、帆布鞋,青春洋溢。

眼镜已经被摘掉,顾行舟一双好看的眼睛盯着眉头紧皱的温尔雅,以为自己刚刚加班让对方多等了半个小时导致她有些不耐烦,他主动地道了声歉:“不好意思,刚刚有个患者,所以耽误了一会儿。”

“哦,是刚刚那位大爷吧。”温尔雅关闭脑中的思考,切换成日常社交的状态,“等叫号的时候我们还聊了两句呢。”

比起出门几乎零社交的顾行舟,温尔雅简直是社交牛人,跟谁都能搭上几句话。

顾行舟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感叹一句:“你和严焕真的很像。”都是热情主动的话痨,要不是这样,他和严焕也不可能成为朋友。

“我可比他讨人喜欢多了。”温尔雅起身,双手插兜,下巴一扬,“走吧,离得不远,我就没有叫车。”

秋天的北京,落叶铺满地面,喜欢裹着风在树影下摇摇晃晃。人们或轻或重地踩在落叶上,声音伴着晚风沉沉入耳。

在这样的时间里,面迎凉风,脚踩金黄,才对得起这个恰到好处的季节。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秋风扑来,温尔雅的心情都舒爽起来。顾行舟在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脑子里却止不住地在想自己刚才让对方等了太久的事情,眼神带着歉意。

见他如此,温尔雅心下一叹。

她是真的没在意这事。

温尔雅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便主动给他递了个话题:“肝火旺是因为熬夜吗?”

“啊……”没想到温尔雅会主动开口,顾行舟下意识地给出一个答案,“对。”

“现在的年轻人有不熬夜的吗?”温尔雅这句反问发自肺腑。瞬间,她就后悔了——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就作息很好很规律。

果然,对方吐出一个“我”字,她赶忙补了一句:“‘专业选手’禁止‘参赛’。”

“你凌晨两点钟还在刷朋友圈,‘业余选手’也可以吊打你吧?”

温尔雅没想过顾行舟还会讲玩笑话,绷着的语调轻松了些:“早知道我就不给你点那个赞了。”

两人边聊天边往目的地走,气氛还算融洽。

到了餐厅,他们运气很好地坐上了最后一桌空位。

店里生意很好,温尔雅点餐时忽然想到顾行舟的养生理念,少吃碳水不吃烧烤。

她把菜单翻来覆去,实在挑不出不出错的,便只点了一份海鲜粥就将菜单递给顾行舟,由他选择。

看顾行舟翻阅菜单的动作,温尔雅一双眼睛亮亮的,期待他能点一份炒河粉。

想想那味道,她便忍不住咽口水。

“要来份炒河粉吗?还有虾饺?”

温尔雅一愣,双眼放光:“好啊好啊!顾医生你吃辣吗?炒河粉一定要来点辣椒,而且河粉配烧烤简直绝了!”

顾行舟没说话,眼睛里带着极浅的笑意看着她,看得她心里一虚。

“我配吃吗?”

“少吃点。”

顾行舟破天荒地没管东管西,让她舒舒服服地吃了顿饭。

温尔雅看了眼对面神色柔和的人,忍不住追问他为什么。

顾行舟淡淡地说了一句:“不让你吃你也会点外卖,没区别。”

温尔雅心想:这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多脆弱!

她只不过是这样干过一次,他就认定了自己是这样的人,温尔雅“难过”的同时却……没法不认同他对自己的认识。

因为她确实会如此做。

兴许是这顿愉快的晚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温尔雅又活泛起来,顾行舟也没再板着脸。

因为徐医生只在周三的上午出诊半天,在小区门口分别时,顾行舟几次嘱咐温尔雅不要睡过头,不然只能等到下周。

“放心吧,有正事的时候,我每次都起得特别早。”温尔雅脸上写满了自信。

第二天,说好八点在小区门口见的某人是被顾行舟敲了十分钟的门敲醒的……并且在上厕所的时候还短暂地睡了一觉。

温尔雅到医院时好险赶上了最后一个号,而顾行舟“喜提”上班以来第一次迟到。

徐医生看了顾行舟给温尔雅开的药单,又问了问情况,神色从容地让她躺在**,然后给她扎针。

从头到脚,被扎满细针的温尔雅一动不敢动。

针灸结束。

护士过来给温尔雅大椎放血,手法……比顾行舟昨天下手时轻多了,完全在温尔雅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果然,那个男人根本不懂得怜香惜玉。温尔雅在心里嘀咕。

“下周的这个时候再来一次,一定要睡好。”徐医生是个慈祥的老太太,在温尔雅要走的时候,慢腾腾地嘱咐起来,“我看小顾给你开的药也都是疏肝理气的,平常遇到事情不要着急。”

温尔雅点点头,然后想起自己应该要和顾行舟道个别再走,就溜达到了他的诊室。

她探头探脑地想看看他在不在里面,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

“看完了?”

顾行舟隔着老远就看到温尔雅在他的诊室门口鬼鬼祟祟的。

她吓得差点跌倒,扯了一下顾行舟的手臂才算稳住:“吓我一跳。对,徐医生让我下周再来。”

“下周我是不会再叫你了。”

“下周我肯定起得来,我昨天晚上是来了灵感,文思泉涌,不小心就睡晚了。”

“我们食堂的东西挺好吃的。”顾行舟根本不信,干脆没搭腔,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一起去食堂吃饭吧。”

“不行,我还有事情要赶紧走了。”她今天约了徐导去注册公司。

顾行舟也没挽留,只是贴心地表示,有什么不舒服的话随时联系。

他看着温尔雅匆忙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抬起。

周围几个同事投来“八卦”的目光,顾行舟也没有放在心上,迈步进了诊室。

另一边,和徐导忙活了半天的温尔雅饿得前胸贴后背,她后悔没有去医院食堂吃点东西,拉着徐导随便进了一家火锅店。

人在饥饿的时候就会失去理智,温尔雅拿起菜单就疯狂点单,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人吃撑了,连直起腰都勉强,双双半靠在卡座上,桌上还剩下不少。

“这盘南瓜块是你点的,吃完!”温尔雅指着根本没动的南瓜块。

徐导摆了摆手,随即一指,指向还剩下一半的土豆:“我打包,你把你点的吃完。”

两人互相回忆桌上的剩菜到底是谁要求下的单,然后各自认命地打包带回了家。

温尔雅到家就看到一个纸箱被放在门口,迅速回忆了一下自己最近也没有买什么东西,弯腰盯着快递单看起来,名字、电话、地址都没错。她干脆徒手在门口拆开了纸箱,在看到整整齐齐被封装在袋子里的褐色**后,她嘴里瞬间感受到了一种苦涩——是她代煎的中药到了。

她沉默地把中药拿回家,毕竟是过了偷偷吐药、非要妈妈哄一哄,奖励点儿甜头才肯吃药的年纪,她把药用微波炉“叮”了一下,但是因为刚刚实在吃得太饱,一口也喝不下了……于是,她就抱着药袋在屋里来回走动,借此消化消化。

她从小身体就不好,没少喝中药,那个时候,妈妈还专门买了个砂锅用来给她熬药。但因为她的强烈不配合,医生抓的药没有一次是喝完的,砂锅也变成了她煮火锅的利器——她“安利”过不少人,砂锅煮出来的火锅是真的香。

尤其到了出锅前的几分钟,抓一把小酥肉放进去,借着砂锅端上桌时的余温,外面裹着的面糊微软、里面被炸出水分的肉条吸了热腾腾的火锅汤底还没反应过来变软,咬下去有些嚼头儿却不费牙,这个时候,才算最好。

温尔雅想着那滋味,虽然不饿,却勾起她想家的念头,看了眼时间,才晚上十点多,她不假思索地给妈妈拨过去一个视频。

果然,对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旁边响着她爸对电视内容的评价:“现在的电视剧真难看。”

“我爸不会是在看我写的电视剧吧?”

温尔雅还记得上次给自己捧场后,父亲的评价:完全看不懂。

“你爸说了,为了不伤害你们的父女感情,再也不看了。”母亲笑盈盈的,毕竟上次她爸给出那个评价后,气得温尔雅给她妈狂买东西,一样也没给这个欣赏不了自己的老头买。

“最近在写啥呢?”温父的脸伸过来,被温母一巴掌推开。

她妈推了推老花镜,看着手机里的温尔雅眉头一皱:“宝,眼睛还没好?”

“对啊!不过我没想到中医也治麦粒肿。”提到这个话题,温尔雅立刻开始大诉苦水,表示自己又扎耳朵又扎脸,还要喝巨苦的药。

听得电话那头的温母一脸同情与担心,说出了每次都要说一遍的话:“早知道我就不考驾照了,现在还能在你那边照顾你。”

“不考驾照就要去上老年大学了哦。”

温尔雅母亲退休后总想找点事儿干,再赚点钱帮女儿分担压力,温尔雅看她不愿意停下来的状态,干脆帮她报了个驾校班让她有点儿事情干,不胡思乱想。她已经做好了计划,准备在她妈拿到驾照的那天开始,就给两个人一起报名老年大学。

想想那个画面,温尔雅就乐不可支:“到时候你和我爸一起去上学,我看着你们写作业,不学习就是一顿教训!为了避免你们逃学,我每次一定目送你们进校门。”

“你真可恶。”

温母看着狂笑的温尔雅,有些语塞,不明白自己如此人美心善的基因怎么生出来这样一个闺女。

母女俩又聊了一个多小时,温尔雅觉得手中的药袋都凉了,又看了眼时间,催促对面两人快睡,盯着他们关掉电视上了床才挂断电话。

但温尔雅喝了这一袋药后还是没能躺下——来电话约剧本了。

虽然不坐班,但她每天的会议实在不少,还时不时要来个面谈,这也是温尔雅为什么是做自由职业却没有回老家办公的原因。

如今公司的项目和手头正在进行的本子都有不少,时不时还穿插着剧本会、对接新项目,她一忙起来就连轴转了好些天。

要不是收到顾行舟发来消息提醒,温尔雅差点忘了要去医院找徐医生与顾行舟,又到了拿第二周的中药的日子。顾行舟六个小时前给她发的消息,温尔雅还在开剧本会,抽空回了他一个“好”字。

她忙完已经凌晨一点多钟,在路边等车时低着头盘算明天的计划时,突然感觉一阵眩晕伴随着耳鸣,不由得蹲了下去,等司机打着双闪到眼前,才缓过来踉跄着上了车。

她摸了一把后颈,上面全都是虚汗,后背的衣服也已经被冷汗浸湿。她听着车窗外的风声,随着她砰砰乱响的心跳,感受到了一丝害怕。

这恐惧比当初看到自己吐血时来得猛烈,她突然间开始想,自己那些林林总总的小病是不是都在给她某个讯号。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温尔雅的心情就更加紧绷,心里渐渐生出几分懊恼。

人总是在快面临糟糕后果时感到后悔。

等到下车,温尔雅一路上的百度结果,让她恨不得直接掉头去医院。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给顾行舟发消息。

每次遇到这样的紧急情况,她脑子里总是蹦出顾行舟的脸,她也没深想,把这种反应归结于顾行舟的职业,也兴许是这人从出现开始就给她带来一种安心的气场。

她在对话框里无比详细地描述了一番自己的症状发过去,又转发了一堆“在线问诊”的诊断结果给他,那些病症的名称一个比一个吓人。

最后,她配上一个悲痛欲绝的“哭泣猫猫头”。

温尔雅:顾医生,我觉得我不行了,救救我救救我!

一长串的消息,顾行舟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刷了三分钟才看完。

沉默良久,他打出了自己的困惑:为什么有空熬夜百度,不能早点闭眼休息?

本以为这个时候温尔雅还没醒,但对方却秒回:被吓得睡不着,担心永远闭眼。呜呜呜,我什么时候才能拥有顾哥你这样完美的作息呢?我还有希望吗?

几秒钟后,一个大大的“无”字映入温尔雅的眼帘。

顾行舟:等会儿一起去医院?

温尔雅:我约了早上的体检,因为要空腹,就先去那边。等我体检完就去找你。

顾行舟觉得温尔雅最后这句话有些歧义,分明是她应该来医院复诊,怎么就成了找自己?本来想着回复点什么,思量半天,他回了一个干巴巴的“好”字。

这边,温尔雅一圈检查完就到了中午,客气地发微信询问顾行舟,要不要给他带午饭,即便没得到回复,她也礼貌地在吃完饭去医院的路上顺便买了块巧克力蛋糕。

今天是工作日,医院的人不算多,温尔雅几乎没怎么排队就顺利来到了顾行舟的诊室。

“顾医生。”她自来熟地将蛋糕放在顾行舟面前,仿佛是来送午饭的。

顾行舟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对方先发制人:“就是担心你说不健康,我特意加了三块钱买的升级版动物奶油。”

“你这种强行找安慰的心态很好。”顾行舟将蛋糕挪到一旁,示意温尔雅把手放上来,“在身体上面也要保持这种心态,别胡思乱想。”

知道他在说自己昨晚搜索的那些结果,温尔雅犹豫再三,开口道:“可是网上说……”

果然,顾行舟眉毛一皱,看得温尔雅一乐,她道:“这句话果然是对每个医生的致命杀器。”

顾行舟没理会她的调侃,温尔雅也不在意,目光落在顾行舟放在她手腕的手指上,骨节分明,修长漂亮。

她默默在心里感慨一句:工作中的顾行舟好像比生活中顺眼一点。

“没什么变化,我稍微调整几味药,你先去徐医生那边排队吧,我等会儿下去顺便帮你把药单递了。”

温尔雅收回眼神,看着他点了点头。

顾行舟送完药单去食堂时,吃饭的人已经不多。他随便点了些东西坐下,慢吞吞地拿出手机准备看昨晚睡前没看完的文献。意料之外地看到有人给自己发消息,他诧异地点开,是温尔雅风格十足的可爱猫猫头表情包,伴随着一句是否要给他带饭的询问。

因为顾行舟没回复,两人之间的对话在这句话上就戛然而止。直到三天后,温尔雅拿到体检报告,主动发给他。

“一点事儿都没有啊。”温尔雅把体检结果从头到尾看了几遍,健康得不能再健康,甚至自己的血糖数值都是正常的。

她内心的不安又浮现上来,纠结地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做的检查不够全面?

顾行舟很快回了消息:西医从某种角度说,是一条警戒线。你超过了这条线,就称之为生病,在此之前,哪怕无限接近,某种程度上,人也是健康的。

顾行舟:忽略心理问题,不舒服的感觉确实存在,就需要开始注意生活方式,并且可以选择中医调理。

温尔雅正打字询问自己离警戒线大概还有多远,新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顾行舟:你现在就在警戒线附近徘徊。

把那句话一个一个删掉,温尔雅仰天长叹,这次真要收敛一些,不能再那么放肆了。

她顺便把消息同步给朋友们,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附上了一段忠告:熬夜一时爽,就医泪两行;烧烤吃三顿,日后小盒装;青春不经造,不改要凉凉。

徐导:你这拙劣的打油诗,让我怀疑你之前剧本有抄的成分。

严焕:被中年油腻谢顶大叔盗号了?

看着这些回复,温尔雅“啧啧”两声,有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感。只是……这样的忠告效果也就持续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她的剧本会就开到了晚上十一点。

而且,她忙完项目还要忙公司的。尽管在线上就能沟通解决大部分问题,开会也是去对方公司,但为了看起来正经专业,徐导还是选了个办公室。

温尔雅张罗着招聘、宣传的事情,即便是给自己干活,忙活一个月下来,她还是有些转不动的感觉。

窝在还算不上公司的工作室沙发上,才下午四点钟,温尔雅脸色就浮现出半夜才会有的倦容。徐导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腰间盘突出疼得坐立难安,昨天刚被温尔雅介绍到顾行舟在的医院按摩。

“三更文化的人要来?”徐导勉强地坐在椅子上,重重舒了口气,“他们参与的那部院线黑马,我还贡献票房了呢。”

“是,大赚一笔,你不知道他们的办公室现在有多豪华,杂物间应该都比咱们这儿贵气。”温尔雅强打起精神坐好,“他们主要搞制作这一块儿,正好想找做内容的公司合作。”

“可以啊!”徐导顿时来了精神,但想想又摆了摆手,“按照我对这群人的了解,肯定是广撒网,咱们的心态一定要稳,就当他们是来参观杂物间的。”

“创始人是我直系学长,创始人的老婆是我有那么一丢丢血缘关系的远房堂姐。”

温尔雅其实不想搞亲戚这套的,所以开公司的事情都没有和家里说,还是温如安突然发消息问她在哪儿工作、愿不愿意跳槽,才聊到合作这个方面。

徐导玩笑道:“要不然让他们收购我们吧。”

“她只是我远房的亲戚,又不是我亲爹,应该不会如此损己利人。”

这个时候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温尔雅没再跟徐导搭话,闭上眼养了会儿神。

没等睡着,人就到了,温尔雅尽力表现得像一个老板,但没几分钟她就自在地歪在了沙发上。好在没人在意,一番畅聊后,温如安看着满脸憔悴的温尔雅,不由得感慨:“当老板就是催人老。”

“这么明显吗?”知道要见人,温尔雅还特意化了个淡妆,照镜子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有几分照人的光彩。

“黑眼圈都到这儿了。”温如安在自己的颧骨上比画了一下。

晚上回家后,温尔雅站在镜子前突然想起温如安的话,心里一跳。她仔仔细细地给自己敷了个面膜,做了一整套的护肤流程,只是……心里却没得到多少安慰。

自从上次体检结束,她总觉得自己这儿不舒服,那儿也不舒服,身上到处是没查出来的隐疾。明天又是要去医院找顾行舟拿新一周的药的时间,她上周太忙了没去,这周不知道顾行舟会不会又摆出一副:身体是你的,我可不多管闲事的神情。

温尔雅想着,还精致地给自己擦了唇膜、涂上睫毛增长液,最后是点着香薰睡着的。躺在**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公主。

第二天还有“仆人”叫醒——顾行舟在门外敲得很有节奏。

他美其名曰:“担心你今天又不去,就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把你叫醒一起过去。”

“叫我起床都算得上碰运气?”两人现在熟悉起来,即便顾行舟依旧不接温尔雅的梗,她也自在了许多。

“你今天不用再去找徐医生了,不是腰疼吗?我可以帮你推一下。”

“你上次推得我好痛,我都怀疑你故意的,今天能不能轻一点?”

“不能,我是推拿又不是按摩。”顾行舟依旧一本正经。

在医院给温尔雅把完脉之后,顾行舟照例叹了口气,调理了这么久,温尔雅的身体没有丝毫起色。每当这个时候,顾行舟就有种自己是个庸医的感觉,以至于这次开药方的时候,他思考了很久。

“顾医生,你怎么一脸准备劝我放弃治疗的表情?”

“你如果不改变作息,这样的调理意义不大。”顾行舟直白地说,“不如省点钱。”

“能不恶化就够了。”

“我把你的情况给徐老师说了,下次你就直接去找她开药。”说完这句话,顾行舟顿了顿,“可能我学艺不精。”

温尔雅大脑迅速运转,得出一个结论:自己在顾行舟眼里是个砸招牌的烫手山芋。

但一想到自己也是交了钱来看病的,两人不算是朋友,也称得上是熟人,他竟然为了自己的口碑要把她甩出去!

像是对方违约了似的,温尔雅第一反应是想谴责他没有契约精神。

第二反应……她淡定地点了点头,因为她转念想了一番,顾行舟可能没想那么多,真的是纯粹给自己一个更好的建议。

只是接下来温尔雅不再主动活跃气氛,氛围顿时就冷了下来。一直到她走,两人都没再多沟通一句。

顾行舟在说出那句话时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失言,他这个建议的确是出于给温尔雅找一个更专业的医生的目的,但好像怎么听都有些像是……嫌弃。

一向不擅长解释与找补的顾行舟,选择了沉默。

忽视——是他解决人际关系的首选,也能称作为逃避。

温尔雅倒是没想那么多,出了医院门就把刚刚的不愉快置之脑后,甚至在晚上和严焕见面时都没提起。

还是严焕主动问起:“你找顾行舟看病看得怎么样?”

“可以说,顾医生已经放弃了。”温尔雅调侃道,“我简直是顾医生行医路上的绊脚石。”

“他这个人,典型的嘴硬心软又慢热,你俩离那么近,你平常多找找他,蹭点儿他的健康。”严焕开玩笑道。

“你说得有点道理。”

“你还是放过他吧,你每次的吹捧,他听一次难受一次,据我所知,他还为此失眠过一次。”见温尔雅真的思考起来,严焕赶忙摆了摆手,“你公司怎么样?我就进组一趟,你就要发家了。快让我入职,成为你的打工仔吧,温总。”

温尔雅不禁莞尔:“你放心,就凭我对你这么多年的了解,是绝对不会让你踏进我公司一步的,免得影响工作氛围。而且,我公司里有一个比你还迫切期待我发家的人。”

严焕听到这话,脸色登时就变了:“有他在,你求我,我也不会踏进你公司一步的。”

让严焕如此讨厌的人叫许知,是温尔雅的大学同学。

两人之间的矛盾很简单:许知是一个演员,毕业后混得惨兮兮,在温尔雅的推荐下演了几部小网剧才拥有了姓名,后来他参演了一部网大、参加了几次综艺后才十分勉强地混到了十七线。许知一心希望温尔雅爆火带一带自己,全力支持温尔雅搞事业,极力反对她恋爱。

但严焕一心想让温尔雅步入爱情的陷阱,严焕是她和姜郁的头号CP(情侣)粉,严焕甚至将许知的反对归结为两人不和好的原因之一。再加上许知对姜郁的态度十分不友好,严焕这个姜郁的头号迷弟对其就更不爽了,即便没见过几次面,他也成了许知的黑粉。

温尔雅曾试图缓和过两人的关系,但都打了水漂,比如今天——许知一早就飞过来了,但一听到晚上要和严焕一起吃饭,立刻表示自己有男明星的自我修养,晚饭只喝水,还让温尔雅转告严焕:“不管他喜不喜欢我,只要关注了我,就是热度。感恩,感谢。”

温尔雅只能在和严焕吃完饭后,又跑去工作室,和许知点了些夜宵边吃边聊天。

得知许知出了组,现在正是空档期,准备在这儿待几天,温尔雅一语击中他的软肋:“是因为你太‘糊’了没戏约吗?”

窝在沙发上的许知直接跳了起来:“你说得太对了!所以温尔雅,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写出个神作,力保我当男主角,把我捧上顶流?”

“许知,你就长了一张配角脸,一年到头拍戏赚的钱还不够你自己花钱雇粉丝捧场接机的,趁早转行吧,还能赚个养老钱。”温尔雅笑笑。

“第一,我不叫许知,我现在叫白知秋;第二,我现在有副业。”许知说着又低头看向手机,“好歹我也是一个圈内人,有见到明星的便利,时不时我能帮人要一要签名什么的,替人追星。”

“你这名字。”温尔雅几乎不追星,对他这个副业也不感兴趣,只能再次评价起他的这个艺名,“我初中在作业本上手写小说都不起这种酸名。”

许知一副“是你不懂”的样子,转移话题道:“哎,说正事啊!你最近没恋爱吧?没有被蛊惑吃回头草吧?”说着,他凑近温尔雅闻了闻,“没有恋爱的酸臭味。我把我的全部身家都投给你了,这几天到处刷脸,你要是不务正业,我……嗨,你好。”

狠话还没说出口,徐导进门,许知立刻面带微笑,得体地挥了挥手。

温尔雅一脸旁观看戏的模样。

“哎哟,你好,你好!”徐导毕竟和许知这个大股东第一次见面,很是客气,“太帅了吧?你不应该去演戏呀,选秀肯定能出道。”

温尔雅看着这客套的吹捧,心里好笑。徐导当初知道许知是股东后,沉默了半晌,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之前的项目收过他的资料,当时就刷掉了。”

“哈哈,你导的戏我看过,尔雅跟我说的时候,我一听你的名字,立刻就决定投钱了!”

许知当时分明说的是:“这个导演的电影,我一部都没看过啊,不会是你的地下男朋友吧?表面想让我投钱,美其名曰创业,其实准备用我的钱搞办公室恋情。”

温尔雅不想听两个男人之间的吹捧,摆弄了一下墙上挂着的公司商标——

而至文化。

一个取她名字的谐音,一个取许知的谐音,徐导全名叫徐文。

而至千里。

和许知、徐导聊到半夜,温尔雅豪情壮志:“总有一天咱们要发家致富!”

不过发家致富之前,总要先做一系列的积累。人在创业的时候总会觉得时间不够用,总是觉得进度不够快。即便一切都在推进,温尔雅却发现自己焦虑的情况越发严重。她之前从不担心健康问题,现在却常常在晚上睡觉前,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排列出种种病症,觉得自己身上似乎出现了许多大病的前兆,某天会突然垮掉。

瞧着温尔雅大把地掉发与萎靡的状态,许知在待了一周要走的那天,贴心地送给她一大兜保健品,与一句语重心长的嘱咐:“要不然你再去求一求那个小中医,私下多给你开小灶补一补,我怕你再这样用命赚钱,就等不到拿钱续命的那天了。”

“顾医生?可是他都不怎么爱搭理我……”

“啧,他就住在你对面小区哎!你殷勤一点、制造点儿偶遇,当个友好邻居,他能好意思不对你指点一二?”许知说着,直接跳上了保姆车将车门关上,“又不是谈恋爱,你的社交能力怎么和你的生命力一样一天不如一天?”

温尔雅拎着手中沉甸甸的袋子,瞧着远去的保姆车,那一刻,突然醍醐灌顶。

回去后,她连夜干了一件本应该发生在她赚钱之后的事情。

温尔雅搬到了顾行舟的小区。

确切地说,是搬到了顾行舟家正对面。

当温尔雅弯着腰,“哼哧哼哧”地往家里搬东西的时候,顾行舟正好下班,出电梯看到这一幕后,他脸上出现了温尔雅此前从未见过的表情:疑惑、诧异。

“顾医生,我实在爬不动楼梯,正好看到你们小区有房转租,没想到就在你家对面!”

温尔雅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随意在一个箱子上坐下,喘得厉害。

“好巧。”好多天不见,之前的熟悉感消失,顾行舟说话又带上了几分生疏,“我帮你吧。”

“谢谢!”此时也顾不上客套了,温尔雅累得都快要脱水了,搬家对于她这种单身且不愿意麻烦别人的人来说,简直是酷刑。

有了顾行舟的帮忙,剩下的一些东西很快搬完。

顾行舟也出了层薄汗,看着杂乱无章的客厅,有些感叹温尔雅的东西之多,偌大的客厅被堆得几乎要无从下脚。但他很快便礼貌地将视线收回,没有过多打量与评价。

温尔雅双手叉腰,环视了一下四周堆满的箱子袋子,根本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赶忙抛出答谢邀请:“顾医生,我请您吃饭吧!”

毕竟她过来可不是什么巧合。

那天严焕说了“蹭健康”之后,温尔雅就受到启发,立刻联系了中介。本以为最多只能和顾行舟一栋楼,没想到竟然能找到他对门,这让原本还在迟疑的温尔雅立马签了合同。

即便这房子的布局和她之前住的地方没什么区别,两室一厅,还因为不是顶楼没了露台,租金也要多上七百块,怎么想怎么不划算。可温尔雅已经在心里想好今后的安排了,她对顾行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没看出这笑容下面带着小心机,顾行舟擦了擦汗:“先来我家休息下吧。”

温尔雅第二次进顾行舟家,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好温馨”,他家里散发着药香和纸质书独有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样的氛围给人的感觉分明就是一个很会生活的主人在居住。

温尔雅看了一眼身边细心洗手的男人,不由得揣测,难道冷漠只是他的保护色?

顾行舟沉默着洗完手,坐下喝水,倒水,再喝水,一直不开口。温尔雅想着再约一次对方吃饭,她都想好地方了,熟悉的潮汕餐厅。

可对方是顾行舟,全然不按预想来,他给温尔雅添了些水后就起身:“你搬家太辛苦了,就别出去了,我看你那边也没办法做饭,就在我家吃点吧。”

“那我点……”

“外卖”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顾行舟已经转身去了厨房:“我做。”

累是真的累,但温尔雅也没脸皮厚到干坐着等饭来,毕竟她是来发挥自己强大的社交能力,展现出友好一面的,她主动几次凑近厨房想帮忙,都被赶了出来。

顾行舟是真的不需要人来帮忙,他习惯了一个人做事情,下班之后身边有人围着,他就总觉得不适应。在外面还好些,一旦有人进到自己家,那种强烈的排斥感就会被放大,客厅已经是他能接受对方活动的极限,这也是为什么严焕每次厚着脸皮来只能睡沙发的原因。

一个人生活的好处就是做什么都得心应手,炒生菜、咖喱鱼丸、和炖牛腩很快端上桌,香得温尔雅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再配上北方人的标配大馒头,她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么舒心的晚饭了。

绝对不是外面的餐厅和外卖能比的。

牛腩是提前炖好的,软烂入味,再来一口生菜冲淡肉的油腻,生菜梗带着些许脆,叶子软乎下来,和浓郁多汁的牛腩肉纠缠在一起。沾满咖喱的鱼丸和牙齿抵抗时,温尔雅能感到回弹的感觉,鱼肉的鲜混合带着丝胡椒味的咖喱,胸腔都被满足填充了起来。

顾行舟晚上一般不会吃得如此丰盛,但这毕竟是温尔雅第一次在自己家吃饭,而且他还要避免她吃不饱晚上再偷偷点外卖。

每次吃到兴起,温尔雅都会一边咀嚼一边轻快地晃动上半身,幅度很小,但看起来快乐无边。顾行舟也没有开口提醒让她不要狼吞虎咽,而是不知不觉多伸了好几次筷子。

只是他连洗碗的机会都没给温尔雅,让心怀目的的某人莫名地有些发虚。

让人帮忙,还又吃又喝不干活,也太厚颜无耻了。按捺下内心的蠢蠢欲动,温尔雅寒暄了几句出门,见顾行舟的“健康之门”要关闭,温尔雅还是委婉地开口了:“顾医生,您明天起来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敲下我的门?”

“好。”顾行舟没有想太多,甚至没有追问。他向来不喜欢刨根问底,和别人多说几句就代表着要增加了解,这样通常会带来一系列的连锁事件。

他往往会在脑海中为对方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比如:明天要早起。

至于去干什么,他不好奇。

“谢谢顾医生!”得到同意,温尔雅露出一个招牌酒窝甜笑。

她回家简单收拾了一下,早早地上了床。可没想到,因为换环境,原本睡眠质量就差的人在**翻来覆去,到了凌晨都还没有一点睡意。她干脆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玩了起来,单纯为了消磨时光,享受忙碌退去后完全属于自己的私人时光。

到凌晨四点钟才关上手机,她迷迷糊糊地好像还没睡多久,就隐约听到敲门声。

顾行舟比平常早出门三分钟,站在温尔雅家门外,他一分钟敲三下,已经想好过三个来回后直接走人的结局了。

敲第二下时,顾行舟就已经确认门不会开了,但还是等了等,第三次弯曲起手指。

“顾医生,早。”温尔雅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地把自己从**拽了起来,和门外的顾行舟打招呼时,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

“嗯,我先走了。”

“等等,顾医生,你早餐吃的什么啊?”

“豆浆。”

顾行舟回答完她的问题,就迈进刚好到达的电梯里。他站在里面后知后觉地想,温尔雅到底出于什么原因突然搬过来,又没头没脑地问出刚刚那句话。

他不知道,女孩的答案很简单:获得分数的捷径就是找一个正确答案做参考。

顾行舟就是温尔雅找到的正确答案,只要按照他的作息、饮食,温尔雅相信自己得不到高分,也能混个及格。

弊端就是——因为起得太早,她一个劲地犯困,大脑转速也明显变慢,好几次都没能接上徐导的话。

“你要不先睡会儿吧?”

“不用,我在调整作息,就保持这个困的感觉,我到晚上可以直接睡觉。”温尔雅抬手擦了擦因为困倦而流下的眼泪,“我觉得你刚刚说的那个项目还是推了吧,怎么听都像是骗本子的。”

她说着还给顾行舟发了消息询问他晚上吃什么。

顾行舟盯着对话框,陷入今天的第三次沉思,第一次是早上,第二次是中午温尔雅突然发消息问他午餐是什么。

不懂女人心的顾行舟选择了场外援助。

“什么?”在剧组的严焕有些没反应过来,“有人骚扰你?”

顾行舟矫正了对方的用词:“我的原话是:如果有一个人,搬到你家对面,让你出门时顺便叫她起床,还问你三餐吃的什么,是为什么?”

“这不就是骚扰吗?不过你也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不还有个患者要嫁给你吗?”严焕永远都没个正经,还调侃起来,“没准这是天降奇缘呀!”

“有什么其他的合理解释吗?”顾行舟并不认为温尔雅喜欢自己,他这个人最不缺的就是自知之明。

“不是喜欢你,就是想杀你,我要开机了,你自己选吧。”严焕直接挂了电话,留下被他这样一咋呼,想法开始跑偏的顾行舟。顾行舟开始思考起自己和温尔雅认识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三十秒后得到了答案,肯定是后者。只是随即,他就又否认掉,法治社会,又不是在演电影,随随便便就上演生死戏码。强制着让自己不去思考关于温尔雅的问题,他连带着她的消息都忘记回复。

没有答案可抄的温尔雅做作地点了一份轻食,在徐导的注视下吃掉里面的肉和水果之后,直接把绿色菜叶子和盒子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你这样真的健康?”

“生的菜叶子太难吃了。”温尔雅看向徐导面前的生煎包与酸辣粉,酥脆饱满的生煎配上酸辣可口的红薯粉,只是多看了一眼,她已经能在脑海中想象出口感。

“要不,吃一口?”徐导能明显感觉到她对着桌上的东西在咽口水。

“晚上不能吃太多。”

温尔雅看了一眼已经在垃圾桶里的饭盒,自我催眠起来:“养生的同时还能减肥,一举两得、一箭双雕、一石二鸟。”

等到晚上,饿得睡不着的温尔雅开始后悔,最终,她是幻想着吃牛排、日料、小龙虾才勉强入睡的。

第二天自然醒得格外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觅食,她吃完才想起询问顾行舟,为了省事干脆一起问了:顾医生,你今天三餐是什么安排?

顾行舟给她回了一个菜谱后,温尔雅看到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等了会儿,半天也没收到有新的消息发过来,也就没在意了。她看了眼时间还早,就出门去了——她还要锻炼。

温尔雅背着手走了快四十分钟才到工作室,盘算着今日的运动量达标,又在自己的健康之路迈出了一大步,不由得沾沾自喜。

当晚,甲方飞机落地,她心里感叹的,成了“北极贝真好吃”。

次日再睁开眼是熟悉的中午日头,她又给顾行舟发了消息询问他中午和晚上准备吃什么,以及以后他睡觉前能不能通知自己一下。

顾行舟:……

温尔雅:最好,每次出门上班就来敲我的门,好人一生平安。

温尔雅的门很快就被敲响了。

“我今天晚班,你……”顾行舟站在门外,神情严肃,脚上没来得及换的拖鞋足以见证他出门的匆忙,“是有什么计划吗?”

“对。”

温尔雅坦然地承认,这倒是让顾行舟再次语塞。他在严焕的强烈推荐下看过温尔雅的一些作品,悬疑往往都伴随着犯罪。

就在顾行舟想着如何解决这件事的时候,温尔雅补充道:“我准备严格按照你的生活习惯要求自己!”上次在他家吃晚餐时,温尔雅就打算透露出自己的目的,但对方没追问。最近几次也没有主动开口的契机,眼下有了机会,她自然就迈向了眼下的台阶。

这倒是让想象力已经打开的顾行舟有些怀疑:“就这样?”

“你怎么有点失落?是不相信我可以?”

“明天我一定叫你早起。”

顾行舟迅速消失,隔着门还能听到温尔雅的嘱咐:“我要是不醒,你就用力多敲几下啊!”

总算松了口气的顾行舟照做了,第一天,他敲了五分钟才把人叫醒,迟到。

第二天,顾行舟迟到。

第三天,顾行舟迟到。

最终,斩获“接连迟到三天”这个殊荣的顾行舟决定把自己的闹钟送给温尔雅。

“现在还有人用闹钟呀?”闹钟是灰色的,很简单常见的设计,却让温尔雅稀罕了半天。

坐在温尔雅家刚收拾出来的沙发上,顾行舟点了点头:“我设定了每天早上八点半的闹钟,你放在客厅让它响,绝对能准时起床。”

进到别人家这件事对顾行舟来说实在少有,所以他坐得笔直,很是拘谨,瞧着笑容满面的温尔雅想开口告辞。

却被对方一句话阻止了要起身的动作:“谢谢顾医生,我也有一个礼物送你!”

温尔雅兴致勃勃地拿出一个纸箱,顾行舟接过去打开一看,是路由器。

“我发现早起这件事,努努力还是可以的,但是我晚上总想网上冲浪,一不小心就又晚睡了。”

温尔雅这几天虽然没尝到健康生活的甜头,但对这件事热情不减,甚至还会复盘,认定主要原因就是互联网!

“你给我的意思是……”

“您能不能把这个路由器安在您家,睡觉前直接关掉。我设置了手机在晚上十点强制断网,没有网络,我一定会睡觉的!”

看着温尔雅渴望的眼神,顾行舟虽然有些勉强,却也再次答应了下来。

于是出现了这一幕——晚上十点之后,温尔雅开始用短信和电话与人联系。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半个月,那些客户知道温尔雅晚上十点之后不能上网,也都识趣了起来,不再总是凌晨一两点钟还来打扰。

不过温尔雅的早睡计划依旧没能达成,因为笔记本电脑一开,她还可以奋战到半夜,有时候睡不着还看会儿买的纸质小说、漫画。

一个月后,借着请顾行舟来家里吃饭的由头,温尔雅又塞给他一个东西。

看着手中那个按钮,顾行舟摁了一下,温尔雅家直接陷入了黑暗。

“跳闸了?”顾行舟压根儿没往别的地方想。

“不!”温尔雅打开手电筒,照亮自己充满得意的脸,“你手上这个是能控制我家总电闸的开关,我怕黑,下次你睡觉,直接摁灭!我一害怕,绝对睡觉。”

看着黑暗中的唯一光亮,顾行舟甚至忘了再次摁下手中的按钮,半天才蹦出一句:“搞创作的果然想法异于常人。”

不过他还是配合照做了,结果第二天刚出门,顾行舟就看到温尔雅在门口等着,哭丧着一张脸。

昨天没电早睡之后,她今天早早醒来,本想跟亲朋好友们分享一下自己的“机智”,却发现因为断电,冰箱里的东西都化了。特别是下层,冰棍都化成了水。

“三十根冰棍啊!”温尔雅痛心疾首,“化了再冻上,原本细腻的质感出现分层,都是冰碴子,那还能吃吗?不能了啊!”

看她如此难过,顾行舟立刻表示:“我把按钮还给你。”

他甚至想顺势把路由器也还回去!

每日多了这两道工序,顾行舟现在睡前压力倍增,总担心自己哪天忘记。

“算了,这里面的东西也都不健康。”温尔雅摆了摆手,忍痛割爱,“反正我也不怎么做饭,以后我就不用冰箱了。”

原本想甩掉这件差事的顾行舟看着温尔雅那张难得出现沮丧神情的脸,莫名地又揽下了个新差事:“那这些东西先放到我那边吧,以后你有需要用冰箱的时候就去我家。”

“会不会有些麻烦?”

温尔雅客套着,眼神却落在了他手上的餐包上。她很早就发现顾行舟是每天自己带便当的,心里早有惦记,得寸进尺起来:“你介意做饭的时候顺便多做一碗吗?”

这话实在有些委婉,顾行舟迟疑起来,消化着“多做一碗”是什么意思。

在他迟疑的时候,温尔雅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要用你家的冰箱,做菜的话还要去找你拿。要不然以后我买菜,你做饭……”

越说温尔雅的底气越不足,她是社交能力在线,但也不是厚颜无耻啊!

又是麻烦人家叫早,又是安排人家摁下小按钮,现在还要强行蹭饭,温尔雅不用换位思考都觉得强人所难。

“嗯。”顾行舟答应了。

温尔雅没想到,顾行舟竟然答应了。

之所以答应,顾行舟给自己的解释是:本来做饭一个人的量就很难把握,即便独居这么久,他还是会时不时超分量,多一个,好像刚好。

但他心里明白,有一丝原因是温尔雅的神情,以及低落的模样。

那样明媚的脸,和晴天的阳光一样让人想多接触一会儿,一旦对方眉眼下垂,就似是飘来的云朵挡在了太阳前。

他即便不愿意晒太阳,也不愿耀眼的东西落下阴霾。

“谢谢顾医生!”

温尔雅内心雀跃,晨起看到那糟糕的场景时生出的无奈一扫而光,对顾行舟竖起了大拇指:“医者仁心!”

“我去上班了。”

“哎,顾医生,你把接下来几天的菜谱发我!”

温尔雅的声音被隔绝在电梯外,走出小区,顾行舟看了看头顶的天空,一阵风吹过,云彩飘动,阳光渐强,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又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