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连她自己都听得出来,这声爹,叫的很心虚。

夏禹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也没有要质问的意思,“我和鸢自小不爱说话,对谁都不太亲近的样子。但是自从你从宫里出来便性情大变,却不太像是宫妃该有的样子。

尤其你开了那过情关,把生意打点的也很好,待人接物皆老道精明,实在不是我女儿会有的样子。能不能告诉在下,您到底是谁……”

夏和鸢没有回答,手心里冒出了冷汗,被胭脂染红的面颊也失了原本的红润。

“为什么……您不认为我是您的女儿呢?我性情如此,又开了家秦楼,给您……丢脸了么?”

她问的很小心,生怕夏禹点了头,但这位老父亲只是沉默了很久,说了句他只想知道自己真正的女儿哪儿去了。

原本一个好好的女儿送进宫,再出来时就已调了包,想来也的确是接受不了的,尤其……

夏和鸢忍着鼻酸,不敢抬头看夏禹的脸。尤其她不是老人家心里令人满意的女儿……

正难过时,夏禹突然用自己宽厚的巴掌笼住了她的手,眼里有一个老父亲不常流露的深情,“您是个好女儿,作为您的父亲,在下很自豪。在下不为别的,只想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去哪儿了。等出了这个房门,在下依然愿意当您是亲女儿。”

“您的女儿……”夏和鸢有些哽咽,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解释,但瞒是瞒不住了,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父爱,终究不是自己的……

她起了身,跪在夏禹的身前,就算夏禹想扶起她也不肯起来,“您真正的女儿去哪了,我也不知道,但我与爹,在另一边同样是父女。

我这么说您可能不明白,大概也就是……我真正的父亲,与您生的一模一样,但是我们的父女缘分太浅薄了,我还没来得及尽孝,爸妈就双双离世。

至于我怎么来的,我也同样不知道,这么长时间也怕是回不去了,所以爹……”她跪行抚上夏禹的膝头,“能不能不要赶我走……我会替您女儿好好孝敬您,也请您成全我,让我尽一尽孝道吧。”

夏禹眨着眼难以消化她的话语,但只有一点他清楚,自己的亲生女儿,回不来了……

“那这个家,这间屋子,其实你根本没来过,是么?”

“……是的。”

“那你原本叫什么名字?”

“夏和鸢是我真名,我父亲也叫夏禹,只是没您这么和蔼。我原本也没有哥哥,家中就我一女。”

天下竟有这样的奇事,夏禹不信也得信了。

他扶起夏和鸢,仔细打量起女儿的面容,明明就是他的和鸢啊,怎么就……

“您说的,我都明了了。但也如我刚刚所言,我依然当您是我亲生女儿,你就是夏家如假包换的小姐,是我夏禹的女儿!”

夏和鸢终于敢松口气,破涕而笑时被夏禹小心擦掉了眼泪,“今天你是皇后,是新妇子,可别弄花了妆容,我女儿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新嫁娘。”

“谢谢你,爹。”

父女刚说开秘密,开国侯爵桑青与南郡夫人薛檀就来送嫁了,薛檀跑到闺房里来陪着夏和鸢,比新娘子本人还要激动几分。

“下个月我们也该启程去封地了,能亲眼看着你做皇后真好,你与圣上也算苦尽甘来了。”

夏和鸢还没戴上凤冠,握着薛檀的手说不出是欣慰还是忐忑,“以后的工作就是要努力做好一个皇后了,只是无子的话终究还是……”

薛檀也知道了夏和鸢被传无子的事,她自己也面临着同样的困境,不过身份不同处境不同,他们两口子倒不是很急。

她伸手将夏和鸢脑后的对钗调整了一下,“看你大婚之日说的什么话,你年纪轻轻的,谁能说准你日后的事,就在去年这个时候,别人还因为你分位低欺负你呢,你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大成的皇后么?”

这话倒是贴心,夏和鸢自己想来也觉得不可思议,当时刚来这里,真是够落魄啊,这才一年过去,一切都不一样了。

“皇后娘娘,该着冠了。”有宫里的老宫女在郁金的带领下进了屋,该给夏和鸢带上那奢华沉重的凤冠了。

看着铜镜里盛装的自己,她终于有了嫁人时该有的激动和期待,他见了自己这打扮,一定会惊艳吧。

从皇宫正门到夏家的这条路上铺满了红绸,凤辇领着长长的乐鼓队鱼贯前行,郁金扶着夏和鸢乘上了凤辇,缓缓被送入她的归宿。

皇后的嫁妆是宫里置办的,以超越前朝所有皇后的规制给她最好的荣宠。凤辇入了正华门后,夏家的嫁妆队伍还没有出完。

立后乃国之大事,夏和鸢要与李卿朗一起接受群臣朝拜,庄严肃穆的应乾殿难得被装点出满满的喜庆,沉闷的后宫也换上了新装,一切都为了迎接她的到来。

大成的手工艺水平在过情关的促进下达到了巅峰,她的一身行头也耗尽了工匠全部的心血。

以水晶为底宝石点缀再绕上细如发丝的累金,凤凰每一根翎羽都被染上玉虫色的光晕。再加上整圈垂下的紫珠流苏,与泛着金晕的红绡礼服相得益彰。

李卿朗没有坐在高位上,迫不及待地走出了应乾殿亲自迎接。他看着她缓步向前,无可比拟的美好。

真好,她终于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了,他终于给出了一个足够对得起她的大婚。

当夏和鸢把手放在他的掌上时,居然感受到了他的颤抖,可惜两人的面目被琉冠和流苏挡住,互相都看不出对方的表情。

但已经不需要了,如此炙热的掌心,还需要再说明什么么。

礼乐钟鼓,普天同庆,李卿朗亲自牵着自己的妻子迈入应乾殿。

其实帝后的婚礼并不会在议政事的应乾殿举行,但李卿朗要让全天下祝福他们,不过百官也早已习惯圣上为了这位皇后娘娘做出的所有破例之事。

婚礼要持续到晚上,也包括了要祭拜祖先,告慰先帝先后。

虽然先帝先后所做之事让李卿朗的帝位来得惊险无比,但他还是很感谢父皇母后的,没有这些因果,他与和鸢或许就不会有这矢志不渝的感情。

尽管有了足够的练习,但一天下来的行礼架势还是让夏和鸢累得不行,这凤冠实在太沉了,她的脖子快撑不住了……

李卿朗看着那一整圈的紫珠流苏晃啊晃啊,也知道她累了,“和鸢,有个好东西,就当作新婚礼物送给你吧。嗯……也能说是还给你。”

有什么礼物是要还给她的?

夏和鸢来了兴趣,一扭头却差点闪了脖子,只好端直了脑袋目不斜视,听到了李卿朗没忍住的笑声。

御驾从前殿移至后宫,两人终于能稍松一口气,太宸殿里被装饰地奢华无比,这里便是他们今晚的婚房了。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两人也就在同牢礼上吃了几口东西,尤其是夏和鸢顶着几十斤的行头奔忙了一天,双腿都已经发软。

待到殿门关上,李卿朗头一件事就是卸掉了夏和鸢的头冠,这才清晰得看到她的芙蓉面,果然就算是朝夕以对,他依然看不腻她的眉眼。

“和鸢,你太美了。”

“这样的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李卿朗舍不得挪开眼,指腹从她的眉尾滑到眼角,又笼住她的脸庞,仿佛珍宝。

“来,来看看喜不喜欢这礼物。”

他牵着她,来到太宸殿的内院,夏和鸢只看到一个被红绸罩住的大东西,后面有光线散出。

“这是?”

他没回话,让宫人拉下红绸,整个内院顿时光芒四射亮如白昼,夏和鸢还被李卿朗贴心地挡住了刺目光线。

待适应过来,夏和鸢万分期待地挪开了身形,入目是如虹的万里江山。

巨幅的水晶幕,绘着浓淡相宜的山水。有北方的万里风雪,有南国的青山秀水,有日暮西沉时的光影,有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

还有她。回眸一笑的她,亭亭而立的她,或媚眼如丝或古灵精怪,全是她。

“当时做那个手机的时候,我就觉得应该做成这样才好看,以后你还想看什么,我画给你看,让你一辈子都看不腻。”

水晶幕下的绘卷还在缓慢地移动,被透出异彩纷呈的光晕,比世间的任何宝物都美,让她咧出了大大的笑容,“真好,这礼物我喜欢!”

“还有呢。”李卿朗击了掌,还没等夏和鸢反应过来,一抹白影就从角落里窜了出来。

“车厘!是车厘么!”

她蹲下身,接住了扑来的白猫,车厘像狗狗一样在夏和鸢的怀里猛蹭,喵喵地叫个不停。

当时逃出宫时,夏和鸢还想过车厘,冬苑没了人,谁来照顾它。

难道连只车厘都逃不掉惨死的命运么……

而李卿朗也是在去冬苑时偶然发现依然活得生龙活虎的车厘,当下便被抱回了太宸殿先养着。

还能再看到车厘,夏和鸢实在很意外,“太好了……还能和以前一样,太好了……”

李卿朗看着她的笑容,觉得整个太宸殿整个天下都活泼了起来,“谢谢你和鸢,谢谢你陪在我身边,让我能活着。”

夏和鸢放开车厘,投入了李卿朗的怀抱,“我也谢谢你,让我能拥有天下最美好的幸福。”

心里,眼里,都是热的,他们在流光中相拥。夏和鸢迎接着他的吻,但在下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