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想着给他打电话的情景。“我出了点儿事儿,”说完这句后她停顿了一下。她想让他在这停顿中假想一下这婚外的恋情被她“男朋友”发现所给他带来的惊恐,她早就想这么做,有时甚至想对着他的眼睛说出这一不可能出现的情况来看看他的反应。他会不会惊恐地从此逃离她?但现在她没有时间试探他的勇气,她真怕他挂了电话从此再不回应她的声音,她现在找他是有正事儿,一件难开口的正事儿。她没敢让这停顿持续多久,便接着问“你公安局有熟人吗?”
她想让他自己问这个首饰事件带给她的直接伤害,他提一句她就会说人家要她包赔22万元。但是他没问这些她最想告诉他的问题,他在“我赶紧去打听一下”那儿就结束了。他倒是说了“你别着急。”
柏宁精心策划着这个首饰事件的进程,一星期后她在自己设计好的语气中又打通了乔南星的电话。
“虹河区分局好像有过这码事。”他说,“局长是我哥儿们,咱们今天跟他见个面吧。”
柏宁一听好像真有此事反倒吓了一跳,她说:“我先呼一下卖首饰的人,他没准儿能提供一些有力的证据。”
“我还有急事。”乔南星说,“要不你跟他联系?”
柏宁就只好心不在焉地记下分局长的电话。
“不用麻烦人家了。”又过两天柏宁打电话给乔南星,“卖首饰的人一直不回我的电话。我去他家找他,原来那是他租的房子。”她想说的真正的话终于出现了:“倒卖黄金是没影儿的事,我女朋友手里的首饰是假的,可她们要我赔22万。”
“你怎么就那么相信卖首饰的人?”他问。
她说:“我们是认识一年的朋友啊。”
“你结交人从不注意,”他说,“你做什么事情从来不事先问问我。”
“我找得着你吗?”
“我不好找吗?”他说,“一个电话就过来了。”
“我那两个女朋友没事了,可整天向我要钱。”
他说了“你哪有那么多钱?”,可他没说“那我借你。”
“你讲的怎么有点儿像天方夜谭。”他说,“我们先见个面吧。”
他毋庸置疑的口气让她产生几分心动,但怕面对他的惊慌让她说出更多的纰漏,她绕过这个“我们先见个面吧”,她说“我从此怎么做人?我自杀算了。”
“干嘛像上刑场似的?”他说。
她很高兴他意识到了她的绝望。但他还是没说借钱给她。他倒反复说了“你当时不是让她们看好了吗?你让她们来找我。”
柏宁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结束电话的。他意识到她是在向他借钱吗?他一再说“让她们来找我”是真想帮她还是让他的钱有借口、可靠地藏在这句话之后?“从来没花过你一分钱的女人一旦开口价儿就高了。”他会这么想她吗?她知道自己不该欺骗这个她深爱着的男人,可没有更好的办法,她拒绝马长远的30万难道不是保护他们之间不允许别人侵犯的感情吗?她给他留下一个可以联络的电话,盼着他的救助行动。哪怕他从此再不与她联系,她还有让自尊可以容身的空间。毕竟,她没提出过跟他借钱。只是借。
绝望中的柏宁同意了一个台湾商人的相约。她在他手机上响起的声音让他欣喜,让她觉得滑稽的倒是他竟然在虹河宾馆——她刚“导演”失败的那出戏的场景。
我和乔南星之间就是真的感情吗?柏宁看着这个台湾商人想,会不会是我为自己的堕落寻找的借口呢?难道涉及钱的感情就不是真的吗?但是,柏宁吃惊地发现,在感情之外,谈钱是如此容易。
“柏小姐年轻美丽……”台湾人说,就想把手伸过来。
“咱们一会儿再谈这个,”柏宁站起来,“我现在急需一笔钱。不知孙先生能否借我,只是借。”
“难得柏小姐开口,”台湾人说,“多少钱啊?”
“数目不小,”柏宁说,“22万。”
“没问题。”台湾人说,“就是不知柏小姐将怎么谢我?”
千百个借口此时却无法从她的决定中突围出来。“跟你开玩笑呢,”柏宁说,“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门却在她之前被猛烈地拉开。
“干什么呢?”进来的两个男人喝道。这回真是公安。
“干什么你们看不见吗?”柏宁说,心里长满抵触的刺。
“我是说在我们进来之前。”一个说。
“什么也没干,”柏宁说,“像现在一样。”
“少跟她罗嗦,”另一个说,“分头谈”,就把柏宁带到一间小屋里。
“你也不小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心里应该清楚。”带她进来的男人说。
“我什么也没做。我不明白你的话。”柏宁说。
“别嘴硬了,”男人把手放在她肩上,“看你是个女的,对你还留有余地,还不明白?等给你带上手铐,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斩断几根抵触的刺,她快速生长的刺又长了反感的硬羽,她把他的手打下去。
又有两个男人进来。第一个男人就同他们一起坐到她对面。
“姓名?年龄?工作单位?”一个问。
柏宁把身份证递过去。
几个人交换着看了看,又还给她。
“说吧,你和那台湾人什么关系?到底干了什么?”另一个说。
“那边可都交待了,”第三个说,“态度不好你自己吃亏。”
她说什么也没干。
“什么也没干?三更半夜你们就干坐着?”他们问。
“现在才11点。”她答。
“差不多。”
“女人从来不知道从别人身上吸取教训,你不知道台湾人坏吗?他们哄骗你上床完事儿就甩你。朋友关系也不能让他玩弄呀,他强行亲你的嘴了吗?摸你的**了吗?你完全可以告他。”
她抵触、反感的硬羽远不如他们言语的利刃,它拼杀不过它们。
“要我为你们编一个故事吗?”她问。
“编故事?”一个男人看着她突然说,“你不是大作家百合吗?我们在电视上见过你,怎么,你也干这事儿?这比写小说来钱快吧?问题不在那男人,那就在你,讲讲你是怎么把他勾引上手的?”
“我要告你们侵犯人权。”柏宁说。
“侵犯人权?你能说明你没有侵犯别的人?你以为男人就不怕侵犯吗?”
三个男人说着,笑着,在他们的说笑中她的硬羽纷纷落地。她想象自己也一点点消失了,他们再伤害不到她。随便吧,随便吧,她不停地想。
午夜3点时他们其中一个出去买回夜宵。
“看你也够辛苦的,吃点东西吧。”他们劝她。
“听说你跟乔南星还有一腿。”一个男人边吃边问。
“乔南星可不上卖的,”另一个说,“他要知道你是这种人都不能碰你。”
她有些困了,有些时刻甚至可能睡着了,但她清醒的意识又看到了自己绝望、疲乏的肉体,她就在自己退守的世界里清醒着。
“你可以走了。”天亮时他们说。
她用茫然的目光看着他们。
她觉得明惠不值得她如此钟情,她也无须为那一条浮动臭气的河流捐什么30万元。是的,她决心离开,离开这带给她只有痛苦和绝望的小城。用不用再跟乔南星见最后一面呢?这个决心犹犹豫豫,得容她再想想。
(七)
在铺着纯净白色桌布的餐桌上,镶着金边儿的细瓷盘子、细瓷小碗、象牙筷子、银勺子、银汤匙、银筷子架儿,又聚到了一起。它们高贵典雅,神态安祥,充满了贵族气息,它们用沉默表明自己的身份,轻易不同别人开口。折成花瓣状的紫红色餐巾开放在水晶玻璃杯里。苦杏底色有着宾馆烫金标志,系着金线的菜单描述了今天晚宴的上菜程序:干煎大明虾、XO花枝片、脆皮鱼香豆腐、甘荀海王羹、清蒸桂花鱼、香烧琵琶鸡、冬菇时蔬、生炒牛肉饭、合时水果盘、美点罄双辉。
客人开始落座,小姐替客人把餐巾打开平铺在膝上。粉紫色的泰国兰在银饰的花瓶里俏丽地开放。左手背在身后穿红色制服的服务生在客人的水晶杯里倒上不同颜色的酒或各种不同颜色的饮料。
“先生您要什么?”
“矿泉水。”乔南星说。
“带汽儿不带汽儿的?”
他说:“不带汽儿的。”
像艺术品一样上来的菜打破席间的沉默。“从哪儿动筷子呢?”“真舍不得吃呀。”“您先来。”“女士先来。”彼此生疏的感觉随着进口的美食被席间的各位咽到肚中。相互换名片、敬酒、谈笑,席间就生动起来;清嫩爽口、鲜美香脆,香肥糯滑……口中就香美醇厚起来。美味向上,向下,向左,向右,就整个儿将乔南星弥漫了。他享受着美食(却不花费他一分钱),享受着他们所讲的笑料。银器在金顶的吊灯下闪闪发亮,音乐从远处似有似无地飘来。
是肖嘉亭解救他乔南星的,还为他引来了巨额外资。
肖嘉亭假装地谈笑风声,心里想着上午的例会。
“我就不信不搞色情服务娱乐场所就经营不下去。”肖嘉亭前几天准备好的发言却有了改变,但他还是坚持着说下去,“银月亮不搞三陪我看生意也不错。”
“银月亮不搞三陪?”下面有人说,“银月亮就是婊子开的。”
都知道了,肖嘉亭想。
那天之后方洁没有跟他联系。他也没有打电话给她。她出身这么个严峻的现实他可能接受也可能接受不了。他不知道。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也会困惑。
过多地陷入回忆,感情用事,这与他的身份不符;在晚宴上他得说适合这时候的话,他说:“虹河的开发将极大地带动明惠经济的发展。”他就这么说吧。事实上也是这样,这和他私人的情感没有关系。
听肖嘉亭这么说,乔南星仿佛看见了自己更明丽的明天。但突然,一种东西击中了他。他坚持着,香浓之气愈重,重至迷醉,谈笑声却好像从极远处传来。他坚持着,那一下击中他的东西上上下下占有了他。他坚持不住了。怎么了?头痛吗?胃痛吗?肚子痛吗?别人问。他摆手,都不是,但他感觉难受,极度的。
外面起风了,小宋替他把西装披上。到了家后,他就让司机和小宋走了。你没事儿吗?要不要上医院?他们问。他又摆手。
那突然袭击他的东西是什么?躺在**他想。Y城那次晚宴只是一个小小的预兆,他联想起饥饿中的那份盒饭,轻而易举也就躲过它了。去年有一天的宴会中他又开始有这种索然的感觉。那天吃海鲜火锅。觥筹交错,酒至酣畅,扎啤白白的泡沫和锅中白白的热气就把他浮起来。有什么意思呢?他想,有什么意思呢?他想,他的胸腔中就充满了“有什么意思呢?”他的头开始空洞起来,喉中感到难受。他不知道那是生理还是心理上的厌恶。周围推杯换盏的声音还在,还大,但似乎离他很远。那占据他和那“有什么意思?”之间的空白很恐怖类似死前的惊慌。它拽着他前行,他也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它把他扔下,自己逃开了。
它现在越来越频繁地光顾他。在席间开始热闹时,在酒至酣畅时,它那么强烈地一下子便能击中他的要害,并且强迫他从酒席中撤退。
风大起来,卷起的小沙石不时碰到玻璃窗上,四下不停地响着。头痛吗?胃痛吗?肚子痛吗?心痛吗?都不是。
外面早已黑透了,他想起身拉灯绳。就在起身的霎那,他扑捉到了袭击他的东西。是厌恶,他断定,是厌恶之情。“有什么意思呢?”在黑暗中厌恶之情竟还显露了它行动时的语言。是这句话,他想。有什么意思呢?有什么意思呢?它弥漫出的空虚之情完全击败了他。
他是从最盛大的宴会中捕捉到这种感觉的,盛大的宴会也往往加剧它,使它肆意壮大。他病了吗?他同好友、同家人吃着家居的饭菜怎么没有这种感觉?他力求搞明白,厌恶之情在一年内在粗茶淡饭中又捉到了他。但为什么和柏宁相处时没有这种感觉?他们每次的烛光晚宴都算丰富。
狂风在窗外吹起响亮的号角,把一切能弄出声音的都弄出声音,也让他的厌恶之情膨胀起来。今晚得出的这个结论深深刺痛了他。失去心里的支撑他感觉自己的肉体真是沉重和疼痛,心狂乱地跳着,眼目眩花,头脑木胀。他确信自己真是病了,但迷醉还虚荣地装饰这一切。四周在跳动,黑暗翻滚。别动,躺在**不会晕倒,他想,但他还不想就此停止,他想确切知道那迷醉引领他走的会不会是死亡的深渊,会不会他看不到明晨的太阳,感觉不到明晨的清风,就此将永不醒来?他愿清醒地面对一切,他抹了抹头上的汗水,挣扎着拉开灯。他想打电话叫人过来,但没有任何人,任何声音在电话中呼应他,电话自己也无一点儿响动。他把按键按下去,但他的耳朵还是听不到任何声响。他以为耳朵出毛病了,但是他能听见窗外的风声。电话线可能刮断了,他又重回**。
日光灯发出蓝萤之色,一切静默地面对他。他起来拿出他的存折,他的房产证,营业执照副本。它们干涩、无情地看着他。他又打开那个木箱,但它今晚像发挥失常的演员,生硬地面对他,没有任何表情。他把目光望向柏宁曾经坐过的那个沙发。它亲切、舒适、流畅的线条是没有生命的舞蹈。没有生命。物质的美丽在他眼中熄灭了。
我花那么多心血辛苦得来和拥有的就是这些生硬、冰凉、没有回应的东西吗?它们在他的眼中变小、细碎、至无。他拥有什么呢?他甚至没有渴望过爱情,而这些均由机遇带给他的一切能算是他的成功吗?他终于不再一贫如洗了,他有钱,可钱给了他他想要的吗?除了钱他想要过别的吗?不对,他想,冥冥中觉得自己拥有什么,独自地秘密地。“森林的香郁之气”吹拂了他。虽然简单,虽然是不甚明晰的想象,但那是他的创造,是他独自拥有的东西。他在它背后轻易看到了柏宁。她漂亮,聪明,样样比他强;他惟一能配得上她的就是他的钱,但他却从未给她花过。迷醉的巨浪又一次掀翻了他,而柏宁像个救生圈把他从巨浪中救起。他清楚这点,就努力把一切心思都用于追想柏宁上。她一分钱都没有用过他的,她同他想象中男人的情人相差太远,她多么与众不同,我多么爱她,而我竟然没把她与别的女人区别开来……他为自己拥有崭新的目光而欣喜,也相信柏宁能引渡他闯过这个漫漫长夜。
“当一个女人难产时,”他替女人总结出一个办法,“在心里大声喊她爱的那个男人的名字”。黎明的曙光在东方出现了,他该睡了,清醒地睡去。
“都过去了。”过两天回来的马芳说,“别再想了。”
她以为会像吹落眼中刮进的柳絮一样用她轻巧的一句话就能吹去他印在眼里的恐怖,刻在心里的悲伤吗?
磨难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甚至重要的部分,它甚至不像他刚学的有时态的英语,它没有时态,从他一降生就蛰伏在他体内,适时而发。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都会影响我们,不管距离我们有多远,时间离我们有多长。是的,在人类相通的经验里,那曾经让他觉得充满魔力的恐怖(当然是与己无关)、新奇甚至好笑,今日竟一起刺痛了他。
这是我那时的想法,乔南星坚定地这么认为,真真切切,那些想法出现在红旗街的血腥后,出现在他15岁的头脑中。可他的头脑如何在每日付出繁重的体力后渐渐空洞起来的?并且令人吃惊地整个充满“钱”的含义和气息?
“都过去了,别再想了。”马芳说,“不是大病,死不了。”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怕过死呀?
乔南星重又精神焕发起来。他意识到自己以往那种焕发的苍白和无力,但除了自己,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个变化。他不想让柏宁看出他的转变所以没有急于同她联系。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是相同的,那么我就不会有这么独特的命运,他想,如果每个人在世上都有自己独特的角色,那么他就是站在“是”什么的位置上同这世界联系,而不是“有”什么。幸福、理想、生命等问题也在他豁然开朗的光明后闪过,但他也不能总结出更多。
他还是想到了柏宁。爱情多神奇,爱情多伟大,把他从无知中拯救出来,让他的心也能领略人类独有的创造。可他如何处理与马芳那个已没有了证据的婚姻(结婚证已被她撕了)呢?得知柏宁的事故后他就决定再也不离开她了。他回去跟马芳提离婚的事,马芳却是说什么也不同意。他不知该怎么办。他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沉重起来。有多少爱情的故事千秋传唱,而他却看着不能让自己的爱情燃烧起来。竟然还有一段时间他从柏宁的爱情中回来还能再坦然地回到他和马芳的**?他在门外的脚步徘徊了,他就坐在了檐下。
“我们装成虹河治理小组的人找她催款,嘿,她竟信了。她那个急呀,小脸都瘦了。嗳,小脸不是说她好看。可她还真有本事,硬弄到8万,马哥怕她接着再弄到钱,就赶紧把计划付诸实施……”
“什么8万?谁?”乔南星在窗外听着,心里猜疑“谁在屋里?”
“我们装成公安,一下子就冲进去。”一个男人粗声说,“他们还真没干什么。那女人开始还沉得住气,可审问谁一夜谁也受不了呀。大家东一句西一句,把她当成一个被抓着的野鸡,中心就是损她,让她离开明惠,离开乔南星,我看第二天一早儿她都要崩溃了……”
“什么时候的事?”乔南星站起来。他看见四个彪形大汉和马芳正生动地谈笑。他可以想象没有任何支撑在困境中挣扎的柏宁,会不会她流出的泪水都受到了羞辱?那时他在哪儿?她把故事稍微改动了一下,而他竟以为是天方夜谭。他看见两个男人穿过客厅向外走来。
我不欠马家兄妹什么了,乔南星就面对他们走过去,他拨打开两个男人吃惊的目光,一直向马芳走去。
“那么你想处理一下乔南星吗?”另两个男人坐在沙发上问背他们而立的马芳。
“不用。”马芳说,“我们之间没有其他障碍,我要继续跟他过。”就转过身来,看见乔南星正面对着她。
柏宁等了一中午的电话终于在嘈乱中过来了。她的预感极准,果然,明天的见面取消了。
“我突然有事,明天不能陪你,过一段儿吧。”乔南星说。
柏宁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些刺痛他的话。“行,好啊。”她说,严肃而通情达礼,没让忧伤有半点泄露。
“那我下周跟你联系。”乔南星说。
柏宁说再见,却没有挂话筒。那边也没有,这个沉默的瞬间突然让她眼中充满了泪水。
“挂了吧。”那边说。她迟疑了一会儿,才将电话缓慢地按扣下去。
抬头,窗外是灰黑欲雨的天幕。电话间的人在雨前的慌乱中都四处散了,她一个人坐在空落的邮局大厅里。
雨滚滚而下,细小的冰雹击在窗台上。午后3点白茫茫的雨中柏宁充满了绝望的忧伤。她多想把她满怀的思念在这大雨中的电话里讲给他,可他能体会这大雨中的电话么?她怎么述说他才能懂她的意思呢?他会不会说我这儿有人,或我现在正忙,一会儿再打电话给你?如果她说邮局大厅里就剩我一个人了,这边的雨下得真大,那么他能明白她的思念也如这雨一般浓么?那个距他办公楼一公里却是他进出必经的转盘旁的绿楼想来都令她心跳。
她又慢慢按了那几个数字。如果接电话的人不是他,她就马上挂掉,她想。但是电话空洞地响着,没有人接。自己仅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为数不多中的一个,还是他此生惟一钟爱的女人?她对他的世界一无所知,他和她也没有丝毫共同之处,并且无从交流,她到底喜欢他什么呢?这个矮小瘦弱的男人。
乔南星来到公园的那个园子。他推开对开的雕花红门,爽凉之气立刻扑面而来。暴雨狂肆,如烟弥漫。院中柏树和檐下的橡皮树都随风摇摆,倾斜的雨使檐下的空地也渐渐湿了。他点了一支烟,默默地吸着,心中仍是狂乱的迷惑。他慢慢地回过头去,他永远忘不了婚礼上客人散尽柏宁出现的那刻。那个忧伤、美丽的女人一下子让他沉稳的心颤动起来。
后窗没有打开,百格窗外,竹林在雨中轻摇。“细雨和风,竹林中充满了神奇、亲密的声音……”乔南星曾看见柏宁的一篇文章中这么写,可他听不到那些亲密的声音。他来回走着,急虑、怨恨开始在心中涌动。“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他忽然想起中学课本里的这两句诗,好像并不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意。他小学时领悟力就超群,但后来他中断了。如果他也能上大学,他和柏宁将能创造出怎样一个诗情的世界?他又想到了婚礼结束后柏宁出现的那一瞬,怀旧的空气开始弥漫起来。“醉意”是他想到的,他想象自己在柏宁所喜欢的琥珀色的酒中深陷。她迷茫却动情的眼神,充满渴望却冰凉的小嘴,以及迷人的话语都慢慢向他靠近了。
他现在还不想和她见面,他想等和马芳的事情处理好之后。俩人都同意离婚办起来不会很麻烦。他不能再带着马芳的影子去见她。雨中,他一个人躲开众人在这里尽情地想她,可是那些思念此刻滚动在心中却让他无法诉说。他想向她表达,他想象自己把手放在胸前,然后双手向外翻,他不停地想象着自己做着这个动作,像练习台词的一个演员。可那些话语怎么出不来呢?神奇的世界有好些他不明之处,但他深悟柏宁,她的牵引也使他向往灿烂世界背后神奇而无语的奥秘。现在,哪怕她只说她一个人,外面下着大雨,他就会立刻让自己的思念找到去向。他望了一眼桌案上的灰狐色电话,心中燥热。他想和柏宁无遮拦地奔跑在雨里,他只想对她说:我想死你了。
柏宁穿一件白底儿小黑花的短袖上衣,白色长裤,宽檐的草帽下是她披散的微卷着的长发。她向他笑着,明媚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
因为被撕掉的结婚证书,乔南星的离婚手续繁杂了一些,但也终于解决了。然而他觉得时机还不够成熟,他要带着她想要的最好的礼物向她求婚,他还想给她办一个文学作品研讨会和一次画展,这些秘密在他的微笑下浮动。
肖嘉亭虹河时代的预言和市里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的考虑使他突想出开发虹河沿岸旅游资源的念头。明惠市区及上溯七八公里这段河道有些不畅;想让虹河吸引游人,还原她应有的本色,沿岸三个化工厂、三个造纸厂、两个电镀厂、一个磷矿、及若干用土法冶炼的采金点都需整治,或搬迁或取缔。好在大规模的虹河治理工程已经展开。其实,乔南星也是通过治理工程才看到这个旅游项目的可行性的。这几天他还想到了特色旅游,凌汛过后,春季渔讯之时,他要“开河煮鱼”,他相信日益清澈的虹河水会把重唇鱼、槐子鱼等那些久远虹河的老居民重新吸引回来,就像清澈的水库能让白天鹅重新回来一样。这些他都是从明惠地方志上看到的,他总不能带着柏宁游虹河而对它一无所知吧;好多水域的旅游点都把旅游的最佳时光——晨曦初露和残阳西照时分错过了,他会在这点上注意。除此他还准备每月阴历十五、十六搞虹河的夜游。他今天与柏宁的试航就是这样。为了保证安全,除掌船的人外,他还请了两个有经验的船夫。
游船在渐落的夕阳中起航了。乔南星忘了自己以往的**是如何一下子就冲向她的,今天,他倒是下了好大决心才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中。他感觉到他们断裂的过去又重新缝合起来。他感觉到了她曾受的委屈,它们汹涌地向他冲来。他接住它们,然后把它们抛到身后,他不想让回忆重新伤害她,他们要面对的是明天。他把她拉向船舷,落霞铺满了虹河,灰红的落霞。
乔南星亲自为她做了晚餐。在月光下他们面对面地坐下来。他们端起酒杯向对方示意了一下,谁也没说什么,就各自喝下去。月光下的虹河幽兰神秘,青草的浮香从两岸,从船分开水面的哗哗声中而来。乔南星不想讲话,他怕言语表达不出他的想法和真心;柏宁不能讲话,她怕一讲话就忍不住落下泪来。分离已清楚地写在她心中,而他却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她只能用微笑装点一切,她的笑容像星星在他眼中闪耀。
微风吹动了她的衣衫和长发。他起来,为她披上他的外套。她穿过他的衣服,在他和他太太的卧室里。她还穿过其他男人的衣服,那些她自以为与他们没上床就是纯洁关系的男人的衣服。无一例外,她爱上的男人都是一个个环境中最出众的男人,能左右环境的男人,能给她安全感的男人。她同父亲一样深信祖父的失踪不是背叛而是掉队,但三个从五十二个人中生还的人都无法证明祖父曾被流弹击中,三个人还说亲眼看见在船准备靠岸的时候,在丝毫没有预料的敌人岸边的埋伏中,祖父在纷纷倒下的游击队员中站立。柏宁同祖母一样深信祖父不会丢下他那么深爱着的女人,那怀着他骨肉的女人。“他们怀疑他惟一的理由就因为他出身地主,”祖母说,“可地主就不能抗日吗?他怎么就是叛徒呢?”祖母用心中的深信不疑抗衡着人们对她的批斗。
“她爷爷是叛徒。”1979年春天一个傍晚的游戏中一个男孩子说,同伴们就对她叫“叛徒,叛徒。”相隔千里的时空是怎么把她祖父的消息传到另一个陌生城市的?她忘了那是当时还是以后所想的问题,但她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一下子就爱上了小兵,她的爱情从1979年的春天张开了翅膀,那时她9岁。“她爸是工程师,”那群孩子的头儿小兵说,“她爷爷不可能是叛徒。”于是他们的手臂又重新向她张开,而她准备向他们出击的拳脚放了下来。
在落日的余晖中柏宁想象英武的祖父一个空翻从船上跃起,但他功力不行,跃到了河里。“当时怎么就没人横空出世救他呢?”她想。省武术队在市少年宫物色人时,她挤了进去。一向民主的父亲没对她往与他希望的不同路上走发表什么异议,但他看到她填的那张报名表时大发脾气了。“你长着什么榆木脑袋?还想挨斗呀?富农?你怎么想出来的?谁告诉你的?”那是她考虑后才填的——报名表中家庭出身一栏。她总不能填上“地主”吧,而且据她所知,她家怎么也够不上贫农。她在惴惴不安中踏上了离家的路。“如果可能,给改过来。”临走前她父母说。她在自觉矮人一等中度过了10年集体生活,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富农”的出身。
柏宁醒来时发觉自己在乔南星怀里。
“你一夜就这么抱着我?”她问。
他说:“你睡着的时候真像个孩子。”
蕴蓄着蓝意的天空正从清晨的灰明中显现。柏宁洗漱的时候,乔南星又将早饭做好了。
他怎么这么殷勤?柏宁吃着小米粥、炸小鱼想,但是什么也挽留不了我这即将离去的心。他在外对我这么好,在家对媳妇儿也一样,也是滑入与情人不能分与媳妇儿不能离男人婚外恋传统的轨道中。而我将告别这一切,告别往昔混乱的生活,纵然我失去所有。
“鱼好吃吗?”乔南星问。
“香极了。”她说。
“昨夜他们捞上来的。”
“是虹河里的鱼?”她问,“不可能吧?我住在岸边的那些时候可总闻到河里的汽油味儿。”
“你再看看这儿。”
柏宁站起身,走出船舱。湛蓝的天空和极其纯白的云朵在她脚下游动。她以为自己睡多了,出现了幻觉。她抬头,白色的岛屿漂浮在蓝色的海洋里。柏宁的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不相信,怎么会有这么触目惊心的蓝色的天空;她不相信,怎么会有这么纯净碧透的河水。她将目光投向岸边,没有一面镜子能把山峦透照得如此真实,只要稍微低一下头,它就可以清晰地看清自己——姿容秀丽,青春勃发。
“把望远镜给我。”她说,就让自己的激动躲到他递过的望远镜之后。
船向前行着,穿过几座山林黑绿的背影然后向左,驶入了另一个河道。左岸林木邻水而居,在黄、绿之间尽显万千美色,右岸生长着红色低矮的灌木。灌木之后,她从望远镜中看到,是初秋开着白色野花有着黄色干草尚绿的平原,有白桦或独自或三两棵结伴地生长着。
“虹河其实有两个源头,”乔南星说,“一个是我们以前去过的楚阳山,一个是我们今天要去的落霞湖。”
他们是在下午到达的。柏宁又一次为大自然透彻、无尘的美感到惊愕。她脚边的湖水是灰白的,再往远是绿的,再往远是蓝的;绿色的山峦掩映着,洁白的云朵在山谷间飘动。她从没有见过这么盛装的山——绿得透不出一点儿尘土的色彩。怎么没带画笔,她想,真有好多年没画了。
她望了好久才走上岸来。烂漫的野花开满厚厚的地毯般的草地。她感觉到甜甜的清香,从草地,从水面,从对岸的山上吹来,沁人心脾。四周静极了,可以听到云朵用手指抚摸山峦的声音,可以听到水中鱼儿游动的声音,可以听到草间野花开放的声音。乔南星和柏宁在草地上坐下,等待落霞湖最美的时刻——黄昏落霞时刻的到来。
焦糊味裹着浓烟和喊声从他们身后传来。俩人回头,通红的火焰在离他们百米外的山林中流水般迅速蔓延着。
“着火了!”乔南星说,便对着未上岸的船中的三人喊。
柏宁不知所措起来,边大声地喊“来人啊,着火了!”边往出事地点赶。一个人抱着灭火器从她身后快步冲来,她以为是藏身在虹河水底的祖父横空出世了,但看到的是乔南星的背影。舵手和渔夫也拿着家什跑过来。柏宁从渔夫手里接过一个水盆便跟着他们跑。
“我只想烤一只兔子。”一个女孩坐在地上哭喊。
“哭有什么用?”乔南星对女孩身边的男人喊,“快让她往后撤。”
灭火器把火焰拦腰掐断了一截,但很快,它们又首尾相连起来。
“柏宁,”乔南星被烟呛了一下,他咳嗽了两声说,“快去找人。”
柏宁答应着向后跑去。她不知去哪里找人。她幻想着在虹河水底没有闭上冤屈双眼的祖父能够横空出世,便对着虹河喊:“救火呀,救火呀!”
落霞湖没有回应。
她又朝另一个方向跑。
她四面八方地跑着,喊着,但她未曾谋面的祖父没有回应。她摔倒在地上。不知她心爱的人此时是否已葬身火海,她挣扎着起来,她要与他一起。
是命运吗?她恍忽的脑中想,让我们领略这人间仙境然后让我们今生永不分离?
远处跑动的人影映入了她的视线。一个,又一个,村民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用盆从湖中舀水;他们用枝条和衣衫抽打火焰;他们把自己裹在浸湿的被子中滚进火里……
“快把周围的树砍了,”一个中年的男人喊,“造成一个隔离带。”
“砍树?”周围有人说,“就是大雪封山,家中断火我们也没砍过树呀?”
“不砍不行了,”中年男人说,“不造成隔离带就控制不住火势。”
“砍哪边的?”村民问。
中年男人用手指了指说:“往前50米,一圈儿,都砍。”
渐起的风像巨大的扇子煽旺了大火。
“谁做的孽呀?!”女人的哭声在浓烟中响起,“我在这儿活了50年都没见过起火呀。”火翻卷着,升腾着,好多人绝望地垂下手臂。
不用去西藏体验生活了,不用去寻找新的开始了,柏宁想,一切结束了。她把爱恨的目光转向乔南星。
“下雨了!”一个童声喊,“老天爷下雨了!”
人们伸出手,果然,沉重的雨滴落在臂上。接着,大雨铺天盖地下了起来。希望又重新回来,人们借着大雨终于把火扑灭了。
柏宁发现,不知何时村民们围站在他们同船5人的面前。柏宁看见,村民们静默的灰黑的脸和眼中的泪。
烤兔子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那个中年男人向乔南星走来,伸出手。
“他想干什么?”柏宁想冲过去辩争,却见中年男人把手放在乔南星的肩上,拍了拍他说:“年轻人,以后可得注意呀。”就转身走到村民中间。“雨太大,”中年男人喊,“先回家吧,明早6点在这儿集合。”
乔南星用臂揽过柏宁,对其他3人说:“咱们走吧。”
大雨把游船冲出了半里路,他们疲惫地找到它时,雨已经停了。
柏宁从不踏实的睡梦中一次次醒来。隔着木板,她隐约听见他同他们的低语声。临近4点时她终于决心起床了。乔南星早已起来。吃过早饭,他们就又上岸了。雨后的草地有些滑,他们便互相搀扶着。一轮明月渐渐淡下去,偶尔有一两声鸡鸣从远处传来打破山林的寂静。沾着昨夜雨和今晨露水的草很快打湿了他们的裤腿,凉意传遍了全身。
“应该把焦糊的树桩都连根挖出,将整块地平整好,再重新载上树。”乔南星说。在微露的晨光中村民排着队到来了。乔南星用眼寻着,就走到昨天拍了他肩膀的中年男人面前。
“是不是大火烧的?”柏宁问同船的船夫,“他们这么破的衣服都穿上了?”
“不知道,”船夫说,“落霞湖村一般很少有外人来,听说这里特穷。这里人也死性,”船夫指了指后面的几座山,“这山石里都含金矿,谁都知道开发金矿本该就地加工,可他们怕对虹河造成污染,把矿石都运往外地卖,收益起码得减6成。我们村在虹河中游下去一点儿,村里有造纸厂、化工厂,虽说对虹河能造成一定的污染,但也不能眼看着全村几百人一直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啊。明惠搞虹河综合治理,听说要关我们的村办厂,那怎么行啊?村里投资七八十万块就这么打水漂儿了?早起乔经理说想把我们的村办厂迁移走,这,大伙儿还能接受。他还想出资重建这片山林呢。”船夫低声对柏宁说,“你同意他花这大头钱?林子又不是他放火烧的。”
乔南星有那么多钱,投身点儿公益也是应该的,柏宁想,马上想到了马芳,他的钱有人管。她向远处望去,看见面对乔南星的中年男子的脸上已涩涩地露出了笑容。
她又向后看去,阳光正漫过山坡,蓝天、云朵正从新的一天里诞生。她突然想起德国女画家加布里埃勒·明特尔的自发绘画艺术——“我在穆尔瑙实现了一个突变——从临摹自然到感觉一种内容,从抽象化到提供一种萃取物。”她想起中国已故年轻诗人骆一禾的诗:“不要将我的痛苦夸大为惟一的悲苦/不要将我的创造归属我本有的天才/因为在穹顶上包含着万象的传说/因为在穹顶下流淌着众生的世纪。”她感觉到久违的**又涌到了笔端。
“柏宁,你到底住哪儿呢?”她忽然听见他问。
她给了他一个地址。
乔南星拿花的手臂总不自觉地感到局促,长这么大他还从没有给女人送过花。他不停地把花藏在身后,以躲避行人的目光。终于,他站到了门前。他又整了整领带,感觉自己像个初恋的男孩子。
“你找谁?”从他敲门声后出来的一个老妇人问。
“大娘您好,”乔南星说,“请问柏宁在吗?”
“柏宁?”老妇人看了他一眼说,“她搬走好几个月了。”
“不可能吧?”乔南星说,“我前天还和她在一起。”
“也不知她怎么欠了人家那么多钱,有几个男人三更半夜总来砸门,催她还……”老妇人看着他说“她给我留下一张纸条说她走了,她房租预付到年底呢。”
乔南星说“谢谢”,颓丧得连花都拿不住了。他将电话打到省城记者站,那边说她早就辞职了。他又将电话打到北京,答案还是一样。
他还追问。
“我们提供不了任何线索,”报社人事处的女人说,“她家庭成员一栏是空的。知道你是她亲戚,不然还不告诉你呢。你是她亲戚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呀。”
怎么回事?乔南星心想,我前天还和她在一起呢。他摸了摸头上的伤疤,不是做梦呀。那么她藏身在哪一处时空之中呢?!她不会是被马芳、马长远迫害致死而成了鬼魂?她一个亲人都没有?她从何处而来?难道她的到来只是为了给我启示吗?我眼中那个美丽、忧伤的女人是她的真身还是化身?怪异的想法在他脑中飞闪。
乔南星坚信柏宁真的存在过,并且很可能现在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后悔不如早点把实情告诉她。她心中一定是绝望至极,可是他怎么一点儿都没有看出她准备离去的迹象?乔南星把他疲惫的身体放在**。他净身出户把家留给了马芳,在公园的那间办公室里支起了单人钢丝床。床安抚了他疲惫的身体却不能让他飞转却有些麻木的头脑停息下来。他看见自己拉着柏宁的手从深深的庭院走过,粉色的花瓣像雨那样飘落下来,她笑着,在缤纷的花瓣雨中起舞。突然,几只灰黑色的大狗不知从哪里窜出,咬住他们。“快唱歌”他对她说,“快唱歌。”他怎么突然想起让她唱歌?他还没听过她的歌呢。他正疑惑,就见狗在她的歌声里松开了他们,静静地趴在地上。他的梦也把她松开,他睁开眼,没有狗,没有花,没有庭院,更没有她;他孤自躺在冰凉的**,窗外夜暮已至。
配合政府的虹河治理工作,乔南星出资让中游的化工厂和造纸厂迁出;他还开展了全民宣传和义务劳动活动——把最美的风景还给自然。民众话语和行为日趋粗俗的现象也引起了乔南星的注意(其实是以前听柏宁说的),他赞助由政府设立了市民文明基金;针对明惠私人手中钱的再创造价值不高的问题,他还想搞“钱的最佳利用”成就奖,名字刚定,还不理想。
乔南星也亲自参加治理虹河的义务劳动。他没有坐治理小组的专车,而是乘坐公交总公司免费接送市民到工地的大巴。大巴在戴着绿色领巾自愿者的招手下停车。车上的人越来越多,他就把座位让给了一个少年。
乔南星右手高举,扶着扶手。他的手臂渐渐麻了,头开始发沉,脚下发轻。他知道他不会死去,也不会晕倒,努力着,可以挺在晕倒前玄惑、空虚的那刻,于是他就用力握着扶手,用力踩着玄惑。指尖麻硬,他把手从扶手上拿下,那些麻硬便与整个手掌相连并颤动起来,形成一个大范围的麻木,他整个身体,整个心灵,都立在这刻,直直的,硬硬的,神玄美妙。车终于到了。面对沸腾的工地和人群他的泪水不自觉涌了出来。他用力在人群中寻找着,他看到了方洁。他知道为治理虹河她也出了不少钱。但他最想见的日夜思念的柏宁没有出现在视野之内。
“我长得矮,我得站到台上去。”阶段治理总结表彰会开始时乔南星站到台上去,他蓝色的工装在西装革履的人群中乍眼。“对不起,刚从工地来,没来得及换衣服。”他抱歉地点一下头,看见人们亲切的眼光。他扫了一遍会场,失望地没有找到他深爱着的柏宁的目光。
冬去春来,乔南星还是没有一点儿柏宁的消息。他想为她组织一次文学作品研讨会的构想也因她的失踪一直耽搁着。到了6月,他决定召开这没有作者参加更能让评论家坦陈直言的研讨会,他通过在明惠文化节上认识的一位文化报的记者为研讨会请来了专家、评论家。
研讨会是在公园东北角那个庭院那间有着飞檐、雕花红门的屋里举行的。百格窗外,绿竹修静地立着,在灰蒙的天空映照下是湿绿的,灰色的小鸟鸣叫着飞上屋檐,或在细小的竹枝上沉沉地坠着。艺术之息在屋里吹拂。
“嘀嘀”,谁的手机响了起来。乔南星有些厌恶地左右看着。“乔总”,他听见小宋轻喊了一声然后用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手机。他摆手。小宋做了一个很急的表情。他坚定地做了一个合上的手势。于是小宋又重新坐好位置。
“《对诗人的回忆》中那几个空翻写得精采,当一个学武术的少女用她真切的行动表达她突然发现恋人的激动、惊喜时,爱情的火焰却在那中年诗人胆怯的目光中熄灭了。”专家说。
“《祖父是叛徒》提出的问题是尖锐的,人们不愿将抗日中牺牲的祖父承认为烈士,只因他是地主。”专家说。
“在幻觉世界与事实真相的转换间她用的手法是高明的……”
“主体位置的间离……”
“在澳洲,用赌场收入建艺术中心……”
“东方文化应走自己的路……”
……
故事和情节慢慢流失了。流失了故事和情节的话语就在乔南星的头脑中渐渐陌生、沉重起来。他沉重的头有好几次从它应在的位置突然地下落,然后他便从短暂的神志不清中觉醒。那是柏宁的世界,我应该关注的,他想,但他的头脑对他们所讲的话产生不了丝毫兴趣。他用坚强的意志同他想沉睡的大脑作战,只能打个平手。他听得见自己逐渐沉静的呼吸,这种平静之气慢慢包住他。他还可以听见别人的发言,遥远而微弱,似柏宁一样与他相隔。
他实在坚持不住了,就把心思转移到别处。他环顾了几眼屋子:卷在一起的红色横幅、装着绿色领巾的黑红色木箱、刻写着文明用语的铜匾……他想把怎样清晰、明丽的世界交还给她,可她却依旧藏身在他看不见的远方或近旁。他望了望窗外,已经放晴了,阳光把树叶清晰的影子投在地上。他连她的影子都看不到。他还不能用恰切的言语表达出他的思念,但不管用怎样的方式表达,他的思念是同样有力而令人心碎的。
“刚才可能是柏宁来的电话,”研讨会结束时小宋说,“你的手机关了,她就打到我这儿。”
乔南星突然害怕起来,他怕变化,怕柏宁再爱上别人。
昨夜又梦到柏宁了,竟还梦到她写的一首诗:我们妖精/飞跃一个个城市/帮孩子们实现梦想。他还梦到春季柏宁在京城的画展。他准备亲自布置展厅。你行么?柏宁问。他不容置疑的自信微笑地回答了她。她也就不再追问,女人的好多弱点都被她毫不介意的个性严实地遮住。他相信他们之间有种神秘的联系,她不为钱而喜欢他就使他确信自己。果然,当她走入布置好的展厅时,他看到她少有的欣喜之情溢满了双眸。整个展厅从屋顶而下都用红底上盛开着月黄、玫瑰紫花朵的装饰布装饰一新,装饰布不是平平地贴在墙上,而是像半合半开的帷幕一样打着褶儿。一块块缝制在装饰布上的纯黑丝绒则是每幅画的背景。他们之间到底还是有不短的距离。柏宁要把4幅自画像同时挂出来时,乔南星说“一个不够么,还不是一个人?”“有些女人天生不可能是一个人,”柏宁说,“比如我。”
要是没有遇见柏宁,我这一生真是白活了,想着昨夜的梦,他想。录音机里突然唱出罗大佑的歌:“要不是有一个你走过,我的人生将如此浅薄。”我浅薄的人生,他想。
他的心思穿梭在往日之间,却不愿落脚在具体的一处。身世羁旅,悲欢离合,他想他徒有诗人的忧郁。他第一次想到“忧郁”,这个忧郁瞬间一下子却在心里涌满了什么。他沉默着,让这秘密属于他自己。他望了一眼窗外。星空除外,大地除外,青草和鸟鸣除外。让饥饿、困苦的心灵也感觉到色彩和音乐吧,他又望了一眼窗外。
96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