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洁笑了,她甩了5张百元的票给他说:“你是惟一白付钱的男人,我当时感激你,现在咱们帐儿清了。”

柏宁终于把剧烈的呕吐平息下去了。听人说反映剧烈的大都是男孩。她在心里还想象了一下孩子的模样,想,会像他吗?她不想让他看出蛛丝马迹,所以又等了一会儿才出来。她在大堂没有找到方洁。她看了看表,时间已经过了,乔南星还没有来。

“先生,你看到和我一起进来的那个女孩去哪儿了吗?”左右看了一圈后她问门卫。她想,方洁心情不好,又让她等这么久可能不耐烦走了。

门卫想了一下。

为了让人家觉得她的问题不至于很唐突,不是借机想找个人说话。她解释说:“我近视,看不见。”

“好像去酒吧了。”门卫说。

柏宁一下子就想到了方洁的出身。还真爱去酒吧,她想,一会儿就让乔南星也来酒吧好了,他好像还从没有去过酒吧。

她错了!她看到了他,正和方洁在一起亲密地说着什么。她更奇怪地看到方洁拿出几张票子笑着甩到了他的面前。他们到底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给他钱?难道是痛恨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而今玩弄起男人来了?不可能!乔南星再破落,也不至于为几百元钱这样吧。要不就是他已经开口和她说借钱的事了,这几百元钱只是他的谢意,她不收又还给他了?看她那种笑法可不是做好事的样子;或者他们以前就认识(乔南星在婚礼上说不认识方洁是骗她),这钱只是……她不想想了。她只想站过去,看他们俩如何面对她的出现。

可是,他们都太投入了,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走近。

柏宁不想让自己尴尬,她转身往回走。她不就是晚来了几分钟吗?她还会相信男人吗?他能为你背弃妻子,就不会为别人背弃你吗?尤其是方洁那样一个女人?她不愿想得太多,梦醒的时候到了。

方洁打电话给明惠针织厂找马长远试试他在不在。接电话的人说“马总不在。”

她问什么时候在。

那边说:“平时在抚阳,很少过来,有什么事找我吧。”

她清醒了。她是在电视上看到马长远的,而马长远并没有看到她。泄露她秘密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以为最可信赖的朋友柏宁!她呼她,可呼不到她了。

她得知这个秘密就假借去洗手间的机会打电话跟乔南星说了?方洁想,乔南星怎么会那么快赶到?难道是一直守侯着?那就是他们在今天之前就知道了她的秘密。也不可能啊,她想到了自己最近一直放在包里的那本“自白书”,没准柏宁什么时候早看过了。还表面装得坦诚无比呢,方洁心里骂,什么东西。她随即又想到了柏宁的纯情。也是假装的,她想,要不怎么能怀上已婚男人的孩子?这个已婚的男人是谁?她想到柏宁初来明惠的时候忘了她的电话,是肖嘉亭告诉她的。她打电话给肖嘉亭,从他的口气中她看出了他们关系平常。

“柏宁生病了。也没有男人关心她。”方洁说。

肖嘉亭说:“找乔南星啊。”

只一句就揭出了秘密。

方洁打电话过去。

接电话的是马芳。

她说有关乔南星的事想和她见面谈谈。马芳沉吟了一会儿同意了。

即使柏宁怀上的孩子不是乔南星的也没什么,方洁想,谁让他让我那么难受来着?

“柏宁怀上了乔南星的孩子。”方洁开门见山地说。

“真的?”马芳惊怒地问。她以为乔南星和柏宁只是玩儿玩儿,没想到玩到这么实质的问题上了。

看着马芳方洁有些烦,心想,就你那模样,也不怪乔南星在外面有人;却又想,这媳妇好也白好,好,这些男人在外面该有人还是有人,看透了,男人都是这操行。

“乔南星不是那种人。”马芳很快恢复了常态说。

“还那么虚荣干什么?”方洁笑,“我看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是谁呀?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是谁并不重要。”方洁说,“路见不平才告诉你。”

他在外面调调情她也可以忍受,可他竟然找理由不和她同床了。她正愁找不到柏宁呢。既然这个女人已看透了她虚伪的掩饰,她就索性问清得了。她说:“怎么能找到柏宁?”

方洁把地址递过去。

“怪不得找不到,原来在省城啊。”马芳说。

一句话都兜底儿了。

回到了家乔南星才想起柏宁来。他为自己对她的疏忽感到了抱歉,打电话过去,没有人接。他就留言让她回来后和他联系。他还是不可抑制地想到了方洁。她原来就是蓝迪,这太意外了。他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

红云舞馆是一幢红砖洋楼,门前有白色的西式浮雕门柱,用白色羊皮包着饰有银色铁钉的木门的每一次开启,都会展现迎宾小姐迷人的微笑。抚阳众百姓看到的也就是门后那一方水样滑洁的地面和乍眼的白光。彩灯闪烁在红地毯后深墨如宝的另一片天空里。罗马尼亚真皮彩色沙发和栗色的茶几错落地分步在T型舞台的下面。天花板上是3层的照明设备,灯光流转或闪射,明灭不定。

乔南星和马长远迈进红云舞馆时乐曲已经响起来了,小姐殷勤地为他们脱去了外套。

“马哥你来的是时候,”红云的老板说,“今天的新人真是绝色。”

“好哦,好哦。”马长远应,在小姐的牵引下走到自己的老位置。乔南星知道马长远喜欢这里漂亮的女人,这里漂亮的女人也喜欢马长远。马哥大方谁都知道。月秀第一次上场,一曲下来马哥就拍了一千块。她犹疑地接过,不知下面将发生什么。马长远甚至没有请她跳接下来的一曲她反倒有些失望。不知道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对其他人是不是也同样出手阔绰,她有些妒恨地故意冷落他。有一次马长远坐在位置上喝扎啤,看到她“嗨”地跟她招呼。但月秀故意没理他,转身同另一个客人同舞起来。“你就跳到这儿吧。”钱原上去拍了拍与月秀同舞的男人。“你什么意思?”那男人问,转眼看见了马长远,立刻就跪下了,三下两下爬到了马长远面前说“马哥不关我的事。”马长远嘴角浮动起微笑又瞬息收回,他伸手拿起扎啤杯子就朝月秀砸去。

红云的新小姐都是在星期六晚上的舞台上第一个亮相,醒目地穿着特为新人备的绿礼服。“不知今天的新人是怎样的花容。”乔南星看见马长远呷了一口酒说。

婉转、轻柔却有些凄怨的歌声缓缓从后台飘来,是以前没听过的一首歌:当黑夜又聚拢起灯光,你是不是已把我遗忘,你歉意的泪水是假是真,我的美丽是谁的变心。“不错呀这带子,乔南星你回头儿去买一盘。”马长远说。柔美的歌声渐近,莲步轻摆,小姐就站到了台上。以往的新小姐都穿着华丽的拖地绿礼服,低胸、露背,今天的小姐却穿了一件绿色的束腰短裙,两条**修长光洁。高胸、蜂腰、翘臀。脸再漂亮那就没治了,一顶硕大的饰满花朵的白色宽沿儿帽却盖住了她的脸。

人们在舒展的音乐里猜想她的面容。座位上的男人用手捏住了身边女人的下巴;座位上的男人把散发着烟气酒气的嘴靠近了身边女人的脸;座位上的男人眯起了眼睛,张大了嘴。“摘了帽子。”下面有人喊。台上的小姐不动声色继续唱。“摘了帽子。”“摘了帽子。”台上的小姐就突然在台下的口哨和吼叫中把帽子摘下,叭地扔了出去。如云的秀发翻卷而下,一下子垂到了腰际。她背对观众跳了一段恰恰,就把长发一甩,脸转了过来。台下一下子静了,然后掌声如巨雷般滚过。

“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马长远搓了搓手说,“乔南星你把老板叫来。”

人多怪,乔南星想,这么漂亮的人偏要来做舞女。

方洁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马长远,这第一个让她动心也第一个把她的自尊践踏得粉碎的男人……

蓝迪首次亮相惹热了众多男人从台上下来后老板过来了。“蓝迪,1号桌的马先生叫你。”老板放低声音说,“这可是红云最大方的客人,你出师不错。”

《情人的眼泪》浓情的曲子已经响起,已有人下到舞池中了。

蓝迪向1号桌望去,一个高大英俊穿着讲究的男人正向她不动声色却热切地望着。一瞬间蓝迪突然觉得心跳起来,她知道自己爱上了这个男人。多么不合时宜,她想,要在红云,在抚阳红起来,她需要的不是一个英俊男人,而只是男人的钞票,她要尽情施展自己的魅力,让第一个出手的男人给她最好的价码。这样的男人通常阴暗、猥琐,他们大方的出手只是用来弥补他们先天的不足。蓝迪向英俊男人的同桌看去,宽大的沙发使那个瘦弱的男人更显单薄,他柔软的头发毫不修饰地耷拉着,目光也全然没有舞客的收寻和肆意。这样的人往往更狠毒,他可以一曲下来就给月秀一千块,也能一杯子砸过去让月秀缝了7针。但月秀不能跟我比,蓝迪想,月秀只是一个粗俗的舞女,我天仙一般并且受过高等教育。蓝迪从容地换上一套白纱裙。

蓝迪在深圳读大学时经常听说学校里有女生到香港度周末。一个偶然的机会她竟亲眼目睹了。她一直以为那种女人都得花容月貌,但那女生中等偏下甚至是下等的面容一下子让蓝迪火起心头。凭什么呀?凭什么她可以住最好的饭店,穿最好的时装?蓝迪走过两条街才渐渐平静下来。她一直是胸怀大业的,她一直相信在美丽的面容外她还有与其他女人不同的东西,一纸分回原藉小城的毕业生调函却让她又一次沉默起来。她想起同屋陈芳的故事。陈芳用她中等的相貌去某著名公司应聘。总经理把他肥胖的上身坐直,抬起那半秃的头看了一眼陈芳说回去等通知吧。陈芳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用手把超短裙从前胸直到下面的拉链一下子拉到底,她没穿内衣青春的肌肤一下子令总经理慌张起来。他用短胖的手慢慢拍了拍陈芳的手说你先到外面等一下。蓝迪确信自己功成名就的那天,但她不想在太晚的时候享受那一切,她想让自己的青春、美丽穿行于成功之中,她想快速地积累。她来到了抚阳。

换上白纱裙的蓝迪在众舞客的目光中走到1号桌那瘦弱的男人面前。

“先生是您叫我么?”蓝迪柔声浅笑道。

“对不起,是他。”那瘦弱的男人客气地把手腕转向刚才恍忽间让她心动的男人。

“您不是马先生么?”蓝迪仍对着那瘦弱的男人说,心想玩什么花招,就想伸手拉他起来。

“他是马长远。”那瘦弱的男人严肃地说。

蓝迪这才意识到自己弄错了,她不太自然地向马长远笑了下。

那男人极温雅地向她点了点头,便拉她下到了舞池。

马长远竟是这么英俊的男人,蓝迪想,怪不得老板说自己出师有利呢。蓝迪有些忘情地和马长远同舞了两曲慢三。这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蓝迪突然清醒,在马长远又一次邀请她,在他把手从她腰上移到背上,他们之间距离缩得更短,脸几乎贴上时,她笑着对眼前这个令她心动的男人说:“都说马先生大方,能不能借我5万呀?”

说借其实就是要,这是红云的规矩。

“多少?”马长远问。

“5万。”蓝迪笑着,有些挑逗地说,“我可以跟你走,红云的小姐可是从不跟人走的。”

马长远把手从蓝迪的背上拿下,啪啪就在她的粉脸上扇了两下。轻脆的响声穿破慢三轻柔的曲子,人们停下舞步。

蓝迪一下怔住了,她怀疑地望着眼前这个令她心动的男人。

“5万?”马长远宏亮的声音说,“你×镶金边儿呀?!”

在灯光闪射的黑夜曼舞的蓝迪觉得一下子被黑暗覆盖了。灯光鲜亮而冷默地旋转。

在今天之前乔南星只见过蓝迪两面。他不由得回想起见她第二面时的情景。

乔南星坐钱原的摩托车西行到了站前的客来旅店。他跟着钱原顺着户外的铁梯上了二层。客房东西对开,绿色的木门,窗户的玻璃用红纸覆盖着,每个窗户的右下角却都有一个眼镜片大剪去红纸的圆圈,印章一般,整齐划一。

钱原在服务台领了钥匙就带乔南星向里走,走廊里寂然无声。到了232房间钱原停住了,将一把钥匙放在乔南星手上说:“你在这屋,要个什么样的?一个电话就过来。”

乔南星问什么什么样的。

“女人。”钱原说,“你不会不懂吧?”

“钱哥我还小。”

“你那东西不嫩了,”钱原说,“正是时候。”

乔南星眼珠转了一下说:“今天也没心情。”

“算俅,”钱原说,“现在风声也有些紧,你在外面给我看着吧。”

“我怎么看着?”

“你去服务台把小姐稳住,如果有雷子来,你就故意和小姐吵架,大点儿声。”

乔南星说行,心想去服务台稳住小姐不是欲盖弥彰么,钱原进234房间后,他便去服务台借故换了234斜对面的204房。他把门打开坐在门旁的帆布沙发上假装看报纸。1个小时过去了,乔南星给234房打电话。听出是乔南星后钱原粗厉的语气缓了下来说:“兄弟你别急,这婊子还挺鲜,我想再来两次。”

乔南星扣下了浅黄色粗鄙的电话,初冬很淡的斜阳沉静地照着室内。

夕阳渐渐收回四散的光芒,变浓变小,直变成纯净如血的一点,又藏到灰蓝色的天幕之后,抹出的几丝彩云也渐渐淡了,融于灰蓝的一片中。也该完了,乔南星想,就借打开水之际想看看234房怎么样了。走到228房时见一个女人低着头抽泣着从234房出来。

“怎么了?”乔南星冲进234房。

“我说给100,结果给了50,”钱原说,“我一会儿得买个烧鸡给我爸,我不是故意的。”

乔南星转身出去,在铁梯口追上那女人。

“给你,”乔南星递过去100元说,“刚才那人不是故意的。”

“先生,那么我明天来陪你吧。”女人的脸迎着乔南星抬起。

乔南星看清了,那是红云舞馆最漂亮被马长远扇了两个耳光的女人。

“不用了。”乔南星说。他一向对钱吝惜,可为什么一下子就给了她100元呢?是被那晚她的美丽,还是被今天她的泪水打动?乔南星不知。他想也许是命运吧,他那天怎么就随身带了那么多的钱?

“那么谢谢你了。”女人快速下了铁梯,隐在了北方深蓝一片的暮色里。

乔南星是那种别人占不着他便宜,可他也基本上不占别人便宜的人。他不是有心向方洁敲诈,他真的只是想借。可她用500元和他结帐了。这500元在他心中翻滚出无限的忏愧和羞辱。他想向柏宁倾诉,可找不到她。他破例去喝酒,喝了个酩酊大醉。他心中痛苦才去喝酒,他酒后还能轻易体察出痛苦,他向别人诉说痛苦,可这痛苦却流传了秘密。

“你知道吗?”竟然有人跑来告诉他,“大名鼎鼎的女企业家方洁原来是个卖的。”

“我不是故意的。”他在心里大声申辩。

乔南星痛苦着,他在痛苦中冷淡了盼望好久的柏宁的电话。

(六)

柏宁还是怀着希望的,这使她把手术的地点选在明惠而没有选在省城。她在车站的公用电话那给乔南星打了一个,没想到他是如此冷淡。这种情况下再谈孩子的事挺没劲的,她沉默了一下就挂断了。

她在悲愤的心情中去了虹河区医院。本以为可以很快解决这个问题,不想医生检查完说:“过几天才能做。”

马芳在省城等了三天也没等到柏宁的影子。她返回明惠时方洁又突然来电话说:“柏宁正在虹河区医院做人流手术。”马芳又风风火火往医院赶。她进医院的大门时正看见柏宁出来。她虽然只见过她一面,可记忆深刻,她不能不承认这个女人有非凡的气质。乔南星找这么个女人倒没有给她丢脸,她还奇怪地这么想了一下。

到了妇产科一查,柏宁还真是来做人流的,只不过条件还不成熟,得等到下周一。

虹河区医院是个小医院,虽然挂着妇产科的牌子可做手术的只有一个女医生。马芳正想如何在这个女医生身上打点什么主意时突然听见两个病人谈论女医生。原来女医生也是刚刚被丈夫抛弃。马芳找到了这个女医生,痛诉了自己被别人插足的不幸遭遇,然后问医生能不能在手术时出点什么意外,小小的意外?她说:“我听人说人流手术做不好的话就可能一辈子再不能怀孕了。这样治她也不过分,谁让她勾引别人的丈夫呢?”

女医生狠狠地看了看她说:“你疯了?医生的天职是什么?是救人不是杀人。”

“你难道不是杀人吗?杀那个已经成型了的孩子?”马芳说,“又不是让你把她做死。”

“在人流手术中把人做死我还真没有那个本事。”女医生嘲讽地笑了笑说,“你干吗不理智一些呢?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随它去吧。”

马芳还在恳求。

“从自私的角度我也不能那么做。出了医疗事故我还怎么在医院里呆?”

“你的后半生我管了,给你的工资会比这儿高几倍。”

“你这么做只能激化你们夫妻间的矛盾,”女医生说,“你就没有想采取怀柔政策?”

“什么叫怀柔政策?”

“你感化那女人,让她自觉羞愧,自动离开你丈夫。她不是做人流吗?你来看她说你原谅她了并照顾她。”

我有那么宽广的胸怀也不至于为这事奔忙这么多天了,马芳想,突然计上心来,她说“谢谢你的教诲。怎么做我知道了。”

女医生终于笑了。

柏宁坐在院长的办公室里听院方的解释。

“我们只能说抱歉。”院长说,“子宫穿孔不是大事故,这样的事在哪个医院哪个月都有。”

“哪个月都有?”柏宁气愤地说,“你们明惠的医疗水平不至于这么差吧?”

“这不是差的问题。”院长说,“做这个手术凭的是经验。浅了呢,手术做得不彻底;深了呢,就容易穿孔。咱这医院主治各种疑难杂症,妇产科是顺便开的。”

“这还有顺便开的?”

“顺便这个词用得不准。”院长说,“你怎么不去大医院?明惠一院就很近嘛。”

“不说别的,你们医院怎么能让生人随便闯进手术室?”

“咱这儿做手术的地方还真不能称做手术室,就在办公室里拉个帘子。”院长说,“医院就这个条件。”

“不要为自己的责任开脱。”柏宁忧愤地说,“你的意思是说有人随时会闯进来,谁碰上谁倒霉了?”

“不瞒你说,这样的事以前还从没有发生过。”

“我看跟你们说也白说。”柏宁站起来说,“咱们法院见吧。”

“你一个未婚的女孩在人流手术中子宫穿孔,讲出去好听吗?”院长说,“打官司也挺累人的,你还不如从我们这儿直接拿点赔偿。”

不能生孩子也倒没有了后顾之忧,以后玩起来没有了顾忌,她想。她察觉出自己悲观至堕落的意思就赶紧打住。她想,真的,没有哪个男人值得让她生个孩子。她感觉心灵的虚弱并身体的虚弱一起向她袭来,她感觉院长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有些心跳却并不惊慌。我要死了吗?她想……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柏宁醒过来。她又赶紧闭上了眼睛,她感觉眼泪不能抑制地流淌下来。

肖嘉亭看着日影从他的办公桌中央已移到了右上方。“下班前正赶上一个送审的急件,所以晚回来半小时。”他想着晚回家的借口,他知道太太会笑着赶紧端来已经做好的饭菜。但是此刻激动的心无法让他的脚步在这5点半的借口下移开。他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方洁。

“这么长时间没见,还真挺想你的。”他说。

方洁向他笑笑,没说什么。她觉出这好久未见面远远对坐着的尴尬,但也不敢站起来坐到他办公桌对面或站起来走动。位置的突然变动是容易突破友情的前提,她想,有一次就是因为她被窗外的声音吸引走到窗前,一个男人才突然从背后抱住了她。

“看我这高兴的,都忘了给你倒杯水了。”肖嘉亭说着站起来。

“用亲密的言语玩笑同男人保持距离。”方洁想起一个女友的话,就说:“客气什么,咱谁跟谁呀。”

肖嘉亭把水杯交给方洁的同时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方洁借着把水杯放到旁边椅子上的机会不明显地拉开了一点儿同他的距离。

肖嘉亭看着日影从他的桌案上撤走。5点半的借口已不能成立了,6点的借口便在他心中酝酿。太太会在他6点的借口下勉强端上饭菜。可是向方洁靠近的决心冲破他准备的借口,强硬地。

方洁看出肖嘉亭的手指急欲跳动的意思。那次就是这样,他们挨坐在一辆大巴上,他粗短的五指像笨拙的木扇般打开。扇子的一头儿不经意(或假装不经意)地搭在她腿上。扇子涩涩地合上,再涩涩地打开,像最低级的舞蹈。她细滑、冰凉的皮肤透过麻纱裙子可以感觉到他手的湿热。肖嘉亭不该是这样的男人呀,方洁现在想,还不如直接把女人的手拉过来呢,就用眼睛盯着他急欲跳笨拙扇舞的右手。

肖嘉亭把方洁盯着的自己的右手放下,在沙发上点了两下。“给我看看手相吧。”他下了决心,然后把手放在方洁的手上。

“不用这么含蓄,”肖嘉亭看见方洁笑着说,“我其实是个婊子。”

“我其实是个婊子。”方洁听见自己说。她来见肖嘉亭的真实意图终于突破他可笑的“扇舞”跳出来。不是有人想利用这个秘密敲诈她吗?不是她的秘密行将被所有认识她的人互相交流补充吗?她就自己说出来,看看这个总想向她冲锋,却只会跳扇舞的男人怎么表现。

“方洁,你怎么能开这样的玩笑?”肖嘉亭把手缩回去,“你应该知道,我对你一直是真心的。”

“你真的就一点儿没有查觉吗?”方洁说,“你干嘛约我在大家下班后的办公室见面?你应该庆幸我那次没有跟你回到你老婆出差的家中。发现自己那么小心翼翼带回家去,很难被男人搭上手的女人原来是个婊子你心里该怎么想?”

“我可能伤害过你,”肖嘉亭说,“可是你听说过我跟别的女人的绯闻吗?没有!正因为我对她们毫无欲望所以能同她们随便地说笑。如果你也真心喜欢我,你为什么不给我了解你的机会?没有对你的信心,我怎么能有勇气背弃那个家庭?我和她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因为没有孩子。”肖嘉亭看着7点、8点、9点的借口一点点被掩埋在方洁突然让他直面的问题里。他知道今天回去将面临战争了。“我为你可以放弃一切,”肖嘉亭说,“咱们今天就回家跟她讲明。我不做官,不在明惠市,怎么都行,只求你别对我躲闪。”

方洁的泪水在她爱的这个男人面前终于流淌了下来,她原准备用嘲笑同他告别的。

“不可能了,”她哭着摇头,“不可能了。”

“发生了什么事?”肖嘉亭抓住她的手。

“你难道就丝毫没有怀疑过我的钱吗,一个未婚的单身女人手里那么多的钱?我真的做过那样的事。我就不应该再往另一条路上走,我洗手后隐姓埋名了此残生也就罢了。”

肖嘉亭被这个突然的问题击晕了,但他的双臂却在晕惑中将她抱住。也许,他相信她有自己迫不得已的理由;也许他觉得自己应该帮助她;也许终因看轻了她才敢这样对她,尽管这看轻的意思是那么微弱渺小地一闪而逝。不管怎样,他抱住了她。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乔南星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肖嘉亭正对着他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背对他的女人。

乔南星看见面前的男女急速地分开,那女人仍背对着他。

肖嘉亭看见乔南星突然莫名地闯进来又极其快速冷默地撤出去。不知该怎样形容门被关上后自己的感受,他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就听办公室主任在门口说:“对不起,对不起,乔总,下班前我有急事出去一趟,听门卫说你来了,我正到处找你,你怎么在这儿?肖市长在吗?我正好有事要向他请示。”

自己真没法做人了,肖嘉亭想,自己小心翼翼带回办公室的竟是个婊子!还被人撞见了!他的心咚咚跳着。

“这会儿哪有人呢?”肖嘉亭听见乔南星对办公室主任说,“我站了这么长时间你也不请我到你办公室坐一会儿?”在渐远的脚步声里接下去的话就听不见了。

我们伤害的往往是自己最爱的人,方洁想,自己打算与世界告别不太坚决的心却在她想尝试的玩笑中毁了肖嘉亭,世界再也没有给她留下容身之地了。

他想他拥有的是对这女人最深切的理解和爱,他粗短的手指没有跳起他从未曾继续下去的扇舞就直接放到她手上。

也许乔南星的命运就是和奇迹连在一起的。那天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撞到那件事。他不是故意那么晚去的,他怎么知道有女人在肖嘉亭那儿呢?他的表慢了一个小时,一切只是凑巧罢了。他惊恐地退出之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可是突然工商银行通知他说他的贷款请求批准了。他不知道是否和与方洁的恩怨结束的方式一样,当他拿到这笔贷款时他和肖嘉亭曾经的友谊也结束了。他也没有对不起肖嘉亭的地方,当初肖嘉亭把银月亮那块地假装以投标的方式给了方洁,他乔南星说什么了吗?肖嘉亭不知道他为了那块地费了多少心血吗?说真的,他要是有了那块地还能想学校里的那块吗?不管怎样,贷款下来了总是件好事。他又调整了方向,全方位经营,一二楼做百货,三楼做餐饮,经营各地风味小吃,四楼做娱乐。竟然不错,尤其是三楼尤其是周末人来人往的,跟过节一般。

挣了钱他还买下了明惠公园东北角的一个院子。只因他小时侯连去公园的5分钱都掏不起。他跳墙进去过一次,差点儿没把腿摔折了。

他不自觉地想到了柏宁。

他给柏宁打过几次电话。他有些吃惊她冷淡的态度。他想了几天好像想明白了。他想,怪不得她从来没有让自己为她买东西呢,敢情是撤起来方便,敢情就不是为他的钱来的,只是兴致所致,而现在兴致没有了。可她也不能不说一声就和他断了啊。他突然想起前一阵儿看过的一个电视剧:一个画家和一个女学生**似火了一番,但从此后谁都不找谁联系了。他们分手了吗?当时他想,怎么也不说一声。现在他有些懂了。敢情文化人儿就是这样啊。

柏宁痛恨乔南星和那个叫明惠的城市,可她在痛恨中又去看过虹河。它美丽的名字和传说像一道真正的彩虹悬在她童年开始和结束的两端,她在幻想中爱着它以及那个有着古老历史的小城。她还听从前的一个男朋友讲过虹河岸边的故事。当一个男人能真实地告诉你他与另一个女人的经历时,柏宁后来总结,他是不爱你的。好在柏宁也没有爱上他。“我没有勇气从头回忆,”那男人说,“我要写也只能写一篇篇的散文。”她后来也没见过他的那些散文。虹河就是眼前这普通的也飘着汽油的河流吗?她恨爱着它,像作家恨爱自己精心构思并准备泣血般写出的一部长篇。但是一旦真正靠近,她发现自己无法破释或投身于真正明惠的生活中。

带着几乎是自虐的心情她在虹河岸边居住下来。她想探究一下祖父的鲜血到底和虹河哪一处的波涛澎湃在一起,她想知道为什么父母对那么深迫害过他们的城市还有那么深的依恋。他们都走了,她所有的亲人们,他们的秘密藏在那神奇而沉默不语的土地中。他们之所以对它有那么深的感情只是因为这片土地养育了他们?

她辞去了工作,决心将她的疑惑和幻想写出来。从两百个日日夜夜,她一心一意的雕琢中它诞生了。北京的几家出版社都看好她这部故事独特,构思不凡却一直没有透露书名的小说。得知文稿竞拍的消息时她并没有想到要参加,她心里还在考虑这部40万字的长篇到底交由哪家出版社合适,但是另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紧接着出现了,那就是政府决定对虹河进行综合治理。这消息使她激动了,青草、白天鹅和那爱人眼睛般明亮的虹河出现在她的激动里。她得为它做些什么,她决定参加文稿竞拍并将拍卖所得捐赠出去。

“乔南星,你还想要孩子吗?”在好久没有同床后马芳说,“我可这么大了,再过几年生可就困难了。”

乔南星没有说话。

“你不是喜欢孩子吗?”马芳有些嘲讽地说,“还是等着别的女人给你生啊?”

乔南星还是没有说话。

“等着柏宁给你生?别做梦了。”马芳愤怒起来,“告诉你,她已经永远也不能生孩子了。”

乔南星看了眼马芳,意思是“你怎么知道?”

“你别这么看着我。”马芳说,“她做人流时出了事故,子宫穿孔了,永远也不能生孩子了。”

乔南星的心沉沉地下落,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马芳气急了,她说:“知道怎么弄的吗?是我收买了给她做手术的医生。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怀着你的孩子。”

乔南星站起来走到马芳身边,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马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笑着说:“你还在为她守身如玉,可惜你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乔南星又问。

“我犯得着为这事说假话吗?”马芳诅咒地说,“去找她啊,找到了可以尽情欢乐,只是你永远也要不了儿子了。”

乔南星刷地扇了她一耳光。

马芳哭起来,说:“我还以为你和别的男人不同,男人真他妈没有好东西。”

乔南星摔门出来,他没有注意到门后刚刚从抚阳回来的马长远。他要去找柏宁,马上。

柏宁知道参加此次文稿竞拍的好多人都把眼光盯在方洁“妓女自白”的那部书上,但她想凭自己的名气和明惠百年恢宏历史的再现,她的这部书也会同样抢手。她仪态端雅地坐着,不知怎么想到了曾经在她腹中的那个小生命。

叫价1万元方洁的那本书节节攀升,最后以30万成交。而叫价5000元柏宁的长篇却节节下滑,眼看就要跌破3000元了。

柏宁坐不住了。就在她准备逃走之时,一个男人宏亮的声音叫道:“且慢,这么好的小说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待?我出30万。”

“知道规矩吗?”拍卖师举着拍卖锤说,“刚才你怎么一直不言声?”

“我来晚了。”来人对着记者席说,“拍卖锤落下的一瞬间马长远杀出,30万买下著名作家百合的《祖父是叛徒》,有新闻点吧?”

记者的灯闪成一片。

柏宁的眼泪险些涌出来。它值这么多吗?她想,为什么不值?!

电视台的记者采访了她的激动。当着全市70万人,她表示将把30万元所得全部捐助给虹河综合治理工程。

治理小组的人在电视上闻得此事后马上在她找他们之前找到她。柏宁在没有平息下来的激动里与他们草签了捐赠合同。单等30万元到位。

马长远把见面的时间从上午9点改到晚上9点时,柏宁的心还不安了一阵儿。能怎么样呢?反正是他办公室。用30万做铺垫来进攻一个女人开价未免太高。得了,别把男人都往坏处想,她摇头笑了笑,这个晚间9点的公事见面就变得轻松、甚至让她盼望起来。她真想知道30万握在手中是个什么样的感觉,虽然她只准备做个过路财神。

在“请进”之后柏宁又见到了这个英俊的男人。

“百小姐文章写得好,人长得也靓。”马长远说。

柏宁说“过奖了,还多亏马老板棒场”,心想他下面会说什么,准备将她的美丽引向何处。

“马老板财力雄厚,关心文化事业,又热心公益,听说为虹河治理也捐了不少钱。”她说,心想赶紧把话题引到正路上来,把钱拿到手,这么晚了,我也不能陪你聊天呀。

“别看明惠城市小,有经济基础的人还不算少。”马长远看着她,“比如乔南星。”

柏宁笑了一下说“是啊。”

“乔南星你认识吗?”

“认识。”柏宁说,“明惠谁不认识他呀。”

“从不为女人动心的男人终于被一个女人拖入了情网,你说这女人不会是一般的女人吧。”

“马老板,”柏宁抑制了一下,又笑着说,“今晚我来好像不是和您探讨这个问题的。”

“你放心。”马长远说,“你那30万我不会不给你,但在这之前我们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需要解决。”

损害乔南星利益的事我不会做,柏宁心想,就等着马长远的下文。

“我给你30万,你离开他怎么样?”马长远说,“价钱还可以再商量。”

“我不明白。”柏宁说,心想还有人用这个跟她做交换条件?她都已经很久没见过乔南星了。

“你见过马芳吗?乔南星他媳妇儿,虽长得赶不上你,但他们俩也还算幸福。”马长远说,“很简单,马芳是我妹妹,我不希望有人破坏她的幸福。”

“你认为用钱能买来一个人的幸福吗?”柏宁说,“你应该在拍卖会上就把你的附加条件说清楚。”她怎么没有想到马长远是马芳她哥?

“这其实很容易。”马长远说,“你那么漂亮谁不爱你?我给你30万你也可以去爱别人。”

“我要30万还不用从你这儿伸手,”柏宁说,“我还不如直接找乔南星。”

“从他那儿拿钱?没那么容易吧?”马长远沉吟了一会儿说,“你那事故怎么出的你知道吗?那是乔南星的意思……”

她神色黯淡至极。

“你那30万今天想提走吗?”马长远问。

“不必了。”

“那你拿什么捐赠?”

“不用你操心。”

“你想想吧,”马长远说,“我随时恭候你的消息。”

“你不用恭候了,”柏宁起身说,“告辞了。”

柏宁不知自己该去哪里,她不自觉地走到和乔南星多次共进晚餐的那个有着摇曳烛光的餐厅。她端起第二杯酒时惊奇地看到了乔南星。

她什么也没有说,低下头去。

“找到你可真不容易。”他说,“不知你吃了那么多的苦。你怎么就不说一声呢?”

她的泪水滂沱而出。她觉得自己真的那么爱这个男人。她下过的离开他的决心看来也不顶用了。

“我们也没办法。”虹河治理小组来人说,“谁都说捐赠,又签合约,又上电视的,回头儿捐款不到位,别人还以为钱全被我们私吞了呢。”

“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兑现的。”柏宁说,“你们先回去吧。”

她是不会向马长远的条件妥协的,她离不离开乔南星是她自己的事。但是她去哪儿弄这30万呢?她又一次为它的价值所迷惑。她找到的一位书商想用3万元买下那部书,但得依照他的意思“做一些小小的改动。”她得再披肝沥胆10年才能赚到那让她轻易许诺出去的30万,她在对自己的希望和嘲笑中又迎来了催款的人。

什么事呀?自己给他们钱却没有扬眉吐气的感觉?她想。

“不瞒你们说,”柏宁讲,“我是想为治理虹河做贡献,文稿拍卖所得30万我一点儿没犹豫就决定全捐出去,可我那笔钱也没到位。”

“这不扯呢,”一个人说,“手里没钱你摆什么谱呀?!”

“哎,别这么说这么漂亮的小姐,”另一个打圆场,“是马长远那笔吧?30万对他来说是九牛一毛,你赶快去催呀。”

柏宁在为自己的草率后悔中迎来了一个好消息,省城的一个导演以40万买得小说的改编权,但要她亲自参与剧本的创作。柏宁在没有预料的惊喜中给治理小组的人打电话,说过几天可以来取钱了。

一个有名气的漂亮女人弄点儿钱还是很容易的,马长远闻听自己派出的冒牌治理小组催款人的消息后想,不是办法,得怎样才能把她从明惠彻底赶走呢?他派人跟踪柏宁,抓紧制订行动计划。

柏宁的40万并没有轻易到手。除了从她手里往外拿钱容易,谁的钱能让她那么轻易地拿出?柏宁这次长了经验,导演也用20%的预付款让她看到了合作的诚意。完成剧本再付余款总是合情理的,可就是她不顾自己今后的声誉粗制滥造赶出40集的剧本也得三五个月呀,柏宁终于在敲门声中心慌起来。没有别的办法了,她下决心向乔南星求救。反正我会还他的,她这么想,就觉得自己的决心坚定了些。

“你好。”乔南星听到柏宁从他看不见的人群中发出了悦耳的问候。

“你好吗?”他问,感觉自己的心又狂跳起来。

“不好。”柏宁说,她略显无助的回答打断他的欣喜。

“我出了点儿事。”她停顿了一下说,“你公安局有熟人吗?”

“什么事?”乔南星问。

“我前几天住在虹河宾馆,闲得无聊就把一个朋友叫来,他一直向我推销首饰。我看他的首饰做工实在精巧,便打电话把我的两个女朋友叫来,她们都特有钱。俩人一下子就看中了。我告诉她们‘你们可要看好,这么贵的东西’,两个女朋友说‘你介绍的人我们还不相信?’就一人买了一条钻石项链。大家又坐下闲聊了一个小时。10点了,卖首饰的人起身告辞,我出去送他。我还没返到房门前,就见公安闯了进去,说有人告她们倒卖假黄金,把我的两个女朋友抓走了。你公安局有熟人吗?”

“是宾馆的保安还是公安局的?”他问,“穿什么样衣服?”

“不是宾馆的保安。”

“你听他们讲是哪个分局的吗?”

“没有,我哪顾得上呀?”

“我赶紧去打听一下,”他说,“你别着急。”

她又问了几句他的近况便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