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柏宁接到主任的寻呼后立刻往报社赶。她走进报社办公楼时头有些微汗,主任追呼的声音又响了。她穿过大厅直奔市场部,大家都已坐定,说就等着你呢。柏宁从幼儿园开始就生活在集体中,但不知从何时起她从集体中滑落出去,报社的活动她已经3年没有参加了,部门的活动也少到。她寻找理由从各种聚会中逃脱,大家也给她机会,不到要求部门的人全部到齐时他们是不会呼她的。

大家传阅四版一个征文的获奖名单。其实说传阅也不是,是主任说了“你们传阅看看”后众人没有反应,柏宁接过那三页纸,以免尴尬地和别人面对。她在脑中转了一转,一年来她写的文章少得惊人,她画版时也从未在自己的文章后面画上有“××杯新闻竞赛”名题花实广告的5×3cm的竞赛标志。题花广告是部门能提留最多钱款的一项。

几年下来,柏宁从报社领取的钱从医疗费(已从实报实销改为按工龄报销50—90%)、差旅费(现在记者出差大都是自己联系,对方负责吃、住、行一条龙)、取暖费(得自己申请)、部门活动经费(部门领导掌握)、广告提成等十几项减少到最后一张工商银行通存通取工资卡。截止上周五,柏宁已4年没到财务处去了。上周五她替主任去报销部门活动费,用复写纸填了两张报销凭单。财务主任楞了半天说:“报社成立15年来报销凭单可都是每式一份的。”

柏宁信手翻着获奖名单,奇怪的是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大家接着选先进。乙说丙吧。丙说你别笑话我了,我每年都被部门推荐上去,可每年都被社里拿下来,这人我可丢不起了,还是你吧。大家就说乙也不错。乙笑了,说我迟到早退跟领导打架报纸出错,还是甲吧。甲同样有自己不行的理由。三番五次也定不下来。又提丁,又提戊。最后主任说:“这项就算通过了,甲乙丙丁戊,甲乙丙丁戊,明天我一路念着去社长那,到门口时念到谁算谁。”大家就不约而同地整装出发。

一个女人骑车险些撞到柏宁后骂了一句,柏宁回身时主任和甲乙正钻入一辆黄色夏利中。

“你干吗冲那边站着?”甲说,“还以为你在前面的车里呢。”

“她故意的,”主任说,“等这辆车走了,她就自己溜了。”

主任既然这么说了,柏宁今天就不好再逃了。她不想再逃的原因还有她想请5天假去小城明惠。请假只是给主任个面子,他不同意她也是要走的,车票都已在她的口袋里了。她没有金钱概念,也懒得和报社有什么牵扯,要不凭她几年也没有报销的事实她是可以事先说明让报社掏差旅费的,因为她去办的事不是说和工作一点关系也没有。

明天就要结婚了,乔南星总感觉自己不塌实。晚饭他没有胃口,没有吃东西,又感觉有点头晕,7点多就躺下了。迷迷糊糊睡了却睡到了那个好久已没有出现的恶梦里。他惊悸着醒来,克制着自己不要再睡去。他是个传统的人,所以他觉得结婚是一个关口,他因此就不能不回想一下自己的过去。但他得跳过红旗街那段噩梦,哪怕回到抚阳最困苦的那段时光。

他记得自己是在一个雨天跟杂技团离开家乡明惠的,魔术却没有变出他想要的糖果和美梦。流落车站的他被工头招去做城市的清淤工作。第一次下井,当腐臭之气迎面而来时,他觉得自己被窒息了。他呕了一下,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他抬头望了望井口的那块天,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他15岁时还不知道自己是谁。血腥过后他终于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可那里也能算个家吗?除了吵架,那里没有别的。他逃离了。没有担忧,没有牵挂,他需要的只是简单、明了的日子,再脏、再苦他不怕。终于,对着腥黑瘫软的腐泥他不恶心了,他从井下爬上来时,只感觉到周围的世界闪着炫目的白光,晕惑而美丽。井口搭起的铁架旁悬着红灯,车辆和行人绕行。他看着他的同伴,他们身上粘着已干硬了的灰土,拍打时它们就飞扬在阳光之中;他们头发粘结在一起,面色枯硬,笑容善良。他们背弃家乡和土地是为什么呢?他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他不属于他们中的一员,他奇怪地想到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任何人群。

他仔细地计划每月的100元工资,(他刚出来那几年都不知有工资一说,人家管他吃住,他就觉得很满意),记分角的明细帐。他知道积蓄的重要,他想如果有足够的钱,也许就不会有红旗街的血案。每月一发工资,他先存起20元,再紧,也绝不动用。事实上,也没有动用的机会。

后来因为马长远他从清洁队到了家具公司,每日目光所及由烂腥的泥变为光滑的木材。“它们散发着森林香郁之气……它们被打制成各种样式,舒适而亲切……”有一次他蹲着大便时看到他带去的准备用来擦屁股的一本破烂不堪的名叫《阅兰》的书上有这么几句。文人真能做梦胡说,他心想,却记住了作者的名字:百合。那是他惟一可想象,他贫乏世界中鲜活的东西。但家具没有给他那么美妙的感受,他也想象不出森林的香郁之气意味着什么。

再以后他不用每天登车送货了,他甚至没有指派的活儿,只是跟在马长远身后走走。口中所食却丰美起来。他常常有恍忽的感觉:这是真事儿吗?他记得第一次和马长远在一个小馆子里吃饭给他的震动。当酱黄色的红烧肉在齿下裂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简直被美味的火山冲击了。香浓醇厚,令他不能自持。几年了,他口中所食都是清汤寡水儿的白菜、土豆;更远的日子,是秫米和咸菜。“快吃菜呀。”马长远催他。“哦。”他答,他想再回味一下,回味一下是怎样闻到它,看到它,尝到它,及最后余香是否带着清晰的记忆把红烧肉的滋味封存起来。记住了,他暗暗咽了下口水,才把筷子伸向另一盘菜。那天他还认识了鱼香肉丝、古老肉、干烧鱼、蚝油生菜、酸辣汤,但令没齿难忘的还是红烧肉。晚上他久久不能入睡。世界在我身后是什么样子的?他想,光说这吃的,五菜一汤我都没吃过,看都没看,听都没听过。我要一点点占有这世界,享受这世上所有的美味,千思万绪在破晓时才沉落到梦里。他梦到自己有了很多很多的钱。他还梦到了红烧肉,酱黄色的在他眼前堆成了小山。他刚想伸手去抓,梦就醒了。他有些懊丧,红烧肉的香味一上午萦绕在口中。他回房间找到钱,但红旗街的血案立刻迎面把他打倒。有一次家里买酱油少一分钱,他想起儿歌中所唱“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就跑到路上去捡,可是低头走了两遍红旗街也没捡到他所需要的一分钱。“不行,不行。”他想,我得攒钱,只有手里有钱,日子才是踏实的。

25号他拿到了当月的工资:厚厚的一沓。他躲到厕所去数,500元!他还没见过这么多的钱。他又数了两遍,钞票在眼前飞旋、攀升,似要变出魔术来了。500元都能买些什么呢?我现在最需要什么呢?他就马上又想到了储蓄。他去银行开了个零存整取的户头,存进了350元。吃饭80元,买一件夹克30元,一条皮带12元,洗三次澡3元,坐一次公共汽车2角,到第二月25号竟还剩了22元8角。

他自觉是马长远身边一般的人,但马长远的妹妹一个在明惠靠做运输起家的富姐马芳就是看上了他。说也怪,马芳看到他,她那一向朴实、严谨、到处构筑商业运机从没被儿女私情扰乱的心里突生出慌乱别样的情怀。马芳也确实给他带来了好运。他去车站接她的那个下午,那个他惟一一次为别人掏钱买东西的下午,(虽然只是区区的两块钱),他在万人的艳羡中抓走了抚阳首届彩票节的特奖——15万元。

他把15万元都分存到不同的银行后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把玩着几个存折。它们沉重而耀眼,向他显示出美食、华服,以及他可以想象到的一切。突然想起那个有2450元的存折,他翻出来打开它。艰辛的日子在他面前一点点展露出来,秫米、饥肠,红旗街的羞愧扑面而来。他想这些钱能和从前平均起来该多好。他把几个存折放在掌心,回忆15万是怎么个厚度。有这么多钱在手里是多么踏实呀,但他不会动用,它们是他安全的后防,他可以在它们坚固的盾后冲锋。

但有些时候冲锋也是用钱的,他第一次和马芳出去便面临了这个问题。他们一同转到服装店时他想着自己口袋中仅带的5元人民币就借故去了厕所。拖延着出来时服装店的老板却热情地拿着一套灰西装向他身上比划。

人在衣裳马在鞍,灰西装果然照亮了他。

“就这套吧。”马芳说,便刷刷地点钱。

能有人为自己付帐真不错,他想,大部分的女人真幸福。他们不会以为我是吃软饭的吧?看着马芳粗壮的腰身他想,我花她钱是正常的,我将是她的丈夫。但我如何在她付钱时表现出一家人而不是小白脸的神情呢?他们吃完饭马芳结帐时他又想到这点。

“南星,”马芳剔着牙说,“我觉得你运气不错。”

女人的招数就要出来了,他心想,这还没结婚就准备把钱揽过去。我可不能给你,这笔钱我谁也不能给。

“你知道星湖那片地么,”但听马芳说,“听我哥说政府规划要把市区连接起来,现在征集开发商,一平米70元,依我看,不出两年那地价儿准涨,你那15万元存着利息才多少呀?”

“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好?”他问。心想,好你怎么不往里投呢?

“我觉得你运气不错。”马芳说,“你不妨试试,你赚了是你的,你亏了,我赔偿你损失。”马芳还剔着牙,“怎么样?有没有兴趣?”马芳要是个端庄的女人该多好,他想,她令他不悦却又有些向往。他又想到摸彩,陌生的世界在他心里翻转出惊奇和财富。就算把钱转存到马芳那,反正风险她担,他想,再试试运气。

星湖的地价涨到每平米1300元时马芳又来到了抚阳。刚把地作价卖出的乔南星脸上挂着不能自禁的笑容。他得知马芳也投了资,赚的比他还多。

怎么也该表示一下,他下了好大决心权衡半天花15元钱给她买了一条棕色的纱巾系在春天多风她的脖子上。15万元,他反复想15万元当初能买什么呢。听说北京有15万的玉手镯,他于是在假想中给马芳买了一个。可一不小心,手镯掉在地上了。15万没了,他想象自己摊开双手,转着头四处寻找15万的踪影,可15万没了,就这么轻悄地没了。不买东西是对的,他坚定地肯定自己:消费带不来钱,只有投资才能再生出钱。

让他找到15万元的那两个1元的钢蹦儿多像两只小蚂蚁呀,乔南星感觉自己是那么爱它们。它们向哪个方向滚动能给我带回更多呢,他希望它们能把他带到它们的洞穴中。

“南星,我过些日子要回明惠了,咱们约大家今晚聚聚吧。”马芳望着他。

“我的钱刚存起来。”乔南星说。

“我这儿有。”马芳说,“兄弟们对我很照顾,我也理应请请大家。”

聚会订在星湖宾馆,俩人打了辆桑塔纳过去。

“今天我和乔南星做东,大家想吃什么,玩什么,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吧。”马芳满面笑容地对大家说,“我和乔南星要结婚了。”

乔南星在一片祝贺声中觉得有些茫然,但炝鱼丝兰片的香味瞬时弥漫住他。

“吃完饭去红云舞馆怎么样?”大个子钱原说,“兄弟去过一次永生不忘。”

“你不是刚去客来旅店热过身吗?”有人说。

“档次不一样,”钱原说,“马小姐您是女菩萨,你就成全我一次吧。”

“你看呢?”马芳问乔南星。

“乔哥可是个好男人,”钱原说,“不抽、不喝、不嫖、不赌,他不会去。他不去我们也认识路呀。”

“我有些头晕,”乔南星说,“一会儿我得回去睡觉。”

马芳有些鄙夷地看了一眼钱原,拍出一摞钱说:“你们几个玩儿去吧,过几天我哥从北京回来可就没有这样的好日子了。”

钱原端起酒仰脖干了便急急地拉上几个人走了。

乔南星同样无法忘记红云舞馆,但他不能去,他不能拿自己的血汗钱去给那些会向所有男人媚笑的女人,他也不能拿马芳的钱这么做。“炝鱼丝兰片、脆皮肠、红烧牛尾、茄汁牛柳……”乔南星片刻又开始默记这桌上的菜——他已经品尝过的东西。这些是实实在在的。

马芳又要打桑塔纳时乔南星说:“这么美好的晚上咱们为何不散散步呢?”

马芳的柔情蜜意瞬时涌上心头。真是个好男人,她想,不抽不喝不嫖不赌,刚俊,冷毅,却又善解人意,马芳心里喜滋滋的:小气是可忽略不记的,他抠点儿,倒是能为我们俩守住钱。这钱存到他那儿,还真比放在保险柜里让我踏实。

春天的晚风爽爽爽人。

乔南星伸手,在一辆尼桑过来时。

他竟知我这时需要一辆车,乔南星替她拉开车门时她幸福地想。

夏利、捷达、拉达、桑塔纳,乔南星想,我又坐过尼桑了。

一个星期后乔南星秘密的记帐本上,吃过的菜已达52种,去过的宾馆(包括抚阳有名的饭店)已有8家(其中在7家吃过饭,在1家喝过饮料),坐过的轿车已有11种牌子。收入当然是这个帐本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每天晚上他仔细、幸福地一一记录在案:钱,还有除钱外的大小物件,比如一条皮带,一个领带夹。现在需要的,暂时不用的,以后也可能永不会用的(但保不准还可以和谁换什么呢)他都一一收入囊中。兄弟们知道他将成为马老板的内弟,都不时送他点儿什么,当然还是马芳送他的东西最多。

在无数个月光洒满床头,井下烂腥的泥又闯入回忆时,他便起来把自己的收藏拿出来。我要一一享受这世界上的东西,他想。但这同他想积蓄的想法产生了矛盾,他就找机会体验那种不花钱的消费,倒是能有一些机会。

列车在黑夜中奔驰。柏宁对窗静坐。中铺的那个男人想为她的杯子添些水被她拒绝了,他还想找机会和她说话,她也一直躲闪着。在过去的二十多年她不断地爱上一个又一个男人,并且总是爱上一个环境中最出色的那个男人。她曾为自己的水性杨花而羞愧,可直到“爱”上方洁时她才恍然大悟:自己以往爱上的原来并不是男人,不过是她胆怯、渴求被新环境容纳的心想通过这个圈子中最出众的人而与大家沟通,而以往碰巧那些最出众的人都是男人罢了。她永远也忘不了那次会上,当晚去十几分钟的她看到会场的人们都对着讲台热烈鼓掌时她觉得自己那爱情之箭也向着讲台上的那个人嗖地射去。近视眼却不戴眼镜的她曾在好几篇文章中写某老总某老总年轻英俊,别人说“长得那样你还觉得英俊?”她开始还为自己辩解,可跟某老总某老总熟了才看清他们长得真是不怎么样。可那次她更离谱,她心跳着走过去想和那个引起那么多掌声的方总接近时她才看清方总是个女的。更奇怪的是她当时并没有为方总是个女人而失望,她想的是自己怎么能快速成为方总身边的人,众人的眼睛随之会看到的人。她挤上前去递过自己的一张名片给方总。出乎她意料的是方总没有像其他的老总那样觉得自己有几个钱就了不起就很傲慢,方总非常非常亲切地把自己的名片递给她。更出乎她意料的是方总并没有对其他的记者(碰巧都是男的)那么客气,她甚至没有接受他们接下来要求的专访。这正是柏宁想要的效果。在一不小心就会落入陷阱的男女交往中已没有了真正的友谊,柏宁当时想,而方总,经过感情是非的女人(一个成功的女老板会不和男人有牵扯?)已清楚看到了这点,正努力回避这点。

她们可谓是一见钟情,而相处下来竟也是珠联璧合。她们最突出的一点就是从不谈女人的家长里短,当然也很少谈自己。柏宁不愿因为俗气的工作关系才和某些人走近,但她和方洁更多的竟就是工作关系。这使柏宁有些失望。她失望的是她并没有像原来想象的那样和方洁同出同进,让别人艳羡的眼光也落在自己身上。本质上讲,她不是愿做别人影子的人,找艳羡的目光她也不是找不到,虽然当代的大学生崇拜的人只剩下企业家和思想家了,但她更多时候是不为别人所动的,更多时候她为精神的东西,为自己拥有的而骄傲。她只是想和别人有些联系,而在人类都有的虚荣心下她就想和某些成功的人有联系。而到如今才知道不管那些成功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柏宁也有些窃喜,窃喜方洁不是她冷静下来所意识到的同性恋(如何解释她不理其他的男记者呢?)

“认识你们报社的一个人。人家说你不合群。”在一次方洁来京她们共进晚餐后方洁说,“这点和我挺像。”

柏宁说:“我在报社只跟八个之内的人打招呼。有一次我的一个女朋友在我们那儿做广告没找我。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不是说和广告部的人不说话吗?’”

方洁笑,说:“我做广告都找你。”

柏宁说:“我建议你别在我们那儿做。没什么效果。”

方洁又笑,说:“怪不得你拉不来广告呢,就这么说,哪个客户也被你说跑了。”

“本来没效果嘛,让人家掏钱,总觉得过意不去。我从来不拉广告。尤其是和朋友。”

她们之间的这种说笑也是片刻的,方洁马上就说:“说正事,我想在北京打市场,我不能两边跑,你替我负责这边的事情怎么样?”

“我恐怕不行。”

“不让你做销售,你只负责公关策划。你有现成的条件。”

做宣传她倒是可以顺手做做,但慢慢像对那些男人一样,柏宁对方洁也产生了厌倦。她厌倦方洁掩盖后的有钱人的自得。当方洁对她说“你坐过来”(凭什么就得她坐过去?)时,当方洁披着长长的白色羊绒大衣走在她身边(她为什么不穿上而是披着呢?梳那么短头发的方洁和这长长的极淑女气的大衣也不配)时,当方洁对司机说“把小姐送到她要到的地方”(她也没说什么,但柏宁就是觉得不舒服。)时,她觉得她们真的不是一类人。当最后得知方洁还比她小两岁时她真的受不了了。正在她想冷落这段感情时方洁又来电话了说有急事想和她见个面。“不过我最近很忙。”说过想见面后方洁说。

柏宁是可以借着这句不和她见面的,可她知道方洁真正的想法是让她去明惠。没办法,她们之间的模式形成了。她说:“那我过去吧。”

方洁果然很高兴,让她坐飞机。柏宁说我坐火车吧,习惯了。

乔南星感觉肚子有些饿了,但是当他打开冰箱看到食物时他的胃口又没有了。他记得自己失去胃口是从Y城开始的。

他穿着浅灰色西装拿着大哥大迈入Y城云龙宾馆时心里着实激动。我是有身份的人了,以后也将出入这些豪华酒店,良好的感觉使他在谈判中游刃有余。作为马芳新注册的五洲公司的全权代表他第一次出师成果不凡。是这个位置给予我的信心,庆祝双方合作成功的晚宴开始前,他特意去了趟洗手间。他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又微笑了一下。

可怕的事情突然降临了。当他在舒适的椅子上坐下,小姐把桔红色的餐巾铺在他腿上时,面对满桌的佳肴,他感到往昔快速分泌出的唾液正渐渐干涸。

“乔先生,”有人说,“动筷子呀。”

“乔先生”,他想,有人喊我“先生”了。“先生”两个字让他大脑兴奋起来,可怎么让他的嘴兴奋起来呢。他想自己肌肠辘辘的时候,想自己吃着盐水煮白菜的时候。有一天连盐水煮白菜也没得吃了,他就着冷风在公园里啃馒头。他惊奇地发现一盒盒饭缩在长椅的一角。他看了看周围,然后犹豫地碰了碰它。他把它放在手中,挺重的。他又看了看周围,犹豫地将它打开。明惠饭馆的香味一下子飘出来。有问题,他想,谁把它放在这儿?八成有毒,谁馋就吃死谁,他把它放回原处。他打开毛巾,有些发黄的馒头今天没有经过白菜汤营养的浸泡直接被塞进嘴里,在他喉部显出很突出的一块。西风翻卷而来。

晚秋的风吹着凋敝的落叶在地上打转,树木只剩下枝条舞动在阴晦的空中,湖水失去了秋高气爽的蓝畅也凝滞枯瘪了。看着这湖水,他想起了家乡的虹河。红旗街事件之后他经常去虹河岸边。他以前也去过,但从没有那么仔细地观察过它。他记得那是一个化雪的日子,蓝静的虹河细弱地流淌在春日阳光之下。雾气在飘浮,河床的大部分还覆盖着薄雪。它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呢?虹河的静谧和幽长吸引了他。他渴望虹河能把他带走,他小小的心被这个愿望所鼓动。玉蓝山在对岸,春天的山岗笼罩着青蓝之气。哪怕能躲到山外也好呢,他想。后来他经常能梦到虹河载他远走,在淡淡的蓝色之中,他的心宁静平和。他又看了看盒饭。暮秋傍晚的公园日渐萧索起来。无边草木年年发,不信男儿一世穷,他想,端起盒饭,狼吞虎咽起来。他把最后一口拨拉进嘴里时,长出了一口气:真香啊。

这么想着,盒饭就激起了食欲。

“乔先生,”对方代表说,“是不是Y城的饭菜不合口呀?”

“不是,不是,”乔南星说,“我有个毛病,喜欢在饭盒里吃饭。”

“伟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嗜好,”对方代表对女秘书说,“让小姐准备个饭盒。”

“快餐饭盒就行。”乔南星笑着说,“看我这毛病。”

盒饭果然让乔南星吃得很香。

在抚阳他感到很从容,因为大家都认识他。可到了Y城他觉得有点怯怯的感觉。当他看到橱窗里紫红色的西装停下脚步时他想自己应该穿西装来。我现在这样子她们能让我进吗?他心想,对我态度能好吗?管他呢,如果她们说“看你像买得起的样儿吗?买不起别动。”他就大声地对她们说“你这间店值几个钱?这Y城第一百货值几个钱?”他的口气一定会把她们吓坏的。想着,便硬着头皮走进去。售货小姐热情地接待他。他礼貌地做答,小心地走好脚下的步子。

没什么,Y城与抚阳一样,走出Y城第一百货那家精品店时他想,自信是自己给自己的。

“事儿办妥了。”晚上他在宾馆里给马芳打了个长途。

“真的吗?”马芳说,“我以前跟他们谈过,可没谈下来,还是你运气好。”

“你先汇300万给我,”乔南星说,“我在这边看好一个项目,钱我回去就还你。”

“一下子把本儿都投进去,你有把握吗?”马芳问,听见电话那边的男人自信地轻笑了下。“也许你的运气能帮你,”她说,“我明天就给你汇过去。”

他果然是天助,他刚把300万买来的康乐城转手1000万卖出,接手的大头就遇到了扫黄。“这么豪华的康乐城又有这么多现成的美女,不就是造钱机器加足了马力吗?可现在这造钱机器产不出钱,而那些身穿白色短裙的姑娘们如今又在哪儿呀?”大头离开Y城的那天在电话中向乔南星狠狠地诉了一通苦。

燥热难耐的8月他和马芳去了趟青岛。第二海水浴场卷走两个人的晦气让他们怅怅而归。他们决定走水道,顺便去一趟天津。

我去过青岛,还将有天津,乔南星坐在甲板白色的椅子上面对着蓝黑的大海想。他临座是个穿白西装风度翩翩正在沉思的中年男人,那男人面前还放着一本书。在哪儿见过这本书?这本叫《阅兰》的书?乔南星脑中的问号一下子变直了,是那次大便擦屁股的那本!当时它像容颜已逝的老妇人,可眼前的这本则是崭新而美妙的。“森林的香郁之气”这几个字深深印在他脑中,因为当时每天接触木材的他体会不出“香郁之气。”

中年男人起身离开时,乔南星就伸手将书拿过来。他终于翻到了那页:

它们是树木。挽紧手臂站立成森林时,它们是一体的。它们用一体的强大对抗着风雪雷电,它们在忘我中体现着森林的价值。一年年,它们本身就变成了森林……后来有人把它们带出了森林,它们乘车或顺水漂下。同伴在愈远的路上一个个道别而去了,它们于是又变成了自己,重新成为树木……它们被人们打制成各种样式,舒适而亲切。宏远的森林成了它们孩提时的梦。但总有些时候,在极不经意之间,我们会闻到森林的香郁之气幽幽地漂浮过来,那是它们想家了……

中年男人返回甲板上时看见拿着自己那本书看的年轻人正局促地站起。

“喜欢看书啊,”中年男人说,“来,坐下。”

乔南星正要坐下时,有些晕船一直躲在舱里睡觉的马芳出来叫他。

乔南星又看了封面一眼,作者,百合。对,是百合,他又想起来。“我有点儿事,”他向中年男人点了一下头,“有时间再聊。”

海上美丽的黄昏过后,乔南星又到了甲板上,那中年男人正倚舷远眺。

回头见是他,那男人很高兴地说“你好。”便请他坐下来。

那个人就是肖嘉亭,明惠的新任市长,就是受了他的动员,乔南星才回到了他离开时曾想再不回去的家乡明惠。

正像肖嘉亭所说的那样明惠果然处处是机会,乔南星发展得很快。明惠政府对他很支持,当然了,他也得出些力。明惠驻京办事处成立时他就出了5万块钱。

“有些钱是你必须出的,你给出5万,他就能给你赚50万的机会。”乔南星总这么安慰自己。但是,经常在梦里他又见到捐助给驻京办的5万块钱。他按照他在清洁队、家具公司的工资分别计算了要用多长时间才能赚回这些钱。从这些惊人的数字里他第一次体会到他凝聚于其中的劳动。“劳动耗去生命”,“劳动是生命的一部分”他想,那些模糊的意识尚未形成具体的想法,也就不能由语言恰切地表达出来。他又一次想起了百合的那本书。在一个稍微有点闲暇的午后他去了趟明惠惟一的书店。

“我现在是有身份的人了。”他经常给自己鼓劲儿。他开始像有身份的人那样每天在早餐桌前看报纸。他的眼睛停在举报电话那儿了。举报谁呢?他想,现在我有身份,说话也有分量了,要让那些轻视过我的人尝尝我的厉害。刚去抚阳的前几年在公共汽车上有好些人看着我不大的行李说“大包”,“把包往里拿”,我第一次伸手拦出租车时,空驶的车却没有停下。可现在都找不着人了……

在昏惑中乔南星睡着了。他知道自己得保存体力,毕竟明天是大喜的日子,是人生一个崭新的开始。

(二)

出了检票口柏宁才想起来找方洁的地址。可怎么也找不到了。她努力了一下,可方洁的电话她也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想忘记什么还是很容易的。她不愿让围在她身边的那个司机等,想起方洁住的好像是芳草小区,就问“明惠有芳草小区吗?”

司机说有。

“那就先到那儿好了。”她说,心想,方洁是明惠有名的企业家,到那一问,谁还不知道?等到了小区才发现根本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

新娘披着婚纱出来时正赶上几辆卡车隆隆驶过。众人用手扇着灰,新娘则用婚纱手套遮住了脸。“快进车里。”乔南星说,马芳便向车子那儿跑,洁白的裙角拖裹着地上的泥灰。“把裙子拉起来点儿。”众人说,马芳往上拉裙子就露出了里面的黑裤腿儿。乔南星看见了黑裤腿儿。他跟马芳说这天儿不用穿,马芳说冷,等热了再脱吧。他不知道她那么胖的人怎么还怕冷,这天儿也不冷啊,都几月份了?

新人的车前是十辆开道的摩托,新人的车后是清一色的奥迪,新人的车是红色的跑车。

婚礼按正常的秩序进行着,仪式后开始婚宴。

“南星,”主婚人突然拉过正挨桌儿给客人点烟的新郎说,“外面呼啦来了一百多人,硬要往里进,不会是来闹场子的吧?”

“不会。”乔南星说,便往门外走。

“马家村来的?”乔南星问众人,“马长远让你们来的?”心想这马长远又玩儿什么花招。但人都来了,他只能说,“娘家人啊,请进,请进。”

赶紧再支桌子,摆椅子。娘家人轰轰烈烈入座。

“干什么的?”有人问。

“娘家人。”有人答。

“来了。”带着白帽子的跑堂儿手里端着七八个盘子给各桌上菜,“冰酥白肉、锅包肉、松仁玉米、烩小碗子儿……”

娘家人甩开筷子,很快盘盘见底儿。

乔南星被拉到操作间。“菜不够了?”他问。

“这多一百人是闹笑话呢?”大师傅说,“就是有菜,这做出来也得功夫呀。”

“黄瓜有吗?西红柿有吗?”乔南星说,“拍黄瓜,凉拌西红柿,往娘家人桌上上。”

又见底儿。

“再拍黄瓜,凉拌西红柿。”乔南星说。

“这娘家人耍什么疯?”周围人都互相探问,暗想这婚礼有好戏看了。

乔南星也被弄晕了。他们不哭不闹不就是吃嘛。“告诉厨房,别拍黄瓜了,”他把话传下去,“娘家那十桌,按原样再上,没有的,马上去买,多少钱都行。”

冰酥白肉、锅包肉又上来了,娘家人反倒不动筷子了。

“婚礼进行下一项,”主婚人走到前台说,“娘家赏姑爷儿钱。”

这在明惠婚礼上是最被注目的一瞬。

“娘家哥赏钱,”主婚人从马长远手里接过一个红包裹,打开,大声说,“200万!”

“200万!”众人喊,心想怪不得娘家人这么牛呀?!心里骂,装什么孙子,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又想,也真是,那可是200万呐!

“娘家哥赏钱200万。”,当主婚人铿锵有力地道出这几个字时,马长远血往上涌,心跳脸热。他听不到下面的话了,他只觉得那一张张钞票都霎时从200万紧密的数目中飞出,缤纷闪亮。他觉得自己更在这200万金钱闪射的光中耀眼夺目。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摆谱儿是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中。在饭后无聊地等待电影开演的时光里,他们进了一家豪华商场。很清晰,刚转过商场的玻璃旋转门,马长远便看见自己的虚荣欢快、羞涩地跳出,它张望着,麻木而快乐。激动而稍不自然,他拣最贵的东西一件件放到自己的推车中。对朋友,对生人,对婊子,他都曾一摞摞甩过钱。他甩钱不是因为他想帮他们,他爱她们,而是甩钱的那刻令他玄惑而快乐。虽然稍后他就后悔,但机会出现时他的虚荣又会轻盈地跳出,令他心动而不能自持。今天是他最大方的一次,当然也是迎接目光最多的一次。其实他的理智是从他的虚荣里,从他想到要从马家村请100人那刻清醒的。可它越抑制它,它就变得越加张狂,它一往无前向着既定的目标挺进,无任何力量可以阻拦。他一滴酒也没喝,他只是激动在自己的虚荣里。他的虚荣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更加炽热了,它升腾着,向空飞去。他看见自己的虚荣也已逃逸出去。

马芳的脸上挂着喜悦和幸福,她觉得自己从没有像今天这么美丽过。一会儿换上那套镶满珠宝的蓝色晚礼服时,全场一定会震惊的,她想,明惠的女人不会见过这么华贵的服装。南星建议她换下婚纱后就穿上这身,可她坚持放到最后,哪次演出压轴的不是最好的呢。衣服上身后确实为她增色不少,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又一个新人出来了!她想,走出洗手间却发现众人都开始散了。

“你去哪儿了?”乔南星说,“客人走了,你也不出来招呼?”

柏宁发现了那长长的正在散去的一溜车。她想这么排场结婚的一定很有钱,明惠也不大,没准儿就认识方洁。她就是这么想的才向他们走去。不知怎么,她突然想起在北京的地铁里总听广播说的“各位乘客,如果您有事需要帮助,请不要询问司机,以免耽误列车的正点运行,请找站台上的服务人员,他们会帮助您的。”她突然起了小小的坏心,她就是要耽误这最后的“正点运行”,她就是要向新郎发问。

没有过初恋的甜蜜,没有过热恋的幸福,没有过苦恋的寂寞,在马芳前,乔南星可以说是没有接触过别的女人。而他和马芳之间的这种能算是爱情吗?他觉得这只能算是婚姻,对他来说不赖的婚姻。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被拖进这婚姻中的。到眼下的这刻为止,他还没有在身体上侵犯过她,不需要对她负责。马芳跟他提过几次结婚的事,他拖着,拖到了今天。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拖着,难道除了她外他还能有别的选择吗?他觉得这是命运,真的,也许从她出现的一刹那他就注定无法逃脱她的股掌,不,也许说是命运的股掌更合适吧。

他确信爱情没有在他的生活中出现过。他觉得有点委屈,没准马芳还有过初恋呢。他没问过她。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蓝迪,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那个只见过两面的女人却让他的心有那么大的起伏。他看了看房前的青草地,看了看蓝天和白云。他就要不带一丝有关爱情的回忆走进这婚姻中了。从周围的是是非非中他得知在婚姻中创造出爱情的可能不是很大,更何况他对马芳的感觉是普通得偏差。这时候我梦中的情人要是出现了,该怎么办呢?他想,觉得心里慌慌的。

“先生。”他听见背后有人叫他。

他回过头去。天呀!他心里大喊了一声,我要犯错误了。是的,他从没有为女人动过的心是那么强烈地被打动了。

他看见仙子一样的女孩站在他身边。女孩穿着月白色的短款上衣,月白色的休闲长裙,裙带随便地束着,却勾勒出她纤纤的细腰。她穿着月白色稍微带跟儿的休闲鞋,戴个月白色软边的帽子,帽子下是两根麻花辫子。

“先生,请问,”那女孩向他轻轻点了点头,淡淡微笑着说。如果说蓝迪是代表着美艳和堕落,那么眼前的这个女孩却代表了另一极的女人,纯情、文雅。她的清雅、轻柔是一阵风,清雅、轻柔却强烈地几乎吹倒了他,他都没听清她刚才说的是什么。“你说什么?”他问。

“您知道飞鸿公司的总裁方洁女士住哪一栋楼吗?我是从外地来的她的朋友,可我把她的地址弄丢了。”女孩又说,带点无助的表情。

“方洁我倒是知道,可没打过交道,也不知她住哪里。这样吧,我给你一个电话,找这个人,他跟方洁很熟,他会告诉你的。你有纸笔吗?”

“你说吧,我能记住。”

“肖嘉亭,3572916。”乔南星说。

那女孩稍微愣了一下说谢谢就准备告辞。

“哎,你别走。”乔南星喊她。他看见肖嘉亭正走过来。

“南星,对不起来晚了,不是筹备文化节吗,实在脱不开身。”

“知道你忙。能来就不错了。”乔南星说,“正好有一个女孩要找方洁,你不是和方洁挺熟吗?”

他看见肖嘉亭的眼睛也不动了。他以为肖嘉亭也一见钟情于这个女孩了呢。他的心里酸酸的,他想这可能就是人们所说的吃醋的感觉吧。当年在抚阳,蓝迪和马长远在一起时他可是没有这种感觉。

可不是,最起码不是一见钟情,但见肖嘉亭有些吃惊地说:“柏宁,是你吗?”

那女孩笑了笑说:“你说呢?”

“敢情你们认识?”乔南星有些放心地问。

“认识。”肖嘉亭说,“认识好长时间了。可她是属于一猛子扎下去就没有消息的人。三五年都可能不和你联系。”

女孩笑,说:“咱们认识多长时间?”

“也就三五年。”肖嘉亭说,“柏宁,我可生气了,不说别的,你来明惠都不通知我?”

“哪敢惊您市长的大驾?”柏宁说,“开个玩笑。我说过不去看你吗?方洁有急事找我,我先去她那儿,回头不就看你去了吗?这下好,先看你了,谁让我把方洁的地址电话弄丢了呢。”

“你今晚住哪儿呢?要是还没找好地方我可以给你安排。”乔南星对柏宁说,“我看你连方洁的电话地址都记不住也不会和她很熟吧。”

“也不一定。”肖嘉亭说,“她谁的电话也记不住。”

柏宁抿嘴笑了笑。

“还没给你们介绍。”肖嘉亭说,“这是北京商报的记者柏宁。这是五洲公司的总裁乔南星。”

两人都说幸会。之后肖嘉亭把方洁的电话给了柏宁。

“那我先走了。”柏宁又对乔南星点了一下头,转身对肖嘉亭说,“你在这儿吧,我回头和你联系。”

“吃完饭再走吧。”乔南星说,“回头儿我开车送你。”

“谢谢。”柏宁说,“不用了。”

她就这么走了?还能再见面吗?乔南星有些不甘心,哪怕多留她一天也好呢。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哎。明天正好明惠的首届文化节开幕,文化搭台,经贸唱戏,你能不能去我公司的展团看看?”

“我恐怕没有时间。”柏宁有些抱歉地说。

“知道你们北京的记者不好请,就去呆会儿,看在肖市长的面子给我报道报道。”乔南星说。他平时是极少和记者打交道的,他讨厌媒体。当年不是他们把红旗街的血案弄得沸沸扬扬?但今天没办法,他想留住一个记者,只能这么说。

柏宁笑了,说好吧。

“你们谈什么呢?”马芳这时候站过来。

“这是我太太。这是北京的记者柏宁。”乔南星介绍。

两人女人点了点头。

方洁让柏宁来明惠的目的就是想通过她认识北京的某某。

“那你去北京不是更合适吗?”柏宁问。

“谁说的?”方洁说,“那个人现在就在明惠。”

柏宁产生了怀疑,她觉得方洁可能是了解她的背景才愿意和她接近的。要不怎么就那么准地提到这个和她关系很熟的某某呢。

“我也不会让你白介绍。”方洁说,“飞鸿公司还缺一个副总。你要是嫌当这个副总麻烦,你就入股,不用你投钱。这个副总还是很有权利的,起码在北京的那摊儿都由你负责。什么都可以你的名义去做,我不出面。”

她和某某十几年的友谊不会这么轻易地被方洁的利益之剑所穿透。柏宁说我回去想想。她其实不用想,她只是不愿当面回绝方洁。

“我知道你不愿努力,因为你不缺钱,你是个过清闲生活的人。”

她没有说什么。因为方洁说得对。

她黯然神伤时突然想起乔南星的约请。

再见到她时他目光灼亮。

“你说的几点都太笼统,也不符合明惠的实际。”乔南星对刚发表完意见,明惠经贸智囊团的一个男人说,他的口气虽有些强硬但充满着让人不容置疑的自信。

“柏宁,你的意见呢?”他转向她时锋利的言语霎时婉转起来。

“我不懂经济。”柏宁说。

有人起身告辞时,柏宁也跟着要走。

“你留下。”乔南星对她说。

柏宁不知怎么就留下了,晚饭还破例喝了酒。“女记者哪有不会喝酒的?”席间有人说,柏宁觉得自己的脸燃烧起来,她真的从不喝酒。

“听说楚阳山不错。”柏宁说。

“来明惠的人都想去。”乔南星说,“安排你明天去?”

“算了。”柏宁说,“时间很紧,我后天就回北京了,听说是盘山路不好走。”

“就明天吧。”乔南星说,“早上我去宾馆接你。”

柏宁回到宾馆的房间面对夜晚的虹河独坐。她的父母都是明惠人,从这点论明惠可以说是她的故乡。可她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父母对明惠的回忆像树干搭起她对明惠记忆的框架。往事无法由记忆中闪回,乡思的繁枝茂叶无法生长在她心中的树干上。树干硬壮、有力,盘踞成她对明惠的厌恶、仇视和陌生,无法生长于树干的茂叶繁枝只能落地,却落入她不愿却无法不面对的故土深深一片的怅然中。可今她踩在坚实的故土之上又能怎样呢?她怎么总忌讳说‘明惠’,她怎么总反感‘明惠’两字?在很深的夜里,它也曾出现在他她的梦中,可如今她身在明惠,胸中涌动的怎么还是她不愿承认却无法回避的“乡思”?脚下厚实的土地已无法包容她的思念。乡思也许只是一种情结吧,她觉得她高搭起来的戏台上无人在歌。

不想这个了,她想,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乔南星。他是不是喜欢上我了?这个念头突然流星般闪了一下,她觉得自己扶在沙发上的双手出汗了。我又爱上这个男人了?她想起他的新婚太太,心里难过起来。也许是我太多情,柏宁又想,就起身洗漱,在不很踏实的梦中睡到闹钟叫。

她走出虹河宾馆看见乔南星的车已在下面了。他下来笑着为她打开了车门。他清新、灿烂的笑容像早上的阳光。

“小宋,我办公室的秘书;老刘,我们公司的副总。”乔南星说,“我们都没去过楚阳山,这会儿借你光儿了。”

小宋和老刘转身向她点点头。

“你们好。”柏宁说。

柏宁和乔南星坐在汽车后座的两边,中间隔着很宽的距离。风从窗外吹来,清爽怡人。车内的音乐很轻很柔。

又一个过程开始了,柏宁心想,两情相悦,相互试探,然后**如火,而后平静如水。心动、情动、体动;心伤、情伤、体伤。众人的经验给她提示,所以她很少能到**如火的地步,她只需要知道那个令她心仪的男人爱不爱她。她当然知道探试意味着什么,万米高空的降落很难让人准确地跳到预定的地点,并且有时还不能及时打开理智的伞,惯性的巨大力量冲出一个个阶段,最终滑停在不可知的险地,再抽身可就难了。女人挺没劲的,柏宁想,男人对她们不真心她们就说人家玩弄感情;男人真心起来她们却又害怕想退了。这些恍忽的想法此时尚深锁在她心中,占据她大脑的问题是:一个不该开始的故事又开始了。其实准确地说这个问题目前也还退在其次,她的脑中什么也没想,在微风和音乐中她一心沉浸在初识的美丽里。

她自认为不是堕落的人,因为她从不和男人玩到**去。但肉体的堕落比之精神的堕落哪个更无耻呢?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她吃惊地看见不同的男人反复从她梦中跃出,可能是很久远的也可能是现在身边的人。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爱不爱他们,到底爱谁,所以梦醒后的她坚守沉默,同身边的男人保持甚至更远的距离。光梦梦也不至于堕落吧,她想,在我们与他人(包括和同性)的相处中,那种两情相悦并且深入到某一阶段的交流(只在精神方面)是否也应该是道德和合理的呢?

都说看景不如听景,可楚阳山不是。楚阳山美得令柏宁心动、心痛。她不知这和乔南星有没有关系。不管楚阳山,乔南星却和她有了牵扯。来回楚阳山没有发生车祸让他们有生死同命的相依,也没有遇到劫匪让他有机会英雄救美,更没有时间隧道让他们落入而从此把世界只浓缩为两人。整个旅行除了汽车转了几个一点儿危险也没有的弯儿外什么也没有发生。这使她解释起这段感情的发生有了些困难。因为“工作和生活中产生了感情”的解释不能用在这儿,而一见钟情的说法也在今天没有了市场。干吗偏得要一个解释呢?她也想,难道以往的解释不是充满了虚伪、做作?而今天这段感情不是别的,就是最原始的那种男女间的相互吸引。我们用十年的时间与用一年的时间一天的时间和一个男人发展到**又有何不同呢?她毅然决定和他一起回他的家。

红色的车在偏黑的夜里行进。森黑的树木在郊外的旷野中被车灯照亮,而后又回到黑暗中去。刚才在车外被夜打冷的她慢慢脱去凉气。他秀气的手指向她游过去。

“你真难说服,”他说,“我做了一晚上工作你才同意跟我回来。”

多快呀,她还是不能不这么想,我们见三次面就接吻了。但是,她思想的停顿不能阻止她的**冲出速度的极限。

“我害怕。”她说。

“她马家村那边的生意脱不开身。”乔南星说,“她一星期只回来一回。”

“你先上去。”下车前他把钥匙递给她,“1单元4楼左手边。”

“你干嘛?”柏宁问。

他说:“我等一会儿。”

柏宁想象的熟人没有碰到,她摸黑爬上楼打开房门时,心还在跳。她在门口换了拖鞋,没有开灯,就慢慢走到客厅。她在沙发上坐下。声音都从耳朵里慢慢游走了,寂静有力而恍忽。走廊有脚步声,她想象灯突然亮后一个女人吃惊的面孔,但脚步声又接着往上去了。

她抱着双臂坐在黑暗中。慢慢地,屋里的轮廓清晰起来。她怎么就被他说服跟他来到这里?窗外的楼群一片黑暗,月光如水。

半个小时后,防盗门在夜里醒耳地响了一声,是他回来了。他拉上窗帘后打开灯。

他又开始打电话。“她在马家村,今晚不回来。”放下电话他说。

那么这个夜晚就属于我们俩了,柏宁想。

他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拿出美酒或咖啡,他只是挨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电视吗?”他问。她说不。

在他们的家里多不自然,柏宁想到了以前的男人,以前我们都用什么掩饰彼此间的尴尬来着?奇怪,她想,我怎么从来没爱上背景清白的人,他们无一例外是别人的丈夫。

“洗澡么?”他说,“衣橱里有她的睡衣。”

“我不穿她的。”柏宁说,自己从中选了他的长衣、长裤。

她先进了卫生间,把脱下的外衣从门缝儿递给他。“水热么?”他问。她说“行。”有些抗拒,但终于跟他演变到这步田地,柏宁想,突破了羞耻、惭愧、责任、良心,我们得到的就是爱情么?她把编起的长发散开,夜晚的女人是美丽和堕落的。

把外衣脱在地板上,他干硬、瘦削的上身便显露在柏宁面前。他想去卫生间脱长裤,柏宁说“我不看你”,就先到了卧室。温暖的床马上让她想起另一个女人,她又返身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他洗完后也在沙发上坐下。“看电视么?”他又问。她摇头。他们便无语地坐着。

“进去吧。”他说。

“我们就在客厅里坐一夜行么?”她说,“我们什么也不做,我们就坐着,说一夜话。”她想起男人劝她与他们一起过夜时都这么说。

“隔壁有人,”他说,“这儿声音大。”

坚持一会儿,他们就进了卧室。

他的吻就能让她眩晕,柏宁不知这一夜这个男人将带给她怎样的幸福。

他们吻着向**倒去,周围没有人,没有需要警惕的眼睛和声响,他们可以任意地相爱,柏宁想,自己从来没有跟谁纯正地只两个人地爱过,她男友的背景中总有不该存在的人。这个“不该存在的人”此时却提醒了她,她的心思又到了门上。她开始想象那个适时推门而入的人。

他们吻着,向**倒去,她的身体毫无顾忌地展现在他面前,他们爱抚,身体最深切地抚摸……柏宁想象中自己的忘情并没有出现。他吻她的唇时,她是晕惑的,可她立刻又从晕惑中清醒,她没有让他而是自己解开了最后的扣子。他的吻从她的嘴移向她的颈,她的胸,他接下去的吻却被阻止了,她用被子把自己包了起来。

“你是不是心里有障碍?”他问。

她说没有,事实正是。剧烈、疯狂地**,像蛇一样游动,是她能想象但不能表现出来的,她需要时间。她用了4年的时间,才坦然地接受一个男人的吻,她理解不了的就是,怎么能和眼前的这个男人见了几次面就上了床。并且她不能集中起精神。她越是让自己想“**”这件事,她的心就越是从这件事上游离开去。她想她会在这个男人的深切爱抚中眩晕至死,可是这深切的爱抚并没有比他的吻带给她更多的快乐。他又换了几个姿势,她的颤栗激动也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