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霜倒抽一口冷气,哪怕这些事情没有发生在她身上,但光是听着金枝描述,就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把自己从高处拉下,还狠狠踩了几脚的人并非仇敌,而是一门心思要嫁的,心中认准了的夫君。
后来的事情,金枝亲眼所见,讲的绘声绘色,怒气满面。
江凌风刚开始还能勉强听下去,后来,伸出了手。
沈秋霜默契地抓住了他的手。
两人一贯彼此安慰的法子,手指在他腕骨处默默打圈。
等金枝说完出去后,江凌风眼底爬上血丝,眼眶发红,什么话都没说,沈秋霜环臂抱住了他。
室内沉默好一会儿今日,两人心情都坠入谷底,谁都不想先开口说话,一直到沈秋霜松开他,拿了酒过来。
“要吗?”
“嗯。”
江凌风接过,两人瓷杯相碰,他对今天醉仙楼的事情也有所耳闻,道:“你那边,我会想办法去调查的,放心,绝不会让你的心血付诸东流。”
沈秋霜挑了下眉,眼底波光粼粼,道:“那便预祝,万事顺遂。”
“叮”的一声,杯子碰撞,酒面摇曳。
一滴酒沿着杯口滑落。
酒入喉,顺着食道滚入胃中,连带的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沈秋霜面色潮红用手支着下巴,江凌风放在桌上的手指蜷了蜷,看她一眼。
两人心神领会,沈秋霜直接起身开始解衣,手不慎扫倒酒壶,“咣当”一声,美酒四溢,顺着桌腿流下。
酒后劲十足,沈秋霜浑身晕厥瘫软,胃中钝痛,她生生被逼出一声呻吟。
眼前床帐,白色,浅绿,淡红……分不清是从谁身上解下来的衣物,首饰,各种色彩扑面砸来,她眼前一阵眩晕。
“江哥哥。”
“叫夫君。”
江凌风伸手捂住她的眼,感到有泪从指缝中滚落。
一夜风雨,沈秋霜到日上三竿都爬不起来,江凌风俯身叫她,道:“累的话就再歇一会。”
“哼。”沈秋霜拉过被子蒙住头,不想理他。
江凌风非掀开被子,嘴唇碰碰她的耳垂,耐心哄道:“真生气了?”
“不然呢?”沈秋霜推开他,哼道:“今日最好别跟我说话。”
“噗嗤……”江凌风被她可爱模样逗了,伸手刮了刮沈秋霜鼻尖,道:“等我回来。”
“你去哪?”
“去看醉风楼幕后,是谁布局使的诈。”
“好。”
沈秋霜又沉沉睡去,等到一觉清醒,已是下午,她稍微缓了阵,叫来丫鬟服侍自己穿衣下床,吩咐道:“把床单拿去洗了。”
“是。”
用过晚膳后,沈秋霜在院中撞上一个勾着脸谱的女子,身穿蓝色布衣,白色水袖捏在手中。
身边跟着金枝,见到她,便开口解释道:“这些都是三公子叫我安排的,不需要跑到外面,在院中唱戏就好。”
“唱戏?”
“没错。”
金枝指了下角落,只见那里已经搭起个小的戏台子来,非常简陋,而旁边,放着把椅子。
沈秋霜隐约猜到些什么,“这是唱给江老爷听的?”
“正是。”
金枝推了把手边的小姑娘,叮嘱道:“你待会就好好唱,把人引来之后也不要慌,安心唱你的。”
“好。”
扮成青衣像的小姑娘不过十四五岁,一开嗓,声音犹如黄鹂,尖而悦耳。
一开口便是《红鬃烈马》中的一出折子戏,“武家坡”。
沈秋霜坐下身来,淡淡听着,心中清楚这种负心郎和痴情女的戏码,看似壮烈,但到最后吃亏的都是女子。
她品了一口茶,知道江凌风是在影射江老爷,看来府中,他们二人很快就要旧事重提,好好扒一扒先夫人当初跟柳姨娘的那遭过往。
与此同时,柳夫人院中一声尖叫,她起身摔了桌上茶盏,骂道:“谁不想活了!这个时间,在府上闹什么?唱什么劳神子的破戏?”
柳夫人身边的嬷嬷同样脸色刷白,急忙安抚道:“老奴这就派人去查看,把那小蹄子的嘴去撕了!”
在府中待久了老人,听到穿透力极强的戏音,虽是清唱,没有快板二胡伴奏,但那小姑娘的嗓音穿杨过林,落入众人耳中,回旋在江府上空。
老嬷嬷眯了眯眼,道:“这是夫人生前最爱听的折子戏,每个月,府上都必须摆两出,后来啊,夫人走了,府上就再没人唱戏。”
江凛坐在书房内,听着熟悉的戏腔,抬眼看着桌上砚石旁的一块鲤鱼玉佩,往事浮现心头,内心微微酸楚。
白花落尽,她的灵堂上,他也嫌那夫人与自己娶她时的温柔和煦模样太不同,能做出为了争风吃醋,从而害死柳若依肚中孩子之事……
可许多年前,她跟自己初见时,一身芙蓉色衣衫,嘴角两个梨涡,明眸皓齿,盈盈浅笑,差个丫鬟过来给他递赏钱。
丫鬟道:“我家小姐读过你的诗,仰慕已久,知你经济困难,特送银子相助,祝公子早日金榜题名,春风得意。”
江凛觉着自尊心受挫,推脱着不要,这时坐在茶楼上半掩面的小姐笑道:“小女心意,公子不收,岂不是要小女脸面上过不去?”
他听到声音,抬头,与正值芳华的小姐遥遥对视。
江凛再回过神来,看到戏台子上的姑娘水袖飞舞,白色绸缎卷出一朵芙蓉花模样,心中感慨万千。
早就已经物是人非,往事不可追了。
呆立一会儿,便要离去时,转身迎面撞上江凌风,他面容冷峻,薄唇紧抿,轻声道:“父亲既然来了,何不进去坐坐?”
江凛看着他眉目间跟先夫人有三分相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说不出的情绪萦绕在心头,道:“不用了。”
江凌风不由分说逼近一步,道:“就当是儿子心意,请您看着一出烈女戏。”
话中含沙射影的内涵再明显不过,江凛又不是傻子,立马冷了脸,道:“够了,你不要胡闹,之前的账为父还没跟你算。”
“哦?”
江凌风嘴角扯出凉薄笑意,“我竟不知父亲要跟我算什么账。您关醉风楼的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