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眼镜一口气说完后,刚坐下,旁边的灶头迅速接上。
要是这八位灶头是按照八道菜系的排名先后落座的话,那么这生得粗犷的中年灶头想必就是川菜厨师了。
马辉不由得心生好奇,这位厨师与韩香玲相比,究竟谁的技艺更胜一筹呢。
愣神中,马辉冷不丁听到那川菜灶头说了这么一句话:“依我看,这道胡辣羊蹄,是采用了我们川菜河帮菜系里,下帮菜的炸,焖,干烧的部分手法所做,二哥,您一定是故意将这羊蹄焖炖后再干炸了一遍。”
如果马辉不去仔细听的话,倒还真发现不了其中的问题。
羊腿性温热,这焖炖完再干炸一遍,怕是要上火的节奏。何况,那道胡辣羊蹄明明是用卤水焖炖出来的卤味,之所以入口酥脆,分明是陈伯达将焖炖这一过程直接改成了大火红烧,哪里是干炸过的。
马辉分析到这,不觉莞尔一笑。
接下来的几位灶头除去那性情暴躁的粤菜老厨能有条不紊地指出绝大部分菜中的手脚外,剩下不是以别的就是在一本正经的胡编乱造,显然是打算直接放弃华山论剑了。
当坐在马辉左边的徽菜灶头慢吞吞地讲完后,早已准备好的马辉张口就是一串专业名词点明差异:“作为‘一汤十变’的福州闽系菜的代表,我面前的这道“佛跳墙”,用的却是粤式老火靓汤的方式。而这道粤式佛门名斋罗汉斋,则化用了苏菜重视调汤,保持原味的手法,但仅仅只是点到为止……”
马辉花了六分多钟时间,将桌上这十八道菜一道不差地点出了其中的不同,旁听的其他灶头虽不知道马辉说的是否正确,但见他论得有理有据,并非是像圆眼镜那般离题万里,口齿又如此伶俐轻巧,不由得对马辉产生了几分佩服之感。
当然,除了个别从一开始就对马辉抱有敌意的灶台除外。
圆眼镜就是这其中的一位。
方才他听马辉这一番点评时,心中充斥的尽是鄙夷之心。圆眼镜觉得马辉不过是外来和尚好念经罢了,理论说得头头是道的,到头来,比赛还不是得靠手头功夫?
“大家说的都比较健全,当然差异也不是一般的,这是在我预料之中的。”陈伯达微微一笑,继续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各菜系之中的佼佼者,有句俗话叫中国菜历史悠久,技艺精湛,流派众多的同时又互有借鉴。我这么做也不过是想借机考察一下你们对于自己菜系以外的菜又有多少了解。”
“但是嘛——”陈伯达说到这,忽然眼神一凛,话音也变得犀利无比,“但是你们之中少有人关注其他菜系的发展与变化,或者说压根就没关注。当然,我不是你们的师父,没有权利去管你们。但我也不想看你们把我这好好的酒店给经营坏了。
上个月,顾客的投诉单猛增了两倍,是这几月来的罕见,什么原因你们心知肚明。然后,我顺便给你们提个醒,西部厨师大赛之后,你们之中可能会有人要收拾东西离开这里了。”
陈伯达说完这句带有威吓性的话后,迅速变脸,微笑着公布起了答案。
据陈伯达所说,桌上十八道菜,除了几道特殊菜是化用了两种以上的菜系手法烹制出来以外,均为两种。因此,除了个别干脆放弃的灶头外,像川菜老厨这一类的,基本上都能说对个十之八九。
而能完整准确地指出那几道特殊菜化用的菜系手法的,竟一个也没有。
马辉只堪堪说对了三个半,与圆眼镜不相上下。而粤菜老厨勉勉强强说对了一个
最后胜负的关键是在一道不起眼的剁椒鱼头上,据陈伯达所言,这道菜他实际上运用了四道菜系的手法,只不过因其本身为湘菜,与川菜有异曲同工之妙而被人所忽视。马辉说对的那一个半菜,正是这道剁椒鱼头。
因为多了半道,这场厨师界的华山论剑,以马辉在数量上的微弱优势反超圆眼镜,夺得了第一。
马辉也因此被陈伯达好一通夸赞。
小小的比赛过后,宴会也渐入了尾声,考虑到时间已经很晚了,部分灶头恐怕早已没了耐心再留在此地,陈伯达虽还未失兴致,此时也不得不将宴席宣告结束。
宴席结束后,陈豫鲁再一次不可避免地将自己喝了个烂醉如泥。好在这次有两位服务生将其抬回房间,否则受累的还得是马辉。
“小马,你说你今年还不到三十岁?我怎么看你得有三十好几啊!你这一手厨艺和理论功夫都是跟谁学的呢?”
回房间的路上,陈伯达借口说要送他们回屋,却一个劲地打听着马辉的情况。
“二叔,我以前是跟我爷爷学的,之后是自己摸索出来的。”马辉又用他那老一套说辞来应付着。
“不错啊,自己摸索能摸索成疆省第一,了不起的小子!陈伯达啧啧称赞,而后忽然一问,“小马你觉得我这家酒店怎么样?”
自打他知道马辉的事迹后,便动起了想挖马辉过来的念头。此番询问,实际上就是他的初步试探。
“二叔您这酒店规模和档次,不要说是省里第一,就是放眼全国恐怕只有京城那几家涉外酒店,能够达到您这般水平吧?”马辉故意一脸羡慕道。
“不敢当不敢当,我这里就是小本生意。”陈伯达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十分受用,同时他也断定马辉对这里很感兴趣。那么,挖马辉过来工作的事就有商量的余地了。
正说着,两人走到了房间门口,马辉上前刷卡开门,让两名服务生将不省人事的陈豫鲁送到里边的沙发,自己则转回头,问二叔道:“二叔您进去歇一会儿还是?”
“我就不进去了,你们这一路上风尘仆仆的,今晚好好休息,有什么我们明天再说。”陈伯达笑道,随手帮马辉带上了房门。
经过这一天的折腾,马辉也确实是累了,在将陈豫鲁送上床后,自己也一把倒在了另一张**,顾不得脱衣,直接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马辉才从睡梦中惊醒,他看了看表,以为时间尚早,没想到忽隐忽现地闻到了一丝饭菜的香味。
马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处在内地,与疆省有两个小时的时差,这里的十二点已经属于中午了,自己是起晚了。
想到这,马辉连忙爬起来,正准备穿鞋,忽然感觉双脚踩在了什么软东西上。
下一秒,陈豫鲁忽然哀嚎起来:“怎么搞的?踩我干啥子!”
随后陈豫鲁踉跄着坐了起来,不停用手抹着自己的脸。
被吓了一跳的马辉,顿时反应过来,是这陈豫鲁大晚上睡觉翻身把自己摔地上了。
马辉不由得噗嗤一笑:“陈叔,你这睡觉咋还能掉地上去呐?”
“还不是怪这床这么软,我睡得不舒服!什么床呀这是!”陈豫鲁说着,伸手在**猛地摁了摁,惊奇道,“哟,这还倒挺有弹性的嘛!小马,你说这是啥?”
“这是席梦思吧?”马辉盯着床单下那厚厚的一层床垫道。怪不得昨晚自己一倒床便能睡着,敢情是睡在席梦思上了。
“什么梦?我没做梦啊。”陈豫鲁没听明白,忍不住反问道。
“陈叔你可以理解成外国人的床垫。”马辉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这么对陈豫鲁说。
“我滴个乖乖,怪不得都说要学习外国,人家就连床都这么舒服。有机会我也整一个回去,小马,你知道哪里有我家那炕一样大的这个东西么?”陈豫鲁一脸期待的问着。
然而这个问题,即使是从未来穿越来的马辉,也无从回答……
因为大赛时间定在后天,马辉有两天充足时间可以用来准备食材以及其他物品。
至于马辉原先所担心的比赛地点问题,经过陈二叔的一番解答,马辉才知道举办比赛的长安会展中心,其实距这里仅仅三公里的距离。而赛组委给选手们准备的国营宾馆,则还要再远上个一两公里。
陈豫鲁听到这消息,立马厚着脸皮向马辉邀功称多亏自己执意要来。
结果可想而知,换来的是马辉一顿白眼。
午饭过后,陈伯达得知马辉要前往市场寻找食材,当即大方表示自己酒店仓库里有全长安可以买到的肉品种类,马辉当可以先在仓库挑选好后,再由他联系市场将食材送过来。
这样自然是最省力且省时的。马辉连声道谢后,在陈伯达的指引下,来到了位于酒店四楼的食品仓库。
作为全省最牛的酒楼,香格里拉酒店的仓库自然也是最耀眼的地方。
与别的酒店最多设数间房用来当仓库不同的是,陈伯达豪横地将半个四楼改造成了一座大仓库,并且里边设备齐全,配套的冷库储藏柜等应用尽有。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酒店仓库,马辉说不定会误认为陈伯达是将某间冷库搬进酒店来了。
“二叔,您这弄这么大一间仓库,会不会有点浪费啊?”紧跟着进来的陈豫鲁望着仓库的面积,也是一阵啧啧惊叹。
“浪费什么?这里面不光是放食材,还有零售食品,加工好的半成品这些杂七杂八的,我都觉得不够用呢。”陈伯达回答着,顺手拉开了一扇门。
“这里就是放各种猪牛羊肉的地了,小马你看你打算整点什么?”陈伯达指着满屋子的冷藏柜说道,随后还给马辉推荐了几个本地特产的羔羊肉。
“好的二叔,剩下的我自己来挑选就好了。”马辉面对陈伯达的热情一时有些适应不过来,只得婉言谢绝。
“既然这样,我就先不打扰你了,楼下我一会儿还有点事,你挑好记下编号后告诉我就行。”陈伯达笑道,随即离开了仓库。
半层楼的仓库绝不是作为摆设用来显摆的,马辉随手拉开一个冷藏柜,里面都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肉菜。
能够在物资尚不丰富的八十年代初,拥有一冷库的冻肉,可想而知陈二叔的经营规模得有多大。
因为是在密封严实的冷藏柜里找肉,马辉那灵敏的嗅觉此时就派不上用场了。他只能按供货清单找到对应的冷藏柜后,再去辨别肉材是否适合比赛用。
然而一通挑选下来,马辉仍然没有找到合适的食材。
等候许久的陈豫鲁见马辉一次次地将冷藏柜关上再打开,却没有找到合适的食材,忍不住提醒道:“你就说你打算做什么嘛,然后根据菜来挑食材。不然你这样一个个找,要找到什么时候嘛。”
“我其实…还没想好要做什么。”马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原先马辉只是想做一道普普通通的大盘鸡或是辣子鸡之类的家常主菜,毕竟时间有限。
但他来前稍稍打听了一下,发现在往年的比赛里,获奖的那些厨师们,烹制出的菜就没有一样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即使有,也会或多或少的加入了些创新元素,就和马辉之前烹制的羊肚包肉一样。
但要想再次复刻羊肚包肉,以现有的条件无疑是异想天开之事。一来按照供货清单上标注的肉材来看,这里并没有排酸牛羊肉,二来最重要的安吉海辣椒以及作为配料主体的韩香玲的那罐豆瓣酱,马辉并没有随身携带。
就在马辉纠结于到底做什么菜时,一旁的陈豫鲁忽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要不你做道烤全羊?当然,全羊是不可能的,你就随便搞点羊排烤烤算了。”
“那里会有烤架烤炉和木柴?”马辉诧异道。
“怎么可能没有嘛,你不想想,西北五省里不光咱疆省有烤全羊,隔壁的内蒙和陕北也都是有的。何况这比赛又不是咱疆省那种选拔,肯定给你提供一切炊具嘛。”陈豫鲁解释道,担心马辉仍不相信,他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人家不提供,你自己带不也是一个道理?我二叔这里啥没有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