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拿包,也没有穿外套。就这样跑进冷风里。
要跑到哪里去呢?她也不知道——这副打扮,哪里也去不了。而且她也无处可去!在这座城市里,她唯一拥有的东西就是芭蕾,曾经学习过的舞蹈学校,现在工作的舞团,每天当成旅馆一样的家,演出季出入的大小剧场……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被陆鑫这样一闹,她在国立算是结束了!崔宁和江美华很快就会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然后她就会被处分,被开除。她走了这么多年的芭蕾路,辛苦又坎坷的芭蕾路,鲜花、掌声,全都没有得到,连一个安安静静的句号也不能拥有。为什么芭蕾之神要这样对待她?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但瞬间便被寒风凝结,好像脸上的一道伤口,撕裂地疼。
冻得浑身发抖。正来到宿舍楼门前,看见管理员阿姨并不在,就快步跑了进去。钻进公共会客室。暖气开得足,燥热感将她包围,也让她冻僵的身体慢慢缓过劲来。
沙发旁边就有一部电话。她仿佛看到了救星,立刻拿起来拨通了何旭的号码。
“喂?”何旭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应该是夜班下班正在睡觉。
“喂……”她只说出这一个字,就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是我傻,是我错,我撑不下去了,你带我走吧,救我离开这个变态的世界吧!千言万语。呼救与自责。可是一句也说不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何旭显然是被她吓到道了:“楚翘,你怎么啦?你别哭……谁欺负你了?出了什么事?你跟我说,总有解决的办法。”
她不说话,只是摇头,仿佛电话那边的人能看到她的动作似的。解决的办法,她已经知道。她老早就知道。只是现在才正视——不得不正视。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何旭并不追问她,只静静地在电话那头等候。
她直哭了十来分钟,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哑了,才停住。
“不哭了?”何旭问,“累了吧?你在哪里?”
“在团里。”她说。
“那就请假回家睡觉去。”何旭道,“你最近工作压力大,要好好休息,才不会被累垮。乖,听话。”
“嗯。”她像个孩子似的点头。
“睡醒了再给我打电话。”何旭道,“我已经连着三十几个钟头没睡觉了——快死了。”
“对不起。”楚翘哑声,“吵醒你了。”
“说什么呢!”何旭道,“我是你男朋友,你有了事,不打电话给我,那才奇怪呢!要不是我明天还要上班,我现在就买飞机票,飞去你那里——你真没事?心情好点儿了?要不我订张飞机票你飞过来吧?”
一瞬间,楚翘差点儿就说“好”。一张飞机票,便可一了百了。不过,毫无交代地抛下一切——这样的事情她还从不曾做过……但是,管他呢?早走迟走,还不是一样?何必留在这里,继续被人耻笑,被人批评?“我……”她想说——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去见你。
可是何旭已经笑着道:“算啦,我知道芭蕾对你很重要,你这一季又演练个重要的角色,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跑来我这里呢?开玩笑的——别太辛苦,请假去吧。”
“嗯。”楚翘失去逃亡的机会。何旭已经挂上了电话。她也只能挂了电话。
这时外面传来了唧唧喳喳的人声。楚翘知道,是全团练功结束了,住宿舍的年轻同事回来了。她立刻像做贼似的跳到了沙发的后面。
“太可怕啦!以后谁还敢在那间练功房里练功呀!”一个女孩子说道,“会闹鬼呀!”
“嘘,别乌鸦!”另一个女孩子道,“王艳艳不是还活着吗?闹什么鬼呀!”
“哎,你还记不记得之前舞蹈学校里也有间练功房是闹鬼的?”头一个道,“听说有个老师在里面自杀了!那可是真的闹鬼哦!我每次只要去那间练功房,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别说啦!”又一个女孩子道,“没听刚才陈团骂人了吗?再八卦,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快收拾收拾吃饭去吧,下午还排练呢!”
于是几个人都上楼去了。
楚翘这才从沙发后面出来,蹑手蹑脚地溜出宿舍去,又回到上午的那间练功房——同事们都走光了,她的包和衣服还好好的放在门口的地上。于是就把衣服套上,又走出大楼——要去请假吗?算了吧!都到这份上,请不请假还有什么所谓?便径直走出舞团大门去。等了五分钟,公交车来了,就上车,然后到了转车站,便去转地铁。
地铁在轨道上轰隆轰隆,唱着单调的节奏。
楚翘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黑暗中闪闪发光的广告牌,练成一线,逐渐模糊。通宵未眠和一早晨的奔忙耗尽了她的精力,她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舞校的年代。某天一下了课,就套上运动服背上书包往外面跑,搭车去国家大剧院看演出。
她去看夏瞳的《舞姬》。已经是看第三次了,用光所有的零花钱。那个女主角,在最好的年华,像一件祭品被献给了舞蹈,青春活力欢笑泪水,全都被舞台抽干,然后,又被舞台无情地抛弃。当大幕落下,那个凄然伫立的身影再不可见,楚翘就遏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这是多么残酷又多么动人的故事。相比古典舞剧,索罗尔和妮基亚手拉手飞向影子的国度,这部现代舞剧将最美好的事物打碎在你的面前,让你痛彻心扉,久久不能忘怀。
楚翘就好像被粘在座位上,起不了身。她也愿意在剧院里生根。
忽然间,梦中的幕布又拉开了,这一次响起了《天鹅湖》的音乐。她看到洁白而忧伤的天鹅女王踏着碎步缓缓上台来。
是夏瞳吗?她瞪大了眼睛——不是。那女演员较夏瞳高大,立起足尖来比陈岩还高出半个头。是王艳艳。楚翘想起来了。《舞姬》公演后一年,夏瞳自瓦尔纳大赛载誉归来,原本是要和陈岩一起公演《天鹅湖》的,但因病将角色让给了王艳艳。那时,公演的票早都已经卖空了。当得知更换演员,许多观众都很失望。但也别无他法,只能勉强进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瞧瞧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王艳艳是何方神圣。楚翘也是其中一个。她只觉得王艳艳和夏瞳比差得远了——白天鹅不够婉约,黑天鹅不够妖冶,动作中规中矩,缺乏情感——三十二圈挥鞭转?倒是顺利完成了。但是真爱战胜一切?谁也没看出这种感觉来。所以观众鼓掌也只不过是礼节性的,噼里啪啦,鼓完就算,全不似之前《舞姬》,谢幕再三,大家还意犹未尽。
还是夏瞳跳得好。楚翘想,随着人潮走出剧院来。
有一些芭蕾迷拿着节目单涌向后台的入口——她们应该是去找陈岩签名的。楚翘也跟着她们走了一段,但是到了后台的入口,发现人太多了,根本挤不到跟前去,于是放弃了,又折回头。
这个时候,她听到旁边有个女人道:“你觉得他们跳得怎么样?”
“陈师兄跳得还不错,王师姐跳得不咋地。”一个孩子回答。
楚翘怔了怔,转头循声去看——是梦中的楚翘,还是当年的楚翘,并不清楚。但她的确看了,而且看见了那说话的人——是一对母子。妈妈她认识,就是如今国立的老团长江美华,当年还没退下来。那男孩子楚翘没有见过,但是凭着那活泼的眉眼,楚翘认出来,那就是小时候的陆鑫。
原来她和陆鑫第一次见面是在这里,而不是在洛桑吗?她只是在做梦吧!
“王师姐哪里跳得不好了?”江美华问。
“她跳得像机器人。”陆鑫道,“像是电脑3D游戏里面的那种人。看起来好没劲。还是夏师姐跳得好。”
“别看人挑担不吃力。”江美华道,“你王师姐才十八岁,第一次跳《天鹅湖》就跳成这样,已经很不简单了。她很努力的。我想她再多练一练,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还练呀?”陆鑫道,“我看她和陈师兄好像都不下班,成天呆在练功房里。再练就该不吃饭,不睡觉啦!”
“这就叫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江美华道。
陆鑫捂着耳朵:“一天讲五十遍,耳朵都起茧了!”
“你要是自觉,妈妈还会天天念叨你吗?”江美华道,“回家做功课吧。”说着,带陆鑫走远了。
楚翘呆呆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如果这不是在梦里,如果当年真的有这样的偶遇,他们给彼此留下的是什么印象呢?大概什么印象也没有吧?她心里只是一个劲儿地惋惜没有看到夏瞳的表演。而江美华也应该没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穿着不知名杂牌学校运动服的女生。只是擦肩而过,现实,或者梦境。
愣愣的时候,后台门口的粉丝们已经开始**起来——陈岩出来了。他当年比现在稍稍壮实些,脸孔却是一样的,甚至表情也没变,严肃而认真。对于粉丝们签名合影的要求,他都一一满足。等大家都散去了,才活动活动肩膀,从包里拿出手机来。“喂,阿姨您好,夏瞳在家吗?”他问,“哦……已经睡了啊,那就算了——就是想问问她怎么样……嗯,谢谢。再见。”
手机的屏幕黑了。他瞳孔里的一点儿光芒也跟着黑了。眉间化不开的阴郁和惋惜。
“陈师兄……”后台的门又被推开,王艳艳从里面走出来。垂着头,脸上没有了舞台妆,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舞校女生——像楚翘一样。“陈师兄,我跳的是不是很差啊?”她问,眼泪也跟着淌下来。
“不会啊。”陈岩道,“你第一次跳,已经跳得很好了。”
“跟夏瞳比起来,我是不是很差啊?”王艳艳还是哭。
陈岩叹口气:“你别跟夏瞳比——夏瞳是个舞痴、舞疯子——再说她跳的时间也比你长。你还叫她师姐呢,对不对?怎么指望一步登天就超过夏瞳了?”
王艳艳低头抽泣:“那我好好练,我也会拼命练的——能像夏瞳跳得那么好吗?”
陈岩拍拍她:“不着急,慢慢来。时间还多着呢。”
“师兄……”王艳艳不由哭得更伤心了。
时间还多着呢!楚翘想,转眼十二年过去。王艳艳又跳了几百场《天鹅湖》,也拿了国家优秀青年演员奖。
转眼,那个当初柔声鼓励她的人,变成前来宣布她死刑的人。他是不是拿出那一大堆职业培训宣传单,对她说:“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除了芭蕾还有很多事可以做……”语气一样,但却把人的心都捣碎了。
王艳艳把头伸进那绳套的时候,有没有想起当年大剧院后台门口的这一幕?
抑或这一幕只不过是楚翘的梦境?
楚翘醒了过来。
地铁还在隆隆地行驶着。到哪里了呢?她揉揉眼睛,去看荧光显示屏——上面的时钟显示:五点三十九分。
见鬼!看来她在车上睡着,已经在起点站和终点站之间不知道坐了多少个来回!
“下一站,市立医院!”甜美的女声机械地报告。
市立医院?她呆了呆:也好,去看看王艳艳。
于是站起来,拖着麻木的身体,随着汹涌的人潮下车去。
早晨是她送王艳艳去病房的。所以虽然医院大如迷宫,她也很快就找到了地方。可惜到了病房,却不见王艳艳的人影。问了护士才知道,原来是去做检查了。
“刚才你们有个领导来看她,聊了一会儿她就去做检查了。”护士说。
“哦。”楚翘只有悻悻地离开。其实,见了王艳艳她又能说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但护士又叫住她:“哎,对了——差点儿忘了!刚才你们那个领导填访客登记表的时候把身份证给落下了——你能找到他吗?”
楚翘愣了愣:“哪位领导?”
“姓陈的。”护士打开登记簿让楚翘看——是陈岩。“我想他应该会回来找的。你要有他电话就告诉他一声,免得他着急。”
“好。”楚翘想打电话,可是一翻提包,才想起手机根本没电。
“哎,往内科病房打就行了。”另一个护士从护士站里面出来,“他们不是还有一位演员病了吗?在内科。他刚才说要过去的。”
“还有谁病了?”楚翘奇怪。
“你们今天早上不是送来两个吗?”那护士道,“一个在我们这儿,还有一个在内科啊!”
夏瞳不是因为受了惊吓所以晕过去了吗?楚翘呆了呆,怎么送内科了?忽然想起早晨夏瞳面色青白,眉头紧锁的模样。心里便有一丝不祥之感。问道:“内科几号房?”
“不晓得,你要去内科问。”护士回答,“你要过去吗?碰上你们领导,告诉他身份证在……”
她话还没说完,楚翘已经拔脚往电梯奔去。
一径跑到隔壁大楼的内科住院部。还好内科只有七八九三个楼层,打听了一下,就找到夏瞳的病房。在门口看看,果然见到陈岩在里面,坐在夏瞳的床边不知跟她说什么。而夏瞳靠在枕头上,两眼盯着病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似乎并没有听陈岩说话。
“夏瞳,你别这样好不好?”陈岩“啪”地一下将电脑合上了。“咱们在巴黎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身体吃不消,就不能再跳了。”
夏瞳不说话。
陈岩握着她的手,把她的身子转过来对着自己:“医生说你比在巴黎的时候又严重了。你应该好好休息,好好治疗。”
夏瞳的眼神是空洞的——她那标志性的梦游表情。
“我知道你舍不得舞台。”陈岩道,“可是我们都总有退的那一天,不是吗?你现在好好休养,身体好了,还可以再跳个几年,但是如果乱来,会出大事的。”
夏瞳还是不说话。门外楚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夏瞳病了吗?很严重吗?陈岩早就知道了,所以才劝她退居二线?她感觉脑袋嗡嗡作响,几乎不能保持平衡。“砰”地一下,撞在门上。
“哪位?”陈岩回头问。
“是我。”楚翘只能现身了,“刚才在王艳艳那边——护士说你把身份证丢在那里了。”
陈岩这才一摸口袋,勉强笑道:“看我糊涂得!楚翘你坐会儿——我去拿身份证。要是我嫂子送饭来,告诉她我就回来了。”
“哦……”楚翘点点头——但随即又觉得自己不该答应——她无意中听到了不该听到的秘密——看到夏瞳的倔犟,陈岩的为难,以及被她撞破后,那尴尬的气氛——有很重要话,那两个人之间的话,他们没法说下去了。也许陈岩本来也不知要怎么说下去,所以借机出去透透气?那楚翘留在这里要怎样?假装没有听见,客套寒暄吗?还是承认自己的冒失,进而关心夏瞳的病情?她不知该怎么做。而陈岩已经走出去了。她只能傻傻地站在夏瞳的床边。
不过夏瞳也没有要跟她说话的意思,而是又打开笔记本电脑来——上面正播放玛格芳婷和纽伦耶夫版的《天鹅湖》。已经播到了第三幕,盛大的宫廷舞会。黑天鹅出场,吸引了贵族们全部的视线。夏瞳也目不转睛,仿佛被玛格芳婷勾了魂。
楚翘无所适从,只能也呆呆看着屏幕——或者不如说,看屏幕上倒映出来的夏瞳的脸。和视频中的人影重叠。他们运动,她静止。有一种奇妙的效果。
这个版本的《天鹅湖》楚翘也看过。应该是六十年代摄制,色彩看来浓艳得有些不正常。而且,和后来的许多版本相比,纽伦耶夫虽然技术干净,但未免太矮了些,玛格芳婷则不仅年纪大——她1919年出生,彼时已经四十好几,还比纽伦耶夫大十九岁——技术也明显比当代许多女演员差。虽然许多人都将此二人誉为芭蕾界的金牌舞台情侣,但楚翘却一直对他们不感冒。若要她选,Svetlana Zakharova和Roberto Bolle的版本,或者Ulyana Lopatkina与Danila Korsuntsev的搭配,甚至Gillian Murphy与Angel Corella的组合都赏心悦目得多。真不明白夏瞳怎么会看得这样出神?
还是夏瞳不想提起自己的病来,假装看视频,想让楚翘识趣地离开?
楚翘几乎要被这“闲人莫扰”的态度赶走了。但眼前这个毕竟是她崇拜了十三年的人。到底是什么病这么严重?严重到竟然需要离开舞台?心里好奇,又焦急。
“你看——你看她的眼神——”夏瞳忽然指着屏幕。
楚翘呆了呆——那个镜头已经过去了。
“黑天鹅——黑天鹅到底应该是冷酷无情,还是妖娆妩媚……果然每个人的诠释都不一样……”夏瞳喃喃,“她可以很冷艳,冰山美人似的,让王子迷恋她的神秘感,也可以很妖媚,主动去勾引王子——你觉得哪一种好?”
“我?”楚翘万没有想到夏瞳会问自己的意见,“不知道……我想也许主动勾引会好一些?这样和白天鹅的差别比较明显吧?”
“是吗?”夏瞳皱眉,“但如果太妖艳,王子不会觉得奇怪吗?再说,她也是以一个贵族小姐的身份被带到宫廷的舞会上来的,举止要得体才好啊!”
“啊……可能吧。”楚翘好像是小学生在课堂被老师提问却答不上来。
“别‘可能’。”夏瞳道,“如果是你跳,你会怎么处理?”
“我……我没跳过,很难想象。”楚翘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不是每次都跳替角吗?”夏瞳追问,“昨天你自己在练功房里跳,被老团长看到——那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那时候?”楚翘感到已经恍如隔世。“那时候我没想着黑天鹅,我只是想着我自己……”她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只是在想,这音乐这么精彩,整个舞台都是我的,我是整个宫廷舞会的焦点……我压根儿就没想黑天鹅还得跟王子有互动……所以,老团长不是骂我了吗?”
“老团长骂你,是因为你的动作不够干净。”夏瞳道,“五位就是五位,原地转就是原地转,有一点点偏差,那就不是芭蕾了。”
“是……”楚翘不好意思地笑着,“我当时没想到会有人看见,所以随便跳跳……结果就变成了那个样子……还刚好被老团长看见,丢人可丢大了。老团长和团长都骂得没错,像我这么乱跳,要真让我上台,那可把国立的招牌给砸了。”
她本是想自嘲一下,营造点儿轻松的氛围。然而话一出口又后悔——她上台,那岂不就意味着有正式的主演阵容不能跳吗?不是等于说夏瞳要上不了台吗?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刺激病人呢?真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了。
但夏瞳却好像根本没想到这话可能的含义,只道:“是吗?我倒不这么认为——我看你跳,觉得你跳得很好——撇开技术细节不谈,是一种全新的诠释,而且表达得很好,很有感染力。”
“真的?”楚翘万没有想到夏瞳会夸赞自己。阴郁了很久的心情陡然一变,仿佛梅雨过去,骤然放晴的天空,阳光照射着世界,草叶上的每一滴水珠都闪闪发亮。
“你还记得早晨我跟你说的吗?”夏瞳暂停了视频,看着楚翘,“有的时候,关键不是动作,而是你在跳舞的时候感受到了什么,又怎样把你的感受传达给观众。芭蕾不是杂技,不是体操,虽然五位夹得不标准,或者旋转有些小失误的确煞风景,但是如果不能感动观众,那算什么呢?观众又不是比赛评委,要给你打难度分、技术分。观众是来看戏的,有的是想看别人的故事,有的是想通过别人的故事想起自己的故事。如果不能触动他们,那才是真正的失败。老团长批评你,那是用专业眼光来挑剔你——她批评得没错,咱们舞蹈演员,对动作不能马虎。但是你当时的诠释是没有错的……不,应该说,诠释从来就没有对错之分。体会和表达就更加没有对错之分了。你其实可以是一个很好的巴兰钦舞者。”
楚翘完全傻了:“我…我可以吗?”
“别纠缠细节,放胆去跳。”夏瞳道,“有个印度舞大师La Meri说过,掌握技术的唯一目的就是让身体不再阻碍灵魂的表达。所以你要去发挥。”
“可以……发挥吗?”楚翘担心,“就不怕……过火了?”
“什么是过火?”夏瞳歪着脑袋,“我倒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会发挥过火——或者有人说发挥过火不好。如果你只有百分之百,能发挥到百分之一百二十,不是很好吗?反而,如果你发挥不到百分之百,那才是遗憾呢——因为你可能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可能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楚翘浑身一震:夏瞳是在说她,还是在说自己?夏瞳生了什么病,可能要离开舞台了。楚翘在不远的将来就要退团了——说不准就在明天,如果团里追究那段网络视频造成的不良影响。
可能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对了,我也看到这个……”夏瞳退出了《天鹅湖》视频,打开网络的一个链接——正是楚翘和陆鑫的那段酒吧双人舞。
“《堂吉诃德》后现代**版吗?很有意思啊!”夏瞳笑,“让你们这样一跳,我和陈岩在芭蕾明星节都要不敢跳这段了。”
“这是胡闹的。”楚翘道,“我们都喝醉了。”
“看得出来。”夏瞳道,“领导批评你们了吗?作为国立的演员,到酒吧跳舞——是不是这样说的?”
楚翘不说话——大差不离吧。主要都是骂她。这些不必说给夏瞳听。是她自找的。
“我也要批评你。”夏瞳道,“你看得出你自己跳的和陆鑫跳的有什么不同吗?”她指着视频。
楚翘没注意。她还没有仔细地研究过这视频。她知道自己跳得很马虎,陆鑫的部分就没注意。
“陆鑫虽然喝醉了酒,但是他每一个跳跃每一个旋转都很干净——就算有时候失去了平衡,但是该落五位就落五位,该落四位就落四位,看不到有模棱两可的动作。”夏瞳快进了一些,“但是你有的时候就很草率——你看这里——这是个什么脚位?”
楚翘不好意思看——既然夏瞳指出来,一定是错得离谱。她有太多错得离谱的动作了。
“舞者的自由来自动作的标准。”夏瞳道,“没有过硬的技术,没有这种闭着眼睛都能跳,或者喝醉了酒都能跳得正确的本事,你虽然可以发挥,但是得不到真正的自由——因为你会跌倒。陆鑫是个天才。他的技术是很多人羡慕不来的。像你我这种不是天才的人,就只有靠在练功房里不断地操练技术了。”
“你怎么不是天才了?”楚翘脱口而出,“这么多舞蹈演员,我最崇拜就是你——我都崇拜了你十三年了。”
夏瞳呆了呆——她应该被许多粉丝当面表白过,只是没想到楚翘是其中的一个。“傻子,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天才呢?”她微笑,“你知道芭蕾舞演员唯一该崇拜的是什么吗?”
楚翘当然不知道。
“是把杆。”夏瞳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它永远都不会改变,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把杆就是把杆。无论你在舞台上、舞台下出了什么事,只要你回到把杆上,你就可以从头开始,从最基本的开始。舞台也许不会给你回报,但是把杆永远都会——只要你回到把杆上,从plie开始,你总会变得更好,哪怕只是一点点——但是会更好。”
“这就是国立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校训?”楚翘笑。
“国立的校训?国立的校训和国立的团训是一样的——清纯、正直、美丽。”夏瞳道,“不过你要这样理解也可以——清纯,就是心无旁骛的专注,正直,就是没有捷径可走,美丽,就是竭尽所能在舞台上爆发——清纯和正直都是在把杆上练的,美丽就是练习的结果了。”
心无旁骛,不走捷径,竭尽所能。楚翘咀嚼着这其中的意思——其实和陆鑫发牢骚的时候说“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不是一回事吗?那时从陆鑫口中说出来,就满是怨恨,让人郁闷。而从夏瞳口中说出来,却是那样的令人神往。
她是打算身体力行,拼到最后一口气?
“你……你的病……”楚翘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
不过,话还没说完,忽然门外有个美貌少妇探进身来,手里还拎了个保温桶:“哈罗,夏瞳!”看来就是陈岩的大嫂了。
“哈罗。”夏瞳也微笑着和她打招呼,又对楚翘道,“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