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神清气爽。换上莺簧为我准备的时尚“胡服”,倒有几分英姿勃发的意思。我正揽镜自照,睿王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银镜的一角。
这是生平第一次,我这样欣喜于他的到来。一起用过了隽隽细心准备的早餐,我迫不及待的上马,穿过离我所居住的院落最近的侧门,往翠华山猎场开拔。
“光远,卿卿,你们这是去往何方?”
翠华山在长安南边,谢府正门外的街道,是必经之路。我们策马过来时,正门外已然停了一匹马。谢珂正与一个背对着我们的人,不知在说些什么。一见我们过来,便笑着打招呼。
我看着那背影,真的是好熟悉,好似在记忆中的某处——
“致远!”睿王轻松跳下马,走过去,唤出了那人的名字,“何时回来的?”
“前日方才回京,到吏部走了个过场,说是三日之后才传见。昨日我将府上安顿好了,便想着同你们一起,寻一处自在所在,痛饮一番。”
“是以第一个便想到了我这酒鬼!”谢珂爽朗地大笑,看向我道,“卿卿,你也快过来,待我为你引荐——”
那个人,可不就是林冲!我下了马,林冲则转过身,在我进入他视线的那一瞬,凝成了一座名为“恍惚”的雕像。那比春风还美的笑容还挂在唇角,不可置信的光芒在他的双眸中涌动,连呼吸的频率,都变得几不可闻。
“致远,多时不见一向可好!”我微笑着说,心中满满都是怀念。如今想来,在苏州的那段日子,是我来到碧落朝后经历的,最充实的时光。有花有酒,有工作有朋友,且歌且行。
“翔——不,凤小姐,有劳垂问,虽历经痛失挚友之憾,在下的日子,却也还妥帖。”他淡淡地道,笑容敛尽,言语也十分客套。
这明显是意有所指。其实不用他提醒,对于骗他这件事情,我也是有愧疚的。虽然并不是我的主意,但是我在得知后也未曾阻止。
“原来致远与卿卿,竟也早就熟识了。”谢珂看看我,又看看林冲,笑道,“那便更好了,今晚不如就在碧窠,我们为致远接风!”
“今晚吗?也好,我与卿卿有事在身,稍晚些才至,你们不妨先开席,只管把会钞之事留于我,权当罚席!”
从这里到翠华山,少说也有60里地,一来一回加上中间停留,也要入夜才归。我们都没想到林冲这时出现,而我又太想去见小乖。
“你们这是要出城?”谢珂问道。
“要去猎场。”睿王只看着我不回答,我只好接过话来。
谢珂对我笑笑,倒也没有追问,反而道:“猎场吗?这倒也有趣!不妨你们先去,我招呼了兄弟们,下午再去猎场与你们相会。今晚便借光远宝地,咱们也学他们胡人,烈酒烤肉,不醉不归,岂不痛快!”
“好!”睿王点点头,“来人,回府上取上二十坛烈酒,送至猎场沉香馆。我与卿卿在猎场侯着,为致远洗尘。”
睿王这番豪爽的发言,也让我心里更急了,恨不得立刻见到小乖。匆忙道别过后,我一马当先,往城外奔去。
我执着缰绳,跟在睿王的马后,骑着马小心的穿行在林间。林中莺歌燕语,花木扶疏,阳光洒满树梢,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描绘出斑驳而凉爽的影子。我们向着淙淙的水声而去,这条艰难小路的尽头,是一处天然趣味的木质建筑,露台的栏杆上挂着牌匾,铁画银钩,是“沉木有香”四个字。
这里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沉香馆了吧!我下了马四顾,却不曾见到小乖的影子。睿王将两匹马缰绳一甩,引我踩上木质的阶梯,说道:“莫急,它应已嗅到气味,就来了。”
事实证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连小乖这样的“好孩子”,一旦落在了像睿王这样的大魔王手里,也会变的。
我殷殷看向林木深处,大约五分钟之后,便看到一片白色在杂草间跃动,顷刻便现了真容。时隔多半年,小乖已然长成一只半大老虎了,俊朗的线条,迷人的斑纹,带着卓尔不群的王者之风。
“小乖!”我叫了一声,它抬头看着我,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不太“雄壮”的虎吼,倔强地转过身去,不再看我。
我上次的不告而别伤了它的心,所以它不肯原谅我吗?我几步跳下台阶,走向小乖,它突然转过身,向我一声大吼,我心中一跳,后退了两步,它也看着我,后退了两步,虎头一扭,又转过身去。
我苦笑,睿王走到我身边,轻声道:“想是它心里还念着你丢下它一个人走了,过一会儿便好了。你一路骑马过来,先休息片刻吧。”
我无奈地点点头,咽下眼中的水光。转过身,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呜呜”的叫声,我转过身,小乖正对我“虎视眈眈”,见我看它,便趴下身,在地上一滚,四脚朝天打开,露出了毛茸茸的肚皮。
这是当年的习惯,和它嬉闹时,我最喜欢将它推翻过去,挠它的肚皮。它也配合地哼哼两声,这也成了它想取悦我的“暗号”。
动物比人容易原谅,因为它们的爱,单纯而明快。爱恨交织,是一种最深的痛。我扑过去,在他雪白的肚皮上,使劲挠了两下。他也快活地哼了两声,和我滚成一团,我被它结结实实压在了身下。
我长出了一口气,这家伙比从前沉多了,好容易逃出“虎爪”,我靠着它坐下,拍拍它的头,说道:“小乖,你长大了,不过你是多久不曾洗过澡了,臭成这个样子,还不下水给我洗干净了。”
我指向近处湍流的河水,小乖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咬了一下我的衣摆,终究还是走着潇洒的“猫步”,钻进了水中。
我跟在它身后走向水边,这一身的动物臭气,解决起来可要费些周折了。
“真是个养不熟的,我陪了它这许久,也不曾见它向我如此示好。”睿王走到我身边,叹了一口气,皱眉对我道,“你这一身也够了,屋中有浴桶有热水,你去洗过再来!”
这么臭他怎么没晕过去?我挑眉应了一声,向小乖挥挥手,走向那木屋。里面果然如睿王所说,浴桶热水,乃至洗浴用的皂角香露等物一应俱全,非常妥当。
在睿王身边,一直活动着一群看不见、摸不著的侍卫大队,他们处理事务的风格,也与睿王一般成熟洗练,才让他的生活可以这般想什么就来什么吧!
我将自己沉入浴桶,不远的河水之中,传来小乖的吼声和睿王偶尔的呼喝,在我没有见到的日子里,这一人一虎之间,想必也发生了许多事吧!
洗去一路来的风尘与小乖的“味道”,我穿上放在矮榻上的白色浴衣,转过大理石屏风,拉开衣橱。按照睿王的风格,既然准备了洗澡用品,不可能忘记换洗的衣服。左边的衣橱里,一排挂着的,都是他的常服;而右边的衣橱里,则都是各色女装,我随便取了一套来,将自己从里到外打点好。顶着一头湿发,走出了木屋。
阳光铺满湍急的河水,点点白光跃动,好似流动的绸缎。有一人一虎嬉戏着,就嵌在这鎏金般的画面中,恍如最美的风景。
已然察觉我的出现,睿王在小乖的背上拍了一下,转过身向我走来。小乖也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显然心情很愉快。
好一幅美男出浴图,他**着上半身,氤氲的水汽遮不去双眸间璀璨的光彩,发间残留的水珠划落下来,流过线条优雅而细致的侧脸,越过越大,直到融入下颌的水流,这一番濯洗之后,更显得肌肤清透,容光焕发。修长的脖颈下,久经沙场锤炼而更显结实的背膀透出一股豪迈气魄,晶亮的水珠争先恐后,欢快地飞奔向最后归属地——线条流畅光滑的六块腹肌……
老天,你给了这个男人无懈可击的外表,为何还要赋予他“秀色可餐”的性感?就连思想端正如我也抵抗不了这样的美色,只有垂下眼眸,尽量当做自己红得滴血的脸色以及身上火烧火燎的感觉,都是因为天气太热。
他走到了我近前,一种属于男性的潮热气息,夹着沉水香气,向我小小的防卫圈,发动了猛烈的袭击。我心下哀叹,早知道有今天,当初便应该向宿舍的姐妹学习一下“鉴赏艺术”,现在搞不好能大大方方地对着他的“**”吹出色狼般的口哨,不用像现在这般窘迫到想挖个地洞转进去。
现在什么后悔药都完了,若被他知道我为他的“美色”心旌摇曳,以他的性格,还指不定对我做出什么“好事”来。
他的鞋尖出现在我的视线中,似乎还嫌离我不够近似的,他俯下身,几乎是咬着我的耳朵说话:“莫忘了,它是你的责任,我为它洗澡,可有什么奖赏?”
我伸手揉了揉耳朵,往侧面移动了两步,看着他,用尽量沉稳的声线道:“我并不曾求你为它洗澡,是你心甘情愿——”
“你果然知我。”他不死心地又靠向我,唇角的弧度是**裸的勾引,言语更是双关:“我心甘情愿。”
这次更过分的是,他的话音刚落,我便觉得耳垂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含住了,湿软的触觉刷过耳廓,我只觉得好像有一颗天雷在我脑海中炸开,条件反射的要躲开,却被他一把抱紧,密实的吻铺天盖地而来。
荒郊野岭,一只登徒子、一只搞不清状况的小白虎还有一群虽然“埋在”不远处,可是就算我叫破喉咙也不会出现的隐形人,怎么看都是情况危殆。我的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搅在一起,突然唇上一痛,这次竟然换我被咬了。
我推他,却好似撞上了铜墙铁壁,他完全不受任何影响,咬完了之后吻得更加狂放火热,仿佛我们的唇舌从天地洪荒之时,便黏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
他的吻最后轻点在我额头,然后叹了口气,声音有激动过后的沙哑:“竟半点长进也没有,你的悟性去了哪里?”
还悟性!我看着他双眼冒火,他却笑得十足妖孽:“你也终有为我脸红这天,原以为你会让我等到白头!放心,我不会走。”
顺着他意有所指的目光,我看到自己揽着他脖颈的手,急忙放了下来。此刻,我真的深深后悔,后悔最初的理智和最后的沉迷,若非担心反咬一口给他挂上幌子,会引来谢珂那只精明鬼“心知肚明”的眼神洗礼,我怎么会让他这么得意!
我还顾忌着脸面,他则完全不要脸了,这就成了我们之间“胜负”的绝对因素。不过这么放过他,我也难消心头之气。我垂下头,便看到小乖正围着我们绕圈,唇齿间发出低低的吼叫,像是抗议我们对它的忽略。我蹲下身,抚摸着它颈间的细毛,突然将手指向睿王,对小乖道:“小乖,咬他!”
小乖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睿王,向后坐了一下,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弹向了睿王。我还来不及得意,只觉得身子一轻,视野中的景物水平位移,我又一次感受到了腾云驾雾的感觉。
睿王抱着我在树枝上飞跃,小乖在丛林间奔跑,满眼的绿与跳动着的斑驳光影,还有山林间带着水泽气息的凉风,已经多久了,我向回忆中搜罗,这样的温暖与舒爽,好像还是在童年,爸爸妈妈拉着我的手,拖着那个梳着羊角辫,爱撒娇的我,在被压得光滑紧致地雪地上一路滑行,那无忧无虑地笑声,还有母亲满是宠溺地爱语,仿佛现在还回**在心底某个角落里,只等着这样的机会,扼住我的喉咙……
睿王跃动的身形突然停住,他抱我坐在一截老树枝上,声音中有种我解读不出的复杂,“你哭了?”
我看了他一眼,这才意识到两颊那湿漉漉的感觉,是啊,我哭了。他一只手圈住我,另一只手抚上了我的脸,用指腹抹去泪痕,指尖力道有些重,他对如何安抚哭泣中的女子,好像没什么经验的样子,连劝我的话,都十分蹩脚,“你再哭,小乖可真要咬我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肯定是大男人当惯了,真让人无语。可为什么就是这样一个算不上温柔的腹黑男人,会让我想起过去的种种欢愉?
那欢快的笑声,还在心底**啊**,脑海里过去的片段,好像蒙太奇的电影,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剪接在一起。手按住心口,我有些透不过气来。怔忪间,睿王转过我的头,细致的吻轻柔地压上我脸上的泪痕,一寸一寸,直吻上我的唇角。
开启,探入,相濡以沫,唇舌纠缠,身体的摩擦带来灼烈温度,仿佛连脑浆都着了火。而现在的我,正需要这样的迷乱,赶走思想里那熟悉的光怪陆离。我毫不迟疑的伸出手,绕上他的脖颈,他的身躯一震,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猛地翻身将我压在身下,火热的唇擦过我的耳垂,下颔,脖颈,蜿蜒向下。
树叶与树叶交织的绿色间隙,还可以看到温暖的阳光,我抱紧身前的男子,随着他的节奏起伏,让心跳与心跳,呼吸与呼吸,慢慢融为一体……
“咔嚓”一声之后,下坠感突然来袭。他敏捷地抱住我,在空中转了一圈,稳稳地落在小乖面前,原来是我们的“过度用力”,惊断了老迈的树枝,也让接下去的剧情,化为乌有。我也终于有机会踩上地面,他环抱着我,与我额头相抵,双眸惊人的明亮。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哑:“你先和小乖回去吧!”
“你?”我们回去,他要留下干嘛?
“洗澡!”这两字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我只觉得额角的血管跳了一下,我并不是三岁小孩,他要洗澡的原因,不问也罢……
折腾了这半天,我只觉得又饿又累。回到沉香阁,才发现外面靠近河水的石地上,有人搭了一个简易的炉灶,篝火已然升了起来。火上放着的,赫然是我从二十一世纪带来,曾用来烧野鸡汤的不锈钢大勺。
难道我的那些家伙,也都被他一锅端了吗?我迅速进屋翻查了一番,我留下的所有东西,从杯盘碗盏到被子枕头,竟然一件不拉,都收在这里。我甚至还翻出了一大包方便面,看看保质期,应该还可以食用。
在二十一世纪加班的日日夜夜,方便面不啻于我最佳拍档,今日终于可以与它重逢了!我拎了一袋面出来,心里却犹豫了。今日能够见到小乖,乃至再吃上泡面,都是托了他的福,我与他的恩怨情仇,是一码归一码的事情。若只是自己满了口腹之欲,却让他饿着肚子,岂不是太不厚道了。
我将三包泡面丢进滚水里,便见他又**着上身,淌着河水上了岸。为了避免“悲剧”的再次发生,这次我提前低下了头忙碌,装作**从不曾存在。
他慢慢走到我身边,沉默地坐在我身边,我平稳了自己的心态,感受熟悉的泡面香气,让自己恢复如常。我才盛了好面,就被他毫不客气的从我手中取走。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抄起筷子大快朵颐了。他这大爷的脾气看来无论何时都改不了了。
我懒得再搭理他,靠着小乖肉乎乎暖洋洋的肚皮,只管填饱肠胃。一切的事情,也要等有了力气之后再说。
把一锅泡面吃到连汤都不剩,和他在一起无事可做的时光,总是很“可怕”。谢珂那家伙不是说下午便过来吗?为何现在还不见踪影,正在胡思乱想间,就见他站起身,往沉香馆走去,想必是找衣服去了。
我长出一口气,挠一挠小乖的耳朵,换来他回头低吼。一双虎眼瞪得比铜铃还大,虎须也翘了起来,我忽然醒悟了,难怪睿王和小乖会维持这种“很投契又有些敌对”的状态,这一人一虎,性格里别扭的部分,根本如出一辙。
只是小乖比较温顺,而睿王的本性则是恶霸。
我滑下身体,枕在小乖的肚皮上,天空蔚蓝明净,白云如棉絮一般,追逐的风的方向前行,耳边流水潺潺,这样惬意的午后,正适合小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