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先生!”

就连发呆的空间都不肯给我吗?我懒洋洋地转过头,只见那位秦二小姐脸色不佳,站在石桌前,双眼冒火地看着我。

想起程潜曾说过的,关于她的丰功伟绩。我便敷衍地应了一声,转回头不再看她。说实话,我对与有“虐待狂”嗜好,又被宠坏了的女孩子,并没有交谈的欲望。

“我最讨厌你这种女人,明明是个丑八怪,还敢惺惺作态,妄想攀龙附凤!”

难道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话语里,存在着致命的逻辑错误?这么低段的攻击,还真是让人半点还击的欲望都没有。

她更近一步,洋洋得意地说道:“程大哥是不会娶你这种低贱的女人的,男人都难免逢场作戏,你不要做梦了。”

程潜啊程潜,你没事乱放什么电,搞到现在这副局面。我哪有闲心,和这等看似“成熟”心态loli的女人一较长短。我只当她说的都是耳旁风,依旧看向那一池浅碧。我毕竟是到秦府做客,光天化日之下,她还能对我做些什么不成!

我的毫无反应,显然是一种火上浇油,她的言语攻势逐渐往“下作”方向发展,可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能用得上的素材也着实有限,我在二十一世纪与刑警共事,在脏话方面可谓“久经考验”,只要她不会伤及——

“不过这也难怪,像你这种有爹生没娘教的女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

“闭嘴!”我站起身,直视着她的双眼,“就算粗俗也有个限度。令尊令堂尚在,却也没教好你择言而说吗?”

她脸色突然一白,往后退了一步,又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总之,你——”

“二小姐,光隐视你竟比不过我这等丑八怪,你就不曾想过反省吗?算我好心提点你,临水自照看看你被嫉妒扭曲的脸,真正的丑八怪,都是发自肺腑不在表象。不过你也不须太绝望,至少你在笑的时候,还可以做个蛇蝎美人。”

“你才是丑八怪!你敢骂我,我要告诉我爹——”

我挑眉,脸上的微笑是货真价实的不怀好意,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畏惧,“二小姐,你想告诉令尊令堂,悉听尊便。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光隐,二小姐心目中,他不过是个以可逢场作戏为喜好的男子!既然小姐这般喜欢此地,凤君便让给你,你可以到那水边,细细端详你‘花容月貌’!”

和这种大小姐斗法,我也是越活越回去了。眼见莺簧端着茶盏到了桥头,我索性过去与她会合,这花园之大,总有清净之处吧!

我上了青石莲叶桥,才走了几步,莺簧的声音瞬间拔高:“小姐当心!”

我立即反应了过来,紧走了两步侧过身,二小姐的娇躯扑倒,“噗通”一声,水花四起,溅在了跃过来护着我的莺簧身上。

“小姐,你可还好?”莺簧神色紧张地看着我。

“我无事!”我摇摇头,向岸上喊道,“来人啊,府上二小姐落水了。”

做坏事的时候,千万不要用自己不顺手的工具,否则很可能害人不成反害己。四月的湖水实在算不上温暖,而宽袍大袖美则美矣,可是吃水能力也异常恐怖,她这样的挣扎法,离死不远。

旁边的仆役见机的快,有人跳下湖去,可是显然那位二小姐最大的美德,就是给人添乱。她死命地扑腾,前来营救的人吃了她两记“老拳”,去碰触她的身体时,也是畏手畏脚。

我只有大声喊道:“不要管她,先将她敲晕,她的外袍也要褪下来,快!”

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照着我的方法做了。很快,那位昏死中的二小姐就被拖到了岸上。我也快步下桥,分开围拢过来的众人,“可有人去告知秦丞相?”

“已有人去了前厅。”程潜蹲在我身边,声音沉着。

谢珂转过头,轻声道:“适才还曾抽搐几次,如今脉息已无。”

秦夫人与秦侧妃也都围在附近,听到谢珂的话,都伏在秦二小姐的“尸身”上,痛哭出声。原来跟在秦二小姐身边的丫鬟推了我一把,大声喊道:“都是你,我看到是你推了二小姐,大小姐,三小姐,快把她抓起来!”

我皱眉,莺簧挡在我身前,将那丫鬟一甩,丢出人群之外。

“还有救吗?”睿王对这一切的嘈杂恍若未闻,问我道。

“总要尽尽人事,都让开吧。”我说道。

任何一个漂亮的女子,都不会想让心上人看到自己溺水时的样子。面容因窒息而青紫肿大不说,口鼻处也会被痰涕糊住,更别说可能会因抽搐导致括约肌问题,让体内的某些会造成空气污染的东西,大喇喇地曝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所以,当我移动秦二小姐毫无知觉的娇躯时,众人的脸色都有些不自在,各位男士都颇有风度的转过身去,当做什么事也不曾发生。

这位二小姐醒来之后,想必会有一段时间,自觉羞于见人了。

虽然是亡羊补牢,但是有总比没有好,我示意秦家二位小姐帮忙,将她们的姐妹侧过身去,一边用手绢清理她口鼻处的污物,一边对程潜说道:“光隐,你先离开此地,最好当做从未来过。”

我可不想这位大小姐醒过来,看见他之后还想再去死一次。

程潜转过头看着我,一瞬间的不解之后,便马上明白了我的用意。便拉着同样不便出现的秦家二个女婿——谢瑁和齐王,一起要走。

他们比我想的细致,毕竟是“姐夫”和“妹夫”,看到自己姨妹的这一面,将来少不了要尴尬。既然要照顾秦二小姐的自尊心,只有大家一起溜之大吉。

清理之后,我在秦家两姐妹的惊呼声中,为她进行了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折腾了几次之后,秦二小姐终于吐出一口水来,在剧烈的咳嗽声中,恢复了自主呼吸。而与此同时,那位丫鬟近乎凄厉的声音高喊道:“老爷,就是她,肯定是她将二小姐推入水中的。”

明明是秦二小姐自作自受,为什么我却要在好心救人之后,被狗咬上一口?莺簧已然走过去,非常痛快的抽了那丫鬟一嘴巴。

我有些无奈的站起身,直视着秦相,说道:“莺簧,不得无礼,教训奴才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我。秦相爷,今日之事,是令爱自己落水——”

“爹,爹,是她推我!”身后的秦二小姐打断了我的话,不顾一切大声指控。

牛牵到北京还是牛,她转醒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恩将仇报!

我冷冷一笑,正待说话,睿王已然站到我身前,好似大型猫科动物被人侵犯自己领地时的森严,声音更是阴沉,“二小姐指称卿卿推她落水,已然涉及刑律所辖。秦相,速遣人请光隐光凌来当面质证。二小姐可说准了,若有半句不实,反坐之罪,便在眼前。”

那二小姐怎么可能敌得住睿王的杀伐之气,她瑟缩了一下,调转目光看向我,目光中都是怨毒之色,大声说道:“就是她做的!小绿也是看到了的!”

看来她还真是不死心了,未免太小看我了。睿王却不容我说话,执意为我出头,“那便好,秦相,令爱如今鸣冤,少不得要请大人回避了。”

那秦相看了我一眼,道:“下官实在汗颜,想必今日发生的一切,皆是误会——”

“秦相为凤君开脱的好意,凤君心领了,只是凤君不曾做过,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误会。若今天令爱不能印证是凤君将她推下河去,那凤君也要向令爱讨还一个公道!睿王殿下,凤君请将涉及此案之人,一一隔离,分别讯问。”

“先将她带下去!”睿王指向那个丫鬟,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侍卫道:“至于令爱,便请光隐来此先行讯问,再去梳洗。”

睿王的话,显然点到了她的死穴。那位秦二小姐瞬间张大了已然充血的双眼,恶狠狠地说道:“我不要,爹,我死都不要!我不要程大哥来!那女人,那女人,我恨你,我恨你——是我做的,是我推的,你为什么好端端的站在这里,我堂堂丞相千金,就是要这么一个低贱女人的性命,有何不可!”

真是没救了!我有些怜悯的看着她,就算长到十七岁,也不过是白长了些岁数,她的内心,还只是一个包着尿布叼着奶嘴的孩子罢了。如果看中什么到,就向父母哭着索要,而她幸运也悲哀的是,她的父亲是一国之相,所以她的大部分要求,都轻而易举的得到满足。这也使她产生了虚妄的想象——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满足她的欲望而存在。

“秦相,如今令爱已然自行招认,伤人不成反诬他人杀人之罪,两罪并行,应处流二千里五百里之刑。依碧落律,妇人流二千五百里,决杖八十,居作三年。若卿卿也无异议,便请秦相赐下纸笔,本王即时奏往宫中,请父皇御览。”

“三哥且慢!”齐王、谢瑁、程潜三人终于赶到了,齐王率先开口求情:“虽则律有定则,尚有赎铜之法。何况丞相身为首臣,亦可用上请之则,流罪可减一等。”

“齐王殿下说的是,上请之后,杖决之数,可减二十。”程潜连看也没看几乎要挖个地洞下去的秦二小姐,继续补充,“只是赎铜,也要卿卿点头才是。”

没错,按照碧落律法,流刑可以用铜来赎的,不过前提是加害人和受害人双方,可以达成合意。

“这,齐王殿下的好意,老臣心领了。只是臣女恩将仇报,犯下如此罪过,老臣亦无颜恳求凤先生。”秦相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仰天长叹,“罢了,来人,为殿下备好笔墨纸砚,老臣今日便亲自缚女至京兆府,领这杖刑之罪。”

众人都把目光转向我,齐王和秦相的如意算盘我明白,他们以为把台阶铺好,我便会做个顺水人情,将她女儿对我所犯的错误,轻轻放过吗?那他可真看错我了,我从来也不是那种把原谅当美德的圣母。

“齐王殿下以为,凤君的性命与名节,可值多少铜?”我直视着齐王的双眼,问道。

齐王看着我没有回答,那张神仙脸,终于换上了凝重的表情。

“可能于殿下眼中,凤君的性命名节轻若蝼蚁,可是于我本人而言,却重若泰山。今日若非睿王殿下,只怕真要为二小姐冤屈死了。救人之人,反被所救之人诬陷,这样殿下还要凤君宽大为怀吗?”

“那凤卿的意思是?”齐王看着我,问道。

“若殿下非要凤君明言,凤君只有八个字,以德报怨,何以报直?”孔圣人都教导我们,什么“以德报怨”是最愚蠢的做法,我当然只有奉行。

我的话音将落,只听得老太君以威严的声音,唤我的名字:“君儿!”

众人都转身向她老人家行礼,秦相的表情几多羞愧,对老太君道:“不肖之女竟然在舍下出了这等丑事,在下真是无颜见您。”

“秦相不必如此,古来都只有痴心的父母,又有几个真是孝子贤孙!君儿是明事理的孩子,自然不会怪罪于你。君儿,你见过世面又读书知礼,当知女孩子家一旦上了公堂入了罪,后半辈子便葬送了。咱们岂能做这种绝人婚姻后世之事!君儿若信得过我,此事便交给我处置。总不会让你白受了这委屈,如何?”

“如此,便听凭老太君安排。”我点头应下。老太君出面,是不想让我与秦家正面为敌,这份关怀,我不能忤逆。

“没了明堂,还有家祠。趁着光隐与光凌都在,不如按照国法在家祠里清白处置了,出了这个门,若谁再提此事,让外人听去哪怕一点风声,便是与我这老婆子为难,秦相与君儿以为如何?”

“听凭老太君做主!”秦相看了我一眼,应承道。

“既然如此,居作三年,想来也是不成了。不妨将秦二小姐应为之劳作,折成银两,散给善堂医坊,可谓一举两得,秦相爷以为如何?”

我心里也清楚,如果真的对簿公告,固然与她的名声有碍,但是秦相的社会地位摆在那里,想必皇帝也不好意思让她吃什么苦头。老太君是人精,如此一番话,既为我站住了立场,又卖了人情,也可以让秦二小姐,货真价实受些教训。

“多谢老太君,多谢凤先生,成全了阖府的脸面!”秦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仍旧趴在地上的女儿,叹了口气,终究向老太君低了头。

看着秦二小姐比死还难受的表情,想必这次我救了她性命,她会更恨我。她与程潜的姻缘路,至此完全断绝。程潜父母都不在了,老太君便可为他的婚姻做半个主,以她老人家的脾气,怎么可能接纳这样一个外孙媳妇。

我并没有那份兴致追打落水狗,有睿王盯着,执杖之人,又公推了我身边的莺簧,自然不会有什么徇私枉法的事情发生。只要有复数的证人和证言,证实她确实受到了惩罚,于我便足够了。

对于秦二小姐而言,更重要的是那份心理上的打击,她要当着程潜的面,接受杖刑,人生中最难堪的事情,莫过于此。

秦相也没有去看他的女儿,反而以商议“要捐出多少钱比较合适”的名义,邀我与他同去书房叙话。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何况我也确实想找个机会,与他“好好聊聊”!

进了书房,他转动书桌上的灯台,书架往两旁滑去,露出了对开的木扇门。他推开那门,迎面便是一座与人等高的玉石像,眉目柔婉,笑容清浅,清艳不可方物。

我微微一笑,说道:“温润细腻,栩栩如生,果然美人如玉,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是我自己手刻。”他看着我,目光中都是柔和与感伤:“二十多年,她的音容笑貌都在,闭上眼睛恍如昨日。先生觉得可还像吗?”

“凤君断想不到,大人还有此等旖旎的心思与才华!”我仔细端详那“玉人”,真的很像,若在这眼角眉梢,添上一点深邃与忧伤……

“凤先生,可否告知在下,故人安好否?”

“大人这句凤君便不解了,既然是大人的故人,凤君又怎会认识?”我转身,并不掩饰那种想冷笑的心情。

“碧螺春,珠兰与龙井合成一味,人间至美。只消一次,便是死,也不能忘记的味道。天下间除了她,又有谁有这份兰质蕙心,能调出这沉碧?你如此对我,想必是她心底是怨我的——”

关于她与他的故事,我也只是根据她平日里只言片语的讲述,加以拼凑而已。若非他家中的女儿都以“兮”为名;若非那位秦二小姐的容貌,与凤兮姐姐有几分相似,我也不会用“沉碧”茶来试探他。

“大人过虑了。”我也不待他来让,径直坐在瑶琴之后,轻轻拨弄琴弦,说道:“家姐曾教导凤君,女子的心是最贵重的。怨恨一个人,是费力之事,并非所有人都值得,时过境迁,何必流连?”

把自己女儿都取名为“兮”,便以为这段感情,可以永远被铭记吗?他错了,既然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宝,失去了就永远没办法回头。

他看着我,面容惨淡,眼中都是怅然。我也不再多言,琴弦颤动,曲不成调,只有一片嘈杂,充斥在这密闭的斗士之中,更显得死一般的压抑。

我暂停了指尖的狂躁,宫商角徵羽一一拨下去,他叹了口气,问道:“她——可还好吗?”

“她很好,这世间的纷乱,已经不能再打扰她了。”轻拢慢捻抹复挑,众多的曲目中,也只有这一曲,我弹得毫无滞碍,所以今天,就洗耳恭听吧!

从我第一个音下去,他的身体就开始发颤,转头看向我,表情近乎狂乱。摇摇晃晃间,好像随时会倒下,但是终究,他还是死死地盯着我,听完了这首曲子。最后的一个音,琴弦戛然而断,他已然面若金纸,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白玉琴上,那雪白与鲜红相融,更显得惊心动魄。

他应该清楚了吧,这首曲子,是姐姐告诉我,这是她人生中,想听到的最后一曲。我站起身,像密室的入口走去,却听到身后他破碎的嗓音,问道:“她最后说了什么?”

“死而无言,在生可想。”我简单的回答。

“阿兮,是我负了你,我负了你——”

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哭吧,就算是再伤心,死去的人也不可能复生。昔日无忧无虑笑容如花的少女,万花楼头艳压群芳的花魁,无论是哪一个的她,都已然不可能回眸一笑,亲口说句“原谅”。

我快步走出密室,心底涌动的都是悲凉。爱情究竟是什么?如果真的爱,为何敌不过权力的引诱?若说不爱,这一口鲜血,满怀情泪,难道只是惺惺作态?这一切的一切,我真的不能理解。

我终究不是凤兮姐姐,所以最后我能做的,也不过如此而已。

这家里老的少的,都被我折腾完了。秦二小姐自然没有脸面再出来相见,秦相爷也是魂不守舍,这顿饭吃得聚散匆匆。我收拾今天被激**的心情,躺在**,在凤兮姐姐的音容笑貌回放之中,渐渐入眠。

除了凤兮姐姐,除了那些村民,这世界上,还有一处独属于我一人的温暖——小乖,而明天,我便可以与它重聚。人生之中又有多少事,可以这般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