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节不仅仅是百花的诞日,亦是女孩子们的节日。那日他们躲猫猫所在的园林,是树木花草最为繁密的宜春园。

通过叙述的方式,我请所有人回忆了失踪发生当时,他们所在的位置。他们也像其他人家一样,带了彩色凉篷支在草坪上,正对着繁花似锦的桃花林,视野颇为开阔。案发当时,李夫人和大儿媳在此处休息,而二儿媳则带着两个家人,在树林那边,看着三个孩子嬉戏。

九岁小正太是最后的目击者,他发现的“小姑姑藏身之处”,是靠近桃花林边缘处的含笑花丛。他没有声张,寻他双胞姐姐去了。小姑姑失踪之后,他也回来找过,发现了小姑姑的一只耳坠,掉在草丛之中。

我与程潜对视一眼,既找到了耳坠,想必此地应该就是第一现场了。

“光隐,若是你想在光天化日之下,掳走一人又不被旁人发觉,你会如何?”我想了半晌,转头问程潜。

“我会送上一张纸条,浑水摸鱼。”程潜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李夫人,本官要借令郎一用。当卿卿示意开始,请你如同当时一般,再大喊一声。那日李小姐失踪之时,你们在做什么,便仍旧做什么。”

那李家大嫂按照约定,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喊。我替她说道:“小小姐,小小姐不见了!”

周围来游园的,不明就里的热心人都围了上来,向我询问。我将李家小姑娘的衣着描述了一番。大家一窝蜂去找,李家小小姐很快就找到了,只是李家小公子不见了踪影。我问道:

“这可是与那日一般无二?”

“正是这样!”李家老二早按捺不住,点头如捣蒜。

“光隐,出来吧!”我向林中喊了一声,很快,便看到程潜抱着李家小正太从桃花林外的古树林中走了出来。

这凶徒果然聪明,他以小公子转移视线,大家专心去找一个九岁的小男孩,自然不会注意到十三岁的小女孩。他趁乱将人运出桃花林,藏身在那边的古树林间。那边的树木,都是树林百年以上的合欢树,高大挺拔,枝繁叶茂。个把人藏在树上,从下面根本看不出来。等到风声稍停,只消在官府封锁之前,将人从另外一边的门带出去,便是大功告成,简直神不知鬼不觉。

程潜将那孩子放下,然后凑在我耳边,说道:“卿卿,有发现。”

他突然这一下“吐气如兰”,还真让人不适应。我略微动了动身体,离他远些,方才说道:“什么?”

他从袖中掏出一样被手帕包着的东西,交给我,“上次见你是这么取物,便学了起来。这是我从树枝上取下来的,想必和那此事有关。”

我接过来,那是一枝发钗,钗神伤已经有了风吹雨打痕迹。这女子的头饰品,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到树上去的。程潜将那饰品出示给那大嫂,问道:“这可是尊府小姐的东西?”

“不是,妾身前日还为小姑理过首饰,并无此物。”

不是受害人的,那应该就是凶手了。幸亏这次来了,否则真的要错过了。一日之内便有这么多进展,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回到京兆府上,再将这些资料全部整理一下,希望在下一个牺牲者出现之前,我们便可顺利解决此案。

然而我的希望还是落空了。才一进门,就看到谢瑁面沉如水,手中拿着一个卷轴,正在认真地看着。而齐王则站在窗口举头望天,他的侧脸轮廓深邃而静美,有一股悲悯的气息在潜涌。

还是出事了吗?

“每月月底,京兆所辖各县,都要将本月辖内徒刑以上案件以及辖内要事,报于京兆府知晓。”齐王递给我们一个卷宗,说道:“从二十二日至月底,还有两案,似与此事有关。一桩是杜陵走水,一家四口亡于祝融之灾,其中便有一十二岁的女子,生辰为纯阴。另一桩则在蓝田,于杜陵走水一般无二,一家五口之中,双胞两女,皆为纯阴之身。”

程潜将卷宗接过来,飞速翻过,再交给我,说道:“之前皆为失踪,为何突然变为杀人?”

“两案所殒皆为纯阴之女,且所用手法别无二致,若说巧合,未免太过!”齐王则提出了另一种观点。

“卿卿,你说呢?”程潜问道。

“只有验尸一途。”有尸体才有真相,如果没有真的去验过尸身,我不能下任何判断。

“凤先生所言极是,我已派人去至这两府,将所有纯阴女童尸身及家人,送来京兆府,明日先生便可验看。”谢瑁丢下手中的卷宗,对我说道。

“凤君从命。光隐,可否将阿恒派与我,明日验尸,我想让他助我一臂之力!”

程潜非常爽快地应了下来,向齐王和谢瑁交代起我们今日的发现。

“竟是女子吗?江湖上,有如此武功的女子,倒也有限。那点翠蝶恋花何在?”谢瑁连忙追问。

“已在卿卿手上,今晚便让她带回去好好彻查,希望能有所得。”程潜说道。

“那便交给凤先生。”谢瑁也不再问,“明日先生再将此物交予我,我差人去全城首饰铺寻找,务要追查出这首饰的主人。”

一切商议定了,我正要上车离开之时,睿王来了。我下车,程潜下马,大家又重新“寒暄”一番。这两尊大神——睿王和程潜都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对方,看了对方一眼,便几乎同时看向我,齐王笑道:

“三哥来的正巧,凤先生和光隐正心急回府。若非 ‘朗星’又犯了脾气,不肯让马夫碰触,三哥便与他二人错过了。”

他还真会说话,当着睿王的面,这句“心急回府”,又算是什么意思?

“京兆府是帝京治所,凤君一介女流无职无权,若失了进退反让京兆府上下不便,心急一些,才是正理。”我中规中矩的回答。

齐王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不知道我哪句话说到点子上了。我正要上马车,便听齐王突然又道:

“且慢,光隐,我还有一事相询。昨日内子巴巴遣人去‘碧窠’寻那‘碧螺花’,才知‘碧窠之宝’萧姑娘,竟辞了掌勺投奔了你府上。害我回去被内子好一阵念叨。她托我问你一句,你府上也收拾好了,哪一日才请我们过去,同贺乔迁之喜。”

“光实仍在闱场,待到他出关之日,程潜必然备下薄酒素宴相请。不过一道‘碧螺花’,又有何难?我回府便吩咐隽——萧姑娘过王府,王妃想用什么,尽可差遣!”

虽然我看不到程潜的表情,却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程潜他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恼羞成怒了。回谢府的这一路稍显沉默,由于这两位今日都是骑马代步,所以偌大的马车唯我一人。我干脆地闭着眼睛,靠在厚实又柔软的垫子上,马车有规律的晃动,恰似“摇篮效应”,很快,本来就有些头昏的我更昏昏欲睡,索性直接去见周公了。

“卿卿,卿卿!”有人在我耳边温柔轻唤,我慢慢睁开眼睛,意识还是一片迷茫,程潜的脸庞,就在离我不足三十厘米的地方,皮肤毫无瑕疵,俊美到人神共愤。

慢慢坐起来,整个人靠向车窗,拉开彼此间的距离,我压抑住呻吟的冲动,扶着嗡嗡作响的头,问道:“已经到了?”

我一向都是如此,睡觉便一定要睡饱,如果一次睡眠的时间不能超过4个小时,起来时便会全身不适。那种挥之不去的呕吐感之外,还有头痛欲裂,仿佛有一百子兔子,在我的大脑中翩翩起舞。

我忍不住闭上眼睛,好像这次的不适感格外得重。掐指一算,这几日应该是我“大姨妈造访”的日子,我本来便是偏寒的体质,全亏得祖父为我调理了这许多年,穿越到了这边之后身体骤然年轻了十岁,那些调养,便有些“过期”了。这次劳累、换季又兼换水土,一场“习惯性感冒”加上“腹痛”,是少不了的了。

这案子才办了一半,我怎么可以病倒!我心中想着该用点什么方子调养,就听得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卿卿,你怎么是这般脸色?”

“我没事”三个字还没说出口,我便被他打横抱起。我睁开眼睛想要拒绝,另一阵眩晕却不请而来,让我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凤先生,潜少爷,这是怎么了?”嘈杂的声音像潮汐般涌来,“大姨妈综合症”也搞得这么惊天动地,传出去只怕要被人笑上一百遍。

睿王去了哪里?他怎么会放任程潜这么夸张地折腾?挺过了这阵眩晕,我越过他肩膀寻找,却没有看到他的踪影。

“睿王殿下呢?”我开口问道。他的表情瞬间空白,揽着我的双手愈发用力。而更加雪上加霜的是——

“君儿,这是怎么回事?”

在老太君的院子前面闹腾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惊动她老人家!正当我忍不住要仰天长叹之时,终极救星蝶板终于出现了。她名正言顺地“接管”了我,将我扶到老太君身边,接受众人的嘘寒问暖。

“程哥哥!”

好一声幽怨而哀婉“程哥哥”!我循声望去,一个身量苗条的少女背对着我,站在程潜面前。樱草色的裙摆拖在地上,仿佛一朵盛开的花。青丝如水,一半绾成蝴蝶髻,一半垂在身后,简简单单,却更显芳华。不用再去看她的容颜,只这一个背影,就好似看到了整个春天。

再看程潜的脸上,已经挂上了“士族公子”的标准笑容,“秦小姐!”

秦小姐,是秦夫人的妹妹吗?古代的“婚姻关系学”太复杂——秦夫人和齐王,是表兄妹关系,就是说齐王的娘——淑妃秦氏,是当今丞相,秦夫人父亲秦大人的堂妹。谢秦联姻也使得两个“丞相”之家,连成了亲家。

皇帝的决定真的很不可思议,睿王的身后是谢氏,齐王的背后是秦氏,他以赐婚的方式,把这两个注定要成“斗鸡”的家族搞成这样的错综复杂,到底是为了那般?如今另一位秦小姐,又找上了与谢家相关的“程哥哥”,这到底该怎么处理才好!

程潜礼貌地越过她,走向这边,那位秦小姐也随着转身,秋波盈盈片刻不曾稍离程潜,好似两泓甜蜜的泉眼,纯粹的倾慕汩汩而出。明眸皓齿,肌肤胜雪,容貌与她的姐姐秦夫人,有七分相似却更胜一筹,美丽不可方物。

就算在最美丽的年纪,我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情,青春真好。正在我感叹时,耳边却传来清儿有些童稚的声音——

“凤姐姐,你身子不舒服了吗?”清儿一只手贴在自己的额前,另一只手则贴上我,说道:“呀,好像真的比清儿的头烫些。”

“莫非真的是病了?卿卿,我送你回房,明日你只好好歇息,光凌那边,先使阿恒盯着,此事也不在这一二日之间。”程潜急冲冲地说道。

“啊,你便是清儿口中的凤姐姐?”那秦小姐仿佛才发现我的存在一般,对我道。她的双唇抿起,表情有些倔强,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凤君见过秦小姐。”我礼貌地点点头,这个小姑娘好像将我当成情敌了。我转向那位导致我被敌视的罪魁祸首,“不过是下车的时候起来猛了,哪就这么娇弱了。此案一日不破,那些女孩子便有一日之险,轻重缓急有别,明日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去。”

程潜还要劝说,老太君终于发话了,“好,好!到底是君儿,成大事的人是要有这样吃苦克难的精气神儿。潜儿,你也是糊涂了!”

程潜也只有肃手应是。我还没来得及为老太君站在我这边开心,她便采取了各打五十大板的策略。对我道:“便是明日要出门,君儿也要先给太医看看,太医说无事才好。女孩子家身子贵重,不可轻忽。”

老太君发话,谁敢反抗?我被她指挥着上了软轿,回淇园修养。在我身后,老太君声音依旧是中气十足,“亲家小姐既来了,便安心多住几日,瑁儿这些日子公务繁忙,你多陪陪令姐,也是好的。”

老太君对这秦家小姐,异常的客气有礼,看来要做她老人家的外孙媳妇,这个秦小姐真得愚公移山了!

太医来了又去,只说我是劳累过度,留下了一个药方,要我静养。他劝我休息,却没有下强制禁足令。程潜只有悻悻然,说明日一定要他相陪,才能出门。

我喝了半碗红米粥,早早梳洗了上床养精蓄锐。可惜到了后半夜,重感冒的症状终于还是挡不住了。在下腹绞痛与冷热交替的感觉之中,我难受地醒过来。痛处一片冰凉,这“大姨妈”来得还真是时候。

睡前装了热水囊,竟也没有半点用处,看来这次真的麻烦了。

“你——可还好吗?”大半夜,寂静的寝房之中,竟出现了男子的声音。我没有吓到魂魄出窍,是因为习惯了——

“殿下。”又一阵尖锐的痛,我的冷汗都冒出来了,调整了一下呼吸,我方道,“殿下夤夜来访,想必是有要事。只是凤君此刻实在起不得身,请殿下另寻高明。”

他对于我的“礼貌”并没有任何反应,反倒坐在床边,为我掖了掖被角,“父皇急召,我见你在车上睡着了,就没惊动。疼得厉害吗?”

他放在我身边的耳报神都不是当假的,但是一想到蝶板将我“身体虚弱”的原因告诉给他,我还是觉得很糗,只好转过脸去,当做他不存在。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这沉默的黑暗之中,人的感官,似乎都敏锐了许多。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深沉绵长,他的气息,他的体热,在这狭小的锦帐之中,簇拥着喧闹着,满满当当。我的头皮发麻,心跳也渐渐加速,只好像鸵鸟一样,把自己的脸埋进羽毛缎被中,背对着他,把自己卷成一个球。

可是防得了下面,防不了上面。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离我的脸越来越近。忽然背心一凉,我转过头去,他竟掀了我的被子,躺了进来。

我一直紧绷的神经线,“啪”地一声断掉了。整个人几乎弹了起来,却被他一把抱住,在我身上的穴道一拍,我所有义正言辞的训斥,都蒸发在了空气之中。

居然点我的哑穴!我瞪大了眼睛,极力表达我的不满和鄙视,以及将他千刀万剐的情绪,却只换来他的低笑,“若明日还想出这个门,便听我的,闭眼!”

这样的危急情形下,能闭上眼的,除非神仙。我还是一介凡人,如何淡定得下来,只有瞪大眼睛看着他,表达我的不认同。

他叹了口气,手指轻拂过我身上的几处穴道,朦胧中,只觉得眉心好似有蝴蝶轻点而过,之后便有温热的气息,在我冰冷的下腹涌动,渐渐回暖。

之后的之后,我便毫不客气的昏死过去,再无知觉。

再醒来时,已经是快到已时,昨夜的那人早已经离开了。若不是枕上的凹痕,我还以为昨夜他匆匆而来,只是一场梦。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是这一觉醒来之后,头昏眼花、腹部抽痛的症状一扫而空,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真不知道昨夜我昏死过去之后,他施了什么样的魔法。

收拾停当,我喝了谢瑁夫妇特意送来的燕窝粥,在程潜的陪同下,杀向京兆府。见到我来,齐王和谢瑁都有些惊讶。

齐王道:“光凌方才还在说,凤小姐抱恙在身,今日只怕来不了了。我还在说要去府上探望,小姐便到了。真不妨事吗?”

“昨夜内子去探望,还听蝶板姑娘说先生病势渐重,只怕今日起身不得,先生还是再将养一日,明日再来不迟。”谢瑁也是一脸关心,说道。

“这病症不过来得急些,发了汗好多了。谢过殿下与大人关怀。眼下人命关天,只争朝夕,凤君岂能因私害公。那几位少女尸身在何处?劳烦为凤君指引。”

齐王和谢瑁对视了一眼,都看向程潜。程潜叹了口气,道:“她素性便是如此,就遂了她意吧。”

他倒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已经到了这里,不让我做完该做的事,我绝对不会离开的……

在所有的尸体类型中,烧死是其中生前和死后改变最大的一种。所以确认死者身份,至关重要。经过初步检查,她们的浅表特征,都符合烧死这一死因。至于她们的身份,也可以说是不出所料。

“这三具尸身,皆非这两家的女儿。”我摘下手套,说道:“这两具尸身是那对双生子。据他们的邻里说,这两姐妹的容貌身量,一般无二。但是这两具尸身,却并非等高。她二人虽遭烈焰焚身,但是几根长骨却并未损坏,仅从她们尚还完整的骨骼推算,左边这具生前,比右边这具高出小半头。右边这具尸身,亦非那家的女童。据邻里所讲,这女孩前日才褪了这门牙,这具尸身,却是门牙完整,落得是犬齿。这三具尸身,皆是豆蔻之龄的女孩儿,若我未想错,她们是这三月来失踪的女孩儿。”

“依照凤小姐勘定,这三个女孩儿皆死于走水,换言之,其他失踪的女孩儿,有极大的可能尚在人世?”齐王眉宇之间现出几分喜色来,他说的没错,但是这也代表了,为了提高生还率,我们要加快破案的脚步。

我将身体稍稍倚向红木雕花的椅背,刚刚验尸的时候心情紧张还不察觉,但是结束之后,便觉得有些头重脚轻。

程潜说道:“诚如殿下所言,既然这些女子尚在人世,我们就当以救人为重。”

“那‘蝶恋花’何在?先生可将其带出?”谢瑁问我道。

我将那蝶恋花交给他。本来我以为能从这饰品上,取得哪怕一个指纹也好,却未能如愿。这饰品被雨洗风吹后,已焕然一新。

“我先命人将此物图样画出来,然后派出所有差役去寻,希望有所斩获。”

此路不通就只有另寻他法。我们的手上,也不只一条线索,“那许稳婆可找到了?”

“昨日去万年的人亦回来了。那许稳婆四个月之前急病而亡,棺椁明日便送到京兆府。”谢瑁回答道。

我揉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只听齐王道:“我已派人拿了我的手令去各县寻访,若有媒婆死在这几个月的,尸身都运来京兆府。”

他看了我一眼,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之情,“凤小姐的脸色越来越差,今日便早些回府休息,若这边有何进展,我立时命人回报你知。”

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再留在这里只是给他们增加负担,现在我能相信的,就是休息,可以走更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