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厅之中又寒暄了一阵,我便在谢府丫鬟的引导下,到为我准备的寝房中休息。秦夫人为我安排的,是一个独立的临水小院——淇园。一排五间的房子,包括正厅寝房书房乃至侍女的住所,无一不妥帖。推开窗,便可见碧水茵茵花影**漾,十足的清雅。

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双生姐妹之一蝶板,将担任淇园的首席侍女。这授意之人是谁,我已经懒得去评论了。再多想也未见得有用,既来之,则来之。就像斯嘉丽说过的,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只是可惜,让人无处可逃的,永远是今天。

痛快洗过澡,我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往寝房的方向走。柔软的锦缎拖鞋踩在绿檀木的回廊地板上,摩擦出陈旧的香气,舒适而安逸。然而这份好心情,在我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时,瞬间化为乌有。

“卿卿!”

程潜手持着一卷书册,正站在我书房的窗前,笑容满面地看着我。

我将毛巾交给跟在我身后的蝶板,取过她手上的玉簪,将散落的长发绾成发髻。这才走进书房,说道:“光隐可知道何谓非礼勿视?”

“若不是我无礼,如何能有此机缘,得以饱餐秀色?”程潜靠在桌边,叉着脚而立,依旧是一派风流潇洒的调调,笑着说道:“若按照死了几百年人的意思活着,人生岂不少了许多趣味!”

“光隐还是光隐,就算乌纱罩顶,也是本性不改。”

他痛快地大笑,再看向我时,目光转为深邃,笑声也戛然而止。他突然一把我的手,将我带入他的怀中,紧紧锁住。任我如何挣扎也不肯放开。俯首在我耳边,道:“卿卿,你总算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让我放下抵在他胸膛的手。他为我做了太多太多,而我能给他的,不过是一个拥抱的时间。只是他的怀抱越来越紧,让我几乎不能呼吸,我只好扯了睿王出来做挡箭牌。

“睿王殿下怎么未与你一起?”

门外传来一声轻咳,他松开手,我也后退了一步,蝶板端着两杯茶走了进来。

“适才睿王府来人,说是兵部有事,请光远相商。”程潜选了罗汉床的一边坐下,看不出喜怒,只是简单回答道。

“你们离开江南之前,可有见过致远?”我挥退蝶板,低声问道。

“我与光远离开江南前,曾去苏州拜祭过翔之。致远与翔之素来亲厚,猛然听得他故去,悲痛难免。不过倒也有喜讯,致远便要入京,升任礼部侍郎。”

林冲他也要做回京了吗?这下可好了,原来在江南的聚会,如今就可以在京城重开一次了。只是他见到这个死而复生,“男扮女装”的我,不知道会是怎样的表情。那谦谦君子的面具,会不会一下就冻住呢?

“老祖宗的信我接到了,那日意图于你不利之人,便是苏州府外,欲刺杀于你的歹人?”

“是他!”他话题转换的还真快,我敛回心神,回答道。

“这人的事交给我,我管保他今后再也无缘于你面前。”程潜握住茶杯,口气依旧是风轻云淡,然而他话中之意,却让人毛骨悚然。

晚饭之前,谢府男主人——谢瑁终于回到谢府。谢瑁年纪与睿王程潜相仿,也是标准的帅哥一枚,谢家男人都是风姿秀逸,到了他这里,便演变成一种亦儒亦侠的风范。而据老太君说,这位谢大公子的模样品格,倒是越长越像谢家先祖谢朝阳。

老太君和清儿是与亲人久别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一顿饭就足足吃了三个小时。清儿还是谈性未尽,我便先告退而去。虽然说这一路走马观花也不觉得特别辛苦,毕竟心中还藏着绑架未遂之事,总没有特别踏实的感觉。睿王他抽风要来,也等他来了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补上一觉。

然而愿望总是美好的,我躺在如云的锦缎被中,睡意正朦胧,就被敲门声惊了起来。蝶板走进了我的寝房,脸上依旧是我最初见到的甜美微笑,仿佛不知道她已经惹起了我的起床气:“殿下、程大人与谢大人来访。”

“你出去回报殿下和两位大人,说我依然睡下了,不便见客。何况已是漏重更深,此时相见,于礼不合。请他们回去,有什么罪,我明日自去领,我折不到你身上!”

我并不要求蝶板将我视为服侍的对象,因为如果没有睿王的关系,我与她根本不必共处一室。但是若她以为我是可以由着她的主人随意摆布的软柿子,不给我应受到的尊重的话,那我绝对不能允许。

“蝶姑娘且慢,我还有二句。无论你的立场为何,我想请你记着,我是在谢府为西席,并非捧着睿王府的饭碗,你可听明白了?为了我们以后好相见,请你记住四个字——‘非请勿进’!”

说完我也不再看她的脸色,只转过身对着墙,继续会我的周公。不管是有多么着急的事情,也不可能这个时候去办,他们活力无限是他们的事,我可没有那个精神头奉陪。

“殿下果然守时!”我旋开莲花灯台的开关,夜明珠熠熠生辉,照亮了这间斗室。睿王就站在窗边,冰冷的火焰在他双眸中跳跃,壮丽且绝艳。他默默地走到我身边坐下,什么话也没有说。

屋中一片寂静,我提起坐在“五更鸡”上的水壶,向茶壶中添满水,为他斟了一盏。他也毫不客气地抓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你若使不惯她,明日便换莺簧来替她。”

“殿下言重了!何谈惯与不惯,她有她的千思万想,我有我的一定之规。今晚之后,想必就相安无事了。”我也为自己倒了一杯。沉了片刻,我直接说道:“到底出了何事,殿下和两位大人,竟来得这么急?”

“那位前扬州刺史自尽,陈尸天牢。”

“洞察真相,为人洗冤,是凤君所愿。只是除此之外,殿下是否还有什么事,要说与凤君听?”

“你想清楚了?”睿王握着茶杯,凝视着我的双眼,一字一顿,重若千钧。

话梅刺客对我穷追猛打,只说明一个问题。如今我已被局中人视为睿王党羽,就算再如何澄清,也不会有人相信。我迎着他的视线,不想掩饰目光中的近乎尖刻地讽刺,“天下虽大,除了殿下的彀中,我还有路可逃吗?”

我的话音刚落,他手中的杯子便应声而碎。正当我以为他会对我做出什么很难想象的举动之时,他却抬起头,看向我的目光是惯常的深邃沉静,对我道:“你这样问我,想必是已经想好了。你投我以桃,本王自当报李。你安心在谢府休养,心头的那件事,便交给本王。”

他果然还是知道了,我的户籍就在岐山凤家村,就算我不说为何以女身应试充作下僚,他和程潜也是心知肚明。

林冲之于我,是惜才;程潜之于我,是思慕;他之于我,应该就是可用吧!我垂下眼眸,说道:“殿下的心意,凤君领了。只是我与人有约,必要亲力亲为,探得真相。殿下既要回报,凤君就斗胆,若殿下成事后,我仍有命在,就请殿下允我离去,从此天涯海角,再不相认。”

睿王的回答带着咬牙切齿的“表情”,“你以为单凭一个程潜,你便能翻过此案?”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算未能如愿,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所以你心里对程潜,仍是有所希冀?”

“无论凤君于光隐有何想法,都是我的私心,与殿下大事无干。”怎么讲着讲着,事情就发展到我对程潜的观感上来了?我将他的问题轻飘飘地挑过,然后问道:“请殿下告知凤君,那话梅刺客究竟是何身份?为何于凤君这般执着?”

“不管是为谁,都与我骨肉至亲。”他瞪视我半晌,这才说道,“这世间之事,本就如此,世人都以他为贤德之人,却用心最恶。”

贤德之人?莫非“话梅刺客”的背后主谋,竟是当朝诸皇子里,最以仁德见称的五皇子齐王云灿。据民间传说,齐王生母淑妃分娩前梦到释迦摩尼,所以齐王自出生之日起便不曾沾过荤腥,五岁放生御厨房里的锦鲤,七岁能颂论语孟子,十六岁上一篇新民十策》震惊四座,被翰林院视为政论文典范。他在碧落朝堂的位置,与睿王这尊“战神”一样不可动摇的,两人被合称为“碧落双璧”。

“他本人的身份殿下可知道?”

“入了暗卫便是死人。问一死人姓名,又有何益处?”睿王起身说道,“自那日你遇袭之后,舅舅便在书院之中安插了人手。通风报信之人虽百般小心,亦有一疏。舅舅已经遵照外祖母的意思处置过了,他不让谢家安生,自然下辈子都别想安生。”

难怪谢家能屹立百年而不倒,老太君不动声色,竟已决胜千里!我长出了一口气,“明日辰时,我与光凌会同你至天牢勘验尸身。”

兵器、贪墨两案由始至终,皆是他们两人的首尾,怎么谢瑁又牵涉其中?当今那位天子,不过五十几岁,虽然我只是惊鸿一瞥,但是从他说话的中气也可以判断,此人的身体非常康健。就算以碧落的医疗条件,怎么也还有十年可活。现在就得罪谢家,齐王未免操之过急,这样的挑衅,等同于将本来就与睿王亲厚的谢家,更推向睿王。

他能够与睿王齐名,肯定不是简单人物。也许他反过来认为,在这场夺嫡大战中,谢家无论如何都将站在睿王这边,正面交锋是迟早的事,这样的决裂方式更有利于处理其他关系,也说不定。

睿王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直接道:“办这种蠢事,绝不是我那举世无双的兄弟的意思。追杀扬州兵曹,是太子党的命令,可挑衅谢家,却是刺客自作主张。他以为我并不知他身在太子麾下,却心在老五,是以希望借我与谢家之手,去对付太子,他的主子好据此渔利。”

他声调未变,然而那语气中,却有一种莫名的东西,让人不寒而栗。算人者人恒算之。尤其是他们这种腹黑的人精,我无论如何都是及不上的。他的城府比我深,政治视野也远比我开阔,对于对手的了解,已经超越了知己知彼的程度。我人生中从来没有哪一刻向现在这般,感谢上苍没有安排我与他为敌。

他的言谈之中所透露出来的负面信息,让我从内心往外觉得冷。我不自觉地抱住自己的双臂,摩挲着取暖。他的眸光益发沉黯,我以为他还要再说些什么。他却默然起身,走向窗边。然而就在我以为他要离开时,他却又顿住脚步,对我说话时没有回头:“你身上的伤,可全好了?那日接得谢府的信,说那人扯了你的手臂,牵动了旧伤。”

“多谢殿下关怀,凤君已然无恙。凤君恭送殿下!”

他没有再说话,推开窗“咻”地一声,消失在我面前。

第二天辰时,睿王和谢瑁果然都到了我门外。蝶板许是吸取了教训,这次倒没敢自作主张,恭恭敬敬向我请示过后,才让他们几位进了会客厅。

大家都是务实之人,简单的招呼了几句之后,我带着阿恒和他们一起上了马车。睿王抓紧时间,向我介绍此案的情况。天牢的看守发现滕刺史死亡,是在昨晚酉时。程潜接到报告后已赶到天牢坐镇,如今只等我去验尸了。

暗不见光的狭长通道,弥漫着潮湿而腐败的气息,以及属于恭桶特有的骚臭味道,令人难以忍受。阿恒经验尚浅,已然受不住这种刺激,抱着工具箱跑到一边,呕吐出声。

我早料到他这样的反应,跟上前去,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水囊,递给他。身后传来程潜熟悉的声音:“光远、光凌,你们来了。卿卿,可还受得住吗?”

我转过身,对他报以一笑。正待开口,就听得一个声音在转角处响起,那音质晶莹剔透,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透明感,仿佛此处所有的阴暗晦涩,都被他简单的一句洗净了一般,“阿灿见过兄长!”

阿灿?竟是传说中的齐王云灿吗?长安果真“处处有言灵”,今天凌晨他还是我们言谈中的主角,几个时辰后,他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出现在我面前。

一身朴素的白衣,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透出一种浑然天成的高贵。和睿王一样,他也有一双传神的眼,幽深如古井,波澜不惊,却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自然而然地流露。他随意站在那里,以他为中心,周围所有的一切——那发霉的地面,锈迹斑斑的栏杆,都被那近乎神圣的光华笼罩。如果要从世上选一个人,永远不应该出现在这样肮脏的环境中的话,那这个人,一定是齐王云灿。

难怪在民间有这样那样的传言,他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事,只是这容貌,这风采,就有足够的说服力,引发无意识的狂热。

他与谢瑁又寒暄了两句,眸光转向我。我连忙垂下眼眸,俯身一礼:“民女凤氏,见过齐王殿下。”

“非常之地,不必多礼。”他开口,让人如沐春风。

还不等我回答,睿王已经来到我身边:“可准备好了?”

“是!”我干脆地应道。

程潜接着说道:“尸身就在里面,卿卿,且随我来。”

我从阿恒手中接过胶皮手套带上。对于我这套行头,睿王和程潜从前都旁敲侧击地问过,可这齐王明显比他们上道多了,对于我所作所为视若无睹。

程潜亲自掌灯,我在这简陋的牢房里绕了一圈。没有任何破门而入的痕迹,也并没有打斗过的痕迹。被害人躺在稻草之上,下身早已一片泥泞,发出屎溺精液特有的腥臭气。程潜已经有过初步勘验,被害人颜面青紫,嘴唇乌黑,以银针试探口舌,有染黑的痕迹,所以他最初是认为,这被害人应该是服毒而亡,只是这毒是他人强行灌入,还是自行服用他却不能断言。更大的疑点是,地上并没有砒霜中毒所应有的呕吐物,所以才想着拉我来做最后的鉴定。

我点点头,不仅是没有呕吐物,连被害人的排泄物,也并非砒霜中毒所惯常出现的水样粘液或米汤样物。与其说中毒,这人的尸体呈现出来的,更接近窒息而死的全身特征。

我掀开他的嘴唇,用酒精反复擦拭,很快的便出现了典型的“玫瑰齿”——这种牙齿出血的症状,这在百分之95以上的窒息死者身上都会出现。

“致死之因并非砒霜。”根据尸体表面特征,我已经可以作出此判断。虽然有时砷化物中毒会出现中毒性窒息的反应,但是这种情况需要大量砷化物进入体内,而且现在所见的尸体表征,亦不符合麻痹性中毒的特征,尤其是——

“何以断定不是砒霜?”

我抓起尸体的手,习惯性地回答道:“从指甲便可断定。若是砒霜致死,甲面上应有白横纹,此人甲床青紫,是为窒闷而死。”

回答之后我才觉察不对,问话之人,竟是齐王!他正看着我,眸光温柔,唇边的微笑更是毫无瑕疵。目光交错,我装低下头看着这尸体。心里开始评估,如果我现在要求尸体解剖,他们的接受度能有多少。

“若是窒闷而死,那凶徒有用了何等手段?”有一个人发问了,我抬起头,谢瑁表情正严肃地看着我,好在眼中并无不信任。

若说窒息而死,确有很多不同的分类。机械性窒息、空气缺氧、电击、中毒以及严重疾病,都可能会导致窒息。以他的症状而言——口鼻之间略显苍白,与周围的难看的不成人形的青紫形成对照,是典型的闭塞呼吸道口窒息的症状。这让我想起导师讲过的,古代监狱有一招可杀人无形:将泡了水的草纸糊在人的口鼻处,一张一张加上去,直加到人窒息而死。这样的方法很难查出死因,只能算成“圄毙”之类。

我用镊子探入他的鼻孔,一块小小的草纸屑,大白于天下。

我转过头看向睿王与程潜,他们二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明明这样的“暴毙”死因,已经很完美,又是哪一位画蛇添足,竟弄了个砒霜出来!

我的眼光扫过对面的齐王,他正看着那尸身,那双清朗出尘的眼睛,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气息。这人要么真的无辜,要么就是他的演技,真是影帝级别。

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他的存在,就好像一种信仰!不过就像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总有另外一个人,不畏浮云遮望眼,可以洞悉所有的伪装。只是不知道在这场天下豪赌的最后,到底会是谁在那硕大的宝座下,沉郁着“既生瑜何生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