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已经无力改变什么了。
连日的直播让我感到恶心。我并不感到累,那些胶囊能消除所有的疲劳。
而我只感到疲惫。
齐洛登上航船。杜可夫正在驾驶舱里看电影,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地和他打招呼。
“早上好。”
“……是早上了?”
“你又熬夜了?工作再忙也要好好休息啊……”杜可夫说。
“谢谢,我会注意的。”齐洛说,他又问,“我们要去哪里?”
“你的经纪人没告诉你吗?”
“没有。他待会儿也会在船上吗?”
“不,”杜可夫说,“林先生只让我接您去拍个广告。”
齐洛坐下来。
“老杜,”他说,“我觉得……我们算得上是朋友了吗?”
杜可夫暂停了影片,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这样问?”
“你会帮我吗?如果我有求于你的话……”
杜可夫转过去,按下播放,继续看着屏幕。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正在沼泽中与鳄鱼搏斗。
“你要干什么?”杜可夫问。
齐洛深吸一口气,他的嘴唇翕动,仿佛在咀嚼什么神圣的东西。
“去清宁山。”他说。
他要到她那边去。他现在明白了,只有离开这里他才能自由。他怎么一直没有发现呢?其实自由之门一直开着,囚禁着他的,是人类的欲望。那些浮于表层的东西,那些标志着触手可得、不费功夫的东西,屏幕里的东西。
他们获取信息,不在乎是真是假,只要能自圆其说,符合他们心中的模板,他们会感到满足。
齐洛明白,他可以轻易地离去。他不会给林登造成什么损失的。林登会把他的失踪炒成热门话题,然后迅速扶起一个他的替代者——也许是苏佳娜,也许是别的新人。无论如何,他总是有办法搞定一切。
他呼叫了林登,把他的计划讲给他听。这正是太疯狂了,他想,但只有疯子才能逃出去。
现在他的头脑混乱,很难把事情讲明白。他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地说了半天,林登只是在屏幕那头看着他,很认真的样子,从未打断过他。
他没有把左莱雅的事情告诉林登,只是说他要走。“我想,提早和你说一声,你炒作其他人的效果就会更好。我不想让你失望,一点都不想,对不起,但是我不能……”
他的声音小下去。他没有别的话要讲了。
“我明白了。”林登说,“我会安排好的。”
齐洛感到安心。航船正向清宁山的方向前进。他打开探照镜,看了看底下街道的样子——当然和从前没什么差别。但此时他心中有了新的希望。
“到了。”杜可夫说,“我只能停在这里,你要自己走过去。”
“谢谢。”齐洛说。
司机显得手足无措。
“为什么要感谢我?”他说,“这是我的工作……”
“是的,工作。”齐洛说,“每个人都有一份工作。你的工作是有价值的。”
他走下航船。杜可夫坐在驾驶舱里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杜可夫肯定不知道,这会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他每天都盯着屏幕,看着同样的一群人的直播,看别人的生活,只要还有人看,这场戏就不会完结,而他也永远不会知道,什么叫做告别。
齐洛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一个摄影机器人探出头来,悄悄跟上了他。
一家超市里,刚刚上班的收银员用终端连接上收银台前的屏幕,进入一个直播间。
“让我们跟上他……嘘……”主持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说。她身后有一个大屏幕,人们可以从那里看到齐洛模糊的背影。
街上还是老样子,劳动者们盯着屏幕,匆匆前行。
齐洛厌恶这种场景。因此他更感到一股急迫感。
他看着灰色的天空,没精打采的高仿真植被,一阵阵传来的虚拟香气,还有无处不在的闪光的屏幕。
他看到远处的清宁山,那温柔的一点绿,微笑回到他的嘴角上。
“我想他应该感到很痛苦。”一位嘉宾说,“你看他笑得多勉强啊。”
“是的,”主持人赞同他的看法,“他的侧脸那么忧郁……”
“让我想起他的少年时期。”第一位嘉宾说,“但如今,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坚定。”
“因为他有了想要保护的东西。”
“没错。”第一位嘉宾点头,“不知道这位孤独的漫游者现在到了哪里。”
“现在我们来看一下街景……噢,这台摄影机器人的像素不高,不过这样才有挑战的乐趣嘛。不知道有没有观众已经找到他了……”
“动起来!动起来!告诉我们他在哪里!用镜头捕捉到他的身影!”
齐洛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对面走来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像个学生,背着双肩包,手指的特征不那么明显,正在百无聊赖地盯着屏幕,摆弄手机。
年轻人歪歪斜斜地向他走来,即使知道芯片会在他们相撞前调整路径,齐洛依然习惯性地往旁边让了一让。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怔住了。
齐洛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了慢动作回放。
年轻人抬起一条眉毛,然后是另一条,他瞪大眼睛,张大嘴。
“天呐!他在这里!”一声尖叫穿透了他的耳膜。
“在清宁山!他在清宁山!”一条红色加粗的弹幕从屏幕上划过。
齐洛在奔跑。
他身后跟着许多人,街上的劳动者们,店里的劳动者们,捧着手机的劳动者们。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事情的确发生了。
齐洛拼命地奔跑。
他拐进小巷,穿过车行道,冲上天桥。可是没有用。
他身后跟着许多人,他们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前路。
他们跟着他奔跑,奔跑,奔跑。
齐洛看见屏幕。满街的屏幕上都是他的脸。他尽可能地避开它们,可是屏幕无处不在。
他的体力将要耗尽,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们向他跑来,在他身后,人群的海啸涌来。他感觉自己将要被他们吞没。
“我拍到了!我拍到了!”他听见有人喊道,“我第一个拍到他!是我率先找到了他!”
他挥舞着手机,在那屏幕上,齐洛也看到了自己的脸。
我们。
还有他们,他们,他们。
从前我们是他们。
是他们让我们成为我们。
之后我们不甘愿成为我们。
然后我们就变成他们。
我知道有人在唱歌,但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我看见他们正走过来。
他们,走在街道上。
他们看着屏幕他们走在街道上他们唱着歌但没人听见他们他们他们……
齐洛变得更加忙碌。
除了直播以外,他有了一件新的事情要忙——林登管它叫“动态直播”,与“直播派对”相对。这个名称在业界内被广泛采纳。
如今动态直播是最流行的直播形式。劳动者们喜欢动态直播,因为它让他们感到久违的活力。“我喜欢这种感觉,”一名观众留言说,“好像发现了生活的另一面!”
好吧,齐洛想,起码现在他们走路的时候不会只看着手机了。
他们变了,起码这不是最差的结局。
齐洛站在房间的窗前等航船,一辆飞行摩托从他上方掠过,戴头盔的飞车党发出尖利的啸叫。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曾经有一个女孩骑着飞行摩托来到他窗前,大声喊他的名字。
是谁?
他记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