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聂修回来第一天就去找了傅行知,让他出面找人去买房。他对佟春晓的房子了解得一清二楚,不过为了不引起佟夕的怀疑,也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明知故问。

佟夕说:“我姐的房子,在同季路那边的香樟园小区。”

傅行知立刻以行内人的身份说道:“那一片房子应该好卖。同季路那边有个二小,也是不错的学校。现在教育资源比医疗资源还重要,我们新开发的楼盘,和实验小学签了合同,简直不要太抢手。”

话题故意朝着实验小学引,佟夕果然关心起来,问房子多少钱一平方米。傅行知报了个价,把佟夕吓一跳,学区房果然价格惊人。

“我正打算买个小户型呢,没想到这么贵。”

傅行知笑嘻嘻地道:“你要买的话,肯定给你打折啊,给你个内部价。”

佟夕又惊又喜:“真的吗?”

“当然,就算你和聂修分了手,咱们也还是朋友啊,给你走个内部价没问题。如果不是按揭,直接付全款,还能折上折。”

佟夕忙说:“我肯定是付全款。不过,要等香樟园的房子卖了才行。今天看房的人对房子挺满意,我估计能成。只是,就算要卖,等签约办手续再拿到钱,还得好久,我就担心你那里的房子被人一抢而空了。”

“不急,不急,我这边楼盘刚刚开始售。我回头给销售经理打声招呼,给你留一套,你要多大面积的?”

“香樟园的房子卖不了高价,估计折算下来,能买你这边一套八十平方米的,不过我还要留点装修的钱,所以,买个六十平方米的差不多了。”

傅行知暗自服气,因为聂修交代的正好是五六十平方米的:“没问题,回头你有时间去挑挑户型。”

莫斐道:“你看,来和朋友聚聚不会吃亏吧,我一年的油钱和电影票也有了,佟桦上学的事也办了。”

佟夕笑嘻嘻地双手合十:“老天保佑,让吴老板赶紧签约把房子买了。”

傅行知端起酒杯,笑意盈盈地抿了一口:放心,“我”会保佑的。

佟夕好久没这么高兴过,倒了杯酒送给傅行知,再三感谢。

傅行知接过她的酒杯,却端在手中没喝,一本正经地说:“我刚好也有个小事要找你帮忙。”

佟夕言笑意盈盈地一口答应:“我能帮的,一定帮。”

傅行知说:“你肯定能帮。”他还没说什么事,突然身后的房门被打开了,聂修抱着羽绒服走了出来。

佟夕和聂修的视线隔空相碰。他漆黑的眼将她上下逡巡了一遍,仿佛难以置信。

佟夕扯开嘴角,对他笑了笑:“你醒了。”

聂修没有说话,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佛这屋子里没有别人,只有她和他。旁边的三人都看戏似的,默然不出声。

佟夕的笑容被淹没在他的目光里,他的眼神中太多情愫,像是汹涌的海潮。她难以承受这样的目光,逃开了去看傅行知:“你刚才说让我帮忙。”

傅行知如梦初醒似的哦了一声,笑嘻嘻地指着聂修:“就是想让你帮忙送他回去。他明天上午去机场,晚上不回梅山别墅,住灵溪路那边。”

聂修走近,拉开傅行知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冷静地说:“我叫了代驾,别为难她了。”如果不是沙哑的声音和略带迟缓的动作,很难让人相信他喝多了。

他永远都是沉稳有度、不失分寸、不失风度,耀眼而遥远。大概唯有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满身泥泞,头发凌乱,胡碴初生。

佟夕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说:“不为难,我送你。”

傅行知和莫斐齐齐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那我们就放心了。来、来,聂修再吃点东西。”

聂修摇摇头:“胃难受,不想吃。”

佟夕道:“再点一份粥吧。”

聂修没吭声,也没反对。

傅行知对莫斐挤挤眼睛:“你看,果然就听佟夕的话,我们说什么都没用。”

佟夕正觉得尴尬,刚好手机响了,是叔叔的电话,问下午看房的结果如何。佟建文刚说完,手机被佟桦抢了过去,问小姨什么时候回来,然后又撒娇让她给他买小火车。

佟夕一听到佟桦的声音,脸上立刻就带出宠溺温柔的表情,声音温温软软:“好,你早点睡觉,不要调皮。”

“我最爱小姨了。”佟桦对着手机很响地亲了一口。

莫丹在旁边也听见了,不禁笑:“好可爱。”

佟夕笑:“是啊,两三岁的时候最可爱,肉嘟嘟、香喷喷的,我特别喜欢揉他的小肚皮。”

莫丹托着腮羡慕地说:“我妈曾经说过,不生个孩子,你永远都不知道你可以爱一个人爱到什么程度——可以为孩子付出一起,甘愿为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给他。”

佟夕含笑点头:“是这样。”

莫丹被她一副过来人的样子逗笑了:“你没生孩子,是体会不到的。就算你很爱佟桦,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可还是不一样。”

佟夕笑:“是吗,那我可能体会不到了。”

莫丹叹气:“和沈希权在一起时,我特别想要孩子,一直没怀上。现在我反而特别庆幸,我们没有孩子,不然,离婚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

佟夕听到这里,笑容顿消。那个秘密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里。莫丹非常渴望生孩子,而沈希权并不想养育一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这是一个不可解的困局。

原先她认为离婚是因为沈希权出轨,所以坚定不移地站在莫丹这边,可是现在知道了真相,她心里又很同情他,她并不认为他很自私。因为她非常清楚养育一个孩子,要付出多少心血,不仅仅是金钱和时间,还有爱和责任。小到教他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大到培育他成才,让他有生存立足的本领。漫长的一生,你都要为他操心。没有血缘关系,真的很难做到那么无私。

吃完饭,一行人离开酒店。傅行知的代驾先到,他先行一步离开。不一会儿,聂修叫来的代驾过来开车。

莫丹凑到佟夕的耳边小声说:“你送他到门口就成了,可别进屋,酒后容易乱性。”

佟夕脸色一红:“你想什么呢?”

莫丹捂着嘴说:“这是一个熟知男人本性的已婚妇女的忠告。我担心你们把持不住,他明天误了飞机。”

佟夕窘得脸色通红,打开车门坐到了后排。

聂修和两人道了再见,也跟着坐到了她的身边。

代驾问具体地址,要开导航,聂修报了星园小区的地址。佟夕忙说:“先把你送回去,我打车回家。”

聂修揉了揉太阳穴:“我没事,只是不能开车,脑子很清醒。”

深夜的街道,几乎没有行人,街道两侧挂着喜庆的红色小宫灯,偶尔听见稀疏的燃放烟火的声音。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佟夕下了车,聂修也跟着推开车门。佟夕说:“你早点回去休息。”

聂修:“我送你进去。”

佟夕没有反对,和他一起走进小区的楼下,停住脚步。有些话,她在心里堵了一晚上,还是觉得一吐为快比较好。

“聂修,我不是故意不来,只是不想给你希望……如果那样,最终你会很失望。”

聂修笑了笑:“我明白。我希望我们即便不是男女朋友,也还是很好的朋友,不要老死不相往来。”

佟夕垂着眼帘,没有回应。她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关于分手,早就不再怨愤。

不愿意和他做朋友,是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唯有他让她动心过,而且那么快的动心。她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再次动心。她只有防患于未然。可这个原因,她不能说。

聂修说:“你不要有任何负担,我并没有要求你回报什么,只是想弥补以前该做而没做到的而已。你不和我复合,是我早就预料中的事情。但是,我并不会因为预知这个结果而就此放弃。我做事一向不问结果,只问有没有倾尽全力。”

他越是这样说,佟夕越觉得难受,嗓子里像堵了一团东西,沉甸甸的,一直从喉咙压到心口。

聂修把手放到了她的头发上。她一动未动,任由他的手指沿着头顶慢慢摸下去,直到发梢:“下次见到你,你的头发应该长到第三根肋骨的位置了。”

佟夕咬着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哭。下次再见,何年何月,又是何时。

他的手指离开她的发梢,伸到她的面前:“再见,七七。”

佟夕握住了他的手,声音仓促而哽咽:“再见。”

“沈希权说你的心破了洞。希望我下次能把它补好。”

佟夕在眼泪涌出之前,从他掌心里抽出手,飞快地转身。

远处的烟花,在夜空中璀璨绽放,寒冷的冬夜也有这么美丽的颜色。

新的一年开始,佟夕终于有了否极泰来的感觉,事情开始一件一件顺利起来。

首先是警方找到了肇事逃逸的司机,竟然是蒋文俊的大哥蒋文海。因为这桩肇事逃逸事件性质比较恶劣,蒋文海坐牢是免不了。他妻子为了能少赔些钱,主动把蒋文俊的下落告诉佟夕。这也许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佟夕没想到蒋文俊在三年前就去了非洲,他有个同学在那边开金矿,难怪这么久都找不到他,她请了私家侦探都没有探听到他的一丁点消息。得知他的下落是个好消息,但是这个消息让她无法开心起来。沈希权陪她一起去的安城县,在回程的路上,劝她:“我看这事算了,你总不能追到非洲去。”

“非洲那种地方刚好可以买凶伤人,也不用讲什么法律了。”

沈希权笑:“哎哟,没看出来,你比我还厉害啊。”

佟夕笑不出来,她是真的有这种心思,不过不会付诸行动罢了。

沈希权道:“他哥坐牢,也算是他得了报应。他嫂子有病不能外出务工,全靠他哥支撑全家的生活。他哥这一进去,一家的日子不好过,他妈也不会好过。”

佟夕不同意沈希权的看法:“蒋文海坐牢是罪有应得,如果我那天没有遇见聂修,肯定送命。可是,他就算害死人,也就被判个几年,你不觉得不公平?”

“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就像我,虽然也干了些不怎么光明正大的事,但从来没有害过人,为什么会被老天这么对待呢,我也觉得不服。可是,不服也得憋着啊。”沈希权牵扯了一侧的嘴角,露出惯常的微笑,可是,佟夕看得出他笑容里的落寞。

“权哥,你和莫丹真的没有复合的可能吗?我看得出莫丹还是很爱你的,不然,也不会离婚这么久还这么痛苦。”佟夕顿了顿又说,“聂修走的前一天,我们一起吃饭。我看到她酒喝得很多,酒量涨得很快。”

沈希权跟没听见似的,问:“你和聂修这一段时间相处得还不错吧?”

“比较别扭。”

“别扭就对了,不别扭没戏。”

佟夕:“……权哥,你现在特像个红娘,你知道吗,聂修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啊!”

“好处就是……你将来会知道。”沈希权说了半截话。

佟夕最恨别人说半截话了,可是她了解沈希权,如果他不肯说,她怎么问,他也不会告诉她答案。

于是,晚上她给聂修发了信息问他。结果他回复过来一个问号。她气得把手机扔下就去洗澡了。

洗完了,她对着镜子梳头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聂修说过的话:“下次见你,头发应该长到第三根肋骨的位置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头发,后知后觉自己也够糊涂,这么多年都没留意过头发生长的速度,每天忙忙碌碌,总有做不完的事,尤其是佟桦从浠镇来到她的身边,工作日她忙着工作,周末她更忙,带着他去上兴趣班、去公园、去游乐场、去看电影、去图书馆,两天下来,比上班还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