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建文也说:“多一个人不觉得热闹,少一个人就冷清很多。”
周余芳埋怨:“谁让你不叫佟鑫回来。”
提起儿子,佟建文就变了脸色:“眼不见,心不烦,他不回来更好。”
佟夕教佟桦怎么用学习机,奇诡的是,平时都觉得时间飞快,今天却异常缓慢,仿佛凝固冻结了一般。她无精打采地熬了一个小时,直到接到一通电话,才提起精神。
打电话的人叫张立恒,是房产中介公司的一个业务员。佟春晓过世一年,佟夕找到这家房产中介公司,想要把房子卖了。香樟园的位置不错,周围交通便利,这套房子户型也好,看房的人挺多,但是,一打听这房子里出过事、死过人,便再也没了下文。价钱比同样的房子便宜十万八万也没人肯要。
没想到,张立恒竟然带来一个好消息。有人对香樟园的房子很感兴趣,想要下午去看房。
佟夕问:“那你有没有告诉他房子里出过事?”
以前张立恒都主张瞒着不说,结果好几次都是在签合同之前,对方反悔。佟夕索性让他别隐瞒,以免耽误彼此的时间和精力。
“说了,他不介意。这位吴耀祖先生是个海归,个近期回国创业,公司就在香樟园附近,所以想就近在周围买一套二手房作为员工宿舍。”
原来是当员工宿舍,难怪不介意。佟夕说:“那你和他约个时间吧,我这几天都有空,随时都能带他过去看房。”
“那行,我先和他约好时间,等会儿回复你。”
过了一会儿,张立恒打来电话,说:“今天下午两点钟行不行?”
“没问题。我两点钟在香樟园等你们。”挂了电话,佟夕便对佟建文说自己要赶回市里一趟,有人要看房子。
佟建文忍不住嘟囔:“你说你这丫头多倔,刚才聂修要回市里,你和他一起走,不就成了,这会还要去坐大巴。”
佟夕笑:“那会儿不知道有人要看房啊,这电话早打一个小时就好了。”
平时从浠镇去市里的车特别多,两小时一趟,可是春节期间司机休假,只有早八点和下午一点两趟车。佟夕买了下午一点的车票,急忙给张立恒打电话道歉,说自己三点半才能到,让他转告一下那位吴先生。
下午三点钟,大巴车准时开到市里,佟夕下了车径直打车奔向香樟园,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五分钟到了楼上。
她从包里拿出钥匙,打开房门。久无人住的房间,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沉闷和孤寂。她的目光落到客厅的某一处,心脏像是被人紧紧地揪住,无法呼吸。
她疾步走到窗前,打开了所有的窗户。冬天的寒风吹透了整个房间。她抱着双臂,迎着风,从心里到身体,都是冰冷的感觉。事情过了三年多,她依旧忘不了那一地的血。
房门开着,她听见上楼的脚步声和男人的交谈声,转过身,看见张立恒带着一个年轻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黑发中挑染了几缕白色头发,时髦的翻毛领大衣,脚上是一双黑色马丁靴。这位吴耀祖先生听名字很传统,没想到真人如此时尚,乍一看,就跟从时尚杂志上走下来的模特一般。
佟夕背对着窗户,整个人被淡淡的一圈光影笼罩着,容光艳绝而清冷,若不是发丝被风吹拂,吴耀祖几乎要把她当成完美无瑕的玉雕美人。
他真是没想到房主竟然是一个如此年轻、如此貌美的姑娘,惊艳到有些失态,竟看呆了。
佟夕走上前和他打招呼,说:“你好,吴先生,我就是房主。”
吴耀祖这才回过神来。他毕竟是国外长大的青年,哇了一声后伸出双手,毫不吝啬地夸赞道:“佟小姐真是太美了。”
佟夕笑了笑,和他握过手,领他看房子。他一边看房子,一边看佟夕,眼神热辣而专注。
房子虽然年限比较久,但是重新装修过,家具也都是新购置的,完全看不出破败。吴耀祖看过房子,又拍了一些照片,貌似非常满意。
张立恒又在旁边舌灿莲花,说香樟园的位置有多便利,附近学校、医院、地铁一应俱全。
吴耀祖连连当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佟夕:“房子我很满意,佟小姐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什么事也方便及时沟通。”
佟夕顶着他热辣辣的目光,很明显地感觉到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也没办法拒绝,和他加了微信好友。
看完房子,佟夕送两人下楼。吴耀祖的车子就停在楼下,是一辆非常招眼的红色跑车,和他本人倒真是非常相配。
张立恒是骑电动车来的,车把上还挂着特别花哨的挡风布,和吴耀祖的跑车一对比,真让人感叹投胎是个技术活。
吴耀祖知道佟夕不住这里,殷勤地问:“佟小姐住哪儿?我顺路送你。”
佟夕笑:“谢谢,不用了,我男朋友一会儿来接我。”
吴耀祖失落的表情也很夸张:“你有男朋友了啊?”
佟夕促狭地眨眨眼睛:“是啊,你不是夸我漂亮吗,没男朋友的话,你不觉得奇怪?”
吴耀祖笑嘻嘻地点头,说:“没错,没错。”然后,他潇洒地挥挥手,开着他招摇的红色小跑车离开了。
佟夕站在楼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辆红色跑车,不知不觉想起大一那年,聂修送她去报到,借了傅行知的红色跑车,和吴耀祖这一辆很像,也是这般招摇热烈的颜色。那时候,她爱他的心,也是火一般热烈。
她慢慢走出香樟园的大门口,站在路口,四下张望,春节的T市可真是清静,大街上到处都是出租车,招手即停。
此刻再赶回浠镇有点太晚,可能也没班车,她打车回到星园小区,刚刚进门,莫丹打来一通电话,问她从芦山乡回来了没有。
佟夕出事也没告诉她,她还以为佟夕和往年一样去了芦山乡。
佟夕说:“我在自己家。”
莫丹期期艾艾地问:“哦,那个……你知道聂修回来了吗?”
“我知道。”
莫丹声调一拔:“你知道?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以为莫斐早就告诉你了。”佟夕也没想到莫斐居然没提。
“他天天和他的女朋友腻在一起,早就忘了他还有个亲姐,见色忘姐的东西。聂修明天要回英国,晚上傅行知请他吃饭,让莫斐叫上我,我才知道这家伙居然回来十几天了。你们居然都不告诉我,是不是都忘了还有我这个朋友?爱情靠不住,亲情靠不住,友情也靠不住啊。”莫丹说着说着,声音都有点变调了,因为离婚,她最近真是非常脆弱,情绪波动很大。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佟夕连忙把自己在芦山乡遇险,然后大病一场,在医院住到过年的经历说了一遍。
莫丹听得一头虚汗:“我的天哪,怪不得你这段时间都没和我联系。我还以为山里信号不好。多亏了聂修,不然,真是不堪设想。”
“是啊,多亏了他。”佟夕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听莫斐说,聂修想和你复合?”
“嗯。”
“那你的意思?”
“我没那个意思。”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佟夕提高了声调,听上去很坚决。
“那你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我还是不去了吧。”
莫丹沉默了一会儿,叹道:“感情的事真是很烦,剪不断,理还乱。”她在说佟夕,也说她自己。
佟夕低声说:“还是当断则断吧。”这句话,佟夕是说给自己听的。
挂了电话,佟夕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石英钟嘀嗒嘀嗒地走动,显得房间里愈发孤寂。
她不想承认自己居然习惯了有人陪伴,短短十天的时光,聂修将她三年的习惯打破。她起身去收拾房间,打扫卫生,只有闲的时候才会东想西想,忙到身心俱疲的时候,就不会胡思乱想,这是她的经验。
夜幕一点点降下来,窗外沉入光怪陆离的世界,偶尔有烟花点亮夜空。佟夕把阳台上滴水观音的每一片叶子都擦了一遍。突然间,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起来,她隔着沙发看着手机,迟疑了几秒钟走过去,看到屏幕上跳动的是莫斐的名字,莫名其妙地心跳加快。聂修此刻正和莫斐在一起。
“新年好。”佟夕语气平静轻松,丝毫听不出心里的波动。
“我听莫丹说你在市里,你既然来都来了,就一起吃顿饭呗,又不是吃你,你怕什么。”电话里面传来说话声,有莫丹的,有傅行知的,可是没有聂修的。
佟夕哼道:“谁说我怕了。”
“不怕,那你就来啊,再怎么说,聂修也救了你一命,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啊?你咋这么无情无义呢?”
莫斐在用激将法,佟夕无动于衷,沉默着不回答。
“聂修闷头喝酒,话都不多说一句,我看着都心疼,你过来劝劝他,明天还要坐飞机呢。”
佟夕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你和傅行知,还有莫丹,几个人都劝不住,我能劝得住吗?”
“一万个我们,也抵不上一个你啊,你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啊?”
佟夕:“……”
“我把地址发给你。不念过去,也看在现在的分上,你来一趟成不成?”
莫斐挂了电话,给她发了条微信。看到地址,她心里一沉。
浠湖春天四个字,像是一扇通向回忆的窗,那是她和聂修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佟夕最终还是在犹豫了半个小时后,去了浠湖春天,主要是莫斐说的那句话打动了她,不念过去,也要看在现在的分上。聂修这次回来做了许多事,都让她无法太过绝情。
包厢里热热闹闹,傅行知和莫斐、莫丹都在,却不见聂修的影子。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茅台酒瓶却已空了一个。
傅行知眉飞色舞地拍了下桌面:“完了!我刚和莫斐打赌你不会来!”
莫斐喜笑颜开的拍手:“我就知道佟夕不会这么狠心。”
“哎哟,我去,一年的油钱啊!”傅行知捂着心口,直喊着心疼,却是一脸嬉笑,没见输得这么高兴过。
莫丹惨呼:“完蛋了,我也赌你不来,我输了一年的电影票!你不是说了不来吗。”她嘴上埋怨着,眉眼里却都是促狭的欢笑。
佟夕略有点尴尬,轻声问:“他呢?”
莫丹努了努嘴:“喝多了,在里间休息。”
佟夕愣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个空酒瓶。他很少喝白酒,也从没听说他喝醉过。
莫斐走到门口,推开房门看了一眼,说:“睡了。”
佟夕轻轻走过去,里间里亮着一盏落地灯,灯罩下有橘色的光,投射到地板上,像是一团圆月。聂修躺在长沙发上,一条腿支在地毯上,身上盖着的羽绒服滑落了一半。静悄悄的房间里,他的呼吸有点重,高挺的鼻梁在清俊的脸颊上落下一个阴影。
莫斐正要叫醒他,佟夕拦住莫斐,小声说:“让他睡一会儿吧。”
她轻轻走近,将羽绒服拿起来,重新给聂修盖好,而后,转身离开,轻轻地带上房门。
莫丹问她吃饭了没有。佟夕说:“还没呢。”
“来一起吃吧。”莫丹拉着佟夕坐下,正对面是聂修的位置。他的餐盘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旁边放着一碗鱼羹,还剩三分之一的模样。
佟夕忍不住说:“空腹喝酒容易醉,你们怎么不拦着他。”
莫斐立刻说:“我说拦不住,你还当我是骗你呢?你问问莫丹,我们劝了没有。”
莫丹忙说:“这事怨我,要是我不提你来市里就好了。”
“你说你要是在浠镇也就算了,聂修一听莫丹说你来了市里都不肯过来,哎哟,我都不忍看他的表情……”莫斐摇头,叹气。
佟夕硬生生被他说出了几分内疚,连忙解释:“我本来就没打算来,刚好今天下午有人要看房子,我这才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