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夕又是一惊:“我哥和你在一起?他不是说过年加班吗?”

“其实是你叔不想看见他。两人见面就吵,大家都过不好年,索性我就约他出来玩儿了。”

佟夕:“……”

“怎么了,找我有事?”

佟夕这才想起自己打电话找他是有一件大事:“权哥,你玩得这么开心,头上都绿了,你知道吗?你看一眼微信,我给你发张照片过去。”

佟夕把那张背影照片发给沈希权,过了几秒,沈希权说:“嗯,看到了。”语气很平静,毫无波澜。

佟夕很吃惊:“你居然一点都不生气?”

“我们分手了,还生什么气。”

佟夕更加吃惊:“分手?你们居然分手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年前。”

“为什么分手?”

“因为发现不合适。”

佟夕根本不信:“你骗鬼呢,你离了婚,才发现和她不合适,你开始干吗去了?大脑被浪冲走了吗?”

沈希权唉了一声:“谁还没个脑子进水的时候呢?你看聂修那么聪明,不也照样干过傻事。”

佟夕被噎了一下,说:“你和聂修能一样吗?你都进化成人精了。”

沈希权和江兰兰相识不是一天两天,当初为了能快些和江兰兰在一起,他不惜分给莫丹一半身家,只求最快速度脱身。他不是个头脑简单的男人,绝对不存在被江兰兰欺骗的可能。这中间难道有什么隐情?

“权哥,你不会是……同性恋吧。”

电话里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佟夕把手机拿开了一点,皱着眉头等他笑完。

这个猜想也是临时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因为堂哥说在单位加班不回来过年,结果却和沈希权跑到海南去度假,导致她有了这个奇葩的猜测,当然,她自己也是不大相信的。

沈希权一边咳,一边笑:“你这脑洞有点大啊。放心,我只喜欢女人。我和你哥是纯洁的哥们情谊,你别想歪了。”

佟夕有点窘:“那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那解释,我压根不信。你要是不说,我就把照片发给莫丹。”

沈希权的笑声戛然而止,说道:“别。”

“那到底为什么和莫丹离婚,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沈希权在电话里沉默了大约半分钟,佟夕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你说对了,我的确是有病。”

佟夕脑子一蒙,这是她最不愿意接受的结果,她宁愿他是同性恋,也不是得了绝症。能让他想出这种烂招的病,一定不会是小病。她声音有点颤抖:“权哥,你什么病啊?”

“没有生育能力。”

佟夕长松了一口气,万幸,不是绝症:“莫丹知道吗?”

“如果她知道,肯定不会和我离婚,毕竟我曾经帮过她。如果她因为我有毛病而和我离婚,肯定会被人说三道四,骂她没良心,就连她妈也不会同意。我这个人其实不是个好人,不怎么讲道德,但是,我最恨道德绑架。”

当初莫丹和他结婚,的确是有那么点报恩的意思,当然更多的成分还是喜欢。

那年莫丹的妈妈得了癌症。因为莫父早年离世,莫母一人工作供两个孩子上学,且还是一对双胞胎,家里没有任何积蓄。就在莫丹急得发疯的时候,忽然有人找上门来要买她的画作,说是一家新开业的旅游酒店,需要在房间里摆放一些画作,不需要名家名作,只要画得好看就行,而且价格不菲。

这个买主将莫丹几年间的所有画作都买了,解了她的燃眉之急。莫母顺利做了手术,化疗效果很好。

此事过去半年多,佟夕有一次带着佟桦去浠湖度假村玩,看到饭店的走廊中,挂的都是莫丹的画,才知道那位买主竟然是沈希权。莫母生病的消息是佟夕无意间透露给沈希权的。

莫丹得知真相感动至极,坚定不移地要和沈希权结婚。莫母对一对儿女要求严苛,如果换作别的男人,比莫丹大十岁,还大学肄业,莫母是死也不会答应的,然而,知道沈希权就是当初买画的人,她便没再反对。

沈希权说:“你也知道莫丹有多喜欢孩子,时常说她有双胞胎基因,一定会生双胞胎。”

佟夕忙宽慰他:“现在医学发达,就算你不能生育,你们也能有孩子。”

“接受**捐赠吗?可我这人比较自私,还没有心胸宽广到去养别人的孩子。但我也不能阻止莫丹生孩子,这对她不公平,所以,离婚是最好的选择。”

“你们就这么离婚,也太遗憾了,如果莫丹愿意为了你不生孩子,你会不会和她复婚?”

沈希权没有一点迟疑,说道:“不会。”

“为什么?”

“我一辈子都觉得对不起她、欠了她,这日子我过不好。我也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我这人比较自私自利,不喜欢委屈自己,更不喜欢欠别人。”

佟夕也没辙了,闷闷地说:“权哥,对不起。我前一段对你态度十分恶劣。不过,你干吗要瞒着我?你告诉聂修,都不肯告诉我,你跟他比跟我还亲啊?”

“我怕你告诉莫丹,她就不肯和我离婚。再说,不能生孩子对一个男人来说也是挺丢人的,尤其是我这种死要面子的人,不想让别人知道。但是,你因为我和莫丹离婚,变得更加偏激。我想想,还是告诉你得了。”

佟夕明白他的意思。他出轨,的确让她更加坚定了不婚的决心。

沈希权吸了一口椰子汁,说:“虽然我离了婚,但是,我还是要说,结婚其实挺好的,和喜欢的人结婚也挺幸福。我如果没毛病,肯定会和莫丹白头到老。”

佟夕知道他想说什么,沉默着不接话茬。

沈希权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和聂修之间没什么不能修复的矛盾,就是一个误会而已。”

“你想得太简单了,是他不信任我。”

“信任这个东西非常脆弱,没有你想的那么坚不可摧,你能完全地信任你自己吗?你喝醉了,就可能变成另外一个人,做出你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等你酒醒了,你都不相信那个人就是自己。要求别人无条件地信你,这不现实。”

“权哥,我说不过你,我挂了啊。”

打完这个很长的电话,佟夕心里真是很难过,何止是莫丹喜欢孩子,沈希权更喜欢小孩儿,见到街上有人推着婴儿车,他都要探头看上一眼。他对佟桦更不必说,时常带着佟桦去游乐场。佟桦喜欢他,甚至超过舅舅。可是,他这样喜欢小孩儿,却偏偏不能生育。

他口头上说自己很自私自利,不愿意养别人的孩子,其实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他并不自私,离婚是为莫丹考虑,而且给了她一半家产。

聂修的车子洗好后被送了过来。两人回到佟家,佟桦眼尖,指着聂修的大衣下摆说:“叔叔,你这里有血。”

聂修低头一看,衣角处的确沾了一片血迹,于是脱下来拿去卫生间洗。老宅里没有暖气,卫生间里也没空调,一股冷飕飕的寒意袭来,身上只有一件羊绒衫的他打了个寒战。

“这是我哥的棉袄,你先穿一下。”

聂修转过身,看见佟夕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棉衣,表情有点不大自然,仿佛怕他多想,不等他开口,便先行解释:“我怕你感冒了传染给佟桦。”

聂修眼睛里带着些笑:“谢谢,你还挺关心我的。”

佟夕无视他“自作多情”的眼神,弯腰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吹风机:“这天气恐怕两天都干不了,用这个吹吹吧。”

正说着,她手机响了,是高中同桌林浠打来的电话,告诉她今晚上聚餐的时间和包厢号。

聂修问:“你有同学聚会?”

佟夕点了个头,便出去了。

除夕夜佟夕在微信群里给高中同学拜年,大家听说她回来了,就约她一起聚餐。

佟夕好几年没回浠镇,难得大家聚聚,也就没推辞。

聚餐的地方就在镇中心的来福酒店,离佟家很近,聂修要开车送她过去,她说:“没几步路,不麻烦你了。”

回乡过年的同学还挺多,二十多人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喝酒猜拳,又笑又闹,个个都比高中时候活泼开朗,经过几年的历练,仿佛脸皮都厚了一层,尤其是男生。

佟夕好几年没和同学见面,一开始也特别高兴,到了后半段,就觉得自己不该来。

当年班里暗恋她的人不少,碍于她叔叔,都没敢表示。等上了大学,她陆陆续续地收到不少表白信,那会儿她正和聂修热恋,自然统统拒绝掉。

这里面最坚持不懈的就是副班长李江州,佟夕当年是班长,和他接触比较多,他总抱有幻想,觉得自己比别人更得佟夕的青睐。

今日再见,佟夕比以往更明艳照人,一颦一笑都美到发光。李江州喝得有些醉,胆子变得很大,趁着真心话大冒险的环节,当着众人的面再次表白。

佟夕十分尴尬,起身说:“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李江州执意要送她。

佟夕当然不想惹麻烦,直接说不用,拿着包就离开了包厢,李江州在后面追她。

佟夕头也不回,快速下了台阶,突然从旁边走过来一个人,牵住了她的手,竟然是聂修。佟夕吓了一跳,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等你。”

正说着,李江州走到台阶前,看见佟夕身边站着个男人,怔了一下,停住脚步。

聂修也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佟夕本来想要抽出手,但一想到李江州就在身后,就任由聂修牵着手走了十几米远,才把他的手甩开,很不领情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吃饭?”

“叔叔让我来接你。”

“几步路,用不着。”

聂修说:“我不放心,陪你走回去。”顿了顿,他又说,“而且,幸亏我来了,正好给你当挡箭牌。”

言下之意,他出现得及时而正确。佟夕故意加重语气说了声“谢谢”。

聂修蹙着眉想了想:“那个男生有些面熟,好像是你们班的副班长?”

佟夕吃惊不已:“你怎么会记得他?”

“当然记得。毕业合影照里,他站在你旁边,把头偏向你这边,挨得非常近。”

佟夕恍然记起,当初她把毕业合影照拿给聂修看,他指着李江州问这人是谁。

佟夕只说是副班长,都没提副班长对自己有好感之事,没想到聂修居然都记得那么清楚。

“学霸的记忆力果然不同凡响。”佟夕的夸奖带有调侃的意味。

聂修却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过奖。”

佟夕瞥了他一眼,你说你一个前男友还吃什么陈年老醋呢?她岔开了话题:“同学聚会没什么意思。时过境迁,我们都变了。见到故人,反而是失望更多。”

听上去是在说同学,可是,聂修问:“你在说我吗?”

“你想多了。”佟夕玩笑似的问,“你对我难道不也是很失望吗?以前的我可不是现在这样。”

聂修摇了摇头,沉声说:“我没有失望,只有心疼。”夜色中,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却很奇异地能感受到他的眼神。

佟夕笑容一顿,慢慢地,眼睛里有些发涩,从河面上吹过来的风,湿冷入骨。夜晚的浠镇如同一个梦境之城,远处间或有几声狗吠,不时响起爆竹声,零零落落,不绝于耳。

佟夕低头走上小石桥。一级一级的台阶,仿佛一段一段的岁月,她和他各自度过了三年互不问津的时光。她不知道他变了没有,反正她已经变了很多,心态突然间就老了,没了少女心。后来因为工作关系,她经常接触到言情小说,同事捂着胸口嘤嘤地说“我不行了,我的少女心要萌炸了”,可她无动于衷,毫无触动,出现了典型的孤独到老的苗头。

越过桥头,就是佟家所在的巷子。两人转进巷口,突然从巷子里蹿出来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扔了几个鞭炮过来。

佟夕正想着心事,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急忙往后一退,不巧一步踏在两块石板的中间,鞋跟竟然卡在了缝隙里。幸好聂修在旁边,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的腰身,她才不至于摔倒。

若是正常的情况下,佟夕必定是立刻推开他的搀扶,这次却反常地攀附着他的胳膊没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