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虞也记不太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李柔的了。他只是依稀记得,大约是十七岁的生日那天。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她。
那时候的李柔很普通,和大多数平凡的高中女孩子一样,扎着马尾,衣服除了校服就是校服,不会化妆打扮,带着眼镜,脸上有着不太明显的雀斑。
她的模样至今还深深印在沈虞脑海中。
高中时候,李柔和沈虞的成绩都很优秀,两人的名字常常连在一起,不分上下。
其实现在想来也是很可笑,沈虞那时候拼了命的学习,只是想多拿几张奖状,回家后好让母亲开心一些。
而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前程和理想。
而李柔却和他不一样。
…
他从小就明白,像自己这样性格的人,即使成绩出色优秀,在班级里也完全不会有朋友。
李柔隐约听到过几次,班里的同学说这个男生有病,书包里有女生用的东西,还抽烟打架,甚至进过警察局。
因为这些流言,她下意识的和班里的女生一样,避着沈虞。
沈虞也早已经习惯了这些人异样的对待,他每天只是像完任务一样按时到校,上课趴着睡觉,下课也睡觉,每天只等着放学,丝毫不理会班里同学的议论。
李柔曾经好奇过,为什么他每天睡觉还成绩那么好,后来沈虞告诉她,因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学校而被母亲中断学业,只好在家拼命学习。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用无数汗水和努力熬过来的。
李柔那时候不知道真相,和他在一起之后,只是想试着用自己的温柔将他的空缺填满。
可他们两人都不明白,沈虞的空缺就像一个黑暗至极的漩涡,里面阴暗肮脏,所有的不堪和暴戾都被深深掩藏在黑暗之中。
李柔至死都无法撼动。
…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高二第一学期开学。
文理科分班之后,李柔来到了新的班级。
她当时也没怎么多想,只是期望能够新班级里面找到几个知心的朋友,然后努力学习考上大学。
报名那天,沈虞是来的最迟的一个。
当时班主任正站在讲台上絮絮叨叨的说着一些长篇大论的励志话语,门就被人忽然从外面推开。
教室里所有的人目光都转向门外。
李柔记得当时看到沈虞的第一感受是,这个男生不好惹。
而沈虞当时表现出来的态度也的确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他一只手推开门,脚已经踏了进来,才缓慢的张口,喊了声“报告”。
班主任皱着眉头看了他几秒,随即有些薄怒道,“知道几点了吗?”
沈虞没回答。
全班的同学都看着这个有些阴郁面孔的少年,悄悄议论起来。
隔了一会儿,班主任见他仍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不耐烦的摆摆手,“滚到座位上去,别站在这儿碍眼!”
沈虞神色平淡,毫不在乎的走到最后一排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一语未发,神色也随意至极,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李柔当时不过多看了两眼,也没将这个所有人都在排斥的少年放在心上。
那时候谁都不会想到,多年后沈虞会将讲台下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女孩拉入深渊,与他一起沉沦。
…
与沈虞有交集的时候,已经是高二下班学期了。
高考的战役在那个盛夏被提前吹响号角,李柔每天被堆成了小山般的卷子弄得头大,三点一线的生活也几近乏味。
高三生根本不会有喘气的空闲,只能不停努力向前奔跑,直到高考的那一天。
虽然日子难熬,但李柔看着班里同学也几乎都是和自己一样疲惫的状态,心里也就平衡下来。
她还依稀记得,没真正到高三的时候,自己每天会有半个小时的大课间用来休息。
同学们也都一样,男生们会跑出去打篮球,女生会在桌子上趴着补觉或者三三两两的聊着天。
某一天李柔补完作业,起身离开座位,难得的一个人去楼下操场逛了逛。
那天是个雨天,原本是小雨,李柔想出去透透气,可走到楼下时才发觉自己忘了带伞,她莫名的有些闷,盯着外面的雨幕看了会儿,被这坏天气弄得心情也有点糟。
她看了会外面,见操场上空无一人,于是转身往回走。
那时候已经快临近上课,她见楼道里原本吵闹的声音也都安静下来,于是加快脚步。
李柔没想到会在那时碰见沈虞。
彼时她正埋着头向楼梯上跑,忽然视线里出现一双脚,她下意识的停下脚步,想往旁边绕时,下一秒就措不及防的撞上了那人的后背。
李柔还站在离转弯还有几阶的楼梯上,忍不住摸了下被撞疼的脑袋,视线随着下意识出口的道歉而转向那人。
沈虞脸色有些白,目光也不如随日里那么冷淡,他眼尾有些猩红,冷白的肤色衬的那一双眼睛如同魅鬼。
李柔的视线仅触碰到他一瞬间,就忍不住有些心慌。
她看着他,有些紧张缩回手,“对……对不起。”
沈虞像是刚刚从修罗场回来的一般,不仅眼眸发红,还微喘着气,身上几乎全被淋湿。
他看了看眼前的李柔,忽然像是意思被拉了回来。隔了半晌,才侧过身子,给她让了路。
李柔看着他的模样,莫名有些害怕。
她见他腾出道路,立马小声说了句“谢谢”,准备再次抬脚往上走。
可脚步还没落在上一层台阶上,她却忽然一顿。
李柔察觉到沈虞惨白的脸色,忍不住用余光多扫了一眼。
方才他的身影挡着后面,李柔没看到,此刻沈虞倾斜了身子,她才忽然看到他左臂上鲜红的血迹。
目光触及到的这一瞬间,她呼吸一滞,连带着脚步也停了下来。
李柔不知道自己是离开的好还是提醒他一下血还在流,她皱了下眉头,再度抬头看了眼沈虞阴暗的神色,紧张感又涌了上来。
少年的发丝间滴着水,校服也被打湿,左臂上鲜红的血迹顺着水蜿蜒而下,逐渐滴在了地上,他缺像是没察觉到一般,看着李柔愣住的表情,有些不耐烦,“走不走?”
李柔这才反应过来,她往后退了一步,而后转身往前走上台阶,等两人之间稍微有些距离之后,她才咬咬牙,把口袋里的一小袋面巾纸递给他。
“这个给你擦擦吧。”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伸过来的半截手臂细长白嫩,沈虞愣了愣,目光抬起来,落到她脸上。
李柔带着眼镜,马尾有些散落,鬓角有几缕发丝垂落了下来,看着整个人都很温和。
沈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将这一幕记得那么清楚。
后来某天失去李柔之后他才发现――
或许生来就在阴暗里的人第一次见到光芒时,都会把那一幕记得很久吧。
…
那天沈虞接过了纸巾,李柔走后,他也慢慢回想起了,她略有些熟悉的面庞。
他们是一个班的。
是同学。
…
那次之后,沈虞记住了她。
虽然两人再班级里都没什么交集,但沈虞总算是,认识了这个班级里的第一个人。
尽管她或许并没有将自己看做普通同学。
李柔也注意到了沈虞,但周围同学的流言仍然让她有所戒备。
她后来想过很多次,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做错了。明明知道沈虞是怎样的人,却还是忍不住对他施以援手。
可扪心自问,如果时间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么做。
…
李柔那时候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每天都要收交数学作业。
高中时候的作业真的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很多同学都在第二天早上来奋笔疾书的补作业。所以在那时候,沈虞的确是个例外。
他从来不补任何作业,即使是需要写一大串的语文阅读,也会空着交上去。
而数学题,也仅仅只写答案。
往往李柔收到最后下来,只有他一个人的作业能够心安理得的交上去。
刚开始的时候,不仅是班里同学,连老师都有些气愤,其他人好歹还抄两笔交上来,他连抄都懒得抄,直接空白。
可每次被叫上黑板,沈虞都能从善如流地写下来,几乎连思考的时间都省去了,过程和答案完美无缺,几乎全部都是满分。
就这样几次之后,老师也不管了。
所以高中时期,李柔每次收他的作业时都会问一句写了吗。
写了呢就交,没写呢也就不用再等他的作业了。
时间久了,两人之间也达成了某种默契。
每次她来收作业时如果沈虞地桌子上一片空白,那就是没写,如果放着数学作业,李柔就二话不说拿起来,两人没什么交流,却好像心有灵犀。
沈虞的确很聪明。
但高中时候只有一次,他数学天才的美称被人在背后纷纷议论,因为打架抽烟的丑闻被全校悉知,还有甚者,说他以前的成绩都是抄来的。
李柔知道,那次是为了她。
其实后来和沈虞在一起之后,他对她百般细心照顾,对她呵护至极。
李柔都看在眼里。
当初高中毕业选择和他在一起,大概也是因为沈虞为她放弃成绩的那次,才让她摒弃了外界的流言蜚语。
临近高考,二模的考试成绩出来之后,李柔有些颓废。
她连平时的三分之二的成绩都没有考出来,成绩一次比一次差。父母老师的训话,漫天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后来,作为班上的优秀苗子,她被老师选去参加省上的奥数竞赛。
李柔知道自己并不是最优秀的学生,班级里能被选去参赛的人也有很多。
大概那时候只是想在绝境里挣扎出一条生路来,她在高考前两个月放弃了全面的复习,专心备考竞赛。
因为如果竞赛有奖,高考会有加分,报志愿也会有更多的优势。
与她一起的还有沈虞。
李柔知道,自己和沈虞在一起根本没有优势,但还是去了。
考试前一天晚上,她因为父母的不理解而蹲在楼道里大哭,那是高中那段日子里她第一次释放这些糟糕至极的情绪。
她没想到会遇见沈虞。
少年半插着兜,在看见她时,下楼梯地动作一顿。
李柔察觉到有人下来,连忙擦掉眼泪站起来,回头看向来人。
沈虞看了她一眼,目光仅仅停留在她红肿的眼睛上一秒便随意的挪了过去,他的目光被眼前长长的发丝覆盖,李柔没看见。
她只是有些窘迫,看着他走下来。
沈虞走近她时,才将视线完完全全的放在她身上,他略微颔首,看着不太想和她说话。
李柔看着他就这么一语不发的从自己眼前走过,有些尴尬,绝对开口打破一下气氛。
“……好巧啊。”
她的话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有些突兀。
沈虞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原本都要与她擦肩而过了,听见这话,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他的声音很低,有些似有若无的轻蔑,“看你在这儿哭,很巧吗?”
李柔几乎没听过他和谁说过话,见他开口就是这副高高在上的语气,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开口讲话。
她觉得自己这副模样有些狼狈,擦掉眼泪,有些嘴硬道,“我没哭。”
沈虞轻瞥了她一眼,没说话,重新转身下了楼梯。
第二天考试安检的时候,沈虞带了手机进考场。
李柔和他在同一个考场考试,无比诧异的看着监考老师把手机摔在他面前,看着他神色平静,还是单手插着兜,毫不在意的离开了考场。
因为是代表学校参加考试,事情过后他被记了大过,而李柔因为没了沈虞这个竞争对手,顺利的拿到了第二名的好名次。
距离高考还剩最后一个月的时间,沈虞一直都没有来过学校。
听人说,他也没有参加高考。
…
再后来,李柔在上大学的延市碰到了这个已经素未谋面的少年。
岁月将他改变了很多很多,沈虞见了她也不再是之前那副冷酷,高高在上的模样,而是温和有礼,儒雅谦和。
李柔觉得,高中时期同学嘴里那个阴郁病态少年和眼前温雅的男人根本判若两人。
沈虞待她也很好,暧昧期的那段时间,会很照顾的陪她买热奶茶,会请她吃饭。
她克制不住自己,在欲望的沉沦和男人温柔的眼神里慢慢深陷。
直到沈虞入狱都李柔从未想过,她与他的一切,就像一张已经被人安排好了的行程表,一步一步,都在男人的控制之下。
连延市的再次相遇,两人之间的暧昧,他表面儒雅斯文的形象沈虞都一概不露的算的清清楚楚。
从那次楼梯里她伸出手的那一刻,沈虞就在谋算。
他多年的欲望在暴戾的控制感之下越燃越旺。
直到他们在一起,他彻底得到她的那一刻,沈虞都还活在恐惧的黑暗里。
他爱她至极,却也将爱变得不堪又肮脏。
两人在一起许多年,李柔始终待他如一。
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沈虞的复仇,他们或许会一直一直就那样走下去。
但是没有。
沈瑶逼着沈虞去杀了阮淑华,他不愿伤害除舒枳以外的人,发了疯的将她推倒,锁在屋里。
那天过后,沈虞开始烦躁不安,他几近疯癫的强要了李柔,逼着她做各种性 爱之事,夜里寂静至极,沈虞听着心爱的人断断续续的哭声,只觉得痛苦万分。
后来,沈虞和李柔结了婚。
他的情绪逐渐无法被控制,常常在暴怒下伤了李柔,玻璃渣子碎落一地,将李柔的肌肤印出大片的红血块儿,沈虞置若罔闻。
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原本值得期待的生活开始变得一团糟。
李柔换了工作,每天伤痕累累,在工作的地方和医院两头跑,开始害怕回家。沈虞几乎每天都会暴怒,生气,砸东西,他发了疯之后却回来抱着她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对不起。
李柔哭着看向抱着自己颤抖的男人。
可明明,他将滚烫的水泼向她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
李柔觉得生活被他弄的窒息至极,她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以前对她百般温柔呵护的人,会变成现在这样。
直到某天,她收到警察的通知,说沈虞进了公安局,还被人告上了法庭。
一切都像是被这条消息所熄灭。
李柔挂了电话,默了好久好久,眼泪就那么下来了。
她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弯起唇角,笑容逐渐被泪水模糊。
那一瞬没有解脱,只有无尽的痛挣扎。
她只是深切的感受到,自己的愚蠢和错误。
李柔在沈虞出了事后彻底的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她知道自己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是在自虐一般的深陷回忆而逃避现实。
她无法接受失去沈虞。
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李柔辞了职,终于在冗长而又无尽的现实生活下下低了头,她在收拾行李的无意间翻到了沈虞留下来的一些旧物,有他的日记,和一封署名为致小柔的信。
日记里李柔找到了沈虞的痛苦。
但那封信,她从没打开看过,后来彻底离开延市的那天,她将它烧成了灰烬。
李柔明白,她大概就这么一直逃避下去。
算了。
就当,她也是个懦弱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