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严肃地讲:“这是她想画的,和我没有任何的关系。”

眼见他的笑容有些瘆人,我赶紧转头过去。

我同凉姜讲:他指着那个**问,为啥我脑子里幻想出的,是他。

凉姜:(冷笑)为什么是他,他自己都没点数么?

我:网传今天就出成绩,但官网今天还没出,我也觉得今天有点早,根本就不信。

凉姜:什么时候出成绩不都一样么,只是你就那么想走么?

我讲:我不想走,但我不得不走,因为他不喜欢我,倘使我走了的话……

凉姜:行了,这句话我听够了。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是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妇人。

只是,吴云星如今变得这么好说话,让他爱我一点,也不是什么难事吧?我禁不住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他竟在发觉我看他后,而直接看向我,不耐烦地问:“又怎么啦?”

“没事没事。”

我赶紧回过头来。

距离下班时间二十分钟的时候,我再次打开了岛书店官网。

我以为仍是没有消息的,说今天成绩出来不过是个谣言,只是打开后,我看到了网站上最大的标题:2017年社会招聘录取结果已出!

我颤抖不已地点开这个标题。

我觉得我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无论什么结果,我都会难以接受。

下载录取结果的附件结束。

打开。

当我拉到我家乡的名单时,看到上面被录取的五个人的人名,都不是我。

这一刻我临近崩溃。

我又重新下载了一份新的名单,打开之后仍旧如此。

我关掉网页,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我知道这一刻我输了,我没有离开这里的理由了,只是我好不容易忍耐到今天,我实在是想要拥有一个理由离开这里。

当时面试官对我十分满意,他讲因为我对书的极端热爱,岛书店就需要我这样的人。

只是,我竟没被录取。

我呆呆地看向吴云星,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颤抖。

特殊章节:七月(3)

我感到心中山摇地动,碎石纷纷下落砸下来,全堵在心口。一瞬间我深吸一口气,感到窒息。

事情怎么会——怎么会没有朝向我想象的方向发展!

我看向吴云星,他看向我,小声问:“怎么啦?”

我再也沉不住气了。

我蹲下,蹑手蹑脚地把自己挪到他的身边,抓着他旁边座椅的把手,让自己稳住。

他俯下身子,又轻声询问我:“怎么了,嗯?”

他的声音忽然好温柔啊,从我的头顶笼罩倾泻下来。

这一瞬,我几乎都要怀疑他喜欢我了。

我想,这一刻他大概只是忘记,穿戴上一贯的铠甲面具了。

我压低了声音讲:“哥啊,我走不了啦,我竟……竟然没被录取。”

他似乎顿了一顿,又似乎没有,只是继续这一贯的温柔:“啊,这个啊,下了班再讲吧……你先回去吧。”

他的细言轻语简直太温柔了,我根本就不想离开了,我们离得太近啦,我又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了。

我低了低头,试图离开,只是杵在原地,一动也不想动,就这样看着他打字。

我一直像是一个这样仰望着他的,傻兮兮的孩子。

他该知道我是喜欢他的。只是在面对我的这步步紧逼时,缘何能做到这样淡然?

倒像个早已踏入佛门的人了。

很明显,他没有出家。

我蹲着,再次艰难挪回到自己位置。

余下的二十分钟,我过得十分煎熬,如坐针毡。只是我的心情还好,还能够编辑文章。

如坐针毡……我忽然想到,自从来到这里,倒似乎深刻明白了许多成语的深意。

终于下班。

大家都渐渐走掉,他似乎有意等我所以收拾极慢,和我一样慢了;以前,我都是努力收拾得像他一般快。

最终,我跟在他的身后,一同走出了办公室。

这是我们四个月来的第一次,约好下班后一同走。

首次。

走出凯森大厦的院门,虽然只有我们两个在,但我却不着急讲话了,我只想静静地和他同在一处,但像这样的时刻少之又少,他本人又不肯主动多分我一点。

我们一直来到幼儿园门前,我才低落地讲:“我本以为我会过的,面试考官直接同我讲,我很合适的。”

“你还太小。”他讲:“你要知道,有时候,很多事并不如表面那样简单。”

可是我不信。

我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

我难受地讲:“我从两个月前就开始努力……一边工作一边学习,真的好难。”

他忽然问我:“你真的很想去那个地方?很想回老家?”

如果没有吴云星,我应该是真的很想去,去年的考试,不是也说明了我很想去么。

只是今年,我想,更是因为他。

我厌倦了有吴云星的地方,我只想离开。

只是不知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在书店工作也是我的梦想之一,和书籍有关的所有工作,我都能够乐于接受,同书没有关系的工作,我实在是太难做下去,我也尝试过。

吴云星,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所以,你现在要不要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呢?

那晚月高风清,我踩着高跟鞋走在他身边,差一点就要对他讲出来了,现在亦是如此。我如鲠在喉,也极想要把这个鲠吐出来,不吐不快。

我努力和缓着自己心情,用力思量着,倘使我现在讲出来了,他会怎样,是不是还像这般面无表情,心中毫无一丝波澜?

被人表白后仍是面无表情,现实中还真有这样的人存在啊。

以前我从不相信。

现实生活让我见识到。

这样想着,我张了张口,差一丁点就讲出了,只是我们此时此刻,恰好来到经十路的人行横道前,而眼前正是绿灯。

他看我一眼:“我们快一点过去吧。”

我的话直接被噎了回去,因为过了这个斑马线,我们就要说再见了,没有时间让我讲这么多的话了。

可我现在终于话到嘴边了,只是讲与不讲的问题。

我低头沉默地想,看来主动表白,并非一件易事。

只是,为何他的话越来越多,而我越来越擅长沉默,我们越来越向对方的那个点走去。

当我们走到马路正中央,他忽然掏出手机,而我只顾着自己事情,却没注意眼前的一对爷爷奶奶。

他们正手牵手,蹒跚前行。

我不知该说什么,我讶异地看向正在拍照的他——这可是马路正中央!

只是,原来他也是有感情的人呀,竟会被这种,在我看来都稀松平常的事所感动。

我以为,他根本就不会理解人世中的这种感情。

他快速收起手机,笑笑:“其实我也会受到感动,这很少见吧?”

我讲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

他也知道自己在日常中,是什么样子的么。

我想,错失了这个机会,我可能就,再也无法表白而出了。

来到马路对面,我们又道了别。

道别之后,我往前缓缓走了几米,便实在忍不住了,我回头向西看去,他背着我送的包,步伐稍快,也很决绝。

不似我,又慢,还附赠回头。

他削瘦又孤独的身形,渐渐隐没在夕阳那橙粉色的一片辉光中,直至我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一人低垂着头,失落不已地继续向前走去。

又是没有告白的一天。

我似乎也越来越弄不懂他了。

回到住处后,我才真正地缓神过来。

我竟没有过。

这是我认真计划准备了许久的,竟然在最后一刻没有完成。

我失败了。

我彻彻底底的失败了,我去不了心心念念的岛书店,再次没有完成我回到家乡,一边安稳度日,一边写作的心愿了。

我再一次,失败了。

只是我怎么都不敢相信。

为什么我所做的事情,总在最后一刻,呈现失败的状态。

我没有吃晚饭,我的脑海中已经失去吃饭这个概念了,我打开空调,躺倒在**,眼睁睁地看着天花板。

我想,为了这个结果我努力实久,还专门去千佛山上求了文昌帝君,这两个月我是如何过来的,只有自己知道,加班已经十分要命,还拼尽全力地学习。

只是……还是得到这么一个结果吗?

我流泪起来,眼泪沿着两边的太阳穴滑下,枕头湿了一片。

只是,如何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喜欢他,而他不喜欢我。

并且,即使他喜欢我的话,两个人也无法这么继续下去,更何况,他也并不喜欢我。

现在我的心理状态都已出了问题,倘若再这样待下去,我的工作状态就要开始出现问题了,会给杂志社带来大麻烦的。

我哭着,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今天中午偷拍的“午睡的吴云星”。

这样安静的他,而并非精神满满的他,这样安静的他眼线极长,睫毛又浓密又长。

我只想走去靠近他,可是我从来不敢,也没有这样操作过。

我傻傻地看了半晌,最后,将这张照片发给了他。

——我的胆子是越来越肥大了。

发给他我偷拍的照片,不就是意味着我喜欢他么?

可我就是发了。

如果我发这个给他,他都看不出我喜欢他的话,要么是真的不懂,要么是装傻。

我很不情愿相信他装傻。

只是他,为何要一次又一次地对我的逼近而装傻?那个答案我不敢去想。

一个小时后,迎来他的回复:你太卑鄙了。

我如何都想不到他会这样回复我。

即便每次他都做出令我想象不到的事,但每次都是同样惊讶。

只是我,哪里卑鄙了?他睡得这样安静好看,我也把他拍得这么好看,他从哪里看出我卑鄙的呢?

又是在敷衍我,又是这样地转移话题。

只是,我又已习惯了他如此转移话题。

接下来,我双目圆瞪,瞪着天花板,整整思考了一个小时。

最终,我想通了这个无解的题。

我决定直接辞职。

我跟他讲:哥,我还是想辞职,就这样决定了。

半个小时后。

他回:什么时候?

我立刻回:明天?啊我辞了职要在这里干什么?

他:是啊,你辞职后干啥去呀?

我:我去卖烤串吧。

他:你最好想好打算,没想好前别轻易辞职,我完全可以替你保密。

我:没有任何打算。不过,辞职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强调道:这太好了!

我死鸭子嘴硬地讲: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我极其快速地继续讲,以免自己停下来:辞职信怎么写啊,我要连夜炮制一封!

我知道我一旦停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么将更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只是我无法再在这个杂志社继续下去了。

我喜欢上人,对于杂志社本身来讲,就是一团糟了,所以我更不想继续下去,让杂志社知道我这一团糟糕的想法。

刚进来工作就喜欢上前辈,怎么说都是很糟糕的人吧?

只是我尽最大的力气控制了,都没能控制得住,原来人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我这才知道。

我已经开始哭了,我翻身下床,从写字台找出我丢手机那晚,在文具店买的好看的信封和信纸。

我就是为了拿着这个,所以把手机放在了口袋。

原来,这一切一切都可以连起来的。

信封是美丽的火星,信纸是美丽的月球。

很久之后,他讲:你决定了啊?

我讲:对啊。

原来,在我真的要辞职的最后一刻,他都是这样无所谓的态度,这就是他的真实态度。

他讲:在网上随便找一封改下就行。

我哭着将信封与信纸的照片发给他:是不是很漂亮?

他回:一般吧。

看到他的这种态度,我再也受不住了,即便我一直有意忽略他的无所谓态度。

我飞快地写完一张辞职信,不太满意,撕掉了,又写了一张,不满意,再次撕掉……最后终于是写成了。

已然十一点半钟了。

我将辞职信拍好发他。

他再也没有回我。

大概觉得我无药可救。

我撂下笔,兀自痛哭失声。

今天已是2017年7月7日。

我将昨夜写好的辞职信放进包里,出门,去杂志社。

走在路上,我忽然意识到,今天这个看似平庸无常的日期,居然包含三个“7”!

有人说,七月是离别的季节,而今天不仅是七月,而且还有三个“7”,大约是个离别的好日子。

只是,事到如今,折腾这么久,我都还没向他表白。

耳机里传出我这几日常听的歌:

背影是真的人是假的

没什么执着

一百年前

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悲哀是真的泪是假的

本来没因果

一百年后

没有你也没有我

是的。

本来就没有什么因果。

本来,无论如何我俩都很难见到的。

我们都不是济南人,他连大学都不是在济南读的。

并且,我们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平凡人,一百年后,谁也不是谁了,凭什么我此时此刻,又一定要执于得到他呢?

我想,今天将要发生的这一幕,若被我写在这本小说里,当作结局,一定特别悲壮。

我大概是一个悲情的角色。

来到杂志社,踏进办公室门的那一刻,我竟看见吴云星窝在那高大的座椅靠背里。

他今天来得怎么这样早?现在不过才8点10分。

我本来是没想到,我来的时候他也会在的。

他在打手机游戏。

我没有理睬他。

我坐下后,便开始修改稿件。

我将辞职信递给余主编,余主编在震惊之余,还是允了我的这疯狂做法。

只是他讲没有办法立刻同意我的辞职,他需要上报经理,而经理此刻不在社里。

他让我去请假了。

我就去请假了。

请假回来,我想,离职的人应该也要把东西都带走,于是我想到送他包时装来的,那个花花绿绿的超市购物折叠袋,这一刻我低着头想,原来一切线索都是可以连起来的。

我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全扫了进去,提好袋子。

接着,我再提上还未及冷掉的肉夹馍,以及徒余温热的豆浆,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我不会回头。

我俩一直没有讲话,但这一刻我能够清晰地想象到,他一往如昔的冷淡神情,那样淡漠无比,居高临下。

他的目光恐怕仍在盯着电脑屏,而不是我决绝的背影。

这个工作狂!

这个冰山禁欲男!

这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机器人!

我没有哭,我以为我会立即哭出来,就在前脚刚踏出办公室门口的这刻。

可是我没有,我深知自己没有道理做任何的哭泣——工作是我自己辞掉的,没人逼我。

只是我都没有表白,就要离开这里了。

身不由己是我自己做出的。

我心中的凯森大厦就要全面坍塌。

大厦将倾。

我一抬头,竟看见了从洗手间过来的金应,他愉快地甩着两只手腕子,往我们办公室走来,看来他又要去我们办公室唠嗑。

他见我提着东西,问我:“妹子,你要回家?”

“对,我请假了。”说毕,我冷静地按下电梯按钮,丝毫不怕他看出我辞职,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他若知道我辞职,一定会吃惊不已。

只是我目前还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余主编也是刻意帮我隐瞒,并没立即告诉他人。

特殊章节:七月(4)

走出凯森大厦的院门,我彻底放空了自己,我忽然觉得无所适从起来,自己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双脚也像踩在棉花上——我又什么都没有了。

我连路都不会走了,歪七扭八的。我一面走,一面拿起肉夹馍,胡乱吃了两口,便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我又拿起装豆浆的纸杯,正打算喝却发现已经洒了,把一半的分量都洒到了装纸杯的塑料袋里,倘若不弄干净,都没有办法喝它。

我翻遍了自己身上的口袋,还有我刚刚装了一大袋的袋子,都没看到一点纸巾的踪影,但吃了几口肉夹馍之后,我很噎得慌,口渴得很,于是整个人就更加慌乱,还是想要痛饮两口豆浆来镇定一下。

或许我现在更适合喝冰豆浆,只是我肠胃不太好。

我也不管了,直接灌了自己两口豆浆,豆浆完全冷了,变得不再可口,甚至……相当难喝,我差一点就吐了出来。

我又扔掉了豆浆,但手上已沾满了豆浆汁水,我使自己的双手往电线杆上反复涂抹了几遍,手上最终没有汁水了,变得灰不溜秋的。

日头太毒辣了,空气当中闷得很,我觉得我的身体,已经不懂得呼吸到底是如何运作的了。

我快要走不动了。

虽然我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

但即使飘,我都要飘不动了。

我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给阿春打电话。昨晚我跟她讲的时候,她还不信我会这样做。

“你这就过来吧,我今天上午正好没课。”

我竭力忍住要哭不哭的声音:“我这就……过去。”

挂掉手机,我想,我再也不需要每个工作日都见到吴云星了,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之所以害怕我自己后悔,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必定会后悔。

但我纵使后悔,亦不会回头了。

我走过经十路与历山路的路口——昨晚我们还一起路过这里,他还在斑马线正中央掏出手机,为所感动到的一对深情的老人拍照。

他连路人都能被感动到,就不能被我感动,哪怕一丁点吗?

我飘兮兮地来到阿春的美术培训学校,并从门口进去,阿春恰从二楼教室下来,对我讲:“你先上去,我洗个抹布,马上就来。”

我走上楼梯,来到二楼的教室。

教室里空空****的。

我禁不住抓起粉笔,在黑板上写起来:虐。

我写了一个虐字。

紧接着,我又一笔一画地,下了狠手,接连写了无数个虐字。

虐,虐,虐,虐,虐……

助纣为虐。

我一个字比一个字更要用力,更要发狠。

最后,粉笔在我面前发出“咯吱”一声巨响,分成两半,崩裂。

阿春推门而入的时候,我恰蹲下捡拾粉笔。

“天啊!阿汐真的辞职了,真的辞职了!”她咋咋呼呼地惊叹半晌,最后讲:“你这粉笔字,写得……倒是蛮好。”

教室中央是张巨大的桌子,供孩子们围起来画画,老师方便对比教学。

阿春在桌前坐下,我坐到她的对面,她要求我讲一讲具体情况。

坐好后,我发现她面前有数张宣纸,自己便仿佛看到了救命的稻草,我又伸长了胳膊一把抓来,拿起面前的毛笔,蘸了墨汁,开始写字:凉。

我写了无数个凉字。

我的心凉了,又虐又凉。

他只像一个局外人一般,眼睁睁地看着我,根本不打算阻止我这疯狂的动作……不!他连看都没有看我。

他只是知道而已。他并不觉得,这一切同他有什么关系。

阿春属实不知该如何安慰我,只好评价道:“嗯,你这毛笔字写得……也很不错。”

我就这样一直写一直写,阿春玩着手机,忽然从中惊讶地抬头:“他——”

他?我头不抬地:“他是谁?”

“你快看!他发这个是什么意思?”

阿春拿手机给我看,手机的页面是奇葩在“每日奇点APP”上面的主页。

主页所显示的第一条,是他昨晚发的一条公共消息——且以情深共白首。

配图是,昨晚我眼睁睁地看他拍的那张照片。

那是一对爷爷奶奶互相牵手,在蹒跚而行的照片。

我微微惊讶,只是心头略微跳了那么一下,随即便平缓了,我倒替他解释道:“没有什么意思,这张照片,还是我昨晚和他一同过马路的时候,他拍的。”

“就是这个经十路和历山路的路口,对么?”

我点点头。

阿春只觉得不是滋味。

连阿春都觉得不是滋味。

最终,我抱着一叠写满了“凉”字的宣纸,恍恍惚惚地走出了美术学校。

我刚来到路上,天上又开始下雨起来,今年的雨实属太多。我撑开自己的伞,只是他似乎又没有带伞……不过,他带没带伞和我有什么关系?

从此以后,什么都没有关系了。

我才不会管他有没有带伞,今后才不管他上班的时候有没有饿着肚子,才不管他没有合适的包用,不会管任何的东西,什么都不会再管了……

我开始哭起来,哭够了便开始睡觉。

这一觉睡了好几个小时,我醒来后照例去师大的操场跑步,强忍住看手机的欲望。

晚上回来后,时间是用秒来度过的,这一分一秒,我都觉得好难熬。

昨夜我那最后的话,他没有理睬我,现在仍是没有任何的回复。

他从今往后,不会再不理我了吧?我内心想到便惊恐万状,惶恐不已,只怕自己的想法成了现实——他再也用不到我,所以直接就不睬我了。

从此之后,我与他没有任何的关系。

坐了两个小时后,我终于忍耐不住,在十点的时候,我同他讲了话:星哥!

半个小时后,我又讲:你不理我了。

十二点钟的时候,他回复我:我打农药了。

看到这个回复,我惊喜不已。

只是我们的对话,都是每小时/条来计算的,对吗?

我讲:这句话我看了十分钟才看懂。

他:绝对不到10秒。

看着这个10秒,我想到我们杂志的要求,是“文章中只要出现数字,就必须是以阿拉伯数字为呈现”。我想,在我们的对话里,他从未使用过汉字数字。

我讲:所以,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

他问:为什么?

我没有回复他。

我死咬着自己的舌头,不让自己回复他。

2017年7月8日。

今天一觉醒来,我本来想去上班,再一想,今天是周六。

再仔细一想。

我已经辞职了。

我的人生中再也没有吴云星了。

意识到这一点,我开始如暴风骤雨般地哭起来,哭得根本停不下来。

我为什么要辞职啊,我怎会做了一个如此愚蠢的!

决定。

辞就辞了吧,日子还得照过。

我看着镜子里哭肿眼的我,颓唐地想。

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我便去早餐店吃早餐了。

吃完早餐回来已是九点多钟,太阳已经很高了,我撑着遮阳伞,恍惚地穿过大润发的这条斑马线时,还是会不自觉地握紧口袋中的手机。

奇葩嘲笑我的面容又浮现在眼前——“真是个弱鸡!”

我正垂头丧气地恍惚走着,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他挡住了我的去路,我以为仍旧是推销洗发水之类的人,但没想他问出的是:“您好,您需要墓地吗?”

墓……墓地!

我吓了一大跳,瞧都没瞧他,便快步向前走去。

没想他仍追着不放:“您当然用不到,这个,是可以投资用的!”

我无力地朝他摆了摆手。

刚摆脱掉推销墓地的人,手机就响起来,我看了一眼,是来自本地的陌生号码。

不是吧,我昨天晚上刚投出去的简历,现在就给我打电话么?

我昨天下午投递了三个简历,只是并没有在招聘软件上看到招收编辑的岗位,投出的都不再是编辑。

我接起来,对方讲:“您好,我们这里是阿乙科技公司……”

天哪,这个公司效率这么快的吗?我明明是昨晚深夜投递的呀!

对方的声音相当温柔,问我当下有无可能立即去面试。我想了想,我觉得我应该回去化个妆,再整理一下头发,因为整个人实在是太凌乱了,不适合去面试;我们商量好10点半到达公司进行面试。

放下电话后我想,这个公司真的不错,连前台小姐姐的声音都这样温柔。我一边想一边向住处赶,只是化妆之后的整个人依旧是浮肿的。

就这样吧!起码表面看起来,还像是个正常人,比昨晚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要好很多。

我背着包向CCPARK走去。我喜欢CCPARK,它是个漂亮的艺术商业中心,这个公司恰好在这个商业中心的写字楼上。

我喜欢这里,因为艺术中心在我的住处出门朝西,而去杂志社要向东走去。

我再不想去东边了。

我决意从今天起焕然一新,与他彻底分开在两个世界。

吴云星,只是我从前的同事。

现在,与我无关。

你看,我现在要去面试其他的公司了,他都无法阻拦。

我从写字楼底坐电梯上来,一出电梯便看到“阿乙科技公司”几个字。

哇,这个公司好正式啊,感觉比杂志社什么的夕阳行业,有钱多了呢!整个公司都透露着一种高科技的感觉。

只是当我走到前台,发现整个大堂里都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她们也是来应聘的吗,天啊!人也有点太多了吧?倒像是来参加什么活动的。

我走到前台去,前台就像递给其他小姑娘一样,递给我一张表格让我如实填写,我迷迷糊糊地填完整张表格后,他们又把我带去一间会议室。

当我走进会议室,我被这一整间会议室的人吓了一跳,这会议室里,全都坐满了人,还有很多人站着,我想,这么多人,一会大约该是群面了,如果是群面的话,我一定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留下来。

我抬头向面前的墙上看去——墙上都是宣传海报,上面的文字是“我们的合作方——淘宝、腾讯”等类似海报标语,只最后一张才是对于阿乙这家公司的介绍,只有短短一句话:我们是他们的忠实科技伙伴,为他们提供科技服务。

可……提供的是什么样的科技服务呢?什么都没有介绍。

我只是觉得怪怪的,但这家公司装修得实在太高大上了,又打消了我的怀疑和顾虑。

一开始我还有些对面试的紧张和不安,只是人实在是太多了,连空调都不管用了,工作人员不断地拿着名单来门口叫人,一直没有轮到我。

等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终于轮到我的名字,他把我带到一间大厅,看到眼前的阵仗,我彻底呆了。

只见这间大厅里,有一个又一个的透明玻璃房间,并且每个透明玻璃房间里面都坐着一个面试官。

如此阵仗?我觉得我此番大开眼界了。

他把我带到一个小屋面前,示意我进去。

我进去之后坐下,面试官是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不过她看起来比我睿智许多。

打过招呼之后,她便开始询问我:“我看你投递的是‘图书管理’这个职位呢!怎么会想要投递这个职位呀?我看你本来是学数媒的,你原先的专业倒是比较适合我们的其他岗位。”

哦,我赶紧回答:“因为我比较喜欢图书,不想走我以前的专业了。”

“喔……”她犹豫了一下,看着我:“可是我们公司的这个职位,只是收集资料啊什么的。”

啊,这样子吗?

说好的公司内部图书馆的管理呢?怎么和他们在招聘软件上的描述不太一样啊。

我有些失望,想了想,但也讲:“那也没关系的。”

“你不考虑一下转岗吗?像你这种有基础的很容易转岗的,做我们公司含金量比较高的工作。”

我摇摇头,连忙讲:“那也没有关系,我就想找这样的文职工作。”

“可你以前的工资挺高的,你愿意来我们公司从事这个岗位吗?”

我开始疑惑了,我想,我分明投递的就是这个岗位,她干嘛老是把我往其他岗位上扯?

她沉默了,不知该讲什么。

我试探着问她:“这个职位的工资还好啊,上面写着4-6千,不是吗?”

她愣了一下,继而无奈地解释:“那只是转正之后的工资,你投递的职位,转正之前是没有工资的,但是如果你同意转岗,转正之后做工程师,能达到1万……”

特殊章节:七月(5)

这……在同一家公司里,差距也太大了。

我问她工程师都是做什么的,她一一回答,倒是和我大学时学过的软件都能重合,只是她又讲:“你大学时学的软件,现在肯定都不熟悉了,我们公司在你入职后,有一个系统的内部培训,培训之后就能上岗,你觉得怎样?”

我问:“要钱么?”

她想了想,回答:“额,是有一些培训费,但你转正后马上就能赚回来了。”

我问:“多少钱?”

她讲:“不是很多,也就两万到三万之间而已。”

我倒吸一口凉气说:“我觉得,我还是更适合图书管理的工作。”

她似乎有些不耐烦,使出了杀手锏:“你要找的这个岗位,我们济南公司是根本就没有的,得把你分配到外省去!”

我问:“哪里?”

“北京啊杭州什么的,都有可能,你觉得能行?”

我觉得行,能远离吴云星,也行。

她似乎是真的不耐烦了,让我回去等复试的电话,我点点头便出去了,我走出这个公司,乘坐电梯来到楼下,当我走出这栋写字楼时,我才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

不对!

这个公司,分明是个钓鱼公司!

我忽然就顿悟了,我刚才怎么就没看出来?他们分明就是和我毕业前,去我们学校宣讲的一些动画公司一模一样!都是为了忽悠人进他们公司,来收取高额培训费的!

怪不得,怪不得她最后放弃了说服我,她是看我太坚持了吧?

太阳的光圈好大……在头顶一直摇晃着,一出大厦的门,我便热得难以忍受。

折腾了好几个小时,这都一点钟了。

我来到隔壁的商业中心内的汉堡王,要了一个汉堡,看着落地窗外的过路行人,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正大口大口地嚼着,我忽然感到一股心酸涌了上来,我停掉了吃汉堡的动作,呆呆地哭了起来。

“我辞职了……”

我哭着低声讲,自言自语。

炸鸡的碎肉从我的嘴巴里一点一点地,掉了出来。

我就这样辞职了,我已经辞职了,再也回不去了。

我再也见不到吴云星了。

再也没有任何的理由。

我吐掉嘴里剩下的肉,扔下半个汉堡,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汉堡王。

我站在路边。

我想吴云星想得快要发疯。

一想到我的人生中再也没有吴云星了。

我就更想他了,我想他此时此刻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再次哭着,一点一点地挪回住的地方。

没有杂志社的庇佑,我什么都不是了。济南的公司哪个有杂志社好,杂志社里的前辈都这样照顾我,在杂志社就像是在一个温室里。

我一走出来,就被骗了。

想来有些后怕,幸好不是什么传销窝点。

之前,我一直认为吴云星是个坏人。

他不爱我,他就是坏人。

只一天的时间,我就改变了自己的整个世界。

我在住处呆呆地坐着,手指颤抖地发布微博。

我不想跟吴云星讲话,可是我很想他。

我更想见到他本人。

我想把自己今天受骗上当的经历讲给他。

他还不知道,还蒙在鼓里呢。

我居然一直忍到下午六点钟。

我觉得我很厉害了。

我讲:星哥啊,我今天认真面试了好几个小时的公尸,结果是个骗子公尸,我上当了(绝望小人的表情包)。

这一次我等啊等啊等,一直举着手机,从天亮等到天黑,从不到六点钟,一直等到八点半钟。

终于迎来了回复。

我把自己举成了标本。

还好,他还能同我讲话。

只是他并没有关心我遇到了什么骗子与什么公司,只是发了一张福记炒货的照片过来。

他又去山理工校园内打球了,所以会路过阿春家的福记炒货。

看来我的辞职,对他根本一点儿影响都没有。

只是我们从这一刻开始聊天,已经聊了半小时了。

我不想停下来,我只想一直同他讲话,吸引他的注意力。

而他,我却不知为什么。

他讲:我让给她,那是我品德高尚。

我接话道:你品德至高无上。

我又讲:这是在哪发生的事?

他:小区门口的超市,我每天都会在那里买酸奶,基本没断过。

我点评道:没断奶的孩子。

他:滚!└(^o^)┘

他:不过最近一喝奶就肚子疼。

我讲:你的胃也不好,是应该注意。

他讲:所以最近变成买啤酒了。

我:……

他又和我讲到他的父亲。

我只觉得话题越跑越远。

只是他为何突然这样打开话闸,还完全停不下的样子。

他讲到初中的时候谈恋爱,被学校发现,然后因为他学习太好,而那个女生总违反校规,学校就把那个女生开除了,而没有开除他,他躲在房间里两天多没有吃饭。

我有些震惊,我以为像他这样的好学生,是不会这样的。

他继续说:之后,我的成绩从全校前五滑到五十。

我点评:我的哥真厉害。

他继续讲,就像完全忽视我的话一样:那个女孩的性格是很野,她转校来的第二天,就把我的衣服穿走了,当时我在打球没有注意,当天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他讲:第二天上课,她大摇大摆地穿来了,就跟小说一样。

我想问他,难道你不觉得现在也像小说一样么?

但我没有问这个,我问的是:所以,请告诉我你是如何沦落到现在这样孤独的单身狗的?

他:沦落?倒不是,现在也有,只不过,现在不再年少,就不再想了。

我忽然感受到一阵心酸。

我没有经历少年的年少。

我冷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打出几个字——

比如我吗?

顿时,世界一片寂静。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以眼睛盯着自己,打出这几个字的。

我整个人都如冷眼旁观似的,盯着自己的手指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我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般,我并没有阻止他的所作所为。

只是。

他讲:不是。

他又讲:你是同事。

他再补一句:兔子不扒窝边草,这是原则。

我连忙讲:我已经辞职了。

他讲:那也是窝边草。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还是不懂我的意思吗?不……此时此刻,我的大脑CPU,因为运行过热而无法运转了。

我已经想不通了。

我的手机就这样平放桌面,我端坐在椅子上,就像在进行某种祷告仪式一般,十分正式地向上天祈求一个结果。

他没有继续上一个话题。

他继续讲:我前女友结婚了,在五一的时候。

我想到五一小长假,那天傍晚他发的朋友圈,我想到自己一贯的推理。

果然!

他又讲:我和她都分手六年了。前段时间,心里才算刚放下。

我:一猜就是。

他:我姐讲我太倔,都分了这么多年还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