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开始一天比一天要转凉。

拿到周祥发的上个月的工资以后,陈美意特意寻了一天下午,坐车到市中心逛了一圈,想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

却没想到,会在经过一家男士服饰店门前遇到任光明。

“任学长?”

“美意,这么巧啊。”

看到陈美意,任光明顿时眼前一亮,然后拉着她到服装店的镜子前,“你帮我看看,这两套衣服怎么样?”

“都很好看。”陈美意真心实意地说。天气转凉了,任光明也出来给自己买几套新衣服,“我这周末要去伦敦参加比赛。对了,你去过伦敦没?”

“还没呢。”

“有时间的话可以去一下,既然来到英国,怎么可以不去伦敦逛逛呢!”说罢,任光明决定把看中的衣服都买回去,“我还是不选了,全都买了吧!”

听说任光明这周末要去伦敦,陈美意动了心思也想去看他比赛。陈美意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给任何人,只是跟周祥请假了两天。

周末,她起个大早赶去火车站,然后坐火车去到伦敦。

任光明的比赛是在星期天的早上,陈美意就住在体育场附近。比赛开始前,她拿着门票进入会场,坐上自己的位子。远远地,她看到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以及任光明。她看到他在做热身运动,看到他脸上充满自信的表情,心动不已。

这一场比赛,任光明拿了第二名的好成绩,这已经是他来到谢菲尔德以后参加的比赛中最好的一场名次。

比赛结束以后,陈美意才敢给任光明发微信,说她也来到伦敦。

“小学妹,你也来伦敦了?”任光明很热情地回复她,“可我中午约了人要一起吃饭,不然等回去谢菲尔德,我再请你吃饭好了。”这一行字后面还附一个大大的笑脸,像他本人一样明媚阳光。

陈美意捧着手机笑得合不拢嘴,她本来也没想要任光明请自己吃饭,她只是想跟他说,她很高兴可以亲自来到现场看他比赛,看他跑步,也真心为他取得的成绩感到高兴而已。

然而,仅仅过了半个小时,陈美意打算赶去火车站坐火车回伦敦时,突然收到任光明发来的信息,“可爱的小学妹,你回去了吗?学长想请你吃饭。”

陈美意立刻根据任光明分享来的地址,伸手拦截一部出租车赶过去。等到了目的地,看到出租车内打表器上显示的价格时,她感觉心脏都要疼死了。

可是,为了心中的男神,奢侈一回又怎么了?!

任光明给她分享的地址是一家气氛优雅的西餐厅。当她在餐厅门口看到任光明就在里面等着自己时,仍有一种如坠云端的错觉。

他刚刚真的约的她来吃饭吗?他为什么只约她过来?

“小学妹,你来了?”

看到陈美意进来,任光明绅士地站起来,绽开笑颜,还十分体贴地为她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可陈美意刚坐下,就发现任光明在她来之前已经喝小半杯的白葡萄酒,脸庞闪着粉红色的光泽,一双眼更是带着迷人的微醺。

她实在不明白,任光明怎么会这么喜欢喝酒?

“学长,你又喝酒了?”

“放心,喝得不多。”顿了顿,他问,“你什么时候的火车回谢菲尔德?”

“哦,晚上。”她刚赶着过来,没有来得及改签,车票就报废了,也不知道晚上还有没有车票回去。

“待会可以跟我们的大巴车一起回去。”

“真的吗?那太好了。”

随后,任光明之前点的精致可口的菜一样一样地端上来。他看上去吃得很愉快,嘴角的笑容像平时一样迷人,可陈美意却觉得他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开心。

他不是刚赢得比赛吗?为什么看上去不太开心?

毕竟是第一次与任光明独处,而且是一起吃饭,陈美意紧张得快要窒息,生怕一个呼吸也会打扰到对面的人。

“你好,麻烦再给我们开一瓶九零年的红酒。”吃完饭,任光明仿佛意犹未尽,叫来服务员再给他们这一桌开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

“学长,你还要喝?”

“嗯,今天刚比赛完,可以稍微放纵一下。”

“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终于,陈美意问出心中的疑问。闻言,任光明举着酒杯准备送到嘴巴的动作莫名一顿,然后,他尴尬地一笑,“你看出来了?”

陈美意懊恼自己多嘴,她看出来就看出来,干嘛还要说出来,破坏气氛呢?

“没,我感觉而已,可能感觉错了呢。”

“嗯,有个人放了我鸽子,没有来伦敦看我。”陈美意听得出来,他的语气充满失落。

那个人,是谁?陈美意这次不敢再问,任光明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快吃完饭时,任光明的教练打电话给他,问他在哪里,他们的大巴车准备过来接他。看到他挂了电话,也看到他的脸庞红得透明,陈美意竟然鬼使神差地问他,“学长,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任光明醉眼迷蒙地看了她一会儿,涩涩地说,“我喜欢会发光的女孩。”顿了顿,他又继续开口,“我喜欢的女孩,我希望她可以跟我站在一起,看最远也最美的风景。小学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说完这句话,他不知想到什么,嘴角浮现一丝苦笑。

让陈美意看了以后觉得很心疼。

后来,在跟着任光明他们一车人回去谢菲尔德的路上,陈美意一直在思考他在餐厅里对自己说的话。

彼时的他,已经在车上睡着了,大部分人都跟他一样睡着了。可只有她,木木地看着车窗外不停往后倒退的景色,心中被各种复杂的情绪填满。

回到谢菲尔德以后,陈美意第一次主动去找顾嘉俊。

是晚上,顾嘉俊自己一个人在单独的训练室训练,陈美意不管贸然打扰他,只是默默地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直到他放下球杆准备休息十分钟时,才敢出声叫他,“顾学长。”

顾嘉俊回过头,神色凛然,“听说你这次的考核成绩全班垫底?”

陈美意一愣,没想到顾嘉俊这么快就知道她这一次的成绩,也没想到,他会这么严格地与自己说话。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顾嘉俊淡定地喝了一口水,然后抱着手臂,垂下眼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学长,你之前对我说过的话,是认真的吗?”

“哪一句?”

“我有潜力成为一名职业球手。”

“哦?怎么突然跑过来问我这个了?”顾嘉俊其实已经猜到了大半,“你自己想通了?”

“我想要变得更优秀!将来可以……将来可以……”陈美意握紧拳头,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将来可以,跟他并肩站在一起。”话一说完,顾嘉俊又道,“可你知道,为了一个人当一名运动员其实很辛苦,还有,能不能坚持下去也是一个问题。”他一针见血地道。

陈美意没有吭声。

“我希望的是你可以真正喜欢上斯诺克,然后以此为目标,成为一名合格的、真正的斯诺克球手。”

“也许我会爱上斯诺克呢?”

“你现在还没有真的爱上。”顾嘉俊十分平静地说道,“我承认你是我看过的新生中,尤其是女孩子里面,打斯诺克最有天赋的。但我更想与教练一起培养的是一个发自内心热爱这个运动的好球手。”

来到谢菲尔德的这几年里,顾嘉俊看到过太多半途而废的人,但他又笃定地相信,如果有一个人愿意坚持下去,那么这个人就算将来无法成为一名职业球手,他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容易成功。

听了他的话,陈美意再次握起拳头,紧紧咬着嘴唇,心中溢满各种各样的情绪。更多的是愧疚的情绪。因为她知道顾嘉俊说中了自己的心事,她确实是因为任光明的一番话想要作出改变,而她还没真正爱上斯诺克。

“学长,请你给我三个月的时间。”过了很久,陈美意重新开口道。

“原因?”

“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会认真对待斯诺克,每天认真上课,每天都去训练。可是……如果三个月以后我还是不能真正喜欢上斯诺克,我就彻底打消走职业球手的念头。”

顾嘉俊略头疼地看着陈美意。

其实他本人也很意外,陈美意之所以进来体育学院学习,是因为罗克的关照,她本人并不热爱斯诺克,可她在打斯诺克上又有一种上天赏赐的灵气……他知道她之所以突然跑过来说这些话,也许,是因为任光明的关系。

她既然自己提出说三个月的时间,那么,也可以赌一下看看。

“好。你既然有这个打算,那么你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吗?”顾嘉俊又问。

陈美意眯着眼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灵光一闪:“……是要我把酒吧的那份工作给辞了?”

“有舍必有得。”

顾嘉俊有时候说出口的话挺难听,让人觉得怪不好受的,可一段时间过去,再仔细回想他当时说过的话,又莫名地觉得很有道理。

陈美意想,她当时还很生气,还忍不住顶撞他,但他却没有生气。所以说,顾嘉俊不仅球技高超,涵养素质也很好,也才会值得那么多人喜欢啊。

“学长,谢谢你,我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说完,她礼貌地给顾嘉俊弯腰90°,然后跑出他的训练室。

看着她如小兔子一样跑得没影,顾嘉俊的眼角竟浮现一丝笑意。

晚上,“Blue”酒吧里。

周祥感觉今晚的陈美意做事特别有干劲,待人接物都十分周到。等到酒吧打烊,他原本想叫上她还有几个员工一起到附近吃个夜宵,可陈美意毕恭毕敬地走到他跟前,礼貌地说道:“老板,我有事想跟您说。”

周祥还以为她要请假或者提出加薪的请求,却没想到,她打算辞职。

“你考虑清楚了?”

“嗯,我想专心练习斯诺克,希望将来成为一名可以参加比赛的运动员。”

闻言,周祥很久没有说话。陈美意以为她突然提出辞职让周祥感到生气,她正当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周祥却挥挥手,示意其他员工先回去。

“说起来,我曾经也想要成为一名斯诺克的运动员。”

什么?陈美意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也难怪陈美意会震惊,因为现在的周祥不论是外形还是给人的感觉,都不像是会打斯诺克的人。

“美意,你有没有兴趣听我讲一个故事?”

谢菲尔德斯诺克学院建于2006年。同样是那一年,周祥是第一批从中国飞到谢菲尔德学习斯诺克的学生。那一年,他只有十七岁,年少轻狂,也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你不知道,当时班上成绩最好的人,就是我。”说起从前,这个已经是大叔年纪的男人,一双沧桑的眼睛蓦地变得亮晶晶的,特别明亮。

周祥确实是第一批斯诺克学生中成绩最好、最早就代表国家出去参加比赛的人。他年纪轻,技术好,虽然有点轻狂,但每一次上场比赛时都很沉稳,从来没有让教练或者其他人失望。

直到有一次——

一场重要比赛、周祥毫无悬念地拿下第一名的好成绩以后,他跟几个朋友大晚上的出去喝酒庆祝,结果酒喝多了,他头脑一热就跟几个同样喝了不少的陌生人发生了冲突。于是便闹了起来。没多久,不知是谁抄起一根铁棍过来,他应该最开始只是想装模作样地吓唬一下周祥,结果铁棍又被别人抢了去,那个人失去理智,对着周祥的右边胳膊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

说到这里,周祥缓慢地抬起自己的右胳膊,陈美意这时才注意到,他那停在半空中的右手在微微的颤抖。可平时很少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因为很不明显。

“医生说我的右手从此落下后遗症,刮风下雨会疼得厉害,平时也会颤抖,但不影响日常生活。可我再也无法拿起球杆。运动员的手很宝贵,一丝一毫的颤抖都会影响任何比赛的发挥,可我却没把它保护好。”

听完周祥的故事,陈美意觉得很难过,“那之后呢?”难怪自己之前受伤时,顾嘉俊会这么在意。

“这件事以后,学校给了我一个很大的处分,我也没有办法继续待在学校,只能转去别的学校读其他科。可我的心思根本不在上面,混出个文凭以后,感觉人生没有任何斗志和活力。再之后,如你所见,我不怎么喝酒了,却开了一家小小的酒吧,每天招呼不同客人,每个月都能赚一点小钱,一直到今天,却没想到你会来我这里面试,上班。”

“所以,我也应该叫你一声‘学长’。”

周祥的眼睛再次亮了一下,但他旋即感觉不好意思,“还是别这样叫,我受不起。”

“老板,你为什么会突然跟我说这些?”

“因为啊,我希望你既然下定决心想要成为一名斯诺克运动员,那么也希望你不要中途放弃,不论以后在追逐梦想的路上遇到多少困难或者挫折,都要记得自己的初心。想想当初自己为什么要出发。”

可陈美意一想到自己是因为任光明所以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是因为对斯诺克的热爱,顿时羞愧得脸红耳热。

陈美意跟周祥谈了整整一宿,这是她帮他打工以来,两人相处时间最久、说的话也是最多的一次。

他们俩的年龄相差十几岁,可两人的聊天好像没有太大的隔阂。在听完周祥的故事以后,陈美意想起她第一次来到“Blue”、看到周祥的第一眼时,就直觉这人不简单,身上藏着许多故事,竟感觉对了。

周祥还在分别时作出允诺,只要陈美意愿意回来帮他,“Blue”随时会为她打开门。而且,她要是有空可以过来上班几个小时,他也一样给她计算酬劳。

随后,他点燃了一根烟,任由它静静地燃烧。

周祥难得抽烟,但他抽的烟烟味很淡,味道不像别的烟那么难闻。他更多的只是想排解一下心中的不安与忧愁吧,“我曾经妄想自己将来会成为一个传奇人物……但现在看来,做一个普通人也不错。”他心想,自己也就只能做一个普通人了。但陈美意还年轻,她的未来充满无限可能。

陈美意心中感慨万千,“我会好好加油的。”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周祥淡淡一笑,然后转过身去回到吧台调酒。他的背影蹒跚又有点笨拙,莫名看得陈美意眼中一酸。

谢谢你,周祥,周老板。

成功地跟周祥辞职以后,陈美意开始全心全意地把自己的心思都放在斯诺克技术的提升上。

她知道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要是真的下定决心想做好一件事,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陈美意想起自己以前总是逃掉理论课,觉得枯燥无聊又乏味。不再逃课、专心上好每一节理论课以后,她才发现理论课其实真的很重要,书本上有很多理论知识点能帮她解答疑惑,比去请教学长学姐或者老师还要有用。

到了中午或者夜晚,她也不再到处乱跑,乖乖地跑到训练室占一张台球桌,从中午练到下午上课,又或者从晚上练习到深夜。

很快,陈美意发现,每天高强度训练真的很有作用。有一个成语叫做“熟能生巧”,她以前不曾切身体会过这个成语,但她现在每天除去吃饭和睡觉的时间,几乎都与斯诺克作伴,就连做梦偶尔也会梦到自己在训练,技术确实一天比一天要精进。

平时,她只要空闲下来,就会主动给顾嘉俊发信息,例如今天学习的成果,或者遇到的难题。

顾嘉俊并不经常看手机,可只要看到她的留言,都会给她回复。

陈美意也想给任光明发信息过去,可思来想去,她找不到一个正当的理由去打扰他,于是每次到最后,都只能默默地关掉他的微信框。

那一晚,当陈美意第一次以漂亮的姿态完成长线入袋这个动作后,她高兴极了,恨不得马上给任光明拨一个语音通话,告诉他自己的训练成果。

但最后还是发了文字信息过去:“学长,我今天学会长线入袋。”发完之后,陈美意想了想,复制了一下内容,转发给顾嘉俊。

“长线入袋”这个技术对女球手来说并不容易,它需要十分娴熟的技巧以及精准的手臂控制力才能很好地完成。更考验球手技巧的是,在完成这个长线入袋的动作以后,要是可以为下一个要进攻的球留下一个不错的角度,那会更精彩。

可任光明可能再忙,并没有回复她。

也是这一晚,顾嘉俊突然来到陈美意平时常去的训练室。

“顾学长,晚上好。”看到顾嘉俊,陈美意连忙放下球杆,然后抬手擦了擦滑落在脸颊上的汗珠,“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只是路过。”

看到顾嘉俊,陈美意想要在他面前展示一下长线入袋这个工作,看自己是否做得规范。但犹豫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不是说学会‘长线入袋’了吗?”顾嘉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口询问道。

“我可以给你示范一遍吗?”

“嗯。”顾嘉俊轻轻点头。

然而,当陈美意再次尝试长线入袋这个动作时,她这一次却失败了。目标红球没有落袋,而且被打飞到好远的地方去。

她又不甘心地尝试了一遍,结果仍然失败。

然后,陈美意看到顾嘉俊拿起自己的球杆,在台球桌旁俯下身,眼睛锁定母球,一杆发力,第一颗红球以惊人的长线直接打入口袋。清脆又利落。

陈美意看得叹为观止。

“失败一次两次,就算很多次也不要紧,只要勤快训练,一定可以把动作做得精准又漂亮。”说完,陈美意看到顾嘉俊的嘴角微微上扬,自信又有活力。她心想,她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像顾嘉俊这么厉害。

“学长,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的斯诺克?”

“小学就喜欢玩台球,上初中以后跟光明一起去报的班。”

原来……他都学习那么多年了!

“好的,我知道了。”

顾嘉俊静静地看了她半分钟,然后又问,“你学会用加塞球了吗?”

“还不太会。”

“我想跟你说的是尽量不要使用加塞球,因为它比你想象中更难控制。你在平时训练的时候多利用中线上的杆点,配合球型跟拿捏好角度,走出你要的路线。”顾嘉俊一边说着一边用动作把刚说的内容生动灵活地示范了一遍。

看到顾嘉俊愿意给自己亲自指导,陈美意受益匪浅。

“学长,要是以后每天晚上你都来指导一下,我想我的技术会好得更快。”陈美意的脸上重新绽放笑意。

顾嘉俊沉默不语。

陈美意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然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学长平时这么忙,偶尔能来看我一次训练就已经很不错了。”

“好好练习,付出一定会有回报的。”说完,顾嘉俊准备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陈美意声音巨响地道,“我会的!”

之后的三个月,时间好像过得飞快。

陈美意感觉前所未有的充实,她的生活除了上课、训练,以及偶尔跑到田径场那边看任光明的训练。可任光明他们并不常常在外面训练,更多的是几个教练一对一的特训,而且还要经常离校去别的地方进行集训或者参加比赛,所以陈美意有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看不到他。

但陈美意又会安慰自己,虽然不能经常看到男神,但男神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努力发光发热,她也不能偷懒或者懈怠。她期待有一天再与任光明打一场斯诺克时,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到他眼中流露出对自己的赞许的目光。

要想真正地提升技术水平,最有效的方法是进行一场又一场的竞技比赛。随着时间往前推移,陈美意跟班上的所有同学都切磋过球技,她最大的感受便是班上的同学的动作流畅度都很一般,她看过那么多斯诺克比赛,动作做得最流畅的那个人,只有顾嘉俊。

还有,出杆速度最快的那个人,也只有顾嘉俊。

但陈美意暂时还不敢找顾嘉俊切磋球技,怕自己还没打几杆就被他用过硬的实力狠狠地吊打。

考核是一月一次,陈美意的成绩也从垫底渐渐往上提升。她的进步被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特别是罗克,他也是后来才得知陈美意有意往职业球手的方向发展。他本来就希望陈美意过得开心就好,也不强求她将来变得很厉害,可看她每天都花许多心思与精力在斯诺克的训练上,他慢慢地也觉得很欣慰。

罗克甚至在心里面想,要是陈美意的成绩变得越来越拔萃,他确实可以为她报名参加新人选拔赛,让她开始接触比赛,增强自己的实力。

不知不觉地,英国的冬天也悄悄来到。

英国的冬天出了名的湿与冷,待英国进入寒冬模式以后,陈美意便不太走运地得了感冒。这是她第一次在英国过冬。

她是广东人,以前都习惯在冬天的季节穿短袖衣服,因此,她的身体压根没办法适应这边的气候,加上得了感冒以为吃几颗药就好,没有太大重视,所以不用几天,她就从普通感冒变成重感冒。

顾嘉俊在训练室遇到前来请教自己问题的陈美意时,看到她戴着一张白色口罩,脸色倦怠,很显然感冒已经很严重。

“你的感冒还没好?”

顾嘉俊要是没记错的话,他上一周遇到她的时候,她那会儿已经感冒,他还叮嘱她一定要去看医生和吃药。

“学长,咳咳。”陈美意痛苦得连话都说不完整,“我没,没什么事,应该,咳咳,快好了。”

“你的感冒很严重,今天先不要训练了。”顿了顿,顾嘉俊又问,“有没有发烧?”

“应该没有吧。”陈美意晕乎乎的,迷糊地回答。

应该……顾嘉俊直摇头,然后伸手探上她的额头,发现她的额头烫得惊人,“你已经发烧了,赶紧去医院。”

“不用麻……”最后的“烦”字还没说出口,陈美意已经被顾嘉俊强硬地拖走——他要带她去医院看病。

陈美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的医院,她全程跟着顾嘉俊走。等来到医院,护士给她探了体温,已经烧到三十九度零二。

“年轻人,平时工作忙归忙,也要好好看着女朋友的身体啊。”

女朋友……突然听到医生这么说,顾嘉俊莫名一愣,半晌没有吭声。

“医生,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咳咳,是我的同学兼前辈。”陈美意生怕顾嘉俊不高兴,手忙脚乱地摘下口罩,然后解释道。

“哦,有个这么关心你的男同学,你也要好好爱惜身体。”医生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的感冒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吃药也不好好保重,才会变得这么严重……”

之后,陈美意仍然昏昏沉沉的,都是顾嘉俊去缴费,然后陪着她去打针,打点滴。

陈美意实在不好意思,她知道自己又麻烦到顾嘉俊。人在生病的时候好像都会变得脆弱,她这个时候想听听任光明的声音,于是想翻找手机,给他发个信息过去。

“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拿。”顾嘉俊看到她找东西,然后问道。

“麻烦帮我拿一下手机。”

等到顾嘉俊帮她把手机拿出来,他也没有让她乱碰,而是问她要做什么,他可以帮忙代劳。

“我……”她不好意思说要给任光明发微信。

“不方便?”顾嘉俊明白了,把她的手机小心地放到她另外一只没有打针的手上,“你小心一点儿。”

陈美意用左手,打开任光明的微信框,她想往聊天对话框里打上一些字,可思来想去,不知道要给他发什么过去。突然,她一个手滑退了出去,而且还不小心按下语音通话。

谁知道,任光明那边很快接了。

“喂?”

……可传来的不是任光明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齐娜,你在干嘛?”然后,陈美意就听到那边飞快地挂掉了语音通话,她一脸莫名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很久没有吭声。

齐娜?陈美意感觉这个名字很熟悉,可她正发着烧,脑袋昏沉得厉害,一时半会想不起来齐娜是谁。

“学长,你知道齐娜是谁吗?”迟疑了一小会儿,陈美意还是决定问顾嘉俊。毕竟,他是任光明的死党。

嗯?顾嘉俊眉毛轻蹙,然后摇头,“不认识。”他一向毫不关心旁人的事情。

“学长。”过了一会儿,顾嘉俊忽又听见陈美意开口,“我的生活自理能力是不是很糟糕?”

你知道就好,竟然还说出来。顾嘉俊再次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真的有可能成为一名职业球手吗?”之后这句话,她像是在询问顾嘉俊,但更多的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顾嘉俊仍然沉默,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这几个月,我每一天都过得好累、好累。”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莫名带上几分哭腔。顾嘉俊再也忍不住,出声叫了一下她的名字,“陈美意。”

只见陈美意的一双眼睛像兔子般那么红润,她此刻只感觉又困又乏,而且还有说不出口的压力与委屈。

一个人咬着牙坚强太久,到底是会累的吧。忽地,顾嘉俊想起罗克之前对他提起陈美意的一些私事,然后有感而发。

“喂,你的身体要快点好起来。”顾嘉俊故意提高音量,对陈美意说道。

“什么?”

下一秒,顾嘉俊从身上拿出一张票根,在陈美意的眼前使劲地晃了晃,“你给我看一下,这是什么门票。”

陈美意累得快要倒下来,哪里还看得清票根上写的是什么东西。

“这是下个月,也就是一月底在伦敦将要举行的温布利大师公开赛总决赛的门票。”

温布利大师公开赛?!

温布利大师公开赛,那是除了世界锦标赛之外,第二个代表斯诺克国际水平的重磅比赛。陈美意只在手机或者电脑的视频上看过比赛,从没亲自去过现场感受比赛的氛围,如果有机会,她肯定也要去看。

“真的是公开赛的门票!”顿时,陈美意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你要去吗?”看到她这个反应,顾嘉俊的嘴角莫名弯了一下。

“要去!我要去!”

“那你赶紧给我好起来。”

啊?陈美意听到顾嘉俊这般严肃的话,又蔫了一下。意思是说,她要是感冒还不好起来,他就不带她去看这一场总决赛吗?

她虽然不曾亲自去看过现场比赛,但也知道总决赛的门票一票难求啊!多少学斯诺克的学生都想去看这种隆重又盛大的比赛。

顾嘉俊本来打算之后才把总决赛门票拿给她看的,但看她病成这样,于是先拿出来刺激她一下。

“温布利大师赛的总决赛门票很珍贵,所以我只带几个我认为很有潜力的人一起去看。我看得出来你这几个月很努力,但你要是像现在那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感冒也不去休息,不吃药不看病的,我可就要再考虑一下。”说罢,顾嘉俊重新把门票藏起来,不再让陈美意看到。

闻言,陈美意的眼睛闪亮了一下,“学长,我答应你,会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

“你要记得,一个好的运动员,身体健康永远是第一位。”顾嘉俊认真说道。

“是的。”她可是真的知错了,以后再觉得身体不对劲,会立刻跑去医院看病,接受治疗,不再硬撑。

没多久,输入体内的药效开始发挥作用,陈美意的体温稍微恢复正常,然后,她悄无声息地睡了过去。

顾嘉俊不知道,这几个月她到底有多拼命,有多坚持。她从没试过这么下决心地想要做好一件事。她以前几乎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最近更是只睡三个小时。有时候回到欧丽太太家,她躺下来也不肯休息,就拿着手机翻看以前许多前辈的比赛视频,反反复复地看,看到天亮又马上赶回去学校上课。

可能,她的身体是真的需要休息一下了。

打点滴需要几个小时,顾嘉俊一直陪在陈美意的身边。他刚刚就在思考,她平时缺乏充足的运动,要是每天早上都晨跑二十分钟到三十分钟,对她的身体会很好。他自己就有晨跑的习惯,每天起早一些,然后晨跑一个小时,之后整个人都会神清气爽,接下来一天都会精神抖擞的。

他又觉得她平时不太会爱惜自己,像这一次感冒了那么久,一直不好就应该去医院看病。顾嘉俊想要是生病的对象换成是他本人,他早就被爸妈拧着耳朵抓去医院了……也有可能是因为陈美意一直以来都没有这么关心她身体的家人或者朋友。

想到这里,他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怎么会关心起陈美意的事情来了?

突然,顾嘉俊感觉肩膀一沉。他下意识地侧过脸,竟发现睡着以后的陈美意不自觉地把脑袋搭到他的肩膀上。她薄薄软软的头发拂过他的下巴,他感觉一阵轻微的电流滑过身体,想动,但身体莫名变得僵硬起来。

此刻,她像一团柔软的小猫咪,轻轻地趴伏他身侧,轻轻地呼吸着。本来是在充满消毒药水气味的输液室内,但因为她的几分柔软,就连空气也莫名变得可爱起来。

顾嘉俊一直尴尬地吞咽口水,他感觉自己吞口水的声音巨大,但眼睛一瞄,又发现她仍然睡得很熟,顿时又放下心来。

“妈妈,妈妈……”

顾嘉俊起初没听见陈美意的呢喃,后来才听清她在叫妈妈。他垂眼看到她的眼睫如蝴蝶翅膀一样轻轻抖动。他想到认识她这么久,从没听她主动提起自己的家人,他只听罗克说过她的父母已经去世,想来,她也跟许多十八岁的女孩子一样,心中无比渴望家人的陪伴,但又只能咬牙一个人去坚强吧。

如果没有记错,这是他长大以后第一次花费那么多时间去陪伴一个女孩子。他平时的生活也很枯燥,除了上课,就是去训练,自从在斯诺克开始取得一些成绩以后,他还要经常去参加集训、特训,或者飞去不同的地方参加比赛。

他的生活鲜少有玩乐的时候,他也几乎从不浪费时间在别的事情上。可是,他刚刚在伸手探到陈美意的额头、发现她发烧时,他竟然二话不说地把她带到医院来。而且现在,他还陪着她在这里打点滴,他完全可以找个她的同学过来代替自己,赶回学校继续训练,可他并没有这样做……

这是为什么呢?顾嘉俊一时也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