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门上的风铃清脆。
胡樾带着夏芷荷推门而入,远桌的何度猛地从桌子上跳起来,却被孟晴夏越过桌子一把拉住,她凑到他眼前,紧紧的捂住他的嘴,“说了是热闹,你就别掺和了!”
“不要怂!乖乖陪我看戏!”
孟晴夏进入了何度的盲点,他有些看不清她的脸,只感觉着她柔软的手,覆在他的唇上,脸上一阵红热,他一把拍开她的手,语气有些不稳,“这样的修罗场你让我坐视不管,你的三观呢!”
“无所谓,”孟晴夏坐下来,转了方向,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边,“反正我的五官比三观要正。”
余海璇压着心里的不镇定,想低着头,也想假装四处看风景,可夏芷荷却已经注意到了她,“余警官,好巧!”
她兴冲冲的拉着胡樾过来,看清楚余海璇对面的尚息后,微微有些惊讶的表情,“尚息哥你也在?”
忽然有意识到什么,“余警官和尚息哥……”
尚息主动接了话,“余海璇是我老师的女儿。”
夏芷荷大概也并不是想弄清楚,看了眼身边的胡樾,拉住他的手,眼里带着小心翼翼,“胡樾哥,我们要不就坐在这里吧,刚好,我爸的事,也可以跟余警官商量商量。”
胡樾任由夏芷荷的手握着他的手,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在余海璇身上,也没有刻意避开,仿佛就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而已。
余海璇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熟悉的温度就在眼前,却怎么也碰不到。她觉得在他的周围有一层透明的玻璃,恰好将她隔绝在外。
那些她每一个忽然惊醒的深夜里想要的温暖,蓦然回首时,已经不属于她了。指甲掐近了肉里,却还是抵不过心口的钝痛。
只是,万幸,他还在这里,安然无事。
没有被她捅死,也没有被烧死。
夏芷荷见胡樾没有说话,心理的欣喜转而又漫过小小的失落,“那,我们就去那边吧……”
胡樾轻声一笑,语气宠溺,“我们后来,要问问人家的意见。”
我们,人家……
余海璇咬着唇,努力不让酸涩溢出来。
夏芷荷忽然抬起头,看着胡樾,眼波流转,明眸善睐,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她将目光转向静静坐在一旁的余海璇,“余警官,可以吗?”
余海璇被迫抬起头,终于对上胡樾的目光,可是那深邃瞳孔里的疏离,却又让人绝望,她隐去眼角的泪,有些仓皇的站起身,让开自己这边的两人位子,“没事,你们坐这里。”
擦肩而过的时候,手与手相碰,极其暧昧的距离。
海璇心里一顿,有些瑟缩的收回手,却忽然想起他的那双手,骨骼分明,指节修长,因为长年在水下,白皙却布满薄茧。
那抚过自己的触感,海璇暗暗咬着牙,不可以再想下去了,再走就是万劫不复。
2
仅仅一眼,胡樾看见她眼角的莹光,暗眸沉了沉,转而又看向一旁的尚息,瞬间恢复如初。
仿佛是没有存在过的事。
尚息往里挪了位子,示意余海璇坐下来。余海璇愣了愣,说了声谢谢,便坐在了胡樾的对面。
尴尬的气氛在四个人之间蔓延,夏芷荷低着头,总是不经意的看向胡樾,似乎有什么要说的话,却又说不出口。
是尚息先开的口,“芷荷刚刚说有关于夏馆长的事情要说,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新的线索。”
夏芷荷明显受惊的表情,看着一边不动声色的胡樾,急忙的摇头,“没有没有,就是……”她想了想,看向余海璇,“想知道余警官这边有什么新的消息没有。”
光是压着自己心里的钝痛就已经花费了大的力气了,余海璇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夏芷荷的表情,听到她叫她的名字,才恍然回过神来,有些迷惘的看着夏芷荷。
尚息在旁边笑着,声音温柔,“海荷问你,夏馆长的事有什么进展没有。”
余海璇摇头,“对不起,暂时……还没有。”
“没事的,”夏芷荷似乎倒也想得开,“我相信你的。”
余海璇笑着点头回应,余光里,全是那个身影,静静的坐在一旁,挽起的衬衣袖口,胳膊上凸起的青筋,坚毅好看的下巴,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眼里始终没有她。
尚息也没再说下去,却换了话题,看向胡樾,“我听说你和夏芷荷原本是定在下周订婚的吧。”
余海璇一阵窒息,
夏芷荷急忙摆着手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我和胡樾哥只是……”
她忽然低下头,有些说不下去,他和胡樾本来就没有什么,硬要扯上关系,那也只有她爱他这件事,所以他的父亲才会逼迫胡樾接受和她的订婚。
那个时候她在门外,听着胡樾冰冷的声音,一句话变判了她的死刑,他说,“这辈子如果要娶妻,那也只会是那一个人,不是夏芷荷,也不是其他任何人。”
她听着父亲在里面震怒的声音,她应该进去阻止的,告诉夏海川她不想要强迫的感情,可是却犹豫了,明明没有希望,可是能强来一点点希望,她也想有所期待。
直到她的父亲去世,她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也没有了,甚至觉得连他也会消失的时候,他却一直在她身边,他说,“不用任何人,我会帮你找到凶手,”
他说,先不用告诉警察,不管是黑道白道上的人,都交给他来处理,可她担心他出事,还是报了警。
她以为他会生气,可是胡樾最终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带着淡淡的蛊惑,他说了第二次,交给我?
她知道胡樾从来不喜欢反复说一件事,所以不再说话,她相信他。
相信只要自己乖一点,再懂事一点,胡樾一定能慢慢看见那个小小的她,毕竟,在岛上的那两年,陪在他身边的,一直都是她不是吗。
夏芷荷的语气越来越弱,最后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胡樾却开口了,声音带着丝慵懒,“我会照顾好她,这些事情就不用你们费心了。”
余海璇的似乎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片刻,所以,这是承认了?
服务员端来咖啡,分外轻柔的声音却吓了余海璇一跳,她不小心打翻了托盘里的咖啡,眼看着杯子里的咖啡往着对面撒过去的时候,余海璇却极快的反应过来,伸出大半个胳膊,滚烫的**浇落在胳膊上,瞬间变红了一大片。
还好,没有洒过去。
夏芷荷尖叫了一声,胡樾眸光微凛。
“对不起,对不起,”服务员在一旁战战兢兢的道歉。
余海璇慌忙的拿出手帕盖住胳膊,“没事的,是我的原因。”
那边何度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甩开孟晴夏的手,气势汹汹的走过来,抓住余海璇提起来半圈进怀里,狠狠的瞪了一眼面不改色的胡樾,“海璇我带回去了,以后有什么案子上的事直接找我就行了,从今天起她不再负责这个案子。”
“你在说什么啊!凭什么你说了算!”
余海璇被箍在何度怀里,挣扎着要出来,却抵不过他的力气。还被从来没见过的表情狠狠的瞪着。
余海璇显然有些被吓到了,她随着何度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眼神定定的落在胡樾的身上,语气坚决,“咖啡是我打翻的,不关她的事!有什么问题,算在我头上好了。”
胡樾依旧没有一丝表情,余海璇心里一顿。
“你还说个屁啊!”何度分明感觉到怀里的人忽然僵硬了一下,瞬间又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的软在怀里,好不容易忍住了把她仍在地上打一顿的冲动,硬是半拉半拽的把她拖走了。
后面的孟晴夏见机也跟了上来,面色诡异的朝着胡樾笑了一下,跟在何度的后面,“来,我车就停在门口,我带你们回去吧!”
夏芷荷目光怯怯的看了眼身边的人,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是水浇在余海璇胳膊上的那一瞬间,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却让她心里涌出一阵强烈的不安。
甚至刚刚余海璇忽然对着他说的那番话……
旁边的服务员还愣在原地,一脸的不知所措,尚息看了一眼胡樾,重瞳敛了光,笑得如同四月暖风,朝着女服务员道,“这里没事了,不用担心。”
胡樾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两人眼下的暗涌的云谲波诡,却谁都看不透。
3
疾驰的车上,
孟晴夏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后座上的两个人,一个面色惨白如纸,一个脸色黑的像被墨泼过的纸。
她挑着眉,“哎,何度,没想到你英雄救美得时候还挺帅的啊,可真像奥特曼打小怪兽。”
何度嘴角抽搐,“小怪兽你指是胡樾?”
“嗯,全世界最英俊诱人的怪兽,”孟晴夏一手掌着方向盘,一手及其猥琐的摩挲着下巴。
余海璇终于在听到胡樾两个字的时候有了些反应,何度叹了口气,狠狠的咬着牙,手不小心落在她的胳膊上,“妈的,你当年捅他的时候的出息呢!现在怎么怂成这样了!”
嘶,余海璇疼得瑟缩了一下,目光凶狠的瞪回他,夏天的衣服本来就单薄,滚烫的水全数泼过来,胳膊上甚至鼓起了几个细小的水泡。经何度这么一碰……
何度心里一绞,仿佛是疼在自己身上了,“去……医院?”
“不去!”余海璇一口回绝了他。
何度咬牙,自己刚刚就不应该跟着孟晴夏这个丧尸女在一旁看热闹。
孟晴夏似乎也注意到了后面的怨念,难不成现在还怪在自己的头上了?她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后面黑着的一张脸,“没想到你脸皮挺厚,翻起来倒还挺容易的。”
何度也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注意到孟晴夏走的路并不是去医院的路,遂语气不善,“你这是往哪里走!”
“怕什么,我不是在这吗?”
“你有什么用吗?”何度没好气,“不就是一个花瓶?”
孟晴夏却也不生气,一个急转弯差点没把何度脑袋晃出来,随后面无表情,声音寡淡,“听见了没?”
“什么?”
“晃一晃你的脑袋里可都是氨水的声音!”
海璇被两个人绕的头晕眼花,心里却似乎没有了那种钝痛感,在一旁也跟着开口,“孟医生,也是医生吧……”
“她可是玩死人的啊!”何度尖叫。
孟晴夏不乐意了,“死人不是人吗?”
“只是烫到了而已,没什么问题的,”余海璇也没什么心情再争下去,“就让孟晴夏处理一下吧。”
何度想说什么,咬了咬牙,还是禁了声。
余海璇头靠着窗户,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却盖不住眼前那双冰冷的眸子。
胡樾。
分手的时候是怎样的呢,她从殡仪馆出来,恍恍惚惚丢了神,到最后,他的父亲连尸体都找不到,一瞬间这个世界上仿佛在有没有他存在过的痕迹。
她站在马路中间,看着追出来的胡樾,眉眼一如既往,尚息的声音还缭绕在耳边,他说,“当时胡樾受伤,血腥之气引来的鲨鱼。氧气罐又出了问题,余教授……便将自己的氧气罐给了胡樾,划开了自己的大腿……引开了鲨鱼……”
疾驰的车朝着她飞奔而来,刺眼的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闭上眼,熟悉而冰冷的味道压了下来,还是那人的怀抱,却仿佛还带着一阵血腥之气。她忽然有种想吐的感觉。
“余海璇……”胡樾的声音里带着隐忍的颤抖。
车子歪歪的停在他们身边一臂的距离,上面下来一个中年男人,满嘴的酒气,“狗崽子眼睛是瞎的吗!妈的弱视!”
胡樾拥着怀里的人,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的身体。他甚至都舍不得放开,仿佛他一松开手,她就会不见。
胡樾眼底透着渗人的寒意,仅仅是一个眼神,便盯得那人发怵,可他却想的是,如果不是她躺在他的怀里,那个人,一定教他再也开不了粗口。
“滚!”
男人的确有些被吓到了,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哝着什么,屁滚尿流的上了车。
躺在怀里的人,毫无动静,胡樾甚至有些不敢去看她的表情,
“胡樾。”她声音如丝,眼神却没有焦距。却让胡樾瞬间慌张起来,全然不复刚才那样的清冷,倒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手忙脚乱,低沉的嗓音里带了丝紧张,“我在,”
余海璇慢慢的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我觉得,恶心。”
一瞬间的窒息,仿佛被判了死刑。
胡樾扣在余海璇肩膀上的手,松了又紧,他忽然将她紧紧的搂在怀里,嗓子干哑的有些说不出话来,“余海璇,你肯听我说一句话吗。”
余海璇轻轻推开他,站起身来,昏黄的路灯照着两个人的影子,静静的躺在两条线上,
“就这一句话,说完了你再决定要不要我,好吗?”
那样永远一副清冷淡漠,从不会向谁低头的人,这样低姿态的求她,只为了一句话的时间。
可余海璇却忽然扯开嘴角,将手里的东西狠狠的甩在地上,没有歇斯底里,她语气平静,却字字锥心,“为什么你可以站在这里说话,为什么,沉在海底的不是你。”
圆滚滚的木质品在地上咕噜噜的滚动着,慢慢的停下来,是一个镂空的木盒子,却看不出来具体是什么东西。
胡樾的目光随着过去,可寂静的夜里,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那一天,余海璇用了所有的力气换来一丝决绝,留了一个背影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