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个小时后,余海璇站在川海水族馆的大门口。即使馆长前一天死亡,水族馆里的一切却依旧照常运行着,门口巨大的横幅还写着半个月后的水族馆二十周年庆典活动。

似乎什么都没有变过。

余海璇心里一声轻笑,这个世界从来都不会因为少了谁的存在而改变什么,有人为你难过一分钟,一分钟到了,下一分钟依旧是原来的样子。

所以,谁都不会是谁的永恒。

半个小时已经拖成两个小时,何度理所当然的还没有来,她走了进去,一个人四处转着。

无数的大鱼小鱼在身边周游嬉戏,触手以为可以触碰,却隔着层冰凉的玻璃,包裹在巨大的水幕里,仿佛真的行走在深蓝的海底,看到他曾看过的风景。

余海璇晃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他们说的,海下展厅。

她穿过悠长的玻璃隧道,连脚下都是一层泛着蓝色光泽的玻璃,两边纷杂的鱼群**漾起舞,脚底水母悠悠漂浮,直到站在巨大的玻璃世界的正中央,四周泛着幽蓝色的光,圆弧形的幕墙围城了一个小小的蓝色星球,**漾的水波间,万千鱼群汹涌而过。仿佛奔赴着一场世纪之礼。

这样的宽大辽阔,是外面的世界不曾告诉她的故。

她忽然想起胡樾曾经给她描述过无数次海底的世界,那个时候她沉浸在他为她构造的世界里不肯去看,后来她陷在他为她构造的世界不敢去看。

现在想起来,忽然明白那个时候他说的,我看到的每一条鱼,都像你。

海璇强忍着心里的酸涩,忽然一只巨大的鲸鱼,带着明显驼峰的厚实身躯,上半身斑驳白色,在水里缓缓游动。

她有些惊讶,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鲸鱼,那身体的曲线,在水中的姿态,无一不让她震撼。

整个世界,只有小小的她和头顶徜徉的巨大的鲸鱼,它的每一次摆尾都震诧着她的灵魂,只觉得那一刻的天地,无比辽阔。

海璇忽然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她揉了揉眼睛,仔细看过去,却见那鲸鱼的前面,似乎是有一个人,小小的在它面前,穿着蓝色的潜水服。即使什么也看不清,她似乎也能感觉到,他有多认真专注的在引导着那鲸鱼。

就像,教小孩子走路一样。

他透过鱼群与水幕,似乎也是注意到了她。

海璇的视线变得僵硬,这样的对视,这样突如其来的悸动。

好像,只有他了。

海璇微愣,以为自己构建了足够多的坚强,这一刻却忽然溃不成军,这么多年,头一次有了不知所措的感觉。

脚步声响起,打破了这幽静。

旁边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余海璇顺势移开目光,来的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面容硬挺,带着成熟的男人特有的温沉儒雅,他后面还跟着个穿着水族馆工作服的男人,严肃冷峻,不苟言笑。

余海璇朝着来人淡淡点头,“你好,我是江夏区第一警局的警察,负责本次案子的余海璇。”

“余警官好,我是这水族馆的代理馆长,夏川洋。”夏川洋温文尔雅,极为和善。

余海璇隐约听何度提起过,夏川洋是夏川海的弟弟,两人当时一起创立了这个水族馆,却因为夏川海是哥哥,便做了馆长,也以他的名字命名了水族馆。

所以现在看来,由他来做馆长接替这个现在市值数十亿的水族馆,似乎也合情合理。

但是既然夏川海死后,他是最大的受益人,必然会锁定他犯罪嫌疑人的身份。

夏川洋应该也知道这一点,但毕竟是自己的家业,除了自己亲哥哥的后事,还有水族馆的二十周年庆,和即将开放的水下展厅的工作。

全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明明是身价数十亿的馆长,却极其亲民的朝着余海璇赔笑道,“不好意思,这两天有些事情继续处理,这是我的秘书小陈,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直接问他。”

夏川洋指着身后的男人,接着说道,“如果有什么大问题,这段时间忙完了,我再主动联系你。”

这话说的余海璇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点头,“那夏先生就先忙吧。”

夏川洋匆匆的走后,余海璇便由小陈带着。她往那边看去,鲸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游不见了。

内心被巨大的失落侵袭,忽然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她苦笑了一声,恋恋不舍的看了眼那空****的海底,依旧有些认不全的鱼群徜徉起舞。

可是,总有一种,此生见过鲸鱼,心再也无法被其他填满的感觉。

就像此生有过你,整个世界便没有多余的空隙。

2

“余警官?”小陈唤了她两声,海璇缓过神,眼神镀上一层凌厉,“能带我去看看案发现场吗?”

小陈有些奇怪的点头,“余警官跟我来吧。”

带着海璇进了电梯,“余警官,这边是我们的观光电梯,很慢,但是也可以很好的看到部分展厅的全貌……”

小陈在一边解释着。海璇怔怔的望着海里的美景,随着电梯缓缓地升着,水幕在两旁渐渐落下,上升到地平线时,目光所及之处。

忽然一阵水花泛起,余海璇不自觉的看过去,他拆下氧气罩,从水里出来,俊逸好看的脸,头发微微润湿,还有紧致的潜水服包裹着的精壮的身材。

那都是她曾经最熟悉的领域。

小陈似乎意识到什么,问道,“余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海璇回过头,耳根微微发红,清了清嗓子,“他……是你们这里的人?”

“并不是,”小陈朝着那边看了一眼,解释道,“他叫胡樾,好像是个海洋工作者,具体什么身份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三个月前,我们得到这镇馆之宝白色座头鲸的时候,他便跟着来了。”

“白色座头鲸……”余海璇似乎想起什么,跟着喃喃道。

小陈也没在意,接着说道,“应该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条,说来也是幸运,白色座头鲸很少会出现的,”

“因为各方面原因没有办法养在海洋馆内,夏馆长当时花了很大的代价在海底圈出了一块地方锁着它,但也很少出现在能看到的视线范围内,也只有那个胡樾在的时候,它才会出现。”

电梯缓缓往上,已经看不到水面了。

小陈看着楼层的字数变化,像是自言自语般,“也真是奇怪,那胡樾好像是能听懂它说话似的,能把那么大一只鲸鱼训得服服帖帖,总觉得……”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二十四层,小陈没说出口的话被打断,余海璇扯了扯嘴角,跟着他走出去,可这里似乎并不是馆长办公室,小陈回过身,“余警官,请稍等一下,我先给副馆长预定一下行程。”

余海璇点头,“没事,你先忙。”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小陈匆匆赶来,手里拿这些文件。

可再进电梯时,里面已经有了一个人,微微润湿的头发,还穿着浅水服,外面套着件黑色的外套,依旧掩盖不了精壮的身材。

余海璇顿了顿,脚步有些艰难,还是进去了。

电梯很大,她选了离他远点的位子,可周身依旧笼罩着他的气息,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味。

熟悉而陌生,海璇忽然觉得,再继续贪恋下去,自己只有万劫不复。她忽然有种窒息的感觉,而这感觉在下一秒更加真切的袭来。

小陈一声尖叫,电梯大概是故障了,忽然的漆黑幽闭,不知道停在了哪一层。

余海璇的手紧紧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小陈的声音隐隐透着不淡定,却还是率先安抚着“应该没事待会就好了的。”

余海璇来不及开口,那阵熟悉的味道便靠的更近了。

胡樾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撑着墙面将她困在自己的身体与墙之间,小陈在一旁联系着外面的人。

余海璇声音细如蚊蚋,“胡樾……”

“是我。”胡樾靠在她耳边耳语,温热的气息全都散在她的耳郭。

小陈叽叽喳喳的声音她已经听不见了,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

他忽然紧紧的抱住她,仿佛抵死一样,勒的她有些喘不过气。

余海璇忍者胸腔剧烈的跳动,“胡樾……”

“呼吸。”胡樾的声音淡淡,带着一丝蛊惑。

海璇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被憋红了脸,她缓下来,却不知道如何面对胡樾的怀抱。想推开,却被箍得更紧。

“别动,”胡樾打断了她,声音有些疲惫,“让我抱会儿。”

胡樾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他昨晚太累了,胳膊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似乎还能感觉的温热的鲜血沁出来的温度。

明知道杀了夏川海的那些人埋伏在那里,可是如果他不去处理的话,怀里的小痞子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在海底的那一刻,看见站在玻璃外的她,一脸的无辜,呆呆望着他的表情。他甚至想就这样穿过薄薄的玻璃和层层水幕,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就像曾经无数次的死里逃生一样,却没想过有一天真的能一睁眼便看见她。所以他有些忍不住了,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她面前总是这样不堪一击。

胡樾叹了口气,报复性的将她又勒紧了点,那力度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似得。

海璇依旧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有些喘不过气,漫过喉腔的话来不及说出口,电梯便抖了一下,温暖骤然而去,幽闭的空间恢复光亮时,眼前只有胡樾的背影,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错觉一般。

何度的声音还在耳边来回,所以胡樾,你昨晚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现在为什么又在这里?

狭小的空间变得空****,小陈看着她似乎有点不对劲,便问道,“余警官,你没事吧。”

海璇垂着头掩去眼底的情绪,笑着摇了摇头,空气里还残存着的他的气息挥之不去,心跳始终没有静下来过。

果然,她以为的所有的坚强壁垒,只需他的一个拥抱,便全部炸毁。

小陈似乎是自言自语般,“刚刚应该是下边电力出了问题,不知道谁在控制电梯那条电路的总闸口那里放了鱼缸,里面的鱼也奇怪了,忽然跳了起来,水溅到了电路上。”

“不过现在也没什么事了。”

余海璇并没有听他在说什么,随便的应着,等电梯停在了三十四层,便跟着他一起走了出去。

3

出了电梯便是一道长长的半弧形边走廊,右手边还可以看到下面的表演台。再往前走便是办公区域,应该是助理及秘书办公的地方。

夏川海的办公室在最里面。

余海璇走过去,定了定神,环顾着四周。眼睛落在被贴了胶条的门上,很明显门锁已经坏掉了,有暴力破开的痕迹。

她微微蹙眉,“夏馆长平时都是会锁门的吗?”

小陈想了想,摇头,“应该不会锁,秘书们送文件,都是直接敲门进去的。”

余海璇点点头,推开门。

印入眼帘的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办公室,很简单传统的布置,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一张椅子,前面几个会客沙发。四个墙角有柱形的鱼缸,一直通到天花板,里面是一些品种奇怪的海鱼,余海璇叫不出名字。

但是办公桌正对面的一片巨大的玻璃墙里,那周身透明,如同狮鬃毛却透着淡蓝色的光的伞状水母,她却认得。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氰水母,剧毒。

余海璇愣了片刻,移开目光。

听着小陈在一旁解释着,“夏馆长那天来上班的时候的确没什么异常,一大早就进了办公室,像往常一样要了杯加冰块的水之后,就再也没动静。”

“直到中午十二点的时候,营运部的主任张力宇过来找夏川海谈与外商和做的事情的时候,才发现的不对劲。”

余海璇走到整个空间除了大门以外唯一的窗边,试了下窗户上的锁,“那一天进来的时候,窗户是锁上的?”

小陈似乎是回忆了一下,才犹豫着点头,“应该是的,因为进来后便没有人动过,始终是锁着的。”

余海璇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无论秘书怎么敲门都没有人应,后来合力撞开了门,才发现地上的夏馆长的尸体。而在那之前夏馆长谁也没有见。”

“那……夏川海喝的水?”余海璇心生疑惑。

小陈回答到,“水也是秘书像往常一样从茶水间端过去的。中间也没有接触别的人。”

嗯。余海璇点点头,“那你先忙去吧,我先就在这边看看,有什么需要再叫你。”

余海璇站在三十四楼的窗边,只有一扇门,一个窗户的房间,死者没有接触任何人任何事,留下一封遗书后,就在这样的房间里服下了含氰化物的冰水……

很普通的一场自杀不是吗,她叹了口气。

外面是三十四层高楼下的世界,个人有个人的行色匆匆,还有清洁工吊在更高的地方,一丝不苟的擦拭着这奢华的玻璃。

“也许人都有一颗求死的心呢?”低沉略带磁性的声音传过来。

余海璇回过头,胡樾换了身休闲装,双手环胸斜靠在门框上,唇红齿白,嘴角勾着笑意,可眼里却毫无笑意,“就像人都有求生的欲望。”

仿佛刚刚在电梯里,紧紧抱着她的并不是他。

余海璇胸口忽然一阵窒息,一些记忆又涌上心头,两年前她的父亲海底遇难,所有同行的学生都说,余教授是自己甘愿去引开鲨鱼的。

那个时候的胡樾也是这样淡淡的站在一旁,目光平静无澜,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却像从来都不认识她一样,说出那样冰凉的话,他说,“也许是余教授自己想去死呢?”

她愤然的看着胡樾,目光渐寒“又是你做的?”

又?

胡樾冷哼一声,语气不乏讽刺,“氰化物这样一秒致人于死地的东西我还不屑用,我要是杀一个人,一定会一点一点的,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是怎么慢慢死去的。”

余海璇凝眸没说话,只是毫不避讳的盯着他,眼前的这个人,早上的时候她还在想要爱他,可现在,却又不得不想起来,她在恨他。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腾起,过了好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沉入了幽凉的海底,“胡樾,你在逼我亲手抓你。”

胡樾却轻声笑着,仿佛并不在意,“你不是早就想这么做了吗,”他的目光紧紧的攫着眼前的人,语气渐渐放缓,透着寒意,“从我活下来那天开始,就想着我要怎么去死。”

余海璇看着他眼里透彻心扉的恨意。心里不禁一阵抽痛。指甲在手心掐出了润湿。

没等她再开口,胡樾却迈开步子往外走去,手握上门把,微微隆起青色脉络,他顿了顿,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声音,留下了一句话,“余海璇,哪些你想知道的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门嘭的一声被关上,余海璇站在原地,自然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不管是以前的事还是现在的事,在他看来,她都不应该知道。

可却刚好都知道了。

余海璇紧紧攒着手里的扣子,手心被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血印。胡樾疲惫的身影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她有些站不稳,顺着桌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水里的那几条鱼悠然自得的样子。

知道真相的,应该只有它们了吧。可是听说只有七秒的记忆的鱼,要怎么记得那些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