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水川市江夏区第一警局,负一楼。

雨季刚过,空气里的湿气显得更重,到处弥漫着一股木头腐朽的味道,甚至一股莫名其妙的恶臭味。

海璇趴在桌子上,写着昨天的报告。

老旧电梯拖着长长的杂音停在这一层,林满清哼着小曲晃着五十多岁的脑袋过来,看起来心情格外的好,“早上好!”

何度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甩了一个纸袋在她桌上,“吃早餐了吗?没吃吧,特地绕了路给你买的蒲公英蛋饼。”

海璇别过身,“吃过了……”

“吃过了!?”何度一脸震惊,林满清趴过来,一把抓过纸袋,“我没吃啊,我帮你吃。”

何度今天难得的没有和林满清闹下去,若有所思的看了眼海璇,除了脸色苍白点,其他的看起来状态还不错。

海璇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难道要问你昨晚睡得好不好?我可不想自讨苦吃,何度移开目光,“昨天……的案子分析的怎么样了?”

海璇翻着手里的文件,“尸检报告还没下来,倒是……”

何度忽然回过神,想起什么似的打断了海璇,“说起来也是,听说是新来的法医,有这么不称职的吗,等了一晚上也不见出现!”

海璇定定的看着他,呵呵,说起迟到这种事,何度敢说第一,也没人敢说第二,林满清凑过来,“你是怕法医小美女撼动了你迟到king的位子吗?”

你!

林满清坐下来,拿了海璇手里的报告,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你们说,昨天的命案现场,是个密室咯?”

海璇点头,“包厢里除了一个排风口并没有其他的出路,然后就是我和小周都在的大门。

“距离听到枪声到我们进去,不过一分钟的事情。如果是他杀,相当于在两个人的眼皮底下不露一丝痕迹的杀了人。”

何度也开始正经起来,“可如果是凶手作案,似乎也没有可以逃的时间与空间……”

林满清摘下眼镜,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天啊,蛋饼本来就是熟的,放进微波炉里,会不会糊掉啊!”

何度叹了口气躺在沙发上,看着林满清颠颠跑开的背影。

忽然福至心灵,眼神晶亮的看着海璇,“有没有一种可能,在你们到达那里之前,那两个人本来就是死的了?”

海璇心里一动,却又看何度自言自语道,“这样的话,那枪声是从哪里传来的?”

片刻安静的思索,海璇眼睛沉了沉,忽然淡淡道,“何度,也许那个声音,并不是从那间屋子里传出来的。”

“什么意思?”

“排气口的那一边,也是个走廊。”

酒吧本来就是嘈杂的地方,当时一阵剧烈的枪响,也只有他们警察能瞬间判断出那是枪声,如果仅仅是一墙之隔,这样的距离他们却听不出来。

凶手从案发现场出去,绕到包厢的另一边,只需要等待时机一声枪鸣,便能制造出当时的密室杀人案。

也就是海璇在门外听到那边的一声枪响,进去时便只剩空**的房间里的两具尸体。

何度一拍手,掩不住的兴奋,“现在就等尸检报告了?确定了死亡时间,就算破解的密室了!”

林满清端着热腾腾的蛋饼过来,一脸对着蛋饼垂涎欲滴的表情,“这么快就处理好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可是,我们进去的时候,有一名死者旁边的手机是接通状态的,三十秒,也就是那人的死亡到我们进去,不过三十秒。”

……

电梯跨拉拉的声音又传过来,三个人同时看过去。

这一次来的,却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刑事一科主心骨,叶秋白,五十多岁的脸上却是四十岁的硬朗,发丝隐约能见一些银白,却丝毫不影响整个人的浩然之气。

海璇看了眼林满清,刚刚还一脸嬉笑的老人转眼扳起了脸,本来就狭小的眼缝里硬生生的挤出几丝愤怒与鄙视。

海璇把目光移向何度,何度也只是朝她无奈的耸耸肩,随即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整个警局认识林满清的人,怕是没人不知道,他和叶秋白的关系。几十年的纠纷,水火不相容,有你没我。

但在海璇看来。

虽然同等年龄,可人家五十多岁的脸上更多的是傲然正气和岁月的魅力,比起林局长眼睛永远眯成一条缝见谁都笑嘻嘻的样子要气派的许多。

况且叶警长在局里也是口碑爆棚,私下经常被评为十大最具魅力警官之一。海璇觉得,林满清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才老和叶警长合不来。

叶秋白径直坐了下来,也不见拘束,猎豹一样的目光围着整个三科扫了一眼,最后落在海璇的身上。

林满清许是意识到什么,挺直了腰背挡在海璇面前,“不知叶警长过来是有什么问题吗?”

叶秋白粲然一笑,“我说老林你也太跟我客气了吧……”

林满清却不领情,坐到他对面,“说吧。”

叶秋白倒也不卖关子了,“昨天那案子是你的人办的?”

林满清警惕起来,叶秋白双手插在膝上,“这件案子我们刑事一科已经处理好了,凶手已经抓到了。”

“谁?”

何度走过来,双手环胸靠在墙上,叶秋白看了他一眼,“这个你们自不必挂怀,现在又有一个案子,我们一科忙不过来,还希望同僚能帮帮……”

何度心里耻笑,好不容易贩毒谋杀案又被这些人抢去了,现在送来的怕又是什么烂案子了。

林满清也不说话,一双老眼略带精明的看着眼前的人,似乎也有意等他说下去,叶秋白却也不急,举手投足间温文尔雅,眼睛一直瞟着一边的海璇,“川海水族馆的馆长,夏川海,昨天上午在在办公室自杀了……”

什么!

三人同时惊呼,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林满清也瞪大了眼睛。

2

水川市是一座滨海的城,算不上繁华,却也因为多个水族馆而远近闻名。而有着二十年历史的川海水族馆虽然不是最悠久的,却因为建起了独一无二的海下展厅,独领**,吸金无数。

尤其是前段时间,轰动整个水川市的大新闻,大街小巷争相告知。

川海水族馆引入了一只极其稀有的鲸鱼。花了两年的时间打造的海下展厅终于排上用场,有了用武之地。

可没想到的是,就在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着名誉与财富纷纷杂来的时候。这样如日中天的川海水族馆的馆长夏川海,居然在这个巅峰的时候服毒自杀。

何度却难得的瞬间平静下来,“既然你们都口口声声说是自杀,为什么又找上我们了?”

叶秋白淡笑了一声,并没有直接回答,“破了这个案子,你们科就有出头之日了。”

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接着说道,“这里是案发现场的一些资料,现场留有一封遗书,还有摔在地上检测到氰化物成分的玻璃碎片,因为水族馆那边也想尽快结案,便初步判定为自杀了。”

“所以现在是什么意思?”海璇走过来。

叶秋白嘴角扬起一丝笑,门口的电梯又响了起来,叮的一声。

这一次来的却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肤色瓷白,一头乌黑顺直的长发,齐刘海,娃娃脸,眼睛澄澈明亮,却闪着隐隐泪光。

海璇分明瞥见林科长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叶秋白不经意的笑道,“这是死者夏川海的女儿,夏芷荷。”

夏芷荷似乎是有点拘束,站在原地微微弯腰,抬起身来的时候,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个不停。

林满清朝着何度使着眼色,却不知道何度平时最怕的就是这种水娃娃一样的女孩子,可这个时候也只有硬着头皮上去,“你好,我们是负责你父亲的案子的何度。”

海璇心里不齿,什么时候就答应接下这个案子了?

夏芷荷跟着何度坐下来,海璇坐到她的对面,递给她一张纸,“慢慢说,我们会帮你的。”

林满清也跟着坐走过来,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吃个蛋饼?”

叶秋白在一边云淡风轻的笑着,眼里却写满了讥讽,林满清狠狠的白了他一眼,何度看了两眼,自觉地走过来,隔在两人之间。

夏芷荷朝着林满清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缓了好久才发出声来,眼里确实不可反驳的坚定,“我爸爸绝对不可能自杀的!新闻上都是乱说的,才没有什么遗书!才没有什么自杀!!!”

海璇微微咬着唇,何度看了眼她,似乎也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代她说道,“嗯,你可以先说一下你父亲在家里的情况吗,比如有没有什么跟往常一样,不对劲的地方。”

夏芷荷抽泣着,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眼睛却失了焦距,“爸爸他……最近工作顺心,我也没有不听话……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我昨天陪他去看牙医的时候,他还答应我……会在下个月我二十岁生日的时候……给我一个巨大的惊喜……”

毕竟只是个小姑娘,虽然极力忍耐,可声音还是有些颤抖,“所以,上班前还对自己的女儿说着这样的话的他,怎么会忽然自杀!!”

夏芷荷终于绷不住了,捂住脸狠狠的抽泣着,海璇站起来,绕到她的身边,又递给她一张纸,声音难得的柔和,“没事的,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的……”

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自言自语般,“一定会有真相的。”

夏芷荷泪眼朦胧的看向她,“谢谢你……”

3

何度站在一旁,不明所以的看着这女孩子之间的真情流露,关于余海璇,他隐约知道一些。

她的父亲是水川市著名的海洋生物学家余长生,一边在水川海洋学院任教,一边从事着海底生物工程研究,也算是水川市有头有脸的人物。

大概是在两年前吧,也是一个夏天。

她似乎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忽然接到她的父亲在海底追踪深海鲸鱼的时候不幸遇难的消息。

当时电视上媒体上也是铺天盖地的各种新闻,所以他第一次见她,其实是在电视上,记者蜂拥采访的画面,她瘦瘦小小的身体,静静的站在一旁,不说话也不哭,仿佛幽灵般,又像是随时都会消失的样子。

后来她抱着箱子出现在刑事三科门口的时候,始终都无法把眼前的人和那个时候柔弱的姑娘联系起来。

不过说起来,还是比较喜欢现在这样独立坚强的他小海鱼。

夏芷荷似乎也哭累了,说也说完了,何度又问了一遍,“还有什么其他的线索吗?”

她摇头。

叶秋白走过来,拍了拍何度的肩,“最重要的一点,命案现场,是个密室。从死亡时间来推断,夏川海死去的那段时间,没有任何人进出过那间屋子。”

又是密室?

余海璇和何度同时一惊。

叶秋白勾起嘴角,“事情就这样了,相信你们定会不负众望。”

说完深深的看了余海璇一眼,转身离开。

余海璇皱眉,总觉得叶秋白看她的眼神有一些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她回头看了眼林满清,对方狭缝里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叶秋白的背影,似乎要给人家凿出一个洞来。

她深深的叹了口气,安抚了夏芷荷,“如果有什么线索一定要尽快与我们取得联系。我们这边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你进展的。”

夏芷荷点点头,乖乖的端坐在原处。

海璇去到旁边的桌子给她倒水,何度跟过来,“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何度朝着那边使了颜色,“你不觉得叶秋白那个人,只是觉得这个姑娘是个麻烦,才把案子交给我们的吗?”

“说不定还真是自杀而已,我要有个这么哭哭啼啼的女儿我也自杀了。”

海璇瞪过去,胳膊肘蠢蠢欲动,何度慌忙退开,“我开个玩笑而已,你还想以身试法啊!”

夏芷荷那边的电话响了起来,细细的声音传过来,“胡樾哥……”

海璇手一抖,微烫的水全洒在了手上,何度一把拉过她的手,就着衣袖揩了上面的热水,“你是个智障吗!?倒个水都不会?”

海璇回过神,手背红了一大块,“没事。”

她见夏芷荷走过来,她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需要我们送你回去吗?”

何度抬眼看了她一眼,心底扶额,这人是猪皮吗,不怕烫的?他余光扫了一眼夏芷荷,这边要是答应了,还不又是他的事。

“不用了。”夏芷荷摇头,“应该有人来接了。”

余海璇心慢慢的往下沉,似乎是想确定什么般,“那我们送你到门口?”

何度顿皱着眉,眼神不善,“你去擦点药,我来送她。”

可是海璇却像没听见似得,带着夏芷荷就往外走。

“余海璇!”

被叫到名字的人不知道是真没听见还是假装听不见,背影都不闪一下。果然女大不中留,何度想。

林满清凑过来,手里拎着个纸袋,“怎么都走了,我纪念品还没送出去呢!”

何度扶额,“都什么时候了,科长……”

林满清将袋子塞到他的手里,“快给我送出去,年轻人,多跑跑路,连小海鱼都留不住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