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年前。

那个时候她刚当警察,出的第一个任务便是跟踪嫌犯。

不知道是太投入还是脑子想别的去了,等自己意识到和同伴走散的时候,周围已经是一片陌生的郊野,除了一小片海和偶尔几个打渔的身影便再无其他。

天色渐暗,这个时候她才害怕起来。

蹲在地上怎么也不敢往下走,可回去的路也不知道在哪里。她靠在一间像是废弃工厂的墙壁上,怯怯的看着忽然换了方向,往回走的嫌犯。

心提到了嗓子眼,难道自己就要这样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或者是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眼泪没有哭出来,忽然被一双手拉住了胳膊,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熟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胡樾的味道,一瞬间安了心。

她窝在他的怀里,小小的身子被紧紧的盖住,她想抬头看他,却被他按住了脑袋,

“乖,”她听着他声音里被藏起来的宠溺,忽然笑了起来。眼泪落在他胸前的白色衬衣上。

大概是已经安全了之后,胡樾稍稍松了手,却还是维持着把她压在墙上的姿势,海璇抬起头,长长地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胡樾语气无奈,“真是个小姑娘。”

海璇不开心了,“小姑娘才不会想要保护你。”

“那为什么会被吓哭?”

海璇脸一阵红,说什么都是在给自己挖坑,于是便俯在胡樾的怀里不肯起来,好半天才吞吞吐吐的开口道,“胡樾,你是在当我的保镖吗?”

“你要这么想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保护的只有你一个人。”

“放屁,每次有危险都你都是在旁边看热闹的!”海璇急了。

胡樾沉沉的笑声从头顶传来,拉过她在一旁的草地上坐下来,试图捋顺她的炸毛,海璇却不肯吃这一套,嘴里一直嘟哝着,

“本来就是啊,你每次都是在我工作途中忽然把我拉走,不是教这个,就是教那个,我好歹警校毕业的,握枪这种事还需要你教我吗?”

“我要开除你!”海璇气势汹汹。

胡樾却气定神闲,好看的脸上带着些冷意的笑,“你的警校教练没教过你,说话要慎重吗?”

“是你总是打扰我工作的。”海璇语气越来越弱。

胡樾挑眉,“你每次任务总能出现各种意想不到的意外,不是迷路就是跟错人,是谁帮你摆平案子的?”

“是这样也没错啦。”海璇发窘,“可是……”

“那你开除我吧,”胡樾皱眉。

海璇一阵慌乱,小心翼翼的看着眼前的人,“真的吗?”

“嗯。”

“那你走吧!以后不要再跟着我了,我要开除你,解除我们之间的雇主与保镖的关系!”海璇不甘示弱。

胡樾微微一笑,点头,“那就好,从现在开始可以建立另外一种关系了。”

“什么……”

“你说呢?”

余海璇哑言,胡樾俯过身来,温热的气息扑散在耳边,“你工作,我保护老婆,也不为过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

不对哪是这样了!

可是既然这样了,也只有顺其自然了……

她枕在胡樾坚实有力的腿上,看着蓝蓝的天空,云彩静静的浮动着,变换着姿态,似乎是有些困了,半梦半醒间,她声音仿佛细丝一样浮动在空气里,“胡樾,你那么喜欢海,却要在我身边,我不想我变成你的牵绊,明明想去的地方,却要因为我去不了。”

胡樾没有说话,余海璇听着他在耳边轻轻的笑,过了好久,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困意渐渐袭来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他清淡的声音。

“我那么喜欢海,但现在有你了,有你就够了。”

余海璇没来得及细想,便沉沉的睡去了。

那个时候,窝在他的怀里,余海璇甚至觉得,就算再也不会醒来,就算沉入海底,能这样睡去也心甘无憾。

那个时候不怕闭眼,因为醒来身边就是他,可如今却始终不敢睁眼,只有闭上眼睛,才可以看见他。

2

周围渐渐变得安静,背后冰冷的墙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胡樾的温暖所取代,还没来得及贪恋一刻钟,胡樾便松开了她,他站直了身子,目光如同深海一样冰凉。

恍然一觉,刚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海璇看着他,曾经融入骨血的人,在这样的久别重逢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胡樾,你……”

海璇低着头,好不容易说出话来,却没办法说出想说的话来,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噤了声。

胡樾一声冷笑,连声音都透着寒气,“违背了和余警官的约定,是我的错。”

余海璇一愣,想解释什么,却终究住了嘴。

胡樾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刚刚抱着她的那一刻就察觉的她身上的冰冷,如今她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似乎还在止不住的颤抖。

可是,如今要站在她身边保护她的人,已经不是他了。

甚至,那颤抖中,也是对他隐忍的恨意吧。

他握着拳,又松了手,“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海璇张了张嘴,抬起眼脸,摇头,不是没有要说的,只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难道要说,你还活着,完整的站在这里?所以我很开心?

还是我很想你?

可你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胡樾眸光清冷,淡淡道,“既然没有,那我也就不扰你的眼睛了。”

他给了她机会,可是余海璇永远是这样,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就会缩进自己的壳里,不去触碰外面的世界,也从不给外面的任何人机会。

像乌龟一样。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听见海璇细如蚊蚋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在意?”清冷一笑,月光洒在他的侧脸,坚毅而优美的弧线,“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有耐心的等一个人。”

余海璇愣在原地,看着那个不留一丝情意的背影,撑手矫健的翻过低矮的石墙。

才意识到,他说的大概是何度。

也是,那个时候的胡樾从来舍不得让她等,不管什么时候,她一睁眼,便能看见他。海璇仰起头,有些无奈的笑了笑,胡樾,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这么有耐心的等一个人,这么没耐心的恨一个人。

所以你回来了,我却觉得你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3.

“海璇姐……”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怔怔的望着胡樾消失的方向,“那个人……是谁啊?”

海璇笑了一声,“路人而已。”

这么有气势的路人小周还是第一次见,不过他也没多问,“那个,何度哥已经来了,还发脾气了……”

海璇调整了情绪,“刚刚你们在追人?”

“恩,打架斗殴的混混,顺手解决了,然后把他们赶回去了。”小周说的轻巧,海璇却无比震惊,“赶走了!?”

“恩!”

海璇无奈的叹了口气,回到了酒吧。

何度似乎已经来了好久了,交腿靠在桌子上,一手托着手肘,一手揉着太阳穴,站在门里一脸严肃的盯着她,“你去哪了?”

海璇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何度见她难得的没有回击,更加得寸进尺,“作为警察擅离职守,不管你是有多大的理由,必须给我交个检讨上来。”

“你可不可以安静一下。”海璇有些有气无力,

闪烁的灯光转来转去,何度这才看见一脸惨白的余海璇,身上还被淋湿了,整个人如同从水坑里爬起来的一样,心里莫名一紧,才意识到自己玩过了。

何度站起身来,迈开长腿两步走到她身边,仔细打量着他,一脸无奈的将外套脱下来拢在余海璇身上,动作无比强硬,语气却故作温柔,“怎么了这是,小孩子没见过下雨,出去耍水了?”

海璇没心情跟他贫,拢着他披过来的衣服,看着处理着现场的同事们,主动把话题引过来,“案子怎么样了?”

何度皱眉,一秒回归状态,“说起来也奇怪,你们只听到一声枪声,可是却死了两个人……”

“而且,一个人是背后中弹,那么杀人的必然是门口这个胸前中弹的人了……完全封闭的房间,你和小周都在门口,”

“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你和小周过来之前,门口这人杀了里面那人,你们来了后,门口这人忽然害怕了就开枪自杀了……”

何度也明白这样的理由格外的牵强,可是目前似乎只有这种可能性了。

只是,自杀的话,对着自己胸口开枪,未免也太不专业了吧。

海璇理清了思路,“死亡时间呢?”

“法医还在来的路上,”何度耸耸肩,“你也觉得奇怪吧,所以当时还有哪些细节是你忽略了的,好好想想?”

何度的声音出奇的温柔,连眼神都有种矫揉造作的暖意,海璇终于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何度倒不乐意了,“你这个人是不是欠抽啊,我看你脸色白的跟纸一样才拿出自己泡妹子时的温柔的,你这是什么表情!”

“还是你被我虐习惯了,抖M了?”

何度不怀好意的靠过来,海璇一个胳膊肘重击他的腹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在一边捂着肚子疼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小海鱼,我……迟早把你……煮了。”

海璇并不想理他,缓缓地走到尸体旁边。她顺着他躺下来,学着像他一样的动作。沉沉的目光不知道正看着那一个角落。

可脑海里却不断浮现着胡樾的眼睛,淡漠的近乎透明。

心乱如麻,甚至连案子都装不下,她有些气恼的坐起来,深深的皱着眉头,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在她之前,胡樾一定见过那个叫做陈三的男人。

可是胡樾为什么会恰好在这里,为什么又和陈三有了瓜葛,为什么恰好又是这件案子?

她记得那个时候她被胡樾按在胸前,很明显,不是温柔,他只是不想让她看见那个人。他不想让她知道,他见过陈三。

为什么?

鱼缸里的鱼忽然腾跃起来,激起一片水花。

海璇的目光忽然落在地上的那把枪上,有什么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的眼睛渐渐失了焦距,仿佛有什么在诱导般,手渐渐靠近。

忽然一阵冰凉的触感,像是被浇熄的火焰。

何度三步赶上来,拉住她的手腕,眉头紧皱,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余海璇,”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的叫她的名字。

海璇愣愣的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何度眉峰微凛,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们凭自己绝对可以找到事情的真相,所以,不用你的手。”

海璇回过神来,眼睛里渐渐有了光,她将目光缓缓移到自己的手上,细白的指尖,仿佛长出了藤蔓般,向着无尽的黑暗蔓延,她微微愣了愣。

何度却趁机拉过她,将她半圈进怀里,“我送你回去,今天的事就到这里了。”

只留下小周在现场,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4

酒吧门口,何度打开车门,手搁在海璇的头顶,好像是怕她撞到头的样子,可另一只手却有些粗鲁的将海璇塞进车里。

海璇看了眼他,刚刚也算是打击报复了,现在的情况本来想说谢谢的,余光里却看见那辆黑色的越野车,灯闪了闪,随即转了个弯,转眼徒留一管尾气,却又瞬间消失在雨水里。

何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被海璇一把拍开手,“走不走。”

莫名奇妙,何度瞪着她,关了车门,又绕到另一边,总觉得,刚刚磷光一瞥间那辆车里的侧影有些熟悉,可是,是谁呢,又想不起来。

疾驰的车上,海璇坐在副驾驶上,雨水斜斜打在玻璃上,然后再顺着车窗滑落,她始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何度瞥了她一眼,目光与她视线的落点重合,眉头不自觉的锁起来。他只见过一次,余海璇右手的样子。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办案的时候,有关一个海边别墅的杀人事件。

即使是很久之后何度也不明白,为什么不管对哪件事都镇定自若游刃有余的余海璇,在遇到与海有关的案子的时候,就会完全崩掉。

那一次毫无头绪的案子,甚至要被当成悬案归档时。

她却站了出来,也是那样伸手触上现场的玻璃鱼缸,他很难想象当时她有多痛苦,甚至忽然晕倒在地。

可醒来的时候,却仿佛被抽空了灵魂般。

简简单单说了几个地方以及线索。连刑事一科都束手无策的案子,她却轻易勘破。可那之后的整整一个星期,余海璇一句话也没有说。

事后再问起时,她却仿佛不记得般,半开玩笑的说,她的右手,似乎可以读取物品的记忆。

没有人会信的东西,可何度却相信了。

在这个世界上,人的大脑被开发的部分不足百分之十,可是一定存在一些人,他们有着超出常人的能力和认知范围的特殊能力。

他们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假装与常人无异,擦肩而过,回眸一笑,每一个人都有可能。

而余海璇便是其中之一,仿佛在与魔鬼做交易般。有收获,便会有失去。那样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何度想想都觉得害怕。

不过那次以后余海璇也没有再提起过,仿佛从来都不存在一般,两人心照不宣。

何度觉得,人难免因为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孤独,可既然她愿意分享,他就会连着她与她的秘密,保护到底。

而他自己,他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看着后视镜里倒映着的余海璇的脸,眼眸深敛,古井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