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利慎远的讲述,郗同文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她终于知道,姐姐的死并不是仅仅因为事业的挫折,而是因为她失去了笃定的信念,失去了对市场公平性的信任。郗同文擦干了眼泪,问道:“所以你选择回国是因为Alice的死?”
“我曾与Alice一样都笃信华尔街是一个成熟的,尊重市场规则的地方。她从我面前一跃而下的那一刻,是她信仰消失的时候,也是我对华尔街彻底失望的时候。”
“失去了对华尔街的信任,所以你选择了回国。”
“当时我虽难过,可我并无法理解Alice所做出的选择。我买下Alice的资产,因为我不想让它流落到那些肮脏的人手里。然而,就在此时此刻,我竟有些理解Alice当时的绝望。这一战,如果我败了,我可能不单单倾家**产,更可能负债累累,这辈子的职业生涯就此结束。这种情景下,我怎么能拉着你跳进深渊呢?”
“不,这里是中国,不是华尔街,我是郗同文,也不是Alice。”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市场可以有情绪,不专业的散户可以有情绪,但一个优秀的基金经理不可以。你的理想是要做一个优秀的基金经理,那么首先就是要永远保持清醒冷静的头脑,做出最正确最理性的决策。你不该在这时候跳下这看不见底的深渊,回去吧。”
“所以我去找杜建民就是最理性的决定,我虽对他厌恶至极,可理性告诉我,我应该去!事实证明,杜建民的确可以,Charles既然选择放弃半岛,就说明他们在海外的空单很大,大到足以覆盖半岛的损失。我们有股票在手,他要的不过就是希望我们跟着他一起做空而已。时刻保持理性,对吗?那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不就是与Charles和杜建民谈判吗?但是你没有这么做,告诉我,为什么?”
利慎远不敢直视郗同文,因为那理由只有他知道。但他亦知道,如果告诉郗同文,她一定会更加奋不顾身与他一起承担起这本不该由她承担的重任。
“你一定有别的理由!”
郗同文见利慎远依然不打算回应他,索性开始威胁地说道:“那我就只能继续找杜建民!”
“不可以!”
“我说到做到…”
利慎远看着寂静的校园,缓缓说道:“这一次,MY的背后是David Johnson。”
“不是Charles…”郗同文沉默了,她在飞速分析着这个局面,突然她瞳孔瞬间放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进去,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利慎远说道:“David Johnson的目标并不是做空笠饮,他是要像当年收购LB一样,低价收购笠饮!”
利慎远脸上凝结成了石化般的僵硬,他的双唇微微张开,仿佛想要说什么,却又被郗同文惊人的分析力和洞察力惊得无从开口,片刻之后,利慎远心中的惊讶快速退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深深的释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笑意。然而这不是苦涩的笑,也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欣慰的笑。他为她的成长感到高兴和骄傲。他的心中开始充满了喜悦,喜悦于她的成长和进步。
“你成长了…的确,当我知道MY背后是David Johnson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他要的不是做空收益,他要的是整个笠饮集团的控制权,甚至是中国的新消费行业的控制权!过去多少年,中国的消费行业充斥着外资品牌,超市里脍炙人口的品牌几乎都来自外国大集团,但是这些年互联网兴起,让笠饮这样的国民品牌开辟了全新赛道,对那些外国传统品牌产生了冲击。所以David Johnson出手的目的就是恶意做空,低价收购这些品牌。”
“让他们也成为那些大品牌的一部分。”
“不,是灭掉它们。”
“灭掉他们?”
“对。过去这些年,很多国民品牌都在慢慢消失。并不是他们做得不好,而是他们有的被国外消费品集团高价收购,或通过其他方式逼他们卖掉。可消费品牌的特点就是要营销,让他们不断在大众视野里出现,外国集团在拿下这些国民品牌后,会利用品牌的渠道去推广他们自己的产品,对原有的国民品牌不再投入营销费用,慢慢地,一个一个国民品牌自然就消失了,他们就是依靠这种方式占据全球市场的。”
郗同文接着利慎远的话,继续分析道:“但是中国这些年互联网发达,消费品的玩法变了,滋养了笠饮在内的一批国产品牌,他们慌了。所以这是一次有蓄谋的做空,让整个新消费行业下跌,他们才能低价收购。”
“嗯。”
“而Charles是因为要做空中国股指,逼你卖掉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你成长了,这让我突然觉得,即便这次我输了,这些年我依然是有成就的。”
“你要对抗的是美国几大投行,要捍卫的是中国品牌,作为一个基金经理,你是不理性的,但是作为一个中国人,你是有热血的。那为什么要将我拒之门外?是因为我不配与你并肩作战,还是因为觉得我没有捍卫中国品牌的情怀?”
“不,这只是我在感性的同时,最后残留的理性思考。”
“你对待我们的感情用理性思考,对待投资决策却用感性思考。利慎远,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
利慎远竟被郗同文㨃得哑口无言。
郗同文继续说道:“现在在你面前有两条路。第一条,我们两个就此分手。无论你这次能否成功都再与我无关,这辈子咱俩就是路人,我会离开这个行业,因为我的精神领袖告诉我我不配,我郗同文说到做到。第二条就是让我跟你一起面对。真正成为你人生和事业的伴侣,而不是你庇护下弱不禁风的小女生。”
利慎远看着郗同文,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他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和纠结,要知道“矛盾”“纠结”这两个词几乎很少出现在利慎远的人生中。一向果决的他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选择。如果他败了,郗同文与他深度捆绑,未来在行业里再难立足,也就再也没有理想可言。可郗同文似乎看穿了他所顾虑的一切,直接将自己的职业生涯作为筹码与他谈判,而且他知道这个女人的确从来都是说到做到。他竟小看了她,她果然是他爱的郗同文,她聪慧,坚韧,果决,而今天他又在这些特质上看到了她已经成长成为一个卓越的经理人。
郗同文走到利慎远面前,用期待的眼神抬头看着利慎远,轻轻地说:“你当我是有民族信仰也好,想为Alice报仇也好,想与你并肩作战也好,每一条都让我有充足的理由去做这件不理性的事儿。”
利慎远终于放弃抵抗,内心那原本坚硬的屏障被郗同文瞬间击碎,他知道自己需要她,就像星星需要夜空,船舶需要港口,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只要站在他身边就好。那双明亮的眼睛中逐渐充满了坚定和决心,他靠近她,小心翼翼地,手慢慢地抚摸着她的手臂,感觉着她的肌肤,像是确认她的存在。终于,他轻轻地抱住了郗同文。
郗同文在利慎远怀中,对这些天他对自己的冷漠感到委屈,流着眼泪说道:“利慎远,让我选择基金经理这条路是你,让我离不开你的也是你!这辈子,你得为我负责。”
利慎远不停滴抚摸着郗同文的头发,笑着说:“一定负责到底!好了好了,怎么还哭了?是我错了,我之前的话太伤人。”
“你也知道啊?”郗同文挣脱开利慎远,嘟着小嘴,继续说道:“这一战你胜与不胜对我来说,不过就是与你在深渊下行走还是在山顶上漫步的区别。在哪走不重要,和谁走更重要。”
刚想擦眼泪,利慎远却抢先一步帮她擦了擦,说:“早知道你这个小女人不光要强,还这么倔强和不管不顾,我何必这么费力。”
“你还怪我?!”
“我错了,错了。”利慎远再次将她搂入怀中,既是心疼又好似生怕自己再错过她。
两人回去的路上,郗同文说道:“我去找杜建民也不是全无收获,他居然可以承担你50亿股票的损失,我们是不是可以倒推出他们海外空单的体量。”
“那你也不能因此冒险!这点事儿,交给我就成。你要出了事儿,我才真的疯了!”
“我知道了。”
利慎远抚了抚郗同文的头,两人相视而笑。
清晨,阳光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晨曦的柔光穿过轻飘的雾气,洒向大地。万物苏醒,世界仿佛重新获得了生命。郗同文走出家门,清晨的微风带着一丝清凉,轻轻吹过脸颊,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利慎远正在健身,一束清晨的阳光撒入公寓,整个世界都仿佛变得明亮起来。慢慢的阳光洒在身上,温暖的感觉从皮肤渗透到心里。
大家陆陆续续来到办公室,气氛如临大敌,紧张感弥漫在空气中,每个人都埋头于他们的工作中,准备迎接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骤雨。
何思源来到陈凯的办公室,与其他人紧张感不同,他面带笑容显得尤为松弛。只是进门后,欲言又止,显得有些扭捏。
“何哥…有好事儿?”陈凯问道。
“也不算吧。”
“什么事儿?”
“我辞职了…”
“辞职?”陈凯有些惊讶。
何思源支支吾吾,不好意思地说:“半岛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知道哈…当然啊…你们都是基金经理,都是利总赏识的人。我吧…这么多年也就是混口饭吃,如今连郗同文都做基金经理了,我还是个研究员,本来没什么意思…”
“但是现在这个时候,你走…”本想吐槽的陈凯将话又咽了回去,转而说道:“也正常,人往高处走嘛。去哪家?”
“世辉资本。”
陈凯听到世辉资本,眉头紧缩,想起郗同文说起世辉正在联合Charles想要搞死公司,他半天才挤出一个:“哦。”
何思源也看到了陈凯下沉的脸色,他知道虽然追逐利益是资本市场永恒的话题,也是人人都奉行的行事依据,但这个时候辞职,依然会有很多人都会觉得他抛弃了公司。他亦不想与公司的人都闹僵,假惺惺解释道:“我这个年纪,如果再混不上去,也就没什么希望了,所以这次我降薪去世辉,没别的,就是要个基金经理的名头,你会理解的吧?”
“那恭喜你,得偿所愿。”
何思源听得出来陈凯的不满,再聊下去也是无趣,说道:“那…我走了哈…对了,今天公司好几个人都提交辞职报告了,趁市场上还不知道公司要出事,我劝你这几天还是尽快考虑考虑自己的事儿。”
“嗯,回见。”陈凯强忍着怒火,用平和的语言下了逐客令。
何思源刚一走,一向脾气很好的陈凯将桌面的一个摆件猛地推翻在地,这是何思源在他提升基金经理时送给他的。但成年的人的任性或许只能有那么一瞬间,他又将摆件的残片快速收拾到了垃圾桶里。正收拾着,陈凯突然笑了,他在嘲笑自己。到底还是自己天真幼稚了,竟期待在资本市场上讲感情。